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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六章 黑暗童話

  肖建把車開到臨近地市,在一處路橋邊緩緩停下。   不遠處有個排擋,守攤的老倆口都已年過花甲,老頭掌勺,老太太打下手,煤爐前拉着一盞小燈。   路上不時有車開過,揚起一片塵灰。陳默看了看送菜單來的老太太,點了八九個菜。老太太見他年輕,以爲大手大腳慣了,反而勸他別浪費錢。   “我餓了。”陳默衝她笑。   “看不出你心腸還挺好。”肖建淡淡地說。   “反正你掏錢,不喫白不喫。”陳默掰開一次性筷子,颳着上面的木刺。   一開始兩人沒什麼話,陳默悶頭開喫,風捲殘雲一般。肖建西裝革履坐在旁邊,很少動筷子,見老太太上菜還沒陳默喫得快,不禁愕然。   “家裏還有事要處理嗎?要是有,我可以幫忙。”肖建等他喝乾第二瓶酒時,緩緩問道。   “沒事。”陳默笑了笑。   “那就好。”肖建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檔案袋,推到桌上,“這裏有你要的東西,明天動手。我必須提醒一點,你現在是逃犯,我們的人不會用空包彈對付你,只能保證儘量射偏。”   “演戲有必要演那麼真嗎?”   “當然有,等你救了那個女孩,公安部將下達A級通緝令。12小時內你的照片就會通過內部網和傳真,出現在全國各地的派出所、治安、巡查、監所部門。他們不知道你是23局的人,所以你要面對的是真正開動的國家機器,如果運氣不夠好,隨時都可能因爲拒捕而沒命。”   老頭那邊已經燒好了所有菜,正在抹布上擦着手。老太太似乎有點心疼,從圍裙口袋裏摸出煙幫他點上。青色的煙霧悄然騰起,燈火將兩個身影襯得分外老邁衰弱,但卻透着一種淡淡的溫馨感。   陳默出神地看了一會兒,點點頭,“救出那小娘們,估計以後的路就得靠着她走了。”   “潘多拉派出的行動小組都已經到了蜀東,目前還在我們的監控範圍內。你越早動手,就越是佔據主動性,畢竟你有着足夠的理由。同時你也得小心,他們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栽倒兩次,你要想平安離境,不能有半點放鬆警惕。”肖建鄭重說道。   “想不到你們對莫老頭還挺上心的,我以爲只有我跟他孫女纔會惦記這件事。”   “莫博士是國家的財富,真正的無價之寶。現在潘多拉公司跟M國國防部合作的‘冰人’計劃,就包含了莫博士的大量研究成果。我得承認,我們有點後知後覺,還是從國外情報才知道有莫博士這麼一位傑出人物。但遲到好過不到,現在補救應該還來得及,你到了M國以後,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聯繫我們指派的情報員,等辦完事情也同樣是由他們安排你回國。”肖建寫下一個電話號碼,遞給陳默,“背熟後燒掉,這是你在外面唯一能夠依靠的東西。”   “等我回來……”陳默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蕭家的事情怎麼算?”   “我還以爲你根本就不在乎。說實在的,我很好奇你在看守所要是等不到我們來救,會怎麼做?”肖建目光炯炯。   “那只有等死了。”陳默笑道。   他從表情到語氣都沒有絲毫變化,像在說完完全全的實話。   “你不會,我瞭解你。”肖建卻在搖頭,“你會自己逃獄,然後來找我,殺了我以後躲起來。不管是哪一方勢力,只要敢打你的家人或者江東衛的主意,估計都會成爲下一個蕭定神。”   陳默抓了把花生米,咬得咯嘣作響。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那部M國電影。我今天好像有點矯情,確實是很長時間沒跟同事以外的人說過這麼多話了。蕭定神算不上問題,蕭家走到今天,路子也不是很乾淨。你能找人替兩個江東衛槍手頂包,我們自然也能讓你平反……”肖建說到這裏,手裏的筷子已因爲捏得太緊而折裂。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跟這個年輕人對話,究竟承受了多大壓力。陳默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湧動的卻是熔岩般的火焰,殺機在他身上還未褪去,經過被囚禁的這幾天,反而有着愈發暴戾的勢頭。   “聽我說下去。”幾乎是面對另一個物種的窒息感,早已讓肖建的掌心中滲出冷汗,但他的眼神卻依舊鎮定如巖,“打個最現實的比方,你比蕭定神有用得多。