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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九章 饕餮時代

  內戰已經結束,饕餮時代正在到來。   戰後重建所需的鉅額資金被保守估計在1000億美元以上,這將創造一次空前誘人的市場商機。華爾街日報認爲,這將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歐洲和R國重獲新生以來的最大一次重建行動,摩利亞這塊蛋糕誘人無比。   對於重建項目的爭奪已全面展開,第一批行動的國家紛紛打出了援助牌,各類工程、醫療隊伍源源不斷地開赴摩利亞。隨着CNN等電視臺特派記者的到來,摩利亞的相關新聞開始被世界各地的人們熟悉,以M國爲主導的政治格局正在形成。   毫無疑問,M國是想成爲這場重建中最大的掌控者和受益者。陳默如今已開始明白,爲什麼潘多拉在摩利亞忙活到了今天,最終喫了敗仗卻沒有後援到來。   M國人內部也同樣在鬥,陣營複雜。   那支據說是參議員派來的小隊在首都等了三天,始終沒機會見到陳默。   “將軍很忙。”這是唯一不變的答覆。   美豔的M方女領隊最終堵到了陳默所乘的專車,摘下太陽鏡露出嫵媚笑容,像是沒看見周遭那些舉起的槍口,“陳將軍,你現在的架子可真不小。”   “老闆娘?”陳默愣了半天,才確定眼前這個真的是林輕影。   自從潘驚城死後,林輕影被帶走調查,她就從此在延城消失了,留下大量產業給下屬打理。陳默曾經問過陳青巖,這女人究竟是什麼來頭,會不會從此把牢底坐穿,老陳卻避而不答,只說到時候自然而然就會知道了。   現在林輕影又出現在了面前,比以前略瘦了點,瓜子臉,桃花眼,一身剪裁合身的職業套裝,比任何女人都更女人。   “還認得我啊,算你有良心了!”林輕影抿嘴微笑。   陳默對她並無惡感,相反還覺得欠了一點情,這次在異國他鄉重逢,意外之餘也不禁感到了疑惑。   “你怎麼跟M國人混到了一起?”陳默請林輕影上了悍馬,車隊重新行進,馳向王宮。   林輕影凝視着他,目光溫柔如水,“這個一言難盡,以後有機會再說。你只要知道兩件事就好了,第一,M國人裏面也分壞人和不那麼壞的,我現在就在幫不那麼壞的老闆做事。第二,從頭到尾,我沒有過害你的心思,以後也一樣。”   陳默笑了笑,點頭,“我知道……不過你這次來摩利亞,究竟爲了什麼?話說明白,我也容易幫你出力。”   “麥凱恩參議員想要看到一個真正的民主國家崛起,併成爲M國在南太平洋上的忠實盟友,將來除了經濟領域合作以外,軍事方面也可以互相倚仗。這是參議員打動那些軍方大佬的原因,他說出了他們想要的,所以你才能那麼簡單地拿下曼德勒。潘多拉公司在這邊培植的勢力雖然很強,但沒了國防部的支持,到底是孤掌難鳴。”林輕影說到這裏,微微一笑,“我剛知道你就是第一顧問的時候,簡直快要傻了。在國內我就看好你,覺得你是個人才,可現在你還是讓我感到了震撼。陳默啊陳默,你到底還要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才肯罷休?上次潘多拉總部雙子大廈垮塌,你不是被活埋了嗎?到底怎麼活了下來?”   “這個你也知道?”陳默頗爲驚訝。   “我想盡了辦法才說服參議員插手事情,想把你從潘多拉救出來,卻沒想到他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大樓毀了。應該是裏面還有不少見不得人的東西,而我們的搜查令又很快就要到手,這才逼得決策者走到這一步。”   “老闆娘,你要救我,是爲了什麼?”   “爲了你的命,還有什麼啊!”林輕影瞪了陳默一眼,“在外面呆了一段時間,你現在也會往復雜裏想事情了。”   “哪有,我就隨口問問。”陳默笑道,“現在摩利亞到處都是洋鬼子,人人都在搶生意做。我什麼都不懂的,也從來不管這方面的事情,等見了小皇帝,儘量幫你說話就是了。”   “幼王怎麼說,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情?”林輕影似笑非笑。   “內閣那幫傢伙也很麻煩,大事小事都得開會,一開就是兩三天。坐在那裏看着像回事,實際上連個屁都討論不出來。”陳默說。   林輕影眼中的笑意更明顯了,淡淡道:“我怎麼聽說就算你讓內閣全體吞槍自殺,他們也不敢說半個‘不’字?”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陳默反問,臉色平靜。   林輕影低哼一聲,剛想挖苦兩句,對着他投來的目光卻微微怔了怔,隱約感到了一股寒意。   陳默身上的軍服是純黑色的,肩頭三顆金星,那是上將的標誌。如此瘋狂的軍銜提升,別說是在摩利亞,恐怕放眼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幼王足夠孩子氣的任命,造就了摩利亞歷史上最年輕的將軍。然而陳默在被任職國防部長的那天,每個在場的重臣政要,偏偏都覺得這纔是最適合他的榮耀加冕。   正如此刻林輕影所見,眼前的年輕人,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默默無聞的小保安了。歷練和身份的變化,爲他覆上了一張冷酷面具,骨子裏散發的則是強者氣息。他的眼眸深不見底,臉部輪廓如鋼似鐵,透着無法形容的陌生。   “我會幫你的,老闆娘,不過得照我的路子來。”陳默見林輕影神情異樣,慢慢把視線轉向車窗外,“我確實不喜歡M國人。”   ……   車隊直接馳入王宮,正門前的士兵齊齊舉槍敬禮。   政府軍各部如今早已退出首都,由曼德勒調回的101團駐防。新任團長巴虎今年三十一歲,在蒙邦攻堅戰中被陳默所救,對他的個人崇拜已經達到了病態的地步,甚至在團部掛上陳默的半身畫像,每天下跪參拜。   陳默下車時正好碰上巴虎巡檢崗哨,後者老遠看到他,當場一個激靈,悶聲吼道:“聽我口令,立正!敬禮!”   幾十名軍人全都大力並腿,向着陳默敬禮。陳默抬手還禮,想起巴虎這莽漢在戰時身中兩槍,如今卻若無其事,便隨口問他是不是養得差不多了。   陳默身邊如今已有專門的摩利亞翻譯跟隨,他仍舊說的普通話,開口低沉沙啞,在那些軍官耳中,透着一股奇異魅力。   巴虎得知陳默還記着自己的傷勢,當場嚎啕大哭。他在攻城時如同野獸,負傷掛彩連眉頭都不皺上半下,此刻卻彷彿全面崩潰,直挺挺跪下抱着陳默的小腿,死命親吻他的靴面。   “將軍記得我巴虎,將軍記得我!”他顫聲叫道。   林輕影看得又是好笑又是驚愕,想不到陳默這位年輕的國防部長,在軍中威望竟然已高到了如此地步。她在來摩利亞之前就做過相關功課,此刻見巴虎肩佩上校軍銜,卻在下屬面前大出洋相,全然不知收斂,不免暗自搖頭。   她跟着陳默走向宮內,忍不住轉頭看時,卻見所有那些軍官都在望向巴虎,臉上充滿了極度的羨慕,甚至是嫉妒。   林輕影變了臉色,這才真正意識到陳默的影響力,並不僅僅對一兩個人生效。   見到來迎陳默的洛璃後,林輕影又微微喫了一驚。   她還記得這女孩。   當初在天宮,洛璃身爲整個行動的策劃者和組織者,行事幹脆狠辣,尤其是在格殺潘驚城時的殘酷表現,讓林輕影至今記憶猶新。   連這樣的小魔女都已經跟了陳默,林輕影猜不出還會有什麼樣的意外在等着自己。   “各國援助不過是說得好聽,世上從來都不會有免費的午餐。”洛璃沒怎麼在意林輕影,對她而言,這女人太老了。   “我知道。”陳默習慣性地去摸她的腦袋。   洛璃卻躲開了,嗔了陳默一眼。有外人在場,她有點不好意思。   林輕影很快被帶到了一個大到匪夷所思的屋子裏,或者應該用殿堂來形容。裏面有許多人,男女老少黑白棕黃,忙成一鍋粥,幾乎像是聯合國。   幼王年齡太小,對陳默極爲依賴,如今國內局勢又是大亂方定,是以在全體內閣的建議下,他如今住在了王宮偏殿。陳默行事低調,命令一幫人馬不得擅入內宮,給小皇帝足夠的私人空間,也省的有心者亂嚼舌頭。   然而,從幼王的表現上來看,他似乎並不需要私人空間。   陳默一進門,裏面的人便轟然大譁。   白頭佬帶着一幫經過培訓的赤猇老兵,開回了自己那條美妙的私藏品,外加陳默大手筆買下的另外七條洛基636,成功扮演了終結者角色,這段時間自我感覺好到爆棚。他一看到陳默,就乾笑着湊了上來,搓着手問道:“頭兒,您是不是忘了給我發獎金啊,波鳥那小子上次都拿了2000萬,我的功勞可比他大多了……”   “沒有我的衛星鎖定,你那幾條破船隻能互爆菊花。”波鳥冷冷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陳默大笑,向白頭佬丟了個眼色,示意心中有數。白頭佬快活極了,轉身找九指套近乎,誓要在各個方面壓過波鳥一頭。   “這些傢伙是幹什麼的?”林輕影看到除了古怪的軍人和野人以外,還有不少金髮碧眼的工作人員在電腦儀器前忙活着。   “我找來的勘探隊,全世界最好的。”陳默笑了笑,“在蒙邦,現在已經發現了一個巨型油田,儲油量大約在100億桶。”   林輕影呆住。   “我打算全部僱人開採,不跟任何國家合作。老闆娘,你幫了我的忙,讓潘多拉沒了後援,我一定會報答你,但這批油出來會特供Z國。”陳默的聲音平靜而和緩,但卻透着異樣意味,“扯不上愛國不愛國,我只是等不及要回去,報答一些好朋友的恩情,我每天晚上連發夢都在想着他們。”   第兩百章 等待   秋風起,蟹腳癢。   每年重陽節前後,是喫螃蟹的最佳季節。方孤雁跑到延城雁蕩湖釣了不少毛蟹,今天拎着網兜,坐上了去呈都的長途大客。   方家弟兄都在呈都江東衛分公司,每次打電話過去問他們過得怎樣,都是千篇一律的“好”。   方孤雁很好奇究竟是怎麼個好法,所以便起了念頭,跑這一趟。他自己在江東衛總部,這段時間可以說是過得憋屈無比,每天都得念八百多遍《金剛經》才能壓得下心中殺意。   要是呈都那邊真的挺好,方孤雁很想調過去幫忙。再在延城呆下去,他怕總有一天會按捺不住,弄出人命來。   這世上總有些人,喜歡把別人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步。   長途車開了多久,方孤雁就想了多久心思,肚腸像是打了個結,一口氣隱隱約約怎麼也順不過來。   自從跟陳默交好的延城女書記陳穆蘭被調走,新來的市委書記和副市長便成了搭檔,開始對江東衛展開無休止的打壓。最近一次停業整頓理由,是公司那幢二層小樓存在消防隱患,臨時負責人氣得三尸神暴跳,幾乎要跟對方大打出手。   有什麼八大豪門在暗中使勁,公門來找麻煩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方孤雁真正憤怒的地方在於,那些穿着制服的嘍囉個個都有着爺一般的神氣,他們樂衷於把手頭的那點職權無數倍放大,從雞蛋裏挑骨頭,將任何一處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變成發難理由。   不就是想繼續做生意嗎?不就是想把這個保安公司撐下去嗎?“江東衛”三個字要是能放得下,就你們這幫驢貨又有幾條命蹦躂?   有時候深更半夜睡在宿舍牀上,方孤雁會把嘴脣咬得鮮血淋漓。方家人跟莫家人自打來江東衛的第一天開始,就計上了工資。有錢拿,有地方住,有免費的大鍋飯可以喫——這裏的日子比湛陽舒服多了,可方孤雁覺得該做的事情,自己並沒能做到。   他從沒如此迷惘過,甚至有點絕望。   天擦黑時,方孤雁照着寫在煙殼上的地址,找到了江東衛呈都分公司門口。   大樓裏亮着鬼火般的燈,門前到處都是碎玻璃屑和亂七八糟的雜物,看上去活像是剛被人砸過。   方孤雁拎着那兜螃蟹,愣了很久,直到底層大廳裏的兩名值班保安出來叫他,纔回過神。   “你怎麼來了?”出來的是莫紅旗。   方孤雁看着對方鬍子拉碴眼圈發黑的模樣,又是一怔。   兩個人從小打到大,算是老對手了。方孤雁還從沒見過莫紅旗如此萎靡,簡直像是老了二十歲。   “大牙扁頭他們呢?”方孤雁問自己那幾個兄弟。   “被抓了。”莫紅旗扯了扯嘴角,像是苦笑,“沒什麼大事,可也不知道啥時候能放出來。”   “這是什麼屁話?!”方孤雁瞪起了眼,被對方含混其詞的說法激怒。   “進來吧,我慢慢跟你說。”莫紅旗今天的脾氣好到出奇。   幾瓶劣酒,一鍋螃蟹,三條湛陽漢子。   方孤雁掰了只蟹腳,卻沒有喫,聽莫紅旗在那裏說着,眉頭越擰越深,臉色越來越青。   門外一羣奇裝異服的青年騎着摩托呼嘯而來,停在了樓門前。他們拿着顏料噴罐,在外面的玻璃門上塗塗畫畫,似乎是視規則爲無物的塗鴉藝術家,但腰間卻鼓鼓囊囊揣着傢伙。   “哎,你們快看!”一個染紅髮穿鼻環的青年突然大叫,像是見到了外星人,“這三個傻逼保安伙食不錯啊!”   十多個跟他造型類似的傢伙嬉笑着走進大廳,爲首一人老實不客氣地伸手,抓了個螃蟹揭開蓋,在嘴裏慢慢吸着。   “操你祖宗的,這也能喫?”他惡狠狠地罵了聲,甩起一腳將鍋踢翻。   “別動。”莫紅旗用湛陽土語說道。   方孤雁勉強沒動,脖子上賁起了一條蚯蚓般的青筋,在那裏不斷抽搐着,似乎隨時要掙破皮膚。   “我說,你們是不是打算賴在呈都了,打死也不走了?”青年點了根菸,一個回龍後將煙柱噴在莫紅旗臉上,“被擡回蜀東就那麼好玩嗎?瞅瞅你們的傻樣,工資能拿多少?三千了不起了吧!幫人家賣命賣到這種程度,也不想想夠不夠棺材錢!”   “等老闆回來了,他讓我們走,我們就走。”莫紅旗緩緩說。   “姓陳的?他回得來嗎?”青年嗤的笑了一聲。   “回不來,也得等。”莫紅旗看了看方孤雁,再次遞來眼色。   方孤雁聽他最後一句話說得隱透淒涼,一口提起的內息慢慢散去。眼前這幫崽子他閉着眼就能全部捏死,但現在卻不得不放棄動手的念頭。   “七點了,走了走了,喫完飯再來找這幾個傻鳥玩!”領頭青年看了眼腕錶,帶着衆人離去。   身後三名保安重新拾起地上的螃蟹,在水龍頭下面沖洗乾淨,默默喝起悶酒。   多事之秋,想要自保就得學會隱忍。   他們都在等。   ……   又到了晚上七點,照慣例,有半個小時電視可以看。   她靠在牆邊,紮起了頭髮,望着離地足有三四米的鐵柵欄。那臺老式彩電就在後面,隨着嘶嘶動靜響起,熒光屏逐漸變亮,現出熟悉的臺標。   十月天氣已有些涼了,她將手插入衣兜,靜靜仰着頭,腳下的拖鞋鞋面上有排剛補好的線腳。   “11號,聽說你家挺有錢的?”號頭牛花姐扣腳丫扣了半天,終於無聊起來。   牛花姐在菜場賣牛羊肉爲生,當年發現丈夫在外面偷情,之後順藤摸瓜兩刀兩命,大搖大擺走去派出所自首,街頭巷尾引爲奇談。   “一般。”11號說。   “你進來這麼長時間了,怎麼沒見你男人來看你?”牛花姐是女囚中響噹噹的人物,此刻說話卻透着客氣。   11號沒回話,盯着電視的目光開始異樣。那段關於南太平洋島國的新聞中,正有個年輕人在民衆集會上演講,現場氣氛極其狂熱。   “快了,快來了。”看着那雙漆黑的眼,11號忽然笑了笑。   