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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章 童子軍(下)

  午夜過後,奧莉維亞再次在悶熱的氣溫中醒來,打開窗戶卻沒有風。   這個鬼地方簡直讓她快要崩潰。   拿了房卡和零錢,她穿着吊帶睡裙走進電梯,像個剛剛醒來的睡美人,卻滿心怒氣。   樓下有臺自動售貨機,她得去買幾罐啤酒,然後試着把自己灌醉。   到了地方,她走出電梯門轉過一個彎,遠遠就看到售貨機,而且還發現了兩個同樣沒能睡着的傢伙。   一個巨人,一個兇巴巴的童子軍。   奧莉維亞下意識地將手指移到鼻樑上,卻推了個空——她忘了戴眼鏡。   很快這美麗妖嬈的經理人就找了個地方,像只皮毛火紅的雌狐般將自己藏了起來,偷偷窺向那兩人。   時間已是凌晨,看他們躡手躡腳的模樣,顯然是在高度戒備狀態中,難道有什麼勾當要幹?   銀河經理人之間的內部競爭,可以用慘烈來形容。相互挖牆腳,甚至背後下刀的先例並不罕見。奧莉維亞看着兩人的背影,思忖起這次來Y國的同事名單上,每一個可能對自己出手的對象。   沒人能擺脫嫌疑。   她撩起睡裙,露出光潔如玉線條筆直的長腿。如果還有其他男性在場,恐怕就連八十歲的老人都會被這誘惑至極的畫面惹得噴出鼻血來。她的手指最終停留在大腿綁着的槍套上,指尖輕巧嫺熟的一撥一挑,銀色女士手槍已滑入掌中。   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臭小子。   奧莉維亞在心中冷笑一聲,眯起了大眼睛,只見陳默無聲無息地助跑,在牆角借力蹬踏,竟像只壁虎般直躥了起來。   高處一支監控攝像頭被他捏了把,然後便不再轉動。   鐵牛見他完事,咧開大嘴,將龐然沉重的售貨機拎起,如同夾紙板箱一樣,橫過來夾在胳膊下面,一溜煙跑了。   偷售貨機……   奧莉維亞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完全石化。她並沒有注意到陳默離開時,向着這個方向掃了眼。   消防通道里滿是塵灰,鐵牛先是將售貨機舉過頭頂,叮鈴咣啷地搖了一陣,只搖出幾盒口香糖。陳默早就將牀單鋪在地上,準備打包,邊望風邊瞅着他,“這得弄到啥時候?”   “哦。”鐵牛老老實實放下售貨機,一個熊抱。   奧莉維亞徑直推開樓道門,恰巧看到兩米多高的售貨機在鐵牛合攏的臂膀下劇烈變形,成了被壓扁的易拉罐。讓人頭皮發麻的解體迸裂聲中,各類食品飲料雨點般紛紛落下,連同硬幣一起堆滿了牀單。   鐵牛最後再倒了倒售貨機,興高采烈地整理起戰利品,把碎玻璃跟金屬片扒拉到旁邊。陳默望向表情精彩的奧莉維亞,不明白她一路跟來,到底想要做什麼。   “給我幾罐啤酒,我就當什麼都沒看見。”奧莉維亞定下心神,理直氣壯地開價。   “俺兄弟,她說的啥?”鐵牛頗有點被抓現行的不安。   “我也不知道。”陳默搖頭。   鐵牛跟他大眼瞪小眼,滿臉困惑,“你不是會洋文嗎?”   “我就會一點……”陳默汗顏無地。   女經理人見這兩個傢伙似乎是聽不懂自己在說些什麼,便毫不客氣地拿了啤酒,順便從鐵牛手裏搶走一罐,打開後抿了口,故意看都不看陳默,昂首離去。   黑喫黑的勾當,她還是生平第一次幹,感覺棒極了。   “她爲啥拿俺們的東西?”鐵牛很委屈,不知道這算是哪一齣。   陳默一時語塞,也被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弄到莫名其妙,“拿就拿吧,別跟娘們一般見識。”   鐵牛早已習慣對方說啥就是啥,背起打好的包袱,臨走時踹了腳售貨機殘骸,“嘿嘿,讓你吞俺的幣!”   鐵牛這段時間經歷了許多個第一次,今天是他第一次拿着硬幣下去買好喫的。他原本對那臺高科技機器戰戰兢兢,最後還是在白小然的鼓勵下,纔有勇氣獨自去嘗試。“吞幣”是個什麼意思,鐵牛當時不懂,去問酒店服務員根本無人理會,哭喪着臉回到房間把事情一說,這纔算明白。   現在跟陳默拿回了更多,鐵牛很忐忑,同時卻發現這是另一種第一次。   快到房間門口,陳默停下了腳步。   “咋了?”鐵牛等不及要跟小女娃跟小小女娃分喫的,一直在傻樂。   “你先進去吧,我有點事。”陳默笑了笑。   奧莉維亞正在上一層打開房門,因爲賭氣,她拿了太多罐啤酒,有點抱不過來。咬着房卡進屋後,一隻有力的大手從黑暗中探出,扼住了她的脖頸,門被“咔噠”一聲關上。   啤酒罐掉了滿地,那人粗暴地將奧莉維亞轉了個方向,將她壓在門後,背朝自己。同時一支冰冷的金屬體頂上了奧莉維亞的後腦,殘餘的火藥味是如此清晰地透入鼻端,她看不清任何東西卻能清晰感受到死亡近在眼前,瞳孔急劇收縮。   “你動過的門牌號浪費了我不少時間,也讓幾個不相干的人送了命,所以我們還是儘快完事比較好。我裝了滅音器,你要是準備像小女孩那樣尖叫,儘管開口。”侵入者是男性,呼吸沉穩有力,砂紙般的手掌開始在奧莉維亞身上摸索,很快卸了她的槍。   腿部肌膚被觸碰到的部位全部起了寒慄,奧莉維亞咬着牙,身體緊繃發抖。   “難道你從來沒有經歷過男人?”侵入者察覺到了異樣,低沉地笑了聲,噴出的熱息中帶着口臭。   “這跟你沒關係,還是專業點吧,直接說你想要說的。”奧莉維亞冷冷地回答。   “讓那個巨人蔘賽,我的僱主就只有這一個要求。”侵入者將她按得更緊,壓倒性的力量像塊靠上來的礁岩。   在突遭變故的短短瞬間裏,奧莉維亞考慮過無數可能,卻沒料到對方會提出這樣的條件,“巨人不是拳手,他參賽能給你的僱主帶來什麼好處?”   “很抱歉,無可奉告。作爲銀河經理人,你一定有辦法讓他上場的。沒人生下來就是拳手,這道理就像沒人生下來就是婊子一樣,到了必要的時候,誰都能出賣自己。”   “你知道銀河,就應該知道我身後是什麼樣的勢力。你的僱主跟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經理人之間的內鬥絕不會是以這樣的方式,奧莉維亞已聽出對方極重的本土口音,確定他同樣來自M國。   “這種時候,你居然還敢反過來威脅我?銀河經理人確實很不一樣。”侵入者的呼吸忽然粗重,空出的那隻大手再次摸索起來,蕾絲睡裙柔滑的觸感跟下面緞子般的皮膚,令他陷入極度亢奮,“還是給你留點紀念再走吧,下次就不一定能輪到我來拜訪了……”   刺入的燈光在這時撕破黑暗,照在了那人臉上。   房門變成了紙紮的擺設,被鐵拳洞穿,木片橫飛四濺。侵入者的手指明明就在扳機上,保險大開,只要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發力動作,擋在身前的女經理人就會立即變成毫無美感可言的屍體。   這是握在手裏的,如同磐石般穩固的巨大優勢,但他卻沒能說出任何威脅言語。直接被那隻拳頭撞上的前額當即凹了下去,腦後迸出大片赤紅,身軀跟着軟倒。   整扇門四分五裂,奧莉維亞看到了一個熟悉身影,與此同時已被對方反手抄起盈盈一握的細腰,扔了出去。   他是怎麼知道我出事的?奧莉維亞只剩下這個念頭。剛剛那精準無比的一拳,讓她覺得陳默彷彿能隔着門“看”見侵入者。   陳默撲入房間,裏面當即響起了密集輕微的火器擊發聲,竟是還有槍手存在。   片刻之後,陳默走了出來,站到了奧莉維亞面前。   他毫髮無傷,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女經理人,打開一罐剛撿起的啤酒,咕嘟嘟喝完。   奧莉維亞像是從沒認識過這個人,眨也不眨地直盯着他,露出嫵媚笑容,“想不到你真的夠強……”   她的讚歎很快變成了驚呼,之前陳默毫不憐香惜玉的拋扔動作,將睡裙扯下了半邊,雪白肩頭跟V字深溝都已露出,美妙的峯巒幾乎完全呈現在燈光下。   “謝特!”奧莉維亞羞惱不已,侵入者說的並沒有錯,她確實從未在真正意義上經歷過任何男人。   這在開放到近乎狂放的M國,無疑能算作異類。   陳默倒是能聽懂這句洋文,以爲她在罵自己,沒好氣地還了句“法克”,轉身走了。   洋人都是瘋子,他確定了這個想法。   被“法克”的奧莉維亞愣在當場,完全不明白爲什麼會惹來他直接粗魯的問候。   這個Z國人一定是瘋子,她憤憤地想着,走向電梯。   警方到場後,封鎖了事發樓層,並將奧莉維亞和陳默帶回警局。奧莉維亞以情人關係,解釋了陳默爲什麼會出現在自己的房內,這讓做筆錄的警員連着吞了好幾口口水,投向陳默的目光中帶上了明顯敵意。   羅齊省最高警監很快打來電話,這邊的警察局長親自駕車,將兩人送回酒店,滿臉諂媚地建議是否要換個地方入住,自己會派來人手隨行保護。   奧莉維亞拒絕了他的好意,回到酒店後,笑盈盈地問金牙上校,“爲什麼有人會找到我,逼我讓你的巨人朋友上場?這兩個Z國人到底惹上了什麼麻煩?”   “是她的同鄉在找我們麻煩,好像有個什麼公司看中了鐵牛,其他的我也不清楚。”聽過轉述後,陳默這樣回答。   奧莉維亞這才確定,真的是來自本土的勢力在插手。在這件事上她存在許多疑點,譬如對方逼鐵牛上場意義何在,陳默野獸般的敏銳感知又從何而來。   她最終還是撥出電話,向上級申請特勤小組調動權限,淺灰色的美眸中帶着一絲冰寒。   “把主意打到銀河頭上來了嗎?希望那個公司足夠強大。”上司淡淡地說了句,批給她兩個特勤小組。   “有些事情你最好能跟我說明白,這樣大家合作起來也方便。”奧莉維亞沒脫下陳默借給她的外套,重新露出笑容,“你的最終目的就只是爲了找到那個女拳手嗎?”   見對方點頭,奧莉維亞挑起了眉梢,顯得很好奇,“她是你什麼人,值得這麼冒險?”   陳默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想到去龍船賭錢回來那天晚上,卓倚天在睡夢中的低聲啜泣,眼神變得異樣,“她是我的女兒。”   奧莉維亞徹底怔住,盯着對方年輕到過分的臉龐,在心中重新做出評價。   一個兇巴巴的神經病,跟童子軍扯不上任何關係。   他嗜血。   第一百零一章 逆風   在剛出道的新一批銀河經理人當中,奧莉維亞無疑是那顆最引人注目的明珠。不單單在容貌上,她的能力也同樣出衆,幾次外派任務都完成的堪稱完美。   許多老鳥對這個火辣尤物垂涎欲滴,連做夢都想一親芳澤,傑克算是其中最瘋狂的一個。   這次主動請纓來Y國,他已無數次考慮過相關細節。小道消息說奧莉維亞已被執行總裁看中,即將升職爲總裁助理,再不下手的話,或許以後再也沒有機會。   此刻奧莉維亞正坐在身邊,近到觸手可及,完美無瑕的側臉輪廓讓他眩暈。   宴會廳中央已經被清出了一塊空地,鐵籠被架起。滿座賓客大多爲羅齊省知名人物,這場據說是全國最頂尖的私拳格鬥,令他們感到了極大興趣。   豪宅主人身爲Y國政界高官,跟銀河集團交情非淺,但卻略過這一節沒提,只宣佈如今時局穩定形勢大好,要以傳統方式慶祝一番。   籠中鬥正是Y國流傳至今的傳統之一,儘管這份傳統不屬於平民。   