他的身份地位對我們來說一分錢不值,但你不一樣。23局有許多像你這樣的強者,我們從不會把特別組員逼得太緊,願意給他們足夠的個人空間。這次合作要是順利的話,你以後也可能成爲其中的一員。”   “我不喜歡穿制服的。”陳默冷冷回答。   肖建看了看身上,微笑,“我們不穿制服,只穿西裝。”   接觸到今天,肖建從沒問過有關陳默特殊能力的問題,哪怕是擦邊球。陳默也從沒問過他究竟是怎麼找上門來的,爲什麼會對自己有興趣,雙方在某些方面存在着驚人的默契。   陳默談不上對這人有好感,但有一點毫無疑問,肖建辦事很穩妥,就像部機器。   “記住,你要是死在外面,或者行動失敗被對方俘虜,我們不會承認跟你有任何關係。”肖建臨走前留下疊錢,“所以你最好先考慮眼下的事情,再去想將來。”   轎車悄然開走,陳默坐了一會兒,將最後一口酒喝乾,起身付賬。   開排擋的老夫妻看着他獨自走遠,也開始收攤。   是該休息的時候了。   ……   洛璃的指尖滑過牆面上劃出的密密凹痕,數着被關押的天數,藍眸中的冷酷之色一點點褪去。   自從被特警移交給23局,她就住進了蜀東省安全廳的這間特別囚室,四面牆上都是厚厚的橡膠層,肌無力藥物讓她連咬舌自殺都無法辦到。   她很想死,但如今就連死亡都變成了奢望。如此封閉的環境日復一日在喚醒她內心深處的恐懼,那些絕望的記憶和血淋淋的影像早就被喚醒,清晰浮現在眼前,每次用手去觸碰,都能聽見從裏面傳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昨天的晚餐異樣豐富,甚至有着一杯鮮榨橙汁。負責送飯的警衛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每次來時,表情都像是泥塑木雕,但昨天明顯不一樣。從囚室門上的鐵格遞進餐盤時,他的目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彷彿在看死人。   “他們終於沒耐心了嗎?”洛璃很快意識到了什麼。   於是她開口問警衛,能不能滿足自己最後一個願望。警衛顯然是沒想到她能從加餐看出死期已近,猶豫了片刻,終於點頭。   現在那本陳舊缺頁的童話集正在她手上,她只看其中一個故事。   六歲那年,洛璃被關進了鐵籠。所有的美好與溫暖從生命中剝離,她終日蜷縮在血漿和排泄物中,跟許多非人非獸的生物混成一堆。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每次出現,都會讓籠內變得混亂不堪,尖銳的針管和透明藥劑是印象中最冰冷的東西。   鐵籠被放置在暗室裏,每當大門咯咯閉合,身邊的醜陋生物便會開始活躍,常有虛弱流血的個體被活活喫掉。她開始害怕幽閉空間,那些咀嚼碎骨的猙獰聲息直到今天還會在噩夢中響起。   有一天她又被鋼鉗扼住頸部,拖出鐵籠。她已學會放棄毫無意義的掙扎,羅尼教授似乎心情不錯,實驗結束後允許她在寬大的落地窗前呆了一會兒。   教授的女助手遞來一本童話,她翻開。   《快樂王子》。   陽光曬在身上很暖和,她看到小燕子按照王子的要求,一點點取走王子身上的金葉,取走寶石眼睛,去救濟窮人,直到他變成一尊灰暗無光的塑像。   “再見了,親愛的王子……”小燕子因嚴寒而死去,王子的鉛心裂成兩半。   洛璃能感覺到自己臉上劃過了某些東西,然後落在書頁上,打得透溼。這是她生平第一次流淚,奇異的感覺。   回到鐵籠後,她發現胳膊上的幾處針孔仍在流血——或許是由於新藥劑的關係,她無法確定。足夠新鮮的血腥味刺激了異種生物,它們遲疑着慢慢爬來,而她蹲在角落裏動也不動。   第二天打開暗室大門的實驗員驚呆了,籠中還活着的就只有女孩,整個場景像是地獄。   藥劑起作用了,羅尼教授亢奮異常。   “我不想死。”洛璃在被拖出鐵籠時,仰着溼漉漉沾滿污血碎肉的臉蛋,輕聲說。   我不想死。   腳步聲正從囚室外傳來,四名全副武裝的警衛,一副電擊手銬,一個來意。   沒人再逼洛璃招供什麼,她被反銬帶出,童話集落在地上。   車隊向着郊外刑場馳去,洛璃坐在其中一輛警用麪包車裏,望向外面的世界,陽光燦爛如那個初讀童話的早晨。   在鐵路道口,車隊放緩了速度。洛璃凝視遠方的農田河流,靜靜出神,此刻她的藍眸中悄然倒映出了一條身影,由路邊疾撲而來。   不到四分之一個眨眼瞬間,那人已如出膛的炮彈般撞上了麪包車,車身轟然側翻,中段位置癟得不成體統,所有的玻璃全部爆裂。   車門被從外面拉開,一隻手探了進來。對着那雙漆黑的眼,洛璃震驚到無以復加。   這不是王子,而是她所熟悉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