第兩百零一章 雙殺   時間一晃過去了幾天,方孤雁回了延城,比去呈都時更加垂頭喪氣。   他實在不知道自己的運氣到底該算是太好,還是太差,人還沒走進總部院子,就聽到裏面吵翻了天。   稽查局來江東衛查賬了。   江東衛的各類賬目表一直是王英慧在做,她並非正規路子畢業,筆下難免有不夠詳盡的地方。稽查局領頭的胖子翻着賬本,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森冷,最後把桌子一拍,厲聲道:“營業稅、企業所得稅、印花稅都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我告訴你們,這次誰來講情都不好使,偷稅漏稅情節嚴重,相關責任人得去坐牢!”   “我們本本分分做生意,向來一分稅錢不少,要查就查吧!真要沒事編點事出來,把我抓走得了,這裏所有賬都是我一個人做的。”王英慧淡淡回答。   “什麼叫沒事編點事情?老子難道還能把賬本改了,專門害你們公司一把?”那胖子平時到哪兒都被供着,這次來江東衛更是有意發難,見王英慧態度惡劣,不由火起。   “錢局長,你要做誰老子?”王英慧問。   胖子冷笑不語,等到查完賬,聽手下人低聲彙報幾句,頓時來了精神,“王大姐,法人代表也是你吧?這次沒法子了,走!跟我們回去把問題交待清楚!”   旁邊一堆五大三粗的江東衛保安見他竟是要當場拿人,罵罵咧咧圍了上來,眼中兇光畢露。   這幫練家子任何一個人出手,只怕用指頭也能把錢局長跟下屬統統戳死。胖子嚇了一跳,嚷嚷起來,“你們想幹什麼?造反嗎?沒了王法了?”   “都別動,身正不怕影子歪,我跟他們去。”王英慧澀聲說道。   “這他媽的也太欺負人了!”一個莫家漢子瞪着眼睛,直喘粗氣,恨不得用大開碑手把那張肥臉劈成兩半。   “做買賣就得被我們查賬,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什麼叫欺負?我有那個工夫來欺負你們嗎?”胖子色厲內荏地嚷嚷着,示意手下帶王英慧走路。   在數十道目光的注視下,王英慧一步步走下樓梯,想到丈夫跟老兵們遠在海外,陳默更是死活不知,心中難免悽楚。   最後幾格樓梯,王英慧走滑了腳,身子往前衝了一下。胖子以爲是做賊心虛,想要逃跑,立時伸手拽向她的頭髮,將她拉得仰天而倒,後腦磕在樓梯上發出砰然悶響。   “還想跑?!”胖子威風凜凜地大喝。   王英慧抱着頭坐起身,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臉色變得煞白,連站都站不起來。   活着太累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撐下去,以及撐多久。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一個嘶啞的怒吼聲響起,方孤雁從大門處狂奔而來,正面出掌拍在錢局長臉上。   胖子滿臉噴血,整個人飛了起來,在空中連翻幾個跟頭,像皮球一樣撞在了樓梯高處,當場昏厥。   “報警!把他們都抓起來!”稽查局二號人物尖聲大叫。   方孤雁衝到跟前,反手一巴掌將他抽得原地打了幾個旋,吐出七八顆帶血的大牙,也同樣失去了意識。   “把他倆抬走,從這裏滾!”方孤雁掃視着剩下的稅務人員,一字字地說。   於是就滾,而且滾得飛快。   “嫂子沒事吧?”方孤雁扶起王英慧,低聲問道。   “沒事,就是不知道這麼下去,啥時候纔是個頭。”王英慧紅了眼眶。   “跟他們幹吧,幹完散夥,不做生意了還不行嗎!”有人在旁邊咆哮如雷,顯然是到了再也無法忍耐的地步。   “不行。”方孤雁苦笑了一下,比起呈都來,延城這邊正在經歷的顯然算不了什麼,“我去派出所自首,就說打人了。再有什麼事情,你們記得不到萬不得已,都不要動手。”   當晚去保方孤雁的人只有一個,潘瑾瑜。   自從沙人屠跟其他兩大豪門開始發難,所謂的合作項目早已停擺,潘瑾瑜也回了延城。   這點損失對潘瑾瑜來說還談不上傷筋動骨,他唯一看不明白的地方在於,對方費這樣大的手筆和精力來對付江東衛,究竟能得到什麼。   刑警大隊長見到是他親自前來,顯得極其爲難,“潘先生,照理說您的面子我不可能不賣,可市委書記今天正好來局子裏視察工作,知道這件事後非常重視,說稅務員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以後就沒法展開工作,這股邪門歪風一定要從重打擊。您看,江東衛等於是撞在了槍口上……”   “我明白了。”潘瑾瑜點點頭,起身告辭,沒多說一個字。   刑警大隊長眉頭深鎖,絲毫輕鬆不起來。片刻後又有幾人來到局子裏,指明是爲方孤雁而來。   “你們是什麼人?潘瑾瑜剛從這裏走的,連他說話都不好使,你們覺得自己算是哪根蔥?別告訴老子,你們有後臺,上面有人,那跟狗屁一個味!我現在明明白白把話撂在這裏,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都保不出方孤雁!”大隊長很憤怒,臉色鐵青。   來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爲首者笑了笑,似乎對他如此激動感到不理解,比了個悄聲的手勢。   大隊長還要再罵,卻被一支烏黑鋥亮的美製柯爾特M2000型手槍頂上了腦門。槍口殘留的火藥味在提醒着他,這是真真正正的殺戮兇器,而絕非玩具。   這是在Z國,在延城,怎麼會有這種暴力場面出現?   大隊長全身汗如雨下,腦袋近乎當機。   幾名不速之客紛紛抽出火器,其中一人嘴裏叼着煙,槍口向坐在門邊的警察晃了晃,示意他關門。那警察呆若木雞,以爲自己正置身於某個整蠱節目當中,直到對方拉起槍機,眼中現出殺氣,才激靈靈打了個寒戰,老老實實掩上了門。   “天王老子算個雞巴……”爲首者極不情願地摸出本證件,先在大隊長臉上扇出一記耳光般的脆響,然後才甩開給對方看,“認得字嗎?馬上放人,明天早上記得去燒香還願。別用驢一樣的眼光看我,要是換了我朋友來,你家屬很快就能領到撫卹金了。”   取代陳穆蘭的市委書記同樣是女性,姓孫。   她每天晚上都有看新聞的習慣,今天卻不得不改變。登門造訪的客人正坐在面前,舉止優雅,談吐得體。女書記始終在發自內心地微笑,他的身份是她連做夢都想不到,能夠高攀上的那一種。   “能夠支援延城建設,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或許是在海外漂泊太久的原因,客人的普通話口音很硬,襯着他棱角分明的臉龐,顯得極有男人味。   “您一個人回來的嗎?”不知怎的,女書記的心跳得有點快。   “是的,我單身習慣了。”客人回答。   “哦……”不但是心跳,女書記的臉頰已開始發燒。她是一場失敗婚姻的犧牲者,與此之前,還從沒見過這種類型的男人,那股原始征服力甚至讓她察覺到了自己的潮溼。   “孫書記跟呈都沙家有親戚關係吧?”客人忽然問了句。   “你怎麼知道的?”女書記極爲驚訝。   “單身的話,做許多事情都方便一點。”客人忽然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眼中有着幽然光芒亮起。   客人慢慢戴上橡膠手套,女書記錯愕地看着他的動作,這才發現對方只有九根手指。   電視聲仍在繼續,只是夾雜了一些奇異短促的動靜,隨着兩條抽搐中的腿漸漸蹬直,客人哼起了小調。   