十二進六。   銀河集團的兩名經理人在這裏碰頭,並將決出誰會回到國內,誰會留下。   “我沒想到會第一個跟你遇上。”傑克微笑開口。   他今年32歲,男人的黃金年齡,硬朗的外貌加上翩翩風度,向來很容易獲得異性青睞,但奧莉維亞是個例外。   奧莉維亞瞥了他一眼,笑容嫵媚絕倫,“我也很意外,這次你在Y國負責六七個地區,最終選出來的拳手一定很強吧?”   “這個國家都是些猴子身材的傢伙,有什麼好多說的,照章辦事而已。聽說你遇上了一點麻煩,跟總部調了兩隊特勤小組過來?”傑克故作疑惑地四下看看,“怎麼沒見人跟着你呢?”   “我身邊不需要人,把他們安排在別的地方了。”奧莉維亞淡淡地說。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就算業績方面,也不是沒有法子可想。你就負責羅齊一個省,唯一的拳手要是再不出線的話,恐怕會不怎麼好看。”傑克趁着她放下高腳杯時,握住了那隻朝思暮想的手,“在集團立足不容易,有了夥伴,會比自己孤軍作戰更容易生存。”   “哪方面的夥伴呢?”奧莉維亞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男人跟女人,好像就只有一種夥伴可以做。”傑克盯着她淺灰色的眸子,滿心期待。   “沒興趣。”奧莉維亞突然冷下了臉。   傑克對她說變就變的脾氣倒是早已習慣,聳聳肩笑道:“等拳賽完了再說吧,希望那時候我的心情也會像現在一樣好。”   “兩位,可以開始了嗎?”拄着鑲金手杖的豪宅主人走到跟前,微微鞠躬致意。   正如所有的猴子都喜歡扮人,傑克對這些裝腔作勢的傢伙從來談不上好感,只點了點頭了事。他們滿世界尋找合作者,恨不得能連皮帶骨賣掉所有的一切,卻仍試圖留下些許顏面。這樣的瘋狂偏執倒是在某種程度上,跟身邊的女經理人很像。   自己走進了泥沼,想要不陷下去有那麼容易嗎?   傑克冷笑了一下。   隨着豪宅主人宣佈格鬥開始,大廳響起掌聲。兩名拳手被分別帶上,傑克將目光投向奧莉維亞的唯一希望,隨即愕然。   他能看得出那並不是一個Y國人——這並不違反遊戲規則,Y國能打的猴子本來就不算太多。但對方的年輕程度卻着實超乎了想象,看上去也完全沒有職業拳手的那種兇悍氣息,身板同樣不行。   這樣的拳手,是怎麼通過當地選拔的?   傑克很疑惑,隨即注意到奧莉維亞的臉色也不大好看。   比起鐵牛來, 女經理人對陳默的信心實在是不算大。但現在的問題在於,她沒法換鐵牛上場——原因有兩條,一是不想向狂妄的第三方妥協,二是她並不認爲自己能說服陳默。   她現在只希望這瘋子真的夠強。   “阿牛哥,海倫姐姐要去這裏的教會,我們陪她去吧!”酒店套房裏,白小然興致沖沖地提議。   “俺兄弟說,沒事最好別亂跑。”鐵牛憨憨地回答。   “海倫姐姐這次不單單是陪我們啊,她有事情要找教會,反正我得陪她去。”白小然緊跟着海倫,有點不放心她。   鐵牛猶豫了一下,也從地鋪上爬了起來。   “陳默哥去哪兒了啊,到現在都不回來。”臨出門前,白小然抱怨道。   “俺也不知道。”鐵牛跟在後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臉漲得通紅。   事實上他是這個房間裏唯一知道的一個,想到陳默之前關照過的那些話,他已忍不住想要拉住兩個女孩,但終究還是沒抬手。   不知怎的,這一刻他想起了毛頭。   兩個小組的銀河特勤人員武裝到了牙齒,有着官方發放的特許持槍證,從無線通話器到M4A1卡賓槍都是全新配備,殺氣騰騰地開來了幾部SUV,載着三人往教會所在地去了。   陳默那邊掌聲已經變成了噓聲,對手已經進了鐵籠,他卻站在籠外沒動。   “是不是害怕了?現在才改主意,恐怕有點晚吧!”傑克輕蔑地笑了笑。   奧莉維亞沒有說話,她不知道陳默的想法,但卻很清楚他是哪一類人。   “陳,到底是怎麼了?”被允許坐在偏廳裏的金牙上校大叫,聲音有點抖。他下半輩子的希望都在對方身上,究竟是做個可有可無的傀儡,還是成爲真正的合作伙伴,這次拳賽意義重大。   銀河方面把選拔拳手看得很重,多半是在爲之後的世界級大賽打好堅實基石,金牙上校知道自己除了遵循遊戲規則以外,做不了更多。   “我不是猴子,要打在外面打。”陳默說。   來賓當中有不少人能聽得懂Z文,當下譁然,更有幾個戎裝在身的軍官拔出槍來,要當場射殺他。   低賤的拳手竟然以這種方式羞辱全體主賓,無疑令人難以接受。豪宅主人攔下了暴怒的軍官,向兩名銀河經理人投來疑惑的目光。   “那就出來打吧,反正只是個形式。”奧莉維亞暗自皺眉,卻不想在這種時候立場含糊。   我的人輪得到你們來廢話?   她面無表情地迎向每一道投來的憤怒目光,美麗的脣線慢慢變化,露出冷笑。   “今天就爲遠道而來的M國朋友改一改規矩,友誼地久天長!”豪宅主人不愧是政界老手,輕輕巧巧把話頭帶過,言語之中頗顯氣度。   那名Y國拳手綽號“彎矛”,個頭矮小,卻極爲強壯,小臂甚至比上臂粗,看上去像只寄居蟹。   他一出鐵籠就向陳默撲來,踢出的一腿被閃過,掃在籠上,發出砰然悶響。   杯口粗的鐵桿頓時扭曲。   Y國拳手的肢體堅韌度,陳默之前已經領教過,現在無疑體會得更加直觀。他沒考慮硬碰硬的可能,到目前爲止的體能鍛鍊,也從沒有向這個方面進行過。   阿瑞斯機器人的修復工程已經完成,傷臂跟幾處槍傷都好到不能再好,現在它們正在體內激烈湧動着,倒像是在催促陳默什麼也別管,馬上將對方一口吞噬。   格鬥視頻正被經理人帶來的攝錄設備拍下,奧莉維亞看着陳默後退再後退,毫無還手之力,漸漸着急起來。   教會門前的草地上,有着一大羣白鴿,正是陽光明媚的天氣。   幾個修女在撒着粟米喂鴿子,見到海倫走來,遠遠都露出了笑容,應該是早已相識。   遠距離點射來得毫無徵兆,一發子彈從海倫頰邊擦過,射入前方修女的胸膛。血花在陽光下濺開,鴿羣撲簌簌飛上天空,塔樓鳴響整點鐘聲,生與死的界限在這個瞬間模糊不清,畫面如同定格。   火器的咆哮很快掩蓋了所有聲息,白小然衝上去將海倫撲倒,像個無畏的小小勇士。鐵牛站在原地動也不動,似乎被槍聲嚇傻,銀河特勤組員全都下了車,組織起火力反擊。   Y國本土突襲者從四面八方而來,武器雖然不夠先進,但人數佔據絕對優勢。特勤組長知道退入教會等於自尋死路,便下令棄車突圍,幾名組員將鐵牛跟兩個女孩掩護上車,分別給他們套上了避彈衣。   在一處狹窄的巷道邊,聳立着孤零零的三層小樓,像伸出的狗牙一般卡死了去路。樓房已被佔據,敵方似乎早有打算要封死這裏,陽臺邊窗全都是探出的槍口,樓頂上的一人甚至扛出了鏽跡斑斑的巴祖卡火箭筒,轟出大片火雲。   倒下的特勤組員越來越多,不再兇猛的壓制火力,已使得後方追兵漸漸逼近。   鐵牛突然站起身,從牆角邊走了出去。   “Z國佬,你瘋了嗎?”特勤組長聽奧莉維亞提起過這個巨人的重要性,此刻以爲他是瘋了,“這是現代火器的較量!你還活在五千年曆史當中嗎?再能打又怎麼樣!別他媽的犯傻了,趁着還沒死,趕緊回來!”   白小然眼看着鐵牛筆直走進巷子,當即尖叫出聲,奔出兩步卻被海倫死死抱住。   其實都一樣的。   鐵牛覺得就算這次海倫不來教會,壞人也遲早會找上門。   跟毛頭在一起,每天都過着躲躲藏藏的日子,最終卻還是沒能保護好它。它應該是死了,跟着船一起沉到海底了。現在兩個同樣不害人不惹事的女娃,也同樣快死了。   俺再抱着頭,有用嗎?要是俺能跟小兄弟一樣帶種,姓卓的女娃又怎麼會被人綁走?   鐵牛本能地想起了對他而言已是親人的陳默,茫然看了看前方的三層小樓,巨大的身軀如同最顯眼的標靶,豎在巷道中央。   一顆7.62MM口徑的步槍子彈,在這時飛來,擊中他的眉心。   特勤組長在側方瞠目結舌地看到,彈頭停在了微微凹陷的皮肉表層,不住地旋轉,像是某種發怒的昆蟲,在巨人眉心間摩擦出粉筆刮黑板的尖利聲息。   然後鐵牛的大手輕輕拂去,掉落在地。   第一百零二章 十三太保橫練   鐵牛扯脫避彈衣,第一步奔出時,就連小樓房頂上肩扛巴祖卡那人,都有着大地陷落的錯覺。   也不知被踩了多少年的石板地面,在鐵牛腳底如脆餅乾般迸裂,碎石土塊橫飛四濺。   第二步踏落,他低吼了一聲,身上的老頭衫驟然鼓起炸成碎片,肌肉塊塊暴凸,膨脹了一圈的身體輪廓在建築物陰影下竟像是金屬怒巖。   第三步整條巷道都似乎隨着悶雷般的足音而震顫了一下,小樓上的所有人已在向他開槍,那支火箭筒也瞄了過來。   深入骨髓的威脅感,讓他們不約而同選擇將這巨人作爲第一射殺目標。   “掩護他!”特勤組長衝着部下厲聲發令,覺得這世界簡直是他媽的瘋了。   扛着火箭筒的阻擊者被掃射擊中,身上爆出大股血花,同時也扣下扳機。   彈頭射偏,火雲依然吞噬了巷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濃煙滾滾的那塊範圍。歡呼聲剛響起不久,鐵牛卻已衝出煙霧。   他將雙臂抬起,護住面門,狂奔如一部人型坦克。後方特勤小隊的火力掩護,極大壓制了小樓裏的阻擊者,但彈雨還是避無可避地正面襲來,將他籠罩其中。   鐵牛隻感覺到周身都在被撞擊,被撕扯,本能激發的那股內息正在體內急劇湧動,填充着皮肉骨骼。每捱上一枚子彈,內息便會微微凝滯,引發血氣翻騰。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節奏從未如此強勁過,砰砰作響的脈動一直逐漸延伸到了後腦,舊傷發作得越來越劇烈。   鐵牛覺得整個腦袋劇痛無比,痛到他想要自己把天靈蓋掀開,伸手進去撈一把,看看到底是什麼在折磨自己。   俺還沒死,俺不能死。   正如對付那臺吞幣的售貨機,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可以去做更有用的事。不管是身後的白小然和海倫,還是遠在另一個地方的陳默,抑或不知所蹤的卓倚天,都曾讓他感受到了在這冰冷世界上極少感受過的某種東西。   他要用身軀爲這僅有的一切開路。   小樓距離巷口三十米左右,鐵牛已衝過近半路程。內息的凝聚終至尾聲,原本那些沾上皮肉便軟軟掉落的彈頭,開始一枚枚反彈,倒飛,發出密集不斷的叮噹聲響。   最後一段衝刺距離,鐵牛全身都已在彈雨中濺起了無數火花!   第一個射空彈夾的阻擊者甚至愣在原地,從意識到動作都處在完全的空檔期,不知道下一步究竟是該換子彈,還是跳下樓逃命。   地動山搖的一聲巨響,鐵牛撞進了小樓底層。他沒有上樓沒有別的動作也沒有其他任何想法,就只是橫衝直撞,擋在視野前方的任何東西都瞬間解體,狂暴的隆隆巨響活像是地震爆發。   大段大段的牆體立柱如同和了稀泥,四分五裂崩潰垮塌,整幢樓房漸漸向着巷道中央傾斜,最終轟然倒下。   槍手們埋在殘磚瓦礫當中哀嚎呻吟,被緊隨而來的特勤組員逐一補槍。鐵牛帶着滿身塵土跨出廢墟,站到了巷口,望向後方掩來的追兵。   有人在開槍,卻毫無作用。   追兵漸漸停下腳步,槍聲也開始變得凋零。