摩利亞代表團來訪的新聞仍是當天頭條,兩國已發表聯合公報,宣佈建交,並將在經濟貿易等各個領域展開合作。   沙人屠無意中掃了眼電視,看到了那名穿着軍裝的摩利亞青年。鏡頭給的很短,一晃而過,那人站在代表團後排,看不太清面容。   向來照本宣科的新聞主播難得幽了一默,說摩利亞國防部長年輕到讓人驚訝,靦腆程度也一樣。   沙人屠記得前些天好像也放過這個國家的視頻,什麼部長正在發表公開演講。當時他在忙,沒時間去看電視,今天才知道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傢伙。   估計打仗死了不少人,才能輪到小鬼上位吧?   沙人屠頗爲感嘆地關了電視,將注意力重新放到了莫紅旗身上。   莫家年輕一代中的領軍人物,如今已經變得面目全非,臉上佈滿了淤青和挫傷,眼睛腫成肉縫,嘴脣向外恐怖地翻起,像條落水狗。   他的雙腿被猛踹了幾次,其中一條折了,卻仍舊沒有跪。   “你真的很帶種,我老沙都有點佩服你了。”沙人屠獰笑。   莫紅旗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沒答話。   兩人正在沙家那幢位於黃金地段的寫字樓裏,莫紅旗是被幾個勁裝漢子拖進來的,身上多處骨裂,來此之前的殘酷鬥殺差點就要了他的命。   江東衛呈都分公司到底還是被砸了個乾淨,這次對方行事再無忌憚,派出的並非流氓混混之類的小角色,也不再是普通練家子。唯一讓莫紅旗感到安慰的是,方孤雁已經回了延城,也就是說這邊的事情,總部是暫時不會知道了。   方家莫家大批好手被抓入公門,叔伯輩早已下令暫避鋒芒,主力退回湛陽。莫紅旗作爲呈都這邊壓場子的人物,此刻卻被綁來了這裏,成爲階下囚。想到那些兄弟還躺在公司門口,不知死活,他幾乎連牙根都要咬斷。   “我還以爲湛陽人有三頭六臂……”坐在沙發上的白髮老人欣賞着他困獸般的表情,冷冷冒出一句。   “王老,這次多虧您來支援兄弟。南湛陽,北五峯,果然名不虛傳!這正主兒一到,湛陽佬可就不夠看啦!”沙人屠眯起了眼。   “還好我老人家沒親自去,交給徒弟料理。不然的話,傳出去恐怕人人都得說我以大欺小。莫青古人呢?我是衝着他來的,他兒子就算功夫練得再到家,又有什麼屁用?輩分太低,身手太差,哪配跟我放對!”白髮老人挑起了眉,神情倨傲。   “莫青古去了M國,要參加賭博公司的拳賽。”沙人屠咂咂嘴,“說起來,也是個不自量力的玩意兒。”   “那就只有等他回來,我再去登門拜訪了。”白髮老人哼了一聲。   這老人是五峯山赫赫有名的通臂拳高手,名叫王得勝,生性桀驁,向來宣稱國術之鄉唯有五峯,湛陽不過是虛名罷了。   “23局的人這段時間聯繫過你沒有?”王得勝問。   “姓肖的不幹了,換人了,具體情況我也不大清楚,要問堂主才知道。”沙人屠顯然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看着莫紅旗在一次次拳腳重擊之下蜷曲了身體大口嘔血,亢奮不已。   “等23局查到方家方長風的確切下落,我也算有點事情可以做。古蒙那邊估計能有不少地級以上的強者,只要把他們掃平,薩滿教的高手就很難再藏下去了。”王得勝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薩滿教的藏經真的有用?別白費了力氣。”沙人屠說。   “沒用的話,上面又怎麼會下令對付這家保安公司。”王得勝冷冷地回答。   幾個徒弟向來深知王得勝的喜惡,這會兒拿莫紅旗練手,一口一個“湛陽雜種”。   “等我兄弟來找我,你們別尿褲子。”莫紅旗早已被打得不成人形,眼神卻依舊兇狠如野獸。   “抓的抓,傷的傷,死的死,你還有什麼兄弟?”沙人屠大笑,“你們老闆是個傻X,你也一樣。跟我鬥?拿什麼鬥?還江東衛呢,衛你媽去吧!”   同爲袍幫中人,王得勝的級別還在沙人屠之上。沙人屠投其所好,把電視轉到京劇臺,兩人哼哼唱唱,好不快活。   房門被輕輕敲了三下,不急不緩。沙人屠早已吩咐人去準備酒食,此刻唱得意氣風發,起身擺了個架子,搖着腦袋喝道:“哇呀呀,來者何人?!”   良久之後,門外才傳來回答:“江東衛,陳默。”   第兩百零二章 斬沙   沙人屠僵在了原地。   王得勝的幾個徒弟相互看了看,直接撞破房門衝出屋子,到了外面卻彷彿泥牛入了海,再也沒有半點動靜傳回。   沙人屠的腿腳已有些發軟,但看到王得勝穩如泰山的模樣,多少定下心來,走到辦公桌邊迅速撥出一個電話號碼。   陳默走進屋子時神情平靜,像個登門拜訪的老友。那幾人沒跟進來,仍舊毫無聲息,似是已被外面的黑暗吞噬。   “你居然還敢露面!”沙人屠對着那雙黑到深不見底的眼眸,嗓音變得尖銳無比,“蕭定神的案子到今天都沒有結,你以爲這次回來還能走得掉?”   “走不走得掉,是我的事。”   陳默這次回國,包括跟政府高層接觸以及種種出鏡,都沒有戴上白頭佬的特製面具,完全是以本面目示人。對於攝像機的精準迴避,讓成功捕捉到他正面特寫的鏡頭幾乎等於零。現在見沙人屠果然還在拿蕭定神的死做文章,他不由冷笑。   總參二部參謀長在親自爲陳默接風時,早已把公安部一把手叫來,瞪着眼招呼:“這小夥子是我們的人,別說一個蕭定神,就算他把那八個土豪家族全滅了,你也得幫着他收屍!”   軍人做派便是如此,雷厲風行乾淨利落。比起23局來,陳默覺得倒是眼下的總參二部更對口味。   沙人屠顯然認爲陳默仍舊是那個只知玩命的莽撞小子,冷笑個不停,“王老,我來介紹一下,這就是江東衛的首領,陳默。”   “久仰了。”王得勝皮笑肉不笑地咧嘴,“聽說你一個人挑了蕭家,殺了蕭定神,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陳默當他如空氣一般,走過去扶起莫紅旗,“旗哥,我回來晚了。”   莫紅旗重傷之下已說不出話來,瞪視着他,眼眶迸裂,一滴滴鮮血墜在地上,拼命搖頭。   陳默咬着牙把他扶到空沙發上坐下,發現生命體徵還算平穩,稍微鬆了口氣,“你休息一會兒,我們馬上就走。”   “走?”沙人屠嘿了一聲,“有王老在這裏,你們走得掉嗎!”   他已發現自從陳默出現,奄奄一息的莫紅旗就像被打了針強心劑,眼中的光芒亮得出奇。這就是江東衛支撐到今天的原因?所謂的兄弟情誼真的能當飯喫?還是姓莫的認爲自己有救了?   待選答案太多,沙人屠無法找到能夠說服自己的那個。他只是覺得好笑,這幫連掂量自身分量都不會的鄉巴佬,總喜歡上演這類你救我我救你的催淚戲碼,卻不懂強者根本無需救援的道理。   他們太弱了,而且愚蠢。   “我來的時候,本來打算去你女兒那裏一趟。後來再仔細想想,總這麼幹好像也沒多大意思。你女兒現在搬去了玉溪路,我對那裏也不太熟,就直接過來這邊了。”陳默淡淡地說。   面對第一次回擊,沙人屠臉色已變,幾乎當場崩潰。   有了前車之鑑,沙人屠意識到自家豪宅也未必安全,便將沙千金送去了市郊玉溪路的祕密居所。除了真正可以稱得上心腹的手下以外,再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情。現在陳默剛回來,卻隨隨便便就報出了地址。   他在提到沙千金時甚至顯得很關切,很友好,活像個折磨人心的惡魔。   “王老是嗎?”陳默望向王得勝,客氣地問道。   王得勝自然知道幾個徒弟是折了,但這並不能影響到他的自信,“我是五峯山王得勝,怎麼,聽過我老人家的名頭?”   陳默搖了搖頭,沒什麼表情變化,“你現在跪下來,我可以考慮讓你死得體面點。”   “你聽到他剛纔說什麼嗎?”王得勝撓了撓耳朵,問沙人屠。   沙人屠在笑,一半是出於恐懼,一半是出於憤怒。他自己也是練家子,暗自估算下來,要是跟王得勝聯手的話,即便兩個陳默也未必能活着走出去。他現在很想試試,而且有點急不可耐。   “年輕人,你剛纔說什麼?再說一遍來聽聽?”王得勝這次望向了陳默。   “我說,你現在跪下來,我可以考慮讓你死得體面點。”陳默重複。   “呵呵……”   “哈哈……”   王得勝跟沙人屠同時笑出了聲,在眼中的譏嘲到達巔峯時,王得勝坐的沙發忽然向後倒翻,他已直衝了出去。   這名白髮老人在此刻變成了一頭噬人的豹,即便真正的豹恐怕也無法擁有能夠跟他媲美的敏捷和速度。在急速衝刺過程中,通臂拳已拉出七八條臂膀殘影,讓他看上去竟彷彿攜着天威。   所有這一切狂猛完美的動作軌跡,都被陳默揮出的拳頭瞬間終結。王得勝臉上有着明顯的錯愕神情,跟着整個人像是被火車頭撞上,騰雲駕霧地向後直飛,嵌入十米開外的牆壁,成了一顆形狀古怪的大頭釘。   事實上他已經沒了頭,他的整顆腦袋在被擊中後爆成了巨大的禮花,均勻灑落在這間豪華辦公室的小半空間,地毯上全都塗上了一層赤色。   沙人屠說不出話來,也沒有如想象中那般配合出手,一起解決陳默。   這不是他能夠插手的戰鬥,也不是他能夠想象的結局。   戰煞堂副堂主王得勝,整個袍幫都有名的人物。現在陳默只用了一拳,而且看模樣還沒出全力,就讓他變成了死人。   沙人屠發現在這種恐怖力量面前,自己所倚仗的一切仍然跟垃圾毫無區別。他痛恨這種感覺,卻發現勇氣流逝得更快。   “你爲什麼要對付江東衛?明明就是得不償失的事情,我看不太像你的風格。”陳默問道。   “成王敗寇,我說了也一樣會死,還不如死得硬氣點。”沙人屠在等那個電話生效,只要援軍一到,今天未必會是自己的劫日。   “哦,其實我想告訴你。就算你不說,遲早也會有其他人說的。”陳默森然一笑,“所以我答應你了,讓你死得硬氣點。”   沙人屠撞破落地窗,被拋出高樓的瞬間,難以置信地看着下方黑漆漆的街道,在墜落過程中感受到了最大的絕望和窒息。   我就這麼死了?死在好勇鬥狠的小癟三手上?   沙人屠尿了褲子,幾秒鐘後,腹腔爆開的聲音像在街上擂響了一面鼓,也像是豪門人生的沉悶尾調。   第二百零三章 袍幫   周朝宗帶着人衝進辦公室時,陳默還沒走。   碎裂的落地窗正在往裏灌着風,幾張A4紙被捲起,貼在天花板上摩擦出沙沙聲息。燈火依舊通明,每一片噴射狀血跡和骨肉殘渣都被映得清清楚楚,卡在牆中那人成了詭異無比的抽象畫,失去頭顱的身軀讓他看上去像是另一種生物。   陳默坐在沙人屠最喜歡的那張大班椅上,啃着一個蘋果。   他的目光已落在周朝宗臉上,看不出喜怒,白森森的牙齒切入果肉,發出脆響,腮邊咬肌開始蠕動。   樓下街面已有驚呼聲傳來,周朝宗知道沙人屠多半是活活摔死了,神情頓時變得猙獰,“殺了這小子!”   幾名槍手立時動作,拔出傢伙向陳默摟火。擰上滅音器的槍口顫動不休,一連串的嗤嗤聲響,青煙蒸騰。   周朝宗眼看着陳默連最起碼的躲閃動作都沒能做出,就捱上了全部槍子,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同爲八大豪門,齊雲周家和雲北葉家歷來是沙人屠的堅定同盟。這裏面並沒有多少人情成分存在,袍幫正計劃在南方鋪開大網,而呈都將成爲臨時大本營,周朝宗絕沒想到沙人屠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丟了命。   他想不通這個姓陳的青年究竟是哪來的這麼大膽量和運氣,當初殺了蕭定神不說,如今又幹死了沙人屠。明明身爲通緝重犯,卻瘋狂到單槍匹馬闖來呈都的地步。   這還是個正常人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跟那些呆若木雞的槍手一樣,周朝宗很快發現陳默身上並無半點鮮血滲出,低垂的腦袋也重新抬了起來,繼續啃起了蘋果。   這一次他咀嚼果肉的動靜,在周朝宗耳中已無異於惡鬼的獰笑。   “殺完了?”陳默問。   周朝宗哆嗦着搶過一支火器,連開數槍,親眼看着彈頭撞中陳默的臉頰,掉落在地。   他的褲襠已完全溼透,什麼身份地位都瞬間抽離,被巨大的恐懼碾壓成將死的呻吟。眼前無法用常識來解釋的一幕,讓他終於開始明白袍幫爲什麼要不遺餘力地對付江東衛了。   陳默絕不是普通強者。   槍手中的一人突然軟倒,剩下的連開槍的勇氣都失去。陳默抓起桌上的另一支筆,平放在掌心裏,眯着眼瞄了瞄,然後屈指彈出。   第二個槍手的眉心被貫穿,後腦爆出血霧,當場死到不能再死。   “別動。”陳默見剩下的兩人都在後退,不由皺了皺眉。   那兩人被他無情的目光籠罩,當真不敢再動,刺鼻的騷臭味悄悄瀰漫開來,滴滴答答的尿液開始沿着褲管流向地面。   兩具屍身先後倒下,周朝宗發現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陳默的手邊已找不到筆,只得暫時停下動作,漫不經心地看了眼對方,“貴姓?”   “免貴姓周……”周朝宗渾身打顫,除了配合古怪的對話方式以外,他想不出自己還能做點什麼。   太大意了,現在唯一的希望就在葉秋身上。雲北葉家女掌門人同樣接到了沙人屠的求救電話,金蟾堂正在呈都開堂,葉秋身爲堂主向來機警多智,應該不至於跟自己一樣冒失趕來纔對。   “你是幹什麼的?”陳默又問。   周朝宗默然片刻,不得不報出真實身份,以求這煞星能明白自己的價值,“我是齊雲周家的掌門人,跟沙人屠是朋友。”   “哦。”陳默笑了笑,“什麼傻逼八大豪門是吧?”   周朝宗咬牙點頭,也不知是在承認自己確實夠傻逼,還是八大豪門的背景。   莫紅旗一直躺在牆角的沙發上,幾乎笑到快要昏厥。   “你們也有今天?有錢人不是厲害嗎?不是打幾個電話就能把人往死路上壓嗎?不是要弄江東衛嗎?”莫紅旗喘着氣,又嘔了口血,眼中全是快意光芒,“現在江東衛的頭兒回來了,就在你面前坐着,你怎麼跟娘們似的沒了動靜?”   周朝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強笑道:“這裏面恐怕是有點誤會……”   “其實也不算誤會。”陳默打斷他,“你們幾位大佬對江東衛有多關照,我比誰都清楚,所以這次回來才立馬過來拜謝。沙人屠的手下到現在都還沒來,你心裏一定很奇怪吧?說真的,這裏是呈都,是沙家的地盤,我一個外地人到老虎頭上拍蒼蠅,確實有點不像話。可我沒辦法了,沒路走了,江東衛是我的家,現在有人想抄這個家,你說我能不玩命嗎?”   “我沒等他們,這事現在我不管了。”周朝宗急忙申辯,同時也隱隱奇怪沙人屠那些下屬爲什麼全無動靜。   “等也沒用,我來這裏的時候,已經讓人把沙人屠的家抄了,所有手下都砍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他怎麼對付的我,我也怎麼對付他,沒什麼好還價的。”陳默淡淡說。   周朝宗怔住,不確定他究竟是不是在信口胡吹。沙家在呈都是響噹噹的家族,枝大根深,陳默就算找了幫手,又怎麼可能如此簡單地覆滅一切?   “說點有用的吧,除了你,還有誰在跟沙人屠聯手對付江東衛?”陳默問。   “還有云北葉家。”周朝宗低聲回答。   “也是八大豪門?”   “是。”   “你們到底是喫飽了飯閒的,還是有什麼目的?