鐵牛看了看那些明顯是在遲疑的武裝者,突然走到前方,雙手合攏砸向一輛停在路邊的廂式貨車。   貨車的車頭在一擊之下變成壓過的蟹殼,車頂直接貼上底盤,碎裂的玻璃尖叫四射。鐵牛三拳兩腳,將整部空車砸成一堆扭曲的廢鐵,停手後吐出長氣,濃須箕張。   追兵當中,再無一人敢於邁動腳步。   這已經不是他們能夠理解的力量,即便再兇悍的槍手,也沒膽面對如此狂猛的巨獸。   鐵牛瞪向那個方向,瞪了許久,這才轉身離去。   特勤組長帶着幾名組員前來接應,鐵牛沒注意到他們震駭的目光,走過巷子看見遠遠等在前方的兩個女娃,傻笑揮手。   環眼中的殺氣就此消泯。   ……   即便銀河集團未必能篩選過所有的拳手,彎矛也能算是這個國家當之無愧的最強格鬥者之一。   他自己很清楚這一點。   從出道到今天已有五年,他沒輸過任何一場籠中鬥。所有輸的人都會死,因此他的戰績沒有絲毫水分。   存不存在鐵籠,關係不大,外面的場地同樣能製造血與殺,無非需要耗費的時間略長一點罷了。   眼前的年輕人讓彎矛感覺到了無趣,這樣的傢伙倒是很少遇見,也不知道怎麼混到今天這個場合來的。   逃能代表什麼?多活幾分鐘嗎?   傑克投向奧莉維亞的目光,已經變得像是在注視着戰利品,“你的拳手是不是在等奏樂?這傢伙簡直有趣極了。”   奧莉維亞習慣性地推了推黑框眼鏡,面無表情,“他還沒死,別笑得太早。”   陳默不肯硬碰的打法讓她感到了擔憂,在拳場上,這唯一能代表的就是對自身實力毫無自信。   手機響起,奧莉維亞聽着特勤組長的報告,眼神一點點變冷。   Y國的動盪局面看起來已經平息,實際上仍舊千瘡百孔。但那個本國公司能插手插到如此地步,甚至發起公然襲擊,無疑超乎她的預計。   他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在鬥殺中突破自身極限,這已是陳默潛意識中的本能。對方的肢體雖然夠硬夠強,但對他來說,卻並不算太大的問題。   現在纔不過十二進六,接下來將會碰到的其他Y國拳手,想必也會有着同樣的特點。比起譚腿虛招,陳默更想找個最直接有效的破法。   這是他拖長拳賽節奏的唯一原因。   阿瑞斯機器人似乎並不能理解宿主的想法,隱約動了動。陳默剛躲過彎矛的連番攻擊,感覺到它們竟開始自行向着雙手涓滴流淌,不由一怔。   要幹什麼?   像是在回答他,細微的電流感傳來,帶着胳膊麻了一麻。   這種太久沒有過的熟悉感覺,讓他瞬間想起最早得到手套時,那些發生的片段。砸牆斷磚對於當時的他來說無疑很難,卻在手套的防護下連油皮都沒破半塊。   防護……   陳默的瞳孔忽然收縮。   打上私拳以來,自己就一直在琢磨鬥殺套路,學習着所有能學到的一切,恨不得能將全身都鍛鍊成武器。   拳頭用到最多,但卻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是唯一的武器。   此刻阿瑞斯機器人的異常表現,讓他似有所悟,索性全面放開意識,配合起機器人的奔流。這無關於爆發,卻是從未有過的定向調動,陳默很快發現電流感越來越強烈,從身體各處急速匯聚到雙手的阿瑞斯機器人達到了一個空前密度,在他的感知視界中可以清晰看見,跳躍的藍色火焰已在手掌上吞吐成形。   握拳瞬間,空氣中爆出一聲裂帛般的悶響。   如果沒有經歷那些生死錘鍊,他的本體意志絕無可能與阿瑞斯機器人達到如此契合度,即便是能夠完成定向調動,雙手也承受不住高密度的機器人在血肉內部引發的震盪力場。   現在,手套又回來了。   彎矛倒下的毫無徵兆,場外賓客就只能看清陳默的拳頭跟他踢來的利腿碰了一下。兩個人都若無其事,彎矛略略調整了步伐,獰笑着再次前衝,抬起發達到近乎畸形的胳膊,準備跟對方貼身纏鬥,結束這場太過漫長的對戰。   就在前衝過程中,他那條腿忽然軟了,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向旁邊彎折,整個人由於巨大猛烈的慣性向前栽去。   陳默側了側身,於是彎矛一頭撞上鐵籠,當場昏厥。   包括奧莉維亞在內,沒人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急轉直下的場面令宴會廳鴉雀無聲。   彎矛是傑克精挑細選的王牌,現在卻已像條破麻袋一樣倒在地上。   “沒想到是我出局……”傑克強笑開口,“奧莉維亞,你從哪裏找來的這個拳手?”   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再沒半點希望掌控眼前的美豔尤物,竭力保持風度的同時,臉色隱隱發青。   “你還不回酒店訂機票,是想等奏樂送行嗎?”奧莉維亞淡淡地說。   返程路上,陳默坐在車裏想着心思,一言不發。金牙上校滿臉亢奮,卻不敢多話,幾乎把肺都快憋破。   奧莉維亞駕着車,瞥向後視鏡,冷豔的灰眸中透出異樣神色。巨人的強大一眼就能看得出,但這個瘋子,卻令她難以捉摸。   “你問下她,有沒有興趣跟我交朋友。”陳默忽然開口。   金牙上校原話翻譯,奧莉維亞頗爲意外,但很快點頭,“我明白了,今天我就跟總部聯繫,希望可以提前找到那個女拳手。”   “乖。”陳默說。   奧莉維亞哼了一聲,挺起曲線驚人的胸脯,“對我這樣的大女孩,這可不算是稱讚。”   “確實很大。”陳默似乎話裏有話。金牙上校吞了口口水,照翻。   車立即在馬路上劃了個S形。   奧莉維亞想到那天晚上自己被扯落睡裙,春光盡露的場景,不禁又羞又惱,卻向後視鏡裏的陳默嫣然一笑,眼波媚得要滴出水來,“還想看嗎?我隨時有空的。”   金牙上校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再度弓起了腰。   回到住處,陳默被白小然的哇哇大哭嚇了一跳,“阿牛哥差點就死了,都怪我不好,沒拉着海倫姐姐,還跟在後面瞎起勁。”   “你那是什麼功夫?”陳默望向鐵牛,反而笑了。   鐵牛擰着掃帚般的濃眉,苦苦思索半天,只覺得後腦還在發痛。剛準備搖頭,殘存的記憶碎片卻被攪動,無聲掠過腦海——青煙嫋嫋的祠堂,泛黃畫像,村口兩棵參天槐樹,稻場上的千斤石磙和古老銅人……   “十三太保橫練。”他悶聲回答。   第一百零三章 強援   世上人人都在忙,一種忙着活,一種忙着死。   奧莉維亞覺得陳默就是在求死,儘管他在六進三的拳賽中,只用了短短几秒鐘就擊潰對手,贏得毫無懸念。   “現在還剩最後三個,該怎麼打?難道搞三國大戰?”陳默端着一碗牛肉粉,呼呼吹氣。   金牙上校機械地翻譯,眼神癡呆。   “還是一對一賽制……”奧莉維亞也有點發怔,定了定神才能繼續說下去,“Y國畢竟太小,總部的意思是隻需要1到2個名額晉級哥羅塞姆大賽,淘汰你們中的任何一個就算完成了這邊工作。”   三人正坐在街頭攤檔邊,牛肉粉是Y國的著名風味小喫,黃牛肉米粉加各種調料,澆上滿滿一碗肉湯,老遠就香氣撲鼻。   攤檔老闆年近花甲,賣了大半輩子牛肉粉,還從沒見過有人特意把粉晾涼再喫的。   陳默是唯一的例外,他喫粉不叫喫,而叫倒。   桌上還擺着四五碗牛肉粉,陳默右手邊的空碗已經摞了一堆。奧莉維亞跟金牙上校早就被嚇沒了胃口,攤檔老闆拿着舀湯的勺子站在爐邊,手抖個不停。   陳默又添了一隻空碗,不耐煩地看了看奧莉維亞,“你的那個同行怎麼還沒來?”   “我倒寧願他不來。”奧莉維亞嘆了口氣。   就陳默所說的,如果鐵牛是那家M國公司的最終目標,陳默在正尋找的、被逼着參賽的“女兒”,無疑成了誘餌。奧莉維亞通過總部聯繫上的經理人,是個資深老鳥,手裏握着六進三的另兩名拳手,今天答應過來碰面。   兩名拳手都是女性,經理人在電話裏透露了這一點,沒說更多。   奧莉維亞不確定他是否知道那家公司在插手事情,如果他沒有聽說的那麼精明,陳默跟自己現在或許已經成了活靶。   令人頭痛的是,瘋子先生卻反而是最輕鬆的一個。   天氣很不錯,陽光也不錯。陳默喫完東西接了個電話,望向遠處掃街人佝僂的背影,無聲地笑了笑。   “你怎麼看着連點心思都沒有?難道就不害怕,找到的不是你朋友?”奧莉維亞自然不相信什麼“女兒”一說,在她看來,神經病跟變態的距離相當接近。   “那我該哭哭啼啼,再問你借塊手帕?”陳默奇怪地反問。   奧莉維亞今天盤了個很有東方韻味的髮式,即便瞪眼的模樣,也透着風情萬種。   金牙上校看得直咽口水,陳默卻將視線轉向了路邊。   一輛轎車剛剛停穩,銀河經理人詹姆斯帶着兩名年輕女子先後下車。   奧莉維亞看到陳默霍然站起,直盯盯地望向其中一個短髮姑娘。他向來像塊又冷又硬的石頭,此刻的眼神卻亮到可怕。   卓倚天臉頰蒼白如紙,不住低咳,見到陳默的瞬間顯得驚喜交集,卻跟着連使眼色,示意對方快走。   洛璃站在旁邊,穿着身米色裙裝,嬌俏可人。   “陳默同學,我們又見面了。”她鞠了一躬,深藍色的眸子寧靜如海。   陳默視她如空氣,徑直走過去,將卓倚天一把橫抱了起來。   或許是他的神情太過猙獰,洛璃竟沒有阻止。旁邊的銀河經理人顯得莫名其妙,嘟囔了一聲:“賣糕的。”   陳默回到桌邊坐下,看也不看旁人的反應,向老闆招手示意再來一碗牛肉粉。   卓倚天被他摟在腿上動彈不得,虛弱地笑了笑,“小陳默,趁機喫我豆腐嗎?”   陳默第一眼就看出她傷得不輕,還能站着簡直就是個奇蹟,等牛肉粉上來後,用湯匙舀了熱湯,吹過後遞到她嘴邊,“先喫點東西,你這臭脾氣肯定是天天餓肚子。”   “你好像挺生氣?”卓倚天再瞭解他不過,見暗示無用,已然明白這倔驢是決計不肯走的了。   “我想日了你。”陳默冷冷地說。   卓倚天喝了口湯,惱火地瞪眼,“小雞肚腸的傢伙,都這時候了還要找我報仇?”   “不然就上了你!”——她還記得第一次打倒陳默後,自己兇霸霸的威脅。現在回想起來,竟透着些許溫暖。   “那小婊子告訴鐵牛是銀河拳賽,鐵牛說成鴨鵝全在。要不是我命大,又正好撞上鐵牛,現在恐怕只有鬼才能找得到你。”陳默冷冷地說,“你能幫鐵牛逃,那時候自己爲什麼不逃?兩個人分頭跑,機會應該更大點吧。”   卓倚天微微感動,抱着他的脖頸,貼到耳邊說:“老子到底還是摸到了銀河這條線。你別管我了,成不成?”   “命都要沒了,你還有空想別的事呢?”陳默毫不留情地譏嘲。   “老子不怕死!”卓倚天語氣很硬。   陳默火氣上湧,當下就想把她拎起,反手甩個耳光。同時卻又覺得腿上的嬌軀輕若無物,想到她到底是個女人,心腸頓時軟下。   “我怕,我不會讓你死的。”他面無表情,又舀了勺牛肉湯。   卓倚天望着那張輪廓剛硬的臉龐,久久不語。   “……這次運氣不錯而已,我可不算什麼黑馬,離衝線還早得很呢!”奧莉維亞一邊跟同行說着話,一邊瞥向卓倚天。   在容貌身材方面,女經理人向來有着絕對的自信,但現在這份自信卻無形中打了折扣。   卓倚天沒她高,沒她凹凸有致,穿了身絲毫顯不出身段的舊拳手服,氣色憔悴,脣角還帶着傷。然而奧莉維亞卻覺得自己看到了一頭雌豹,那股無論如何也無法消去的野性之美,連她也忍不住爲之驚豔。   