江東衛不過是小保安公司,現在三個大家族一起上陣,我都有點受寵若驚了。”陳默冷笑。   “江東衛開分部是小事,我們誰都不喫保全這口飯,根本算不上衝突。可你的勢力擴張卻是大事,你未婚妻跟那些手下全都是食肉動物,老沙害怕一旦你們在這邊紮下根來,將來呈都會沒有他的容身之地。”周朝宗並不情願地說道。   “這個答案太扯了,騙騙孩子還湊合。”   “真的,我發誓……”周朝宗的語聲忽然變成了慘叫。   他一直在戒懼不安地直視着陳默,連眼睛都不敢眨。就在剛纔,他看到陳默動了一下——似乎是由於長時間沒換過坐姿,而感到不太舒服。   周朝宗的左臂已經齊肩掉落在地上,手掌緊握着,不停抽搐。他瞪大了眼睛,嘶啞的叫聲如同被猛踹了一腳的野狗,半是痛苦半是震怖,完全不知道陳默用了什麼手段,將自己變成了獨臂人。   “快說吧,我趕時間。”陳默擦去指尖上剛剛沾到的血跡,語氣平淡。   “事情就是那樣,操你媽的!你讓我說什麼?!”周朝宗歇斯底里地狂吼,依舊筆挺的阿瑪尼西裝和在“名流”設計室剛花了四千塊剪出的髮型,已無法再把他跟受傷的畜生區分開來。   陳默從小到大,只要被人辱及母親,必定拔拳相向,不弄到見血決不罷休。   這次也一樣。   周朝宗總算看清了對方的再次動作,因爲陳默已刻意放緩節奏,讓他在劇痛之中眼睜睜地看着另一條膀子是如何被擰斷的。   那讓周朝宗想起了臺虎鉗下的嫩藕。   “你還有三條腿,一個腦袋,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來。” 陳默聽到了街上的警笛聲,沒當回事。   周朝宗還沒反應過來三條腿是怎麼回事,褲襠就被一腳踏中,裏面的物件爛成肉泥,這輩子都沒法再用了。   “媽呀!!!”周朝宗從沒想到過,如此淒厲的聲線竟會從自己的嘴裏發出。他全身都抽成了一團,本能地想要捂住胯下,以緩解那股錐心刺骨的劇痛,但卻想起自己已經沒了手。   是的,殘疾了,再簡單不過地變成了廢人。   “我是豬油蒙了心,纔會惹到你頭上啊……陳默兄弟……不,陳爺爺,求你放過我吧,我什麼都說!”周朝宗打着滾,拼命往地上撞着腦袋,“是袍幫!八大豪門有六家是袍幫金蟾堂的,我們這次對付你,完全是幫裏高層的意思……”   陳默聽他斷斷續續地說着,神情逐漸變得陰鬱。   周朝宗沒能支撐太久,大量失血要了他的命。陳默靜坐了片刻,反覆想了想整件事,暫時收斂心思,走過去背起莫紅旗,“旗哥,我帶你去醫院。”   “爽死我了。”莫紅旗哈哈大笑,跟着咳得面無人色。   大樓已被疏散封鎖,陳默剛走出門口,立即被車載射燈照在了臉上,跟着聽到一片槍機拉動的動靜。   “我們是呈都特警!不許動,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有人舉着喇叭在厲聲喝令。   陳默充耳不聞,繼續馬路中央走去。   “他姓陳,叫陳默,他是通緝重犯!”一個女人叫道。   “準備射擊!”特警隊長低吼。   原本靜悄悄的對街突然亮起了刺目的車燈,空中傳來螺旋槳的沉悶轟鳴。幾十輛軍車如同幽靈般出現在特警們的視野中,跟隨着爲首一部東風猛士殺氣騰騰地開來,車頂上赫然架着烏黑猙獰的重型機槍!   “報告!呈都軍區直屬55183部隊73分隊前來執行護衛任務,請首長指示!”一名年輕少校下車後旁若無人跑步上前,向陳默立正敬禮。   “多謝了。”陳默點點頭。   “全體指戰員聽我口令,原地警戒,任何持械者格殺勿論!”少校深知這次的護衛對象非同小可,索性連跟特警交涉的過程都免了。   上百支半自動步槍舉了起來,在特警圈外形成黑森森的金屬密林。特警隊長大叫一聲“自己人啊”,第一個放下手槍,抱頭蹲下的姿勢標準無比,宛如活體教科書。   “你叫葉秋?”陳默看了看引着特警前來的葉家女主人,也就是周朝宗所說的,袍幫金蟾堂堂主。   葉秋眼見如此陣仗,又哪裏還答得出話來,保養極佳的臉龐微微發白。   “回去告訴你們袍幫頭頭,有空出來喝個茶。”陳默託了託揹着的莫紅旗,轉身上了停在空曠處的軍用直升機。   等到一幫荷槍實彈的大兵駕車呼嘯而去,直升機早已飛得沒了蹤影。葉秋不再理會那些特警,走到旁邊打了個電話,滿心不甘,“老爺子,陳默就算剛攀上總參二部這根高枝,也不過是條狗,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能量?他剛纔調來了55183部隊,殺了沙人屠,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了!”   “摩利亞知道嗎?”電話那邊問。   “知道啊,就是那個剛跟咱們國家建交的小國是吧?最近新聞天天放,好像簽了不少合同,送了價值幾千億的能源好處過來。”葉秋很奇怪對方爲什麼會東拉西扯。   “我操你媽,陳默是摩利亞的國防部長!聽清楚了嗎?國!防!部!長!”電話裏的聲音突然高了八度,葉秋當場面無人色。   第二百零四章 11號的笑靨   牛花姐向來只尊重兩種人,一種是打得過自己的,一種是說得服自己的。   11號兩樣都佔了。   所以牛花姐尊重她尊重得特別用力。   11號被送來的時候陣仗很大,半夜裏連監獄長都親自到場,讓牛花姐老實一點,不要欺負新人。   牛花姐向來把“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視爲真理,獄中無聊透頂,有樂子不找那等於是神經病。   沒有誰會欺負新人,一般來說,過堂當中都是新人自己欺負自己。牛花姐當時發話,讓11號先去水池邊衝個冷水澡,把身上弄乾淨再過堂。誰知11號的回答卻是,她從來沒有當着別人面洗澡的習慣。   話說到這個份上自然就只能動手了,牛花姐原本按兵不動,見幾名手下大將上去都是立撲,終於沉不住氣,親自出馬。   11號那天摔了牛花姐三個跟頭,威武雄壯的女號頭最後撞上牆壁,摔了個昏天黑地。從那以後再沒誰敢跟這新人叫板,即便是牛花姐也不得不收斂了氣焰。她殺過人,也見過許多殺人的女囚,但11號的冷漠眼神卻是她從未接觸過的。   那裏面所蘊藏的力量,讓牛花姐覺得自己在面對一個男人。   11號的長相併不那麼野蠻,事實上她是牛花姐活到現在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   監獄裏並不流行叫編號,但11號只有編號。沒人知道她的名字,沒人知道她犯了什麼事,同樣沒人知道她什麼時候出去。   牛花姐聽說上次11號的家屬來探監,沒被允許見面,後來給她存了十萬塊大賬。一筆就是十萬塊,牛花姐覺得這家人肯定很有錢,11號的背景絕不簡單。   今天是豹子老虎值班,監房裏人人都小心翼翼,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女子監獄並非沒有男獄警,只不過極少有直接管犯人的,一般來說都是坐在辦公室敲電腦的夥計。豹子老虎這兩個貨卻是一線干將,也不知監獄長哪根筋不對路,又或者實在是女性警員不夠用,兩人搭檔多年,至今也沒有被調到其他崗位上去。   豹子姓包,老虎姓胡,在高牆之內的女性世界當值,時間長了不免有點變態。兩人都是五大三粗的塊頭,如同哼哈二將。上週剛有幾個女犯人被他們罰跪,面朝牆壁雙手上舉,不得彎腰不得動彈,差點沒被活活折騰死。   不用做衣服的時候,監室是犯人們唯一的容身地。豹子老虎常在二樓鐵窗邊悄然無息地閃過,如同活鬼,一旦有違規行爲被他們窺見,下場只能用悲慘來形容。   