這明顯比陳默大幾歲的Z國姑娘,正靠在他懷裏,兩個人竟是出奇的相配。   “這位是洛璃小姐,她還有個拳手沒帶來,實力更加出色。”詹姆斯介紹說。   “你好。”奧莉維亞伸出手,跟洛璃握了一下。   這個混血女孩就是幕後首腦嗎?奧莉維亞有點不敢相信,對方的年輕程度着實超乎她的想象。   “不介意的話,請讓鐵牛到這裏來。”洛璃微笑着,語氣卻是命令式的。   “他被我藏起來了,我向來不喜歡跟人分享東西。”奧莉維亞這才確定之前的疑惑太過主觀,“聽說你也從M國來,我很好奇,你爲哪家公司做事?”   “潘多拉。”洛璃淡淡地回答。   詹姆斯當即色變,難以置信地瞪向這個一路上跟他相談甚歡的女孩。奧莉維亞也有着喫驚表情,但要比矇在鼓裏的同行鎮定得多。   她之所以肯幫陳默的忙,是因爲瘋子加巨人的組合,即便到了哥羅塞姆大賽也絕對大有可爲。這是身爲女性跟賭徒的直覺,她認爲值得一搏。   跟陳默之間的“朋友”關係,無疑建立在等價交換的基礎上。她沒想到對鐵牛有興趣的居然是潘多拉公司,後者在M國名不見經傳,卻跟軍方有着合作關係。銀河經理人的消息圈子裏常提到這家公司,並將其納入危險級別。   時代在變,人也在變。普通博彩方式已無法滿足賭徒尋求刺激的心理,他們想要更直觀更兇猛的娛樂方式。銀河集團向來重視拳手選拔,曾在本土跟潘多拉公司有過交鋒。當時派出的經理人完全不明白,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怎麼會對窮困潦倒的前海軍陸戰隊成員感興趣,難道他們抓了人回去,只爲切片研究?   奧莉維亞現在也同樣不明白,潘多拉怎麼會把手伸來了亞洲。   “我還以爲知道我們公司的人不多。”洛璃清晰捕捉到了對方的神態變化,“銀河就不一樣了,這些年幫政客賺了不少錢吧?”   “你在利用我?!”詹姆斯做夢也沒想到潘多拉的人居然跟自己成了合作伙伴,怒氣衝衝握緊了拳頭。跟洛璃接觸了這麼長時間,他一直以爲對方是來自本土的淘金者,跟這個小國的地方勢力搞在了一起,如今無非是想把兩名實力強悍的女拳手賣個好價錢。   想到回國後必將面對的內部調查,詹姆斯隱隱動了殺機,想要儘快解決這個到現在才脫下面具的女孩,證明清白。   洛璃卻只當他是紙老虎,無動於衷,“鐵牛給我,這個女人還給你們。”   “她現在不是已經回到陳身邊了嗎?你以爲你還能帶得走他?”奧莉維亞冷笑。   刺耳的輪胎抓地響起,兩輛SUV急速馳來一個急停,銀河特勤組員荷槍實彈下了車,火器紛紛指向洛璃。   “陳默同學,這些銀河的人,就是你的籌碼?”洛璃望向坐在另一張桌上的陳默,語氣平靜,“在這個國家,可以拿出來拼的東西有很多,你還有什麼?”   她舉起右手,在空中打了個手勢。   特勤小組中的兩名組員突然軟倒,頭部中彈,卻沒有絲毫槍聲傳來。   “狙擊手!”其他組員當即蹲下,以車身爲掩體向高處張望,轉眼之間,又有數人倒下。   “誰動一動,就會變成下個目標。我安排了雙保險,所以不會出任何差錯。”單方面收割進程中,洛璃露出天使般的笑容,“陳默同學,你現在離我有點遠,再快也快不過子彈的,所以還是聽我的話,拿鐵牛換卓小姐吧!我看得出你們之間的感情很深,沒必要爲了鐵牛那樣的傻子,送了卓小姐的命。”   陳默全無反應。   “我把卓小姐帶到你面前,不爲別的。就是爲了創造一個機會,讓你可以看着她死,或者她看着你死。不要太高估自己了,從你的屍體上,我照樣能拿到我想要的東西。鐵牛不一樣,我必須把他活着帶走。”洛璃再次抬手,神情冷漠。   “這算是要挾嗎?”陳默突然問。   “你現在已經失去談判資格了,我不想殺你,但你一直在逼我。”   “那就殺吧,先殺我,別殺我女兒。”   卓倚天被陳默這個稱呼弄得怔了怔,以爲他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當即開口插話:“小丫頭,想不到你還挺狠的。我得長點記性,以後落到我手上,不會再像上次那麼溫柔的對待你了。”   “我落到你手上?好像是姐姐一直在我手上吧!”洛璃冷笑。   船上的旖旎風光對於她來說,是從未有過的羞辱,卓倚天幾乎撕下了她僅存的尊嚴,將身體跟靈魂劈成毫無關聯的兩半。   洛璃到現在還記得那冰涼的指掌,是如何讓自己痙攣成一團的。她情不自禁地夾緊雙腿,正要打出約定好的手勢,示意狙擊手射殺這個女人,卻忽然頓住。   “還真是讓人感動,想要用自己的命創造機會,好讓陳默同學逃跑嗎?不過我看他根本沒有要逃的意思啊!”洛璃輕嘆道,“他好像總是習慣爲別人考慮多些,這一點很讓我欽佩,也確實很可笑。”   卓倚天的身體悄然繃緊,但被陳默按住肩頭。   破甲彈讓車身變得如同薄紙,特勤組員已全部倒下。洛璃盯着陳默的眼睛,良久,沒能找到半點恐懼。   600碼開外,廢棄樓房的頂層,一名狙擊手在瞄準鏡裏看清改變的手勢後,將十字準星套上了陳默的頭顱。   洛璃毫無猶豫地收緊五指。   奧莉維亞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金牙上校倒抽涼氣。另一張桌上,卓倚天全力一掙,卻沒能掙開陳默的手臂。   周遭很安靜,只有攤檔老闆牙關交擊的聲音隱約傳來。他正躲在湯桶後面,拼命默唸着每一個知道的神佛名字。   “照道理來說,我確實拼不過你。”陳默好端端地坐着,身上沒有彈孔,連根頭髮都沒掉。   洛璃俏臉微寒,再次打出手勢。   “你有錢有槍有人,背後還有什麼狗屁公司做靠山,我好像怎麼看都是雞蛋碰石頭。”陳默仍舊生龍活虎。   洛璃第三次揮手,全身已被冷汗溼透。兩名潛伏在不同位置的狙擊手居然都沒反應,這讓她始料未及,並迅速意識到自身的危險處境。   “可惜我不是真的雞蛋,雞蛋沒有朋友,我有。”陳默咧了咧嘴,像頭獠牙畢露的獸。   那幢廢棄樓房上,狙擊槍再次被拾起,瞄準鏡悄然轉向,將洛璃套入十字準星中央。   持槍者的大手穩定如磐石,黑色袖口內側,隱約可見暗金絲線繡出的三個字。   江東衛。   第一百零四章 中看不中用   那六輛帆篷卡車高速開來時,奧莉維亞確定了一件事。   潘多拉公司這次來亞洲顯然是得到了M國軍方的明確支持,銀河集團在Y國雖然也打通了官方渠道,但強硬程度無法相提並論。   卡車上的槍手蜂擁而下,將街口完全封鎖。這次比鐵牛遭遇到的阻擊排場更大,人數更多,在奧莉維亞看來自己彷彿已置身於戰地。Y國當今局勢下,任何一股地方勢力都絕不敢屢次發起如此規模的武裝行動,除非這些槍手背後有軍方撐腰,或者乾脆就是脫下軍裝的士兵。   奧莉維亞現在很懷疑潘多拉的高層是不是全都瘋了,爲了一個鐵牛大動干戈,難道他來自外星球?   攤檔老闆終於肯從湯桶後面出來了,脫下圍裙如同揮白旗,跟其他商販一起向封鎖線走去,大喊饒命。附近街道家家關門,戶戶閉窗,很快偌大一片範圍內就只剩下了攤檔桌邊的幾個身影,以及孤零零站在馬路邊似乎是被嚇傻的掃街人。   “這地方是我選的,從通知你們到現在,沒超過二十分鐘,這樣都能找到我安排的狙擊手,你的朋友很厲害啊!”洛璃見大隊人馬及時趕到,稍微定心了一點。   只是一點。   她現在唯有賭陳默會顧忌身邊人的安危,而不敢向自己出手。但對方身上明顯變得強烈的力場湧動,以及眼中愈來愈旺盛的殺機,卻讓她並不確定這真的會起作用。   那些槍手都在街口外圍,都沒動。白衣莫紅眉從人羣中走出時,洛璃終於真正鬆了口氣。   “請你不要傷她,我爺爺在她的人手上。”莫紅眉神色黯然,向着陳默躬身施禮。   陳默幾乎已經縮成一根針的目光有了變化。   他無法確定莫老頭是不是真的在關外被抓了,莫紅眉眼中的痛苦之色卻不像在作僞。此刻這沉穩孤高的女孩似乎終於褪去了面紗,流露出真正匹配這個年齡的脆弱面。   “我們把她摁倒,回去再說怎麼樣?反正大家手裏都有人,買賣公平。”陳默一直沒有在意那些黑壓壓的槍手,森然笑了笑。   “在潘多拉,我不過是個工具。你要是認爲工具也能跟莫博士等值,大可以動手。”洛璃站起身,慢慢向後退去。   她知道陳默的自信不代表狂妄,在這樣的距離下,一般槍手未必能做得了什麼,所以她到現在還沒有下令。   陳默卻跟着站起,像嗅到血腥味再不肯放棄的狼,“我還有不少事情想要問你,彆着急走,再聊聊吧!”   “有機會的……”洛璃說到第四個字時,陳默腳下的石板地面已經迸裂。   十二進六拳賽中,阿瑞斯機器人再次凝聚出的那副“手套”,無疑證明了定向調動機器人大軍的優勢,但這把雙刃劍同樣也存在隱患。   那場拳賽後他的雙手足足麻了一個半小時,就連筷子都拿不起來。他愕然發現這種全面調動集中一點的模式,也同樣存在時限,後來又嘗試了許多次,沒有一次能超過三分鐘。   居然跟超限爆發時限完全一致。   就算手裏捏着兩個不同的三分鐘,那也未必代表邁入小康水平了。現在陳默卻將阿瑞斯機器人涓滴不剩地調動到了腿腳部位,這次不是爲了局部防禦要跟誰硬碰硬,而是想靠着壓縮到極限的潛能,強行提升移動速度。   大幅增強的腿部力量,確實幫他達成了這一點,而且在肢體強韌度上,他的雙腳幾乎成了鐵石。   恐怖的蹬踏巨力讓陳默急速掠起,貼到了洛璃面前。外圍槍手中至少有七八人舉起火器,卻根本來不及瞄準,兩條身影已經難分彼此。   下個瞬間,舉槍的那幾人倒下了三個。   兩枚破甲彈爆了三人的腦袋,其中一枚是從側方飛來,一槍兩命。   陳默身上異樣的力場變化,讓洛璃感到了陌生與威脅。她一出手便是爆發,在跟對方激烈對攻的同時,餘光瞥見槍手斃命,不由驚怒交集。   雙保險顯然已在敵人手裏,但明明只有兩把狙擊槍,現在一起躺下的卻是三具屍體。   這是什麼樣的槍法?!   洛璃連接數拳,再次以柔道招式纏上陳默手腕,轉頭厲喝:“你還愣着幹什麼?你爺爺就算命值錢,難道就不能受活罪嗎?”   莫紅眉咬了咬牙,終於上前,卓倚天卻掀翻桌子衝出,截住她的去路。   “我陪你。”卓倚天一手按着側肋,指縫間有鮮血滲出。   沉船後在海灘邊挨的那槍仍未痊癒,此刻強提內息之下,傷口早已裂開。在拳賽中所受的各處內外傷也一併爆發,她能撐到現在,確實可以說是奇蹟。   兩名銀河經理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抽出佩槍。金牙上校扯開衣服紐扣,腰間赫然纏着一圈M67式手雷。   “媽的王八蛋,老子打仗的時候你們恐怕還在喫奶!”金牙上校孤注一擲走到今天,所有希望都在陳默身上,就算親生孃老子到了面前,恐怕也無法讓他回心轉意,面對這批槍手反而激起了骨子裏的兇勁。   外圍槍手盡皆找好掩體,驚慌失措不敢探頭。沒人發現在他們看來跟羔羊毫無區別的金牙上校,已拔出一顆手雷的保險銷。   遠方那兩杆狙擊槍剛停止收割,總共十發彈容量,撂倒了十三個人。   “老九,你是不是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了?”孫四在填彈時冷冷地問了句。   無線通話耳機裏很快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透着悻然,“好長時間沒摸過傢伙,手有點生。”   