牛花姐是眼看着豹子慢悠悠沿着二樓過道走來的,當即乾咳幾聲,女犯齊齊坐起,只有11號睡在通鋪上沒動。   豹子停下了腳步,雙手背在身後,冷冷地向監室看來。敢這麼無視自己的犯人,他還是第一次碰上。   “幹嘛呢?快起來啊!”牛花姐把聲音憋到最小程度,衝着11號連使眼色。   “不想起。”11號的聲音有點啞。   她還穿着那身運動服,沒扎頭髮,眸子裏沒什麼光亮,像蒙着一層水氣。牛花姐知道她根本不是林妹妹那類人,耳聽着豹子在上面已經開始用警棍敲鐵柵欄,一時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大妹子,他在這裏就是爺……趕緊起來叫聲‘管教好’,不然他覺得下了面子,指定不能讓你好過。”牛花姐簡直要瘋了,不明白11號到底犯了哪門子病。   “今天是我男人生日,我很想他。”11號平靜地說。   牛花姐怔住,心裏驟然一酸。   “操!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到這裏來療養身體了?”豹子終於失去耐心,腳步聲一路延伸,衝下了樓。   “你們幾個,坐到11號前面來,一會兒就說她病了,不舒服!”牛花姐見大事不妙,咬了咬牙,決定伸手幫忙。   11號很大方,平時開大賬買喫的,監室裏人人都有份。牛花姐知道她跟自己不一樣,不是一個階層的人,但這並不代表她跟那些有錢佬是一路貨色。她有男人,有自己的故事,還有顆善心,像不融於這個監獄的風景。   這是牛花姐許久以來第一次想要做些什麼。   女人跟女人總有着天生的默契,幾人很快坐好,牛花姐擦了擦臉上的汗。豹子手裏的大串鑰匙聲響如同喪鐘,打開門後衝着11號露出陰森笑容,“你不錯啊,挺有個性的!我前面聽見了,今天是你男人生日?有機會給我介紹介紹,他關在哪個監獄?”   “報告管教,她生病了,腦子燒糊塗了!”牛花姐大聲說。   “我他媽跟你說話了?”豹子瞪起了眼。   牛花姐有些害怕,但仍在堅持,“她真的病了!”   “是啊,發寒熱了!”   “包隊長,就算接皇帝的駕,也得有個休息天吧?”   “監獄長也沒這麼大架子啊!”   女犯們七嘴八舌地幫腔,11號卻在這時站起身,走到門前,“我男人沒坐牢,謝謝你關心了。”   “哦,不是喫牢飯的,難道是鴨子?”豹子覺得這小娘們簡直有意思極了。   11號突然飛起的一腳展示出了讓人喫驚的柔韌性,像是站着不動抬腿劈叉。豹子只感覺到下巴像是被鐵錘撞了下,後腦磕中鐵門,耳邊頓時嗡嗡作響,又暈又怒幾乎沒昏過去。   “日你個仙人闆闆的,你再罵一次我聽聽?”11號冷笑。   整個監室鴉雀無聲,女犯們全都呆住了,唯有豹子氣急敗壞的吼聲遠遠傳出,“來人!快來人!”   幾分鐘後,11號被強行戴上手銬腳鐐,帶入值班室。豹子揉着下巴,在老虎的嘲笑聲中抽下了皮帶,“老子看你長得俊俏,本來還有憐香惜玉的心思,現在既然給臉不要臉,那也別怪包某人手黑了!”   “包隊長,你知道我爲什麼事進來的嗎?”11號淡淡地說。   豹子一怔,停下了動作。他只知這女孩是安全部門送來的重犯,暫時在這裏扣押,其他都不清楚。   “在這裏當獄警,確實能算土皇帝,可你不下班了嗎?不用回家的?”11號笑了笑,“要不換個問法吧,你有幾條命跟我橫?”   豹子跟老虎交換了一下眼色,都被鎮住。   “潘小姐,其實我覺得女匪首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算不上吹噓的資本。”一名西裝男子推門而入,微笑着接話。   “你是誰?”潘鼕鼕看了那人一眼。   “23局,黃波。”西裝男子衝身後的監獄長揮了揮手,示意對方可以離開了。   “那個肖建呢?聽說他不幹了,是不是怕我家陳默回來找他?”潘鼕鼕面露不屑。   “想不到總參二部居然把你藏到了這裏,這也算是沒辦法的辦法了吧!”黃波微笑着,對她的問題避而不答,“潘小姐,我今天來是帶你走的。蜀西監獄的條件太差了,我們換個地方。”   “陳默回來了?”潘鼕鼕立即意識到了什麼。   “你怎麼會這麼問?”黃波顯得很驚訝。   “找個鏡子看看自己的臉色,你就知道了。”潘鼕鼕的神情中隱現驕傲,也就只有陳木頭才能讓這些傢伙畏之如虎。   黃波沉下了臉,瞥向旁邊傻愣着的豹子老虎,“你們還不出去,杵在這裏是想看戲嗎?也好,我今天就讓你們開開眼界,還不認識這位潘小姐吧?她就是呈都國立大廈槍擊案的主犯,靠着一杆霰彈槍,單槍匹馬殺了九個練家子,連眼皮都沒跳上半下。”   豹子徹底石化了,甚至不敢正視潘鼕鼕的目光。   與此同時,外面傳來了一陣警笛聲,離監獄樓越來越近。兩名獄警都望向了窗戶,顯得很愕然——進大院後無論什麼車輛均應減速緩行,哪有開得如此之快的道理?在監獄裏拉起警笛又是要做什麼?   刺耳的剎車聲隱約響起,有人在外面高聲大叫,似乎是監獄大門處的武警哨兵,“別再往裏進了再進!我開槍了!”   然後便是“砰砰”槍響,豹子老虎相顧失色。   樓道在急促的腳步之下沉悶震顫,顯然是有大批闖入者,在往上層走來。黃波拔出了手槍,先是站到窗後看了看,然後守在了門邊,轉頭問兩名獄警,“你們有沒有武器?”   豹子按着腰間警棍,幾乎快要哭了,把嘴巴張得如同發情的河馬——這他媽的難道是劫獄?   “爺爺!爺爺!別殺我!”監獄長的慘叫聲劃破了之後的短暫靜寂,跟着腳步再響,拖着他往監區一路去了。   “走,趁現在快走!你倆幫我把她弄出去,我有車,需要馬上轉移這個犯人!”黃波沉聲下令,同時拿出證件晃了晃。   監獄長斷斷續續的慘呼卻在此刻停下,然後調轉方向,向着值班室而來。   房門被大力踹開,整扇倒了下去。   黃波大喝一聲,舉槍指向門外,保持這個動作數秒後,慢慢抬起了手,示意投降。十多杆已經在旋轉預熱的暴龍火炮讓他魂飛魄散,並認識到自己那支小手槍實在是不怎麼夠看。儘管分辨不出那些恐怖火器的型號,但毫無疑問的一點在於,只要槍手願意,它們能在瞬間將這個屋子拆成積木碎片。   一個年輕人排衆而出,漆黑的眼眸望定了潘鼕鼕。   “包隊長,你不是要介紹介紹嗎?”潘鼕鼕頰邊露出淺淺笑靨,望向舉着警棍不停發抖的豹子老虎,“這就是我男人,陳默。”   第二百零五章 木頭   陳默得知豹子把潘鼕鼕帶出來是爲了耍狠,臨走時特意跟他親熱了一下。   於是豹子老虎組合從此成爲絕響。   潘鼕鼕只當他是來劫獄,卻不知從哪裏找的這麼多幫手,看那些扛着火器的大漢個個惡形惡狀,心中頗爲疑惑。   陳默看着她只知傻笑,哪裏有空多解釋什麼。   走出值班室,陳默身邊纔有人摸出證件拍在監獄長臉上,讓他爬起來辦交接手續。黃波見果然是總參二部,不由暗自咬牙。   “肖建呢?”陳默問黃波。   “前段時間辭職了,不幹了。”黃波竭力保持着鎮定,他能從這批人身上嗅出真正的血腥味。   “動作還挺快……”陳默盯着他看了一會兒,“23局挺現實啊,就算我沒能把目標找回來,你們翻臉也翻得太快了點。我確實欠你們的情,現在我不難爲你,回去告訴那些領導,以後能抬手放我一馬最好,否則我也做不到等死。”   黃波接過被繳走的手槍,愣在當場。   “我們老闆跟你說話,你他媽怎麼連點動靜都沒有?”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冷冷問道。   黃波咬牙點頭。   “乖娃娃!”那漢子放聲大笑,在他頭頂上拍了拍,像在對待孩童。   黃波氣得差點吐血,但看到那些仍有意無意指着自己的槍口,卻終究還是選擇了悶聲不響。   