孫四瞥了眼身邊狙擊手的屍體,再次端起M40A1,向來陰森的眼神變得有如燃燒。   於大在給陳默的電話中,只說了句:“我們到了。”   陳默一言未發,掛了電話。   找到狙擊手的過程並不算太難,孫四卻相當急躁。他很清楚,陳默坐在那裏動也不動地扮演一塊活肉,把命交到赤猇手中,是出於無條件的信任。   男人之間,原本就無需多話。   “隊長好像掃大街掃上癮了。”老九在那邊嘀咕。   “他比我還怕老闆出事。”孫四難得的笑了笑,湊上瞄準鏡。   兩杆槍,又一輪血色狂潮。   誰都沒想到人數上的優勢,竟會變成致命弱點。火雲在卡車邊爆開,十多名槍手血肉橫飛,直到這時金牙上校才被注意。他又扔出幾顆手雷後,退回到街邊一家雜貨鋪裏,胸前沁出血跡。奧莉維亞跟詹姆斯守着門口,連連開槍。很快牆面就成了坑坑窪窪的蜂窩,重型火器紛紛咆哮着向這邊掃射,將三人壓得抬不起頭來。   卓倚天沒能對上莫紅眉。後者似乎並不想跟她動手,如穿花蝴蝶般掠過她身邊,動作輕盈。   陳默以一敵二,莫紅眉的第一式大開碑手拍來,他躲得險象環生。卓倚天竟是不依不饒,追了上來,陳默閃過風聲凌厲的又一掌後,衝着她大吼:“滾到一邊去,你不想活了!”   “兩個妞打你一個,老子不樂意!”卓倚天輕咳,大笑,臉色更白。   陳默見她不退,只得全力對上莫紅眉,對洛璃毫不理會。卓倚天明白他是要將較弱的對手留給自己,接過洛璃的攻勢後,卻見這混血女孩露出冷冷笑容。   “姐姐,你現在的身體還動手動腳,不算太勉強嗎?”洛璃連續三拳擊中卓倚天腰間傷處,狠辣無比。   卓倚天悶哼一聲,身軀晃了晃,如刀眼神毫無改變,“你試試就知道了。”   站得越高看得越遠,隨着自身力量不斷增長,陳默也逐漸探索到了原先從未接觸過的領域。在感知評估中,爆發期的洛璃可以算是四級實力,而莫紅眉要遠在她之上,高出足足兩個等級單位。   六級。   被破甲彈擊中油箱的卡車發生了爆炸,飛到半空再重重落下,整個區域颶風捲湧,槍手亂成一團。遠處的掃街人脫下草帽,單手拎出了垃圾車裏的M249班用機槍。他沒有打開護木下的摺疊式兩腳架,沒有支起機槍,而是就這麼拎着掃射,足以讓槍口仰成高射炮的巨大後坐力到了他手中完全不見端倪,那鐵碑般的敦實身軀紋絲不動,就如同天地間唯一的山巒。   機槍吐出沉悶怒吼,黃澄澄的彈殼如雨灑落,突如其來的赤蛇化成了死神手中的巨大鐮刀。許多槍手根本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彈流攔腰切成兩截,場面如同人間地獄。   在沖天的爆破火光中,莫紅眉吸氣出手。陳默近乎飛躍的進步,讓她不由自主激發了武者本能,這已經無關於脅迫,而是單純地想要打倒、戰勝、征服。   莫紅眉這一次的大開碑手,仍舊沒能擊中陳默。陳默的超限爆發與集中模式相互疊加,讓他整個人成了高速之下的魅影,早在莫紅眉的小手還未拍出之際,就已經撞入她懷中,在她柔軟的胸前按了一按,然後瞬息遠退。   陳默模仿的是她的招式,大開碑手中的碎心掌,沒有發力,也沒有考慮這個動作是否合適。   莫紅眉怔在當場,俏臉飛霞,完全不知所措。   洛璃瞥見陳默衝來,當即心驚,轉而望向那些正在掙命的槍手,正想叫他們全面開火別再顧忌自己,卻被卓倚天以一記驟然變化的虛化實招擊倒,脫力。   “這不可能!”洛璃瞪大了眼,能清晰感受到體內的爆發力場在迅速泯滅,對手油盡燈枯的身體狀況是她再清楚不過的,卻沒料到被擊潰的竟是自己。   “打針喫藥催出來的功夫,就像是隆胸……”卓倚天盯着她,大口喘息,漸漸露出一個鋼鐵般的笑容,“他媽的中看不中用!”   第一百零五章 回家   政客的行事風格向來跟軍方不同,奧莉維亞很快爲這批新朋友搞定出境許可,並安排了一架民航專機。軍方的強勢干預讓她不得不謹慎行事,在第二批派來的特勤組配合下,當晚就將陳默等人送到清仰市機場。   子夜時分,2號航班樓裏冷冷清清,看不到其他旅客。   海倫送了陳默和白小然一人一本聖經,白小然捨不得她,拉着她的手說着悄悄話,早就紅了眼眶。   “我日。”陳默虔誠地說。他有種逃離苦海的滄桑感,總算沒人再把自己當羊看了。   海倫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顯然是對這個名詞兼動詞印象深刻。   陳默訕笑。   “俺兄弟,給俺摸摸行不?”鐵牛以前就在好奇海倫天天捧的聖經到底是什麼好東西,現在自己沒拿到,有點委屈,眼巴巴地瞅着陳默手裏那本。   陳默遞給他,壓低了聲音,“一會兒再玩,那女的咱們惹不起。”   鐵牛戰戰兢兢捧着書,硬是沒敢翻開。   “這邊的工作就快結束了,我過段時間想去Z國旅行,那是我最嚮往的東方國家。”海倫的話讓白小然破涕爲笑。   陳默並不知道上帝從未理睬過他,走到哭喪着臉的金牙上校面前,疑惑不已,“你生痔瘡了?”   “陳,別一回去就忘了我。”金牙上校勉強擠出笑容,“奧莉維亞小姐說,她已經通報總部,你跟卓小姐直接晉級。你還有世界級大賽要闖,得當回事啊!”   奧莉維亞直接上來給了陳默一個火熱的擁抱,微笑道:“等其他國家的選拔結束,我再聯繫你。哥羅塞姆大賽前十強的獎金,是普通人難以想象的天文數字,你一定會贏的。”   她抱着陳默不放手,有意無意望向卓倚天,見對方居然連看都不看這邊一眼,未免有種微妙的挫敗感。   “沒人拿槍指着我的話,我會去打。”陳默告訴金牙上校,同時拍了拍奧莉維亞,“這娘們快勒死我了。”   “你在Z國是職業拳手吧,怎麼沒參加那邊的選拔賽?”奧莉維亞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金牙上校翻譯後,陳默撓了撓後腦勺,“我是學生,讀高二。”   女經理人跟上校徹底傻眼。   洛璃冷眼看着這些人的表演,像在觀賞一出味如嚼蠟的肥皂劇。   她原以爲銀河集團必定會對自己感興趣,卻沒想到現在居然是被陳默這幫人帶回Z國,現在就算M國軍方展開解救,也是鞭長莫及。老謀深算的銀河高層簡簡單單便扔走了燙手山芋,整場遊戲當中唯一的輸家似乎就只剩下了她。   “我說過,你再落到我手裏,日子就沒那麼好過了。”卓倚天輕笑了一聲。   “你最好馬上殺了我。”洛璃淡淡地說。   注意到她此刻的眼神,莫紅眉打了個寒戰,無論如何也沒法定下心來。   “陳,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一行人走出通道時,奧莉維亞在後方大聲叫道。   陳默沒回頭,抬手在空中揮了一下,極其灑落的動作。   奧莉維亞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動,覺得神經病先生在某些特定的時候,還是挺帥的。   她看不透這個年輕人,正如看不透他背後的勢力。   總共只有三名援兵,卻對局勢的扭轉起了決定性作用,火器在他們手中就如同有了靈魂。如此專業的殺戮者無疑帶着軍人風格,但奧莉維亞卻想不起世上有任何一支特種部隊,能夠量產這個等級的人形兇器。   即便是海豹跟眼鏡蛇那兩張本國王牌,也完全沒有可能。   於大孫四跟老九三個人壓根沒通知陳默要來,自己就這麼摸過了邊境的莽莽大山。Y國對他們來說並不陌生,甚至還有僑民關係在,於大那挺班用機槍就是這麼入手的。   老兵們沒跟飛機回去,依舊走的來路。陳默等人一到延城機場,就被特警高層派出的專車接走,卓倚天將洛璃交給同行之前,再次看了看陳默。   “慢慢挖吧,把我想知道的事也挖出來。”陳默笑笑說。   卓倚天跟莫紅眉都鬆了口氣,她們能感覺到陳默一直沒有淡化過對洛璃的殺意,現在卻肯罷手,自然是在顧忌莫問天的安危。   “你們是在白費心思,我什麼都不會說的。”洛璃冷笑。   “還是那句話,試試就知道了。”卓倚天示意同行上來帶人。   洛璃被推上另一輛警車,車門關起時,她將視線投向陳默,藍眸冷如寒冰。   陳默打了個呵欠,白小然趴在他腿上早已睡着。   “我得跟着去,這小娘們不親自審,總有點不放心。”卓倚天愛憐地看着白小然,忽然瞪了陳默一眼,“我妹妹年紀還小,什麼都不懂,你最好別打她的主意!”   在Y國姐妹倆一見面,白小然再次上演嚎啕大哭的場面。卓倚天則像拎小雞一樣拎起她,關了房門噼噼啪啪打了頓屁股,現在倒是擺出正兒八經的表姐架勢,極爲嚴肅。   陳默愕然半晌,望向卓倚天,“你的意思是打主意就打老女人的?”   “我看你是骨頭髮癢了!”卓倚天聽出話裏有話,倒豎了柳眉,想到自己被這傢伙抱在腿上的樣子,有點底氣不足。   “你又不是女人,升職了記得請我喫飯。”陳默在她頭上揉了把,大笑。   白小然陪着卓倚天去了醫院,陳默坐的這輛車一路警笛長鳴,把他送到江東衛公司。下車後陳默看了看滿臉好奇的鐵牛,又看了看同樣跟着自己的莫紅眉,遲疑道:“小丫頭,我找車送你回家?”   “先看看我爺爺有沒有聯繫你,我怕洛璃真的是在虛張聲勢。”莫紅眉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莫老頭並沒有回郵件,莫紅眉似乎也沒有回家的意思。陳默沒空多管,讓沈大力找個房間給她住下,自己帶着鐵牛坐上公司剛買的二手商務車,直驅邊陲雲北省。   兩天後,他接到了於大等人。   “你自己纔回來的,怎麼又跑來接我們?”於大笑呵呵地問。   “省的你們自己坐車麻煩。”陳默也笑。   誰都沒提這次發生的事情,三個老兵風塵僕僕,臉上全是一條條在深山刺叢中刮出來的血口。而陳默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仍舊穿着那身跟洛璃交手時被暗勁扯得稀破的衣服,胸前腹部疤痕猙獰。   幾瓶白酒撞到一起時,鐵牛看到了他們彼此對視的眼神。他不是太明白那種鐵石般的光芒意味着什麼,只是隱約覺得,自己有家了。   第一百零六章 毛腳上門   高二4班學生對陳默這次破記錄的曠課大多表示好奇,胖子等人更是追問個沒完,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洛璃跟潘驚城好像又轉學轉回M國去了,你同一天失蹤,該不是不捨得小洛洛,追去送行了吧?”胖子聽來的是最官方的消息,此刻口沫橫飛,很有娛記架勢。   “小洛洛?”陳默被這畜生的騷包勁頭弄到一身雞皮疙瘩,“我打工的地方缺人,這段時間都在加班。沒事別瞎扯淡,人家轉學,跟我有什麼關係。”   胖子撫摩着比雞蛋還光滑的下巴,頗爲狐疑,卻被同桌的抱怨吸引了注意力,跟着大嘆朝陽中學從此少了道亮麗的風景線。   班主任老唐見陳默來上課,免不了又是一番思想工作。老唐說他事假病假都沒請,招呼也沒打,這次教務處原本要給處分,後來還是校長髮了話,這纔算壓了下去。   “李校長每天得有多少事情忙啊,你要對得起這份關心。他知道你半工半讀,還建議我們幾個老師平時多通氣,找些學習好的同學幫你補補課。”老唐感慨萬千。   “唐老師,我自己找人補課吧!”陳默撓撓頭,別的不說,英語方面好像是得惡補。以後真要想去銀河大賽轉上一圈,靠着如今那幾句“好肚油肚法克魷”,未免太不方便。   “你打算找誰?”老唐自然知道班裏都是什麼料,早就有心要請隔壁黑絲女班主任幫忙。   “潘鼕鼕。”陳默說。   老唐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詫異道:“潘鼕鼕同學成績是沒說的,次次都是年級第一,不過她的家庭條件跟普通學生不一樣,你真的能請她幫忙?”   “她是我老……老朋友。”陳默總算及時剎住話頭。   老朋友似乎並沒打算給陳默面子。下午放學時,陳默在後面叫,她在前面只當沒聽見,頭也不回。   “他孃的!要造反嗎?”陳默上去扯住她。   潘鼕鼕冷冷轉過頭來,咬着嘴脣一言不發,長裙在風中如盛開的百合,滿臉嗔怒的模樣楚楚動人。   陳默到了延城就跟車去接於大等人,只來得及給潘鼕鼕打了個電話。女孩在家等他等到柔腸百結,天天做惡夢,生怕這木頭人有個三長兩短,卻沒想到他回來後竟然連面都不跟自己見,又跑得沒了影。   “怎麼了?”陳默愕然,壓根不知道她在生哪門子氣。   潘鼕鼕只瞪他,仍舊不說話。遠處陳靜跟白小然手拉手走來,見到這一幕趕緊藏到花壇後面,探着兩顆小腦袋看猛料。   “陳默,你是不是對驚城做了什麼?他怎麼說轉學就轉學了?!”王燕突然從放學人羣中衝出,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陳默正在犯愁怎麼哄潘鼕鼕,被她這麼橫插一槓,有點沒反應過來。   “你多想了,陳默沒那麼閒,不是所有人都拿潘驚城當回事的。”潘鼕鼕這會兒卻開了口。   王燕自從跟潘驚城好上,就再也不像以前那個容易相處的同桌了,在許多方面都有意無意要跟她比一下,言語當中常透着咄咄逼人。潘鼕鼕念着舊情,往往一笑置之,現在見她竟然找上了陳默,不由沉下臉。   我都不捨得吼他,你算什麼東西?   潘鼕鼕首次正面回擊,雖然說得平淡,但卻讓王燕着實喫了一驚。她很快冷笑起來,聲音高了八度,“喲,鼕鼕這還沒嫁人,就知道護老公了?你怎麼不換個位置想想,驚城是我男朋友,他現在連電話都打不通,說是轉學,爲什麼連個招呼都沒有?”   她神情激動,語聲又高又尖,很快就引來許多學生駐足圍觀。   “你好像搞錯對象了,我們幫不了你。”潘鼕鼕拉了下陳默,示意他一起離開。   “你的陳默老是針對驚城,人人都知道啊!我看他是使了什麼下三濫手段,驚城纔會被氣走的吧!反正你家裏有錢有勢,就算陳默找人打了驚城,還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把事情捂下來。”王燕的表情早已扭曲,唯一的希望如今卻悄然無息地在生活中蒸發,她不敢相信老天竟會開了個如此殘酷的玩笑。   “妄想症還是喝多了?”有人在旁邊嘀咕。   陳默懶得跟這瘋婆娘多話,轉身要走,卻被對方不依不饒地攔住。   “我打電話給驚城的朋友了,他們也不知道驚城爲什麼要走。你可以不給我說法,但必須給他們一個說法,否則後果自負!”王燕話音未落,校門方向已傳來囂張的引擎轟鳴聲。   幾輛超跑魚貫而來,停穩後一個染着黃髮的青年當先跨出車門。   “林東哥,他就是陳默!”王燕如同見到救星,潘驚城曾帶她出去玩過一次,認識了這個眼神很邪的年輕人。   林東看了看王燕手指的陳默,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   “驚城絕對不會無緣無故丟下我,他從25號開始沒來上課,姓陳的那天也沒來!”王燕往前踏了一步,氣勢洶洶。   超跑上的十多名紈絝陸續下車,跟着林東一起,向陳默同時鞠躬,“陳哥!”   王燕僵住,幾乎以爲自己在做夢。   “這幫牆頭草早就跟老孃打聽你的事情了,今天帶他們過來拜見拜見。”羅莎莎依舊是那副人見人嚇鬼見鬼怕的朋克打扮,在後面衝陳默大聲招呼。   陳默勉強笑笑,對她的造型還是接受無能。   羅莎莎大搖大擺走到王燕面前,打量了幾眼,甩手就是一記響亮耳光,“麻雀變鳳凰的棒子劇看多了吧!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這樣的貨色,潘驚城那王八蛋能把你真的當回事?喫完快餐需要刷碗嗎?你現在哭着喊着要搞事,是不是想他這些王八朋友接他的盤?我今天來就是爲了幫你找下家的,你等着哈。”   她轉過頭,衝那些紈絝打了個響指,“都往這邊看!有沒有人願意接盤的?照我對潘驚城的瞭解,這種貨色他最多就只用過一次。嗯,二道湯,也還算乾淨。來來來,都出價,一百打底!”   圍觀學生早被這飛女的粗魯腔調弄到傻眼。王燕捂着火辣辣發痛的半邊臉,渾身都在發抖。潘驚城確實就只跟她有過一次親密關係,之後哪怕是主動暗示,也毫無反應。   “上次潘少就問我有沒有興趣一起玩玩,說她是白虎,我沒幹。”林東不屑地掃了眼王燕,嗤笑道,“我可不想被這麼醜的娘們剋死。”   王燕暈過去的同時,潘鼕鼕已拉着陳默走出人羣。   “陳默,不請我們喫飯啊?”羅莎莎大笑,高聲叫道,“我爹讓你去海州找他玩!”   走出校門後,潘鼕鼕才放慢了腳步,“剛纔那些人跟你交上朋友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關係。”陳默皺眉,“兩邊都不是好人,你就別心軟了。”   “你纔是最壞的那個。”潘鼕鼕哼了一聲。   “坐我的車吧,你那破車怎麼坐。”陳默見她態度有所軟化,當即借勢發力。   佔山虎眼睜睜看着潘鼕鼕上了江東衛那輛二手商務車,車屁股黑煙大冒,如同拖拉機般“突突突”開走,惱火不堪卻又無可奈何。   陳默讓司機先開回公司,拎出來一個提囊跟兩隻老母雞,衝莫名其妙的潘鼕鼕笑道:“在外面給你爸媽買了點東西,現在送去。這雞是回老家的兄弟帶來的,給我留了兩隻,我也沒空弄,讓你媽燉湯給你喝。”   潘鼕鼕這才知道原來是毛腳女婿要上門,見他居然連雞都帶了,不由好笑,“誰稀罕你去我家,小心我爸爸拿老大棒子趕你出來。”   話雖如此,她還是有點緊張,幫陳默整了整衣服,目光落到對方頭上,微微嘆了口氣。   沈大力對陳默的V字半光頭造型推崇備至,前段時間特意請了理髮店老師傅回來,將老兵們剃成禿瓢。制服袖口內側“江東衛”三個字也是他吩咐人加上去的,說是要弘揚企業文化,彰顯企業精神。老沈特別強調,全公司上下要做到既團結緊張,又嚴肅活潑,打好品牌硬仗,大業務能除暴安良,小業務能看家護院,如汪汪聲能退敵絕不可動手。   沈經理發言完畢被揍得不輕,頂着兩個熊貓眼大呼天妒英才。陳默身爲老總,被硬逼着將剛長起來的短髮剃回原樣,頭皮上處處刀疤清晰可見,一雙眸子黑得像沒有底,那股隱藏極深的森冷氣息讓人走到跟前便渾身發寒。   到了潘瑾瑜家中,來開門的吳媽見到陳默嚇了一跳,再看潘鼕鼕羞澀不安的表情,這才確定這殺胚般的小夥子必定是陳某人無疑。   “囡囡說他很老實的啊!”吳媽在心裏嘀咕,儘管明知人不可貌相,但眼前這位無疑也太出格了一點。   “他就是陳默。”潘鼕鼕向乳孃輕聲介紹。   陳默鞠躬,嘿嘿傻笑。   吳媽從未見過年輕人行這種舊時禮節,大爲改觀,接過他手裏的老母雞,已有點忍俊不禁,“快進來,潘先生和太太都在家。”   陳默買的不過是些最普通的Y國特產,菠蘿蜜幹、芭蕉幹佔了大半,跟客廳裏已經擺着的兩個野山參禮盒等於是天上地下。   梁民正坐在沙發上,看到是陳默進門,頓時臉色發白。   第一百零七章 新關係   黃豔秋正跟賈青在房中說話,潘瑾瑜在書房一直沒露過面,是以客廳裏就只有梁民。   他現在發現房間好像有點太小了,小到讓自己喘不上氣。   在天宮發生的一切,至今還在噩夢中出現。方鐵衣廢了,恐怕這輩子都不能再跟人動手。身爲副市長的父親也因爲跟潘人鳳的關係,而被相關部門帶走調查,到今天還沒有回家。省城來的安全專員早就下了封口令,其實就算不下,這也絕非值得觸及的回憶。   陳默的出現卻讓恐懼再次甦醒。   吳媽去倒茶了,梁民竭力保持着鎮定,招呼道:“陳默同學,你來鼕鼕家玩嗎?我是陪我媽來的,她找賈阿姨有點事。”   “你跟我說這個幹啥?”陳默笑了笑。   梁民將視線焦點從他的人中位置,慢慢上移,最終觸及那雙漆黑的眼。   無數次在腦海中重演的猙獰場面,瞬間襲來。他發覺自己再次坐到了觀衆席中,目睹陳默如獸般搏殺,潘驚城的死,洛璃撕裂畫皮的瞬間……   他很快發現自己尿了,褲襠裏溼熱一片。   吳媽端來了茶,發現梁民兩眼發直,將大抱枕死死壓在腿上,便笑着去拿,“這孩子,天都熱成這樣了,真要抱東西,我給你拿個小的。”   “滾開!”梁民見一隻手伸來,下意識地大吼。   吳媽在潘家呆了將近二十年,從來沒被當成下人看待過,再了不得的貴賓上門來對她也是客客氣氣,被如此喝罵還是頭一回。   她愣了很久,剛強自露出笑容,潘鼕鼕已經柳眉倒豎,“梁民,你有沒有家教?!”   潘瑾瑜夫婦跟黃豔秋聽到動靜,都從房裏出來,只看到梁民蹌蹌踉踉地奔出客廳,把大門帶得山響。   沙發上的水漬像個恥辱記號,吳媽怔怔地看着那處,悄聲嘆息,“也不怪他,這麼大的小夥子,誰願意得這個病……”   “吳姐,小民這是怎麼了?”黃豔秋見陳默在場,以爲又是他使了什麼壞招,頓時陰沉了臉。   吳媽把事情說了說,指向沙發,大有同情之色。   這幾乎是黃豔秋人生中最無地自容的時刻,她保養極佳的、有如少女般白皙的臉龐迅速漲成了紫色,一張向來能說會道的嘴硬是擠不出半個字。梁民從未有過尿失禁這種毛病,今天卻不知爲何,在潘家結結實實丟了個大人。   “真是對不起啊,吳姐。”黃豔秋訕訕地說,“以前也沒有過啊,真是……唉!阿青,剛纔說的事你放在心上,我先走了。”   黃豔秋匆忙離去,賈青送到門口,一轉身就瞪向陳默。   “媽,不關陳默的事!”潘鼕鼕又急又氣,恨不得能時光倒流,好及時拖着母親出來看整個過程。   “你這個挨千刀的臭小子,還知道回來嗎?”賈青咬牙切齒的一句話,讓屋子裏其他四個人都當場石化。   晚飯時潘瑾瑜難得的開了瓶酒,賈青親自下廚,見到廚房裏那兩隻咯咯叫喚的母雞居然生了個蛋,笑得連眼淚都快流出。吳媽也陪在飯桌上坐着,她將潘鼕鼕當成親生骨肉,早就想親眼看看陳默,此刻端着碗當真是目不轉睛,享受着初次考覈的樂趣。   陳默被看得頭皮發麻,而潘鼕鼕早已低下頭,在那裏數着飯粒,顯然是沒有施以援手的意思。   “多喫點,年紀輕不能喫怎麼行!”賈青眉花眼笑,不停幫陳默夾菜。“追壞人那是警察的事情,你還在唸書,下次可不能這麼胡來了。”   “哦。”陳默說。   “你不在這些天,小冬着急,我也跟着急。每次想起來,那晚上就跟做夢似的,要沒你在,我們母女倆只怕真的捱不過去。你潘叔叔跟我說,你性子太烈,做事容易偏激,得打磨打磨,我也是這個意思。你跟鼕鼕還小,心思得用在該用的地方,等將來學業完成了,再談別的不遲。”   這番話等於是在認女婿了,潘鼕鼕又是驚喜又是羞澀,偷偷看向那木頭。陳默仍舊一副聆聽教誨的模樣,相當老實。   “事業可以慢慢做,你一直很努力,我都看在眼裏。你能爲小冬連命都不要,這纔是她真正的福分。”賈青動了感情,眼眶微微發紅。   潘瑾瑜微笑不語。   確切來說,陳默的事業發展並不能用“慢”字來形容。   江東衛公司從開業至今已經上了兩次延城新聞,被當成行業標兵在豎。背頭鋥亮的沈大力在接受電視採訪時,談及公司員工力擒持刀竊賊以及多次見義勇爲,顯得格外謙虛低調。   由江東衛負責保安工作的企業周邊地區,各種罪案發生率大幅降低已是不爭的事實,在業主圈中有口皆碑。賈青注意到的卻是這家小公司的幕後助力,女書記能對陳默另眼相看,絕非偶然。   這種全方位成長並非打動賈青的關鍵,但已成爲了陳默的資本之一。每次想到丈夫對他的評價,賈青往往會生出情不自禁的喜悅。   難道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歡喜?   她無法確定。   喫完飯,陳默被潘瑾瑜叫到書房,呆了半個小時纔出來。潘鼕鼕在外面等的心焦,深知父親跟母親不同,沒那麼容易妥協。   “爸爸說什麼了?”一看到陳默,潘鼕鼕就急着問。   “沒什麼,就說梁民的媽過來,想求他幫忙。副市長大概這次麻煩不小,就算病急亂投醫也得上了。”陳默笑笑,正色道,“潘鼕鼕同學,沒啥事幫我補補課吧,我想學英文。”   潘鼕鼕第一反應就是摸向他的額頭。   不算上次成功潛入的話,這是潘鼕鼕頭一回帶陳默走進自己的房間。   她的心跳得很快。   吳媽又是水果又是零食,端來大盤小盤,帶上門出去前笑眯眯地關照陳默:“好好學啊!”   陳默的英語底子近乎爲零,但學得很認真,音標發音出奇的準確,簡直如同復讀機。潘鼕鼕發現他總是盯着自己的嘴看,目光直勾勾的,不免有點慌張。   兩人面對面坐在椅子上,像對乖乖小朋友。陳默學了沒多長時間,電話倒是接了七八個。   “你再這樣,我不教了啊!”潘鼕鼕警告。   陳默將手機調成靜音,舉手投降。   潘鼕鼕不記得自己的指頭是什麼時候開始,被那傢伙握在掌心裏的。那隻粗糙的手掌慢慢移動,像深入敵營的士兵,沿着手臂逐漸到了肩上,最終停留在她的頸後。   對視的時間很長,她看着他的眼,直到這時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想他。   陳默用的力氣並不大,潘鼕鼕卻無法控制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她仍舊在機械地念着音標,直到最後一個微顫的尾音被堵在嘴裏,被貼上來的熱力融化。   有了上次的教訓,這次牙齒之間的戰爭並沒有展開,那股熱力一直延伸到她的舌尖。她彷彿被火焰吞噬,等到發現胸前有異樣的觸感,不禁害怕起來,但整個人已經完全酥軟,連動一動小指頭的力氣都失去。   “鼕鼕,我給你們沏了紅茶。”房門被篤篤敲響,傳來吳媽的聲音,門把手跟着扭轉。   如果要非得用象聲詞來形容此刻的陳默,潘鼕鼕覺得就只能是“嗖”的一聲。或許是因爲做賊心虛,他竟直接掠出房間,從二樓陽臺上翻了下去,動作快到像個鬼影。   “咦,小陳呢?”吳媽進門後瞪大了眼。   “他……他回去了。”潘鼕鼕聽樓下並沒有傳來任何墜地聲,知道陳默必然沒事。   吳媽端着茶盤莫名其妙,隨即注意到女孩雙頰如火,喫了一驚,“你是不是生病了啊?快讓姆媽看看。”   潘鼕鼕茫然應了聲,身子還在發抖,羞澀之餘,又有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   他以前沒這麼不老實的。   陳默大步走出羅湖山莊,攔下了一輛出租,上車後仍有點後怕。明明是去學鳥語,這要被撞上了,老子一世英名就毀了……   深刻自我檢討一番後,他決定下次得換個地方。   掏出手機,陳默看了看最新呼入的一個未接號碼,按下回撥鍵,“江東衛陳默,哪位找我?”   “日,你居然沒我的號?”那邊笑罵,“我是高漸飛,馬上到延城。”   “大飛?你來幹啥?”陳默呆了呆。   “湛陽知道不?那邊有家姓莫的,老老小小都是武瘋子,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路,硬是要弄我。我過來避避風頭,順便請你當保鏢。”高漸飛吊兒郎當地說。   “那你得天天跟着我上學。”   “哈,正好有小妹妹看,我幫你背書包都行!”   陳默收了線,望向車窗外的夜色,眼中笑意一點點消散。   高漸飛身爲蜀東軍區大佬的獨子,很難想象居然會被人逼到要避風頭的地步。讓陳默感到蹊蹺的地方在於,潘瑾瑜將他叫進書房後,也同樣提到了這個湛陽莫家,說是最近收到風聲,潘驚城的生母蕭石姬已經到了蜀東省,跟莫家人碰了頭,並帶走大批好手。   蕭家是國內八大豪門之一,在魯海省無人不知,現任家族龍頭蕭定神手眼通天,跟京城不少實權人物都有交情。   蕭定神就只有蕭石姬一個妹妹,也就只有潘驚城這麼一個外甥。   “得早作準備了。”潘瑾瑜淡淡地說。   第一百零八章 爆了   高漸飛將車停到江東衛公司門口,發現整幢小樓就只有一個房間亮着燈。   他看了看腕錶,零點一刻。   這裏未設門崗,誰都不認爲有這個必要。小高大搖大擺走進,上了二樓開始放輕腳步,想要突然衝進去嚇對方一跳。   ——陳默說好了會等自己,房間裏的人自然是他無疑。   小高走到房門前,還沒來得及動作,只聽到一個破鑼般的聲音甕聲甕氣道:“插後面,後面不是有洞嗎!”   小高怔住,本能地聯想起了什麼,當即屏息靜氣,躲在門邊細聽起來。   “少廢話,你先拔出來,讓我插。”這次是陳默的聲音。   “我先來的,憑啥讓你啊!”之前那人並不買賬。   陳默怒道:“老子十幾分鍾就完事,你得插到啥時候?趕緊的!”   “說了後面有洞,一起插不行嗎?”那人大叫。   “他媽的要是插爆了呢?!”陳默的聲音比對方更大。   插爆了……   小高臉色發青,他敢發誓這是自己這輩子聽過最野蠻的三人行對白,儘管那位默默忍受的偉大女性到現在都未發一聲,但場面之彪悍還是不難想象。   “老闆輕點插,輕點啊!”第三人終於開口,而且在倒吸涼氣。   竟也是個男的。   小高做夢也沒想到陳默平時看着木訥,私底下居然好這一口,再也按捺不住,痛心疾首地踹開房門,“你們在幹什麼!”   然後他僵在原地,跟屋裏三個傢伙大眼瞪小眼。   江東衛的節儉作風是出了名的,剛購入的一輛商務車兩輛大巴,還都是二手貨。公司樓小人多,這間掛着“總經理辦公室”門牌的屋子就只有一個插排,沈大力在玩電腦掃雷,陳默跟劉二則要插電熱鍋煮牛肉喝酒,這才起了爭執。   此刻劉二端着鍋目瞪口呆,看着小高喃喃道:“好不容易鐵牛不在,又來一個……”   “這是要喝酒呢?”小高擦了把汗,訕笑。   “趕緊關門,被鐵牛聞到味道就完了。”劉二沒好氣地吩咐。   鐵牛睡在樓下員工宿舍,他要是到場,恐怕連鍋都能喫下去。雖說老兵們的工資在江東衛是最高檔次,每月兩萬,但劉二跟其他人一樣,拿到錢就寄回家,只留千兒八百零花。這次陳默回來,劉二身爲狗頭軍師,還沒機會跟他說上話,今天大出血一番,買了十斤牛肉兩箱白酒,口袋徹底癟了。   小高帶上門,掏出一包軟中華,恭恭敬敬發給劉二跟沈大力,很是爲自己的齷齪念頭羞愧。   “你躲在外面這麼長時間幹啥?”陳默早就察覺到小高鬼鬼祟祟,邊往鍋裏扔牛肉邊問。   “天都熱了還喫這個啊?嘿嘿,我正好有點餓。”小高顧左右而言他。   沈經理老大不情願地關了電腦,他最近剛學會怎麼開機關機,怎麼玩系統自帶遊戲,對掃雷癡迷不已,每天上班就趴在辦公室不挪窩。有些消息靈通的大客戶找上門來,指明要見幕後老闆陳默,沈大力往往盯着電腦屏幕頭也不抬,“俺們老闆很忙的,先預約拿號吧!”   沈大力向來把陳默視爲江東衛至高無上的首領,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親自談生意更是扯淡。   現在小高卻打破了這個慣例,而且還是讓陳默做貼身保鏢。   沈大力悶頭喝着酒,極其不爽,聽到小高雙手一攤說沒錢的時候,更是在心裏惡狠狠地罵了聲。   “你到底怎麼惹上了莫家的人?”陳默沒在意錢的問題,疑惑道,“憑你的身份,沒個深仇大恨誰敢來弄你?”   小高頓時支支吾吾,捏着筷子忘了夾菜。   高大少爺前段時間厭倦了鋼筋叢林中的生活,獨自駕車去郊縣踏青,在破落小廟前將一個姑娘不小心攝入單反鏡頭。廟邊有桃樹,正是花開之際。那姑娘從樹下走過,粗衣布鞋,不施粉黛,烏油油的一條大辮子,當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紅。   都市裏那些形形色色的摩登女郎,對小高來說就像是紅燒肉,喫多了膩味,幾天不喫又饞。這姑娘給他的感覺卻完全不同,彷彿另一個世界的人兒。   一開始上去搭訕,那姑娘澄澈異常的眸子,讓小高竟有些膽怯。只不過他的慣性思維仍佔據着主導位置,越難得手的就越是要得手。那姑娘極少接觸同齡異性,見這眉間生着一顆紅痣的年輕人樣貌英俊,談吐文雅,不免生出好感。   小高度過了甜蜜而痛苦的半個月。那姑娘名叫莫凌珊,來此地走親戚,芳心暗許之後,每日幽會只肯讓他親親抱抱,哪怕是畢生所學萬般手段齊上,也無法突破最後防線。   到了臨別時,莫凌珊的問題差點沒把小高嚇死,“你什麼時候娶我?”   小高是徹頭徹尾的單身主義者,從沒有過爲一棵樹放棄整片森林的打算。莫凌珊雖然清新質樸,透着天然去雕飾的別樣之美,但畢竟在閱歷見識方面相差太大,不存在共同語言。   跟對方結婚,小高連想都沒想過。   他原以爲莫凌珊一時情熱,纔會說出那樣的話,卻沒料到回家幾天後,被兩個農家漢子找上門來,憨憨地讓他去湛陽提親。   直至此刻,小高才知道原來莫凌珊竟是湛陽人。   “親了幾下就得娶嗎?那我豈不是要娶一個軍團?”小高面對陳默等人的古怪表情,憤憤不已,“我當時好話說盡了,那兩個中年人死活不肯走,我家門口的哨兵像失了明,都不知道他們進了院。後來實在沒辦法了,我假裝要報警,他倆相互看了看,其中一個抬手在桌子上摸了把,就這麼走了。”   “我當時還奇怪,這桌子又不是女人,有什麼好摸的。那兩人剛出門,好好的紅木桌子突然就碎了一地,跟讓大錘砸過似的。練家子我也算見過不少,厲害成這樣的還真是頭一回遇上。武俠片裏也不帶這麼玩的啊,奶奶的,實在離譜!”   “你爹是軍長,身邊沒人能護得住你?”陳默頗爲奇怪。   “老頭子要是知道這件事,估計不用別人動手,他自己就會先把我斃了。”小高灌了口酒,抹抹嘴苦笑,“從那以後,我只要出去,屁股後面肯定就有莫家人跟着。他們說了,我不提親,這事就永遠沒完。上次我被他們在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下面好幾天沒反應,差點沒去做和尚……”小高心有餘悸地看了看某個位置,眼巴巴地望向陳默,“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逃出省城的,你得儘快幫我想個辦法,我怕他們早晚要找來。”   “你討了那女的做老婆不就完了,佔了人家便宜就想走,哪來這麼容易的事。”陳默嘿了一聲。   小高欲哭無淚。   房門被敲響,坐在外側的陳默去開了門,只見莫紅眉俏生生站在面前。   “有事?”陳默回頭看了看牆上的石英鐘,已經是凌晨兩點。   “嗯。”女孩清澈如水的目光在他臉上一觸即收,低下頭去。   誰都沒想到看着文文靜靜的莫紅眉居然會喝酒,而且酒量還不錯。小高見她不碰筷子不喫菜,只一口口抿酒,片刻後海碗就空了大半,頗爲驚訝。   “你說湛陽那個女的叫什麼來着?”陳默問小高。   “莫凌珊。”   莫紅眉微微一怔,望向小高,“我堂姐跟你認識?”   小高跳了起來,仔細一看莫紅眉的衣裝打扮,以及同樣的麻花辮,冷汗大冒,“你是莫家的人?!”   等到聽過整件事情,莫紅眉沒有如小高預計的那樣,當場將他拍成肉醬,而是望向了陳默。   “我大伯跟我家不是很親,堂姐的事情,我管不了的。”莫紅眉輕聲說。   “哦,我還以爲有人認識,總會好說些。”陳默至今不知她留在這裏的原因,只能讓廚房每天管飯,也沒空多問。   “大伯家練的是拳宗,我從小跟三叔練氣宗,兩派每年都要爭臨時族長,關係一直很緊張。大伯的兒子今年會參加比武,時間就在這個月,我不想跟他爭,又急着找爺爺,這才答應跟洛璃的人出來。”   “你們莫家總共多少人?選幾個族長?”陳默緩緩問道。   “莫家幾百人,一個族長,一年任期,來年再重選。”   幾百人的大家族絕不會少了內鬥,但這種選老大的方式卻相當奇怪,陳默想了想又問:“誰的拳頭大,誰就能當族長是嗎?”   “對,只要是湛陽莫家人,哪怕孩子都可以。”莫紅眉點頭。   “我幫你想法子搶到族長怎麼樣?”陳默淡淡說。   在特定情況下,莫紅眉這樣的六級國術好手,足以讓火器成爲廢鐵,槍手變成擺設。潘驚城的母親蕭石姬千里迢迢來了蜀東省,帶走大批莫家人,自然不是遊山玩水那麼簡單。陳默覺得在這種時候,主動做些什麼,或許比一味防守效果更好。   小高以爲陳默是爲幫自己解決問題,纔想出了這麼一招,在旁邊大爲感動。莫紅眉則毫無表情變化,過了半晌,纔開口道:“陳家哥哥,我知道你很厲害,說是有勇有謀也不爲過。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麼,我從來不喜歡跟人搶東西的,真要我去爭這個位置的話,除非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見你的妹妹。”莫紅眉一字字回答。   第一百零九章 上兵伐謀   冷櫃門打開後,隨着撐板被拉出,一股白濛濛的冷氣悄然瀰漫。   蕭石姬看到了兩隻腳,腳趾套着號碼牌。   管理員喘咳幾聲,在鬼火般的燈光下用電筒照了照塑牌號碼,有氣無力地點頭,“沒錯。”   他慢慢轉身離去,拖鞋在地上一路踢踏,夾雜着大串鑰匙的觸撞聲響,佝僂背影如同沒入陰影的鬼魂。   停屍房就只剩下了蕭石姬一個人。   她將撐板抽到盡頭,跟着看到了潘驚城青白色的臉龐,很陌生。   自從跟潘人鳳離異後,蕭石姬每年見不了獨子幾次。眼前的屍體,跟記憶中充滿活力自信的年輕人完全不同,失去生命的軀殼也同時被剝離了所有能夠稱之爲美好的東西,只剩下冰冷且猙獰的殘餘。   蕭石姬彎下腰,將嘴脣貼上屍身前額,良久。   沒有流淚。   在蜀東省城重陵,停屍房所在的這幢舊樓不爲人知。蕭石姬走出樓門時,等在外面的巴圖迎了上來。這個走出草原多年的異族大漢已經習慣了穿西裝,是蕭定神的貼身護衛之一,如今調給了胞妹。   巴圖的族人習慣帶刀,他卻是個例外——兩柄短斧是他不離身的夥伴。蕭石姬曾親眼看過他擲出斧頭,在十米開外將牆上的一隻蒼蠅攔腰斬斷;也曾目睹他在魯海省赫赫有名的跛豪面前,只是將手探向腰後,還沒觸上斧柄,跛豪就癱軟在地,汗出如漿。   “那個女孩現在被特警扣着,弄死不難,弄出來很麻煩。潘瑾瑜跟姓陳的小子沒什麼動靜,以前怎麼過日子,現在還怎麼過。您要是點個頭,我今天晚上就去潘家。”巴圖留着絡腮鬍的臉龐上全是坑坑窪窪,嗓音低沉有力,如同草原狼在窩子裏冷嗥。   “上兵伐謀,打打殺殺的事,輪不到我身邊的人去做。”蕭石姬點了支菸,深吸一口。   “湛陽那些傢伙恐怕沒什麼大用。”巴圖仍在堅持,語氣中透着不屑,“只知道關上門練功夫,再能打又怎麼樣?如今這世道,早就不適合他們了。”   “莫家人沒你想象的那麼差勁,南湛陽北五峯的名頭,不是光靠着打就能打下來的。他們欠我家的情,這次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場。潘瑾瑜喫人不吐骨頭,這些年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據說正在跟京城世家搭關係,太輕視他反而會被咬。強龍不壓地頭蛇,代價不是付不起,而是沒有必要去付。像現在這樣,一兩個死士就能解決問題的話,再好不過,結果永遠比過程重要。”   蕭石姬接過巴圖遞來的文件袋,坐進轎車後座。抽出的照片上,是個剃着半光頭的年輕人,眼眸很黑,很深,絲毫不見這個年紀該有的飛揚跳脫。   巴圖注意到蕭石姬嘴角微動,似乎在笑。   對於這個醜如無鹽的女人,巴圖瞭解得不算太多。她跟蕭定神是兩種類型的人,幾乎從不在場面上出現,自從離異後更是終日不出大宅半步。   只有一次巴圖看到她在花園獨自站着,當時也在笑。那天蕭定神衆多情人中的一個,被她揪着頭髮活活嗆死在魚池裏,半小時後,屍體出現在了蕭家對頭的牀上。   死者是蕭家對頭的老婆,“殺妻案”當天事發,上了當地新聞。   巴圖從此纔對蕭石姬有了真正印象。   “回酒店。”   蕭石姬在吩咐司機時,視線也沒有從那張照片上移開,像是跟巴圖說,也像在喃喃自語,“我兒子一個人在下面,那該有多孤單。”   湛陽莫家來得很快,超乎潘瑾瑜的預計。   千古艱難唯一死,但莫家人現在似乎並不怕死,而是想要以命換命。   潘瑾瑜在出行過程中遇襲,幾名護衛重傷,所幸他本人坐的是佔山虎駕駛的第二輛車。突襲者就只有兩人,在第三方出現後明顯遲疑了片刻,這才退去。   當晚,莫紅眉找到了族人落腳地。   那是家小旅社,緊挨着髮廊洗腳店,一條街被曖昧燈火映得如同鬼域。   除了來延城的兩個莫家青年,還有一男一女在房間裏。男的光着膀子,三十來歲年紀,面目平凡,並非練家子。女的全身上下沒幾塊布,抹着血紅的脣膏,正在幫他敲背,手法老道,顯然是剛從樓下叫來的。   “小妹,你幫外人跟我們動手?”莫家青年中的一個冷冷質問。   白天插手的第三方正是莫紅眉,如果按照陳默的算法,兩名青年不到五級實力,莫紅眉卻是貨真價實的六級。練家子之間的這點差距,絕非量變引發質變那麼簡單,而是鴻溝天塹式的巨大壓制。   所以他們不得不退。   “我是在幫你們。”莫紅眉看了看那陌生男子,沒有理會,凜然向族人道,“潘驚城跟國外勢力有牽扯,大伯現在替蕭石姬出頭,會害得我們莫家走上絕路!”   “這次過來只有我們兩個,跟其他人沒關係。”之前開口的莫家青年梗起了脖子。   “大伯就是這麼說的?裏通外敵是大罪,就算我們欠蕭石姬一家人的情,也絕不該捲進這次的事情裏面。你們兩個覺得不要命就能扛下來了,可是有那麼簡單嗎?警方早就在查潘驚城那幫人,蕭石姬真要是念着當年那點舊情,又何必把老朋友推到火坑裏?你們在這邊出了事,蕭家隨隨便便就能撇清關係,莫家怎麼辦?難道還能繼續在湛陽過安穩日子?”莫紅眉一番言語竟是出奇的犀利,迥異於往日。   兩名莫家青年對視了一眼,臉上忽青忽白。   “就算大伯是族長,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你們犯下大錯。”莫紅眉微微蹩眉,“回去吧,趁現在事情還沒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不想說第二次。”   莫紅眉沒能說服陳默,反而被對方說服。莫家陷入的危機確實存在,陳默提到蕭石姬並把話挑明,她也就暫時沒了要見陳靜的心思。   現在她唯一不解的,就是大伯莫青古怎麼會一反常態。潘瑾瑜不過是個商人,並非練家子,現在向他下死手,莫家世代堅守的“武道”二字還從何談起?   兩個潘家青年感受到了莫紅眉的憤怒和殺氣,都在遲疑。   一直趴在牀上閉目享受的陌生男子在這時反手拍了拍按摩女,扔去幾張鈔票,等對方扭着屁股走後,望向清麗難描的莫紅眉,“你就是莫家紅字輩最年輕的族長競爭者?”   “嗯。”莫紅眉點頭。   儘管她對族長位置從未有過興趣,但這卻是相當正統的稱呼。   “我叫司馬洛,銀河公司剛派來這個國家的一級經理人。”男子坦言身份。   “聽你說話,一點都不像國外來的。”莫紅眉頗爲意外,“銀河找上我們莫家,是爲了什麼?”   “我是個生意人,只對談生意感興趣。莫青古先生已經同意出戰哥羅塞姆大賽,我這次來延城,主要是想見見你的朋友陳默。總部的那些同行都在討論這個年輕人,把他傳得神乎其神,我得承認確實很好奇。”   司馬洛頓了頓話頭,微笑道:“作爲Y國兩名晉級拳手之一,陳默遲早要跟來自祖國的競爭者對抗,我很期待那一天。現在你能告訴我,他在哪裏嗎?”   銀河經理人職業準則中最關鍵的一條,便是不擇手段達成目的。對司馬洛而言,這也同樣可以用在跟其他經理人的鬥法上,他並不覺得初出茅廬的奧莉維亞,比自己更有資格成爲執行總裁助理。   所以陳默是必須解決的威脅之一。   莫紅眉凝視着司馬洛,他看上去跟那些只能住得起這種旅社的民工小販區別不大,連眼神都透着平庸。而隔壁房間隱約傳來的雄渾氣息,卻證明了他早已有所準備,絕非魚腩。   “陳默不在延城。”莫紅眉平靜地回答,隨即看到對方現出驚愕之色。   女孩暗自嘆息了一聲。   同樣是掠食者的話,她想不出有誰比陳默更瘋狂。   重陵希爾頓酒店,自助餐廳將近滿座,明亮的燈火將旋轉式餐檯映得光可鑑人。   能夠住得起這裏的客人,自然不會把“扶牆進扶牆出”奉爲信條。蕭石姬只讓巴圖取了一份甜羹一份色拉,跟坐在身邊的幾名男子低聲交談着。對方都穿着西裝,眼神銳利,排扣一粒未松,腰邊有着不明顯的鼓凸輪廓。   巴圖一直在打量這幾個京城來客,虎口處和拇食指上磨出的繭子,證明了他們隨身帶的火器並不是擺設。公門人分很多種,但他們報出的“23局”卻是巴圖從未聽過的名字。   有個剃着半光頭的年輕人端着大盤小盤徑直走來,在桌邊停了下腳步。   巴圖看了他一眼,跟着怔住。   “麻煩讓下,其他地方都沒位置了。”年輕人衝着特派員中的一人笑了笑。   那特派員猶豫了片刻,讓出空位。   年輕人坐到蕭石姬對面,悶頭開喫,旁若無人。他沒用餐具,直接用的手,粗魯的喫相讓旁邊桌上的食客都紛紛側目。   掃空第五個熱盤後,他總算把注意力從食物上移開,抬頭望向正在盯着自己的蕭石姬,齜牙一笑,“聽說你在找我,我是陳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