走出監獄樓,潘鼕鼕見陳默等人是乘軍車來的,略微鬆了口氣,知道事情未必跟自己想象的一樣,當即往車裏看去。   “找誰呢?”陳默莫名其妙。   “高漸飛呢?難道不是他求高司令幫的忙?”潘鼕鼕問。   陳默一時答不上話來。   車隊很快呼嘯而去,拉着警笛一路狂飆。陳默這次回國除了部分赤猇老兵以外,還把“重犯三寶”帶在了身邊。此刻白頭佬跟波鳥正坐在猛士車內,鼓着眼看潘鼕鼕,充滿好奇神色。   “老闆娘您好,我叫白頭佬,做……做國際商貿的。非常榮幸,終於見到您了。”白頭佬原本打算加上吻手禮,但想到Z國人在某些方面的小雞肚腸,還是明智打消了這個念頭。   “你好。”潘鼕鼕越來越不明白陳默到底在搞什麼,現在連洋人都登場了。   比起謹慎的白頭佬,波鳥則要大大咧咧得多,“老闆娘,你會說英語是吧?我有個問題,一直想當面請教你,你能打多少人?”   “啊?”潘鼕鼕被他問得怔住。   “老闆現在有個外號,叫千人斬,我們都很想知道你有多能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是有這句俗語嗎?我老婆就不能打,不過比我能打,她每次一生氣,我就只有逃命的份。”波鳥有點語無倫次,每到雙手脫離鍵盤的情況下,他跟常人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我也不能打,除了陳默,誰都打不過。”潘鼕鼕微笑了一下。   “果然這麼厲害嗎?”波鳥大爲震撼。   都說Z國人最爲謙虛,看起來老闆娘也有着同樣的美德。陳默已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怪物,要是比他還能打,那豈不等於無敵了?   波鳥吞了口口水,眼巴巴地望向陳默。   陳默神情古怪地點頭,示意自己確實不是潘鼕鼕的對手。   波鳥抱住了腦袋,從座位上癱軟下去,“上帝啊,請求你也讓我老婆變得這麼強吧!”   潘鼕鼕莞爾,目光重新落在陳默身上,這一次再也無法移開。   白頭佬很快發現有一點很不尋常——這對年輕的戀人自從重逢,直到現在,沒有表現出任何能稱之爲“激動”的情緒。他們彼此凝視,寧定而安靜,彷彿靠着目光便能達成交流,跟那些在一起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老夫老妻毫無區別。   Z國人都這樣,還是隻有他倆這樣?   白頭佬找不到答案,但在潘鼕鼕身上,他清晰感覺到了跟陳默類似的氣息。   “誰把你弄到這兒來的?”陳默悶了半天,乾巴巴地問。   “小七姐。”潘鼕鼕說。   “卓倚天?我聽說她好像也被總參二部收編了,這次是公門的意思,還是她自己的意思?”   “都有。她是從肖建手裏把我強行帶走的,怕23局拿到上級批文再回頭來要人,就乾脆讓我藏到普通監獄來了。”   “有沒有喫苦頭?”   “還好,我不怕喫苦。”潘鼕鼕嫣然一笑,“說說你吧,陳默同學,我想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陳默“哦”了聲,拿出一個裝着炸雞翅的塑料袋,“冷掉了,湊合喫一口吧,我這裏還有可樂。”   這麼長時間沒見,他拿出的禮物居然是肯德基外賣。   依舊毫無浪漫可言。   潘鼕鼕卻早已是見怪不怪,心中充滿柔情蜜意。她發現他瘦了,黑了,而且有點老了,像個操勞過度的中年人。   她每天都會想到他,幾乎沒有一刻不想,此刻人到了跟前,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獨撐大局的這段日子,她逼迫着自己忘記女人的身份,而暫時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足夠鐵血剛強的戰士,在動手殺人時甚至完全沒有不適感。   但現在她卻觸摸到了心底深處的那份軟弱,他總算是回來了,自己又有了依靠。   只不過,他改變的似乎並不僅僅只有外表。   以女性特有的直覺,她發現他在見到自己的那個瞬間,冷靜得出奇,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沒有表現出來。   她已嘗試着擔任過首腦人物,知道一名領軍者,確實需要摒棄多餘的情感,因爲情感會使人軟弱。   他現在的身份轉變顯然很大,無論黑白,顯然已不是區區一個江東衛首領可以衡量。   所以,我就變得多餘了嗎……   潘鼕鼕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裏的塑料袋,看了看裏面的雞翅薯條,又覺得對方好像沒變。   陳默的講述並不漫長,但卻足夠驚心動魄。   跟23局的蜜月期算是故事開端,然後按計劃劫走洛璃,最終卻墜機入海。蠻牙野人和海盜,潘多拉與摩利亞內戰,一系列變故接踵而來。陳默坦承自己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有很大的運氣成分在裏面,而潘鼕鼕在意的卻不是他的運氣。   “你現在跟洛璃在一起了?”女孩淡淡地問。   “嗯。”陳默點頭,並沒有聽出對方異樣的語氣,“她這次沒跟我過來,留在了摩利亞。那邊剛停戰不久,局勢不穩定,於老大他們也都在部隊裏沒動。”   “莫紅眉人呢?”   “我也想找她,可是找不到。我懷疑她跟她爺爺被潘多拉控制住了,事情很麻煩。”   “我喫飽了,謝謝你還記得我。” 潘鼕鼕將那包外賣又遞還給他。   陳默這才發現不對勁,卻不知因何而起,愣了半天,自己抓了薯條在嘴裏嚼着。   白頭佬跟波鳥大眼瞪小眼,半道上找了個理由逃下車去,坐上後面一輛吉普。   車隊一路雙閃,開往蜀東,到延城時天已經黑得透了。   總參二部這次派來的幾名幹員都是年輕人,被赤猇老兵帶着回江東衛去了。白頭佬跟波鳥也嚷嚷着要去找樂子,實際上是怕再跟着陳默,會有池魚之殃。   潘鼕鼕按響自家門鈴後,吳媽來開的門,一見她先是揉了揉眼睛,跟着嚎啕大哭,“囡囡啊,你可算回來了!謝天謝地,謝天謝地,菩薩開眼啦!”   潘瑾瑜夫婦看到女兒跟陳默同時出現,都顯得有些失態。尤其是賈青,死死攥着陳默的胳膊,用盡力氣打了他幾下,自己倒是先“嗚嗚”哭了起來。   “什麼路不好走,你要走歪路,還殺人!”賈青直到坐在客廳裏,仍紅着眼眶抽噎不已,“我早就知道鼕鼕是被冤枉的,人家做生意做不過就使壞,你呢?可別告訴我你也是冤假錯案,通緝令當初都貼到家門口來了!”   “阿姨,我也是被冤枉的,現在平反了。”陳默頭皮發麻,“今天就是公門的人送我回來的,不信你到門口看,軍車還停在外面。”   “平反了?”潘瑾瑜自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卻不清楚陳默如何跟第三方達成了交易。   “平反個屁!”賈青情急之下竟是爆粗,“吳姐,你去拿點現金,再準備點喫的。不能讓這殺千刀的小鬼呆太久,我怕他不安全,我一會兒開車先送他去鄉下老房子……”轉頭望着陳默,抬手又要打,“你給我老老實實的,別再瞎跑了!今天怎麼碰上鼕鼕的?你去接她了?不要命了是不是!”   陳默又是尷尬又是感動,拿出幾本證件,畢恭畢敬遞給賈青看,“阿姨,我不敢跟你說謊,是真沒事了。這是我現在的護照,中雲海國賓館出入證,這本是特許持槍證。”   “國賓館?”賈青翻來覆去地看那本證件,滿臉狐疑,“你個小毛頭又算是哪門子外賓了?”   “媽媽,他現在是摩利亞的將軍,還是國防部長。”潘鼕鼕輕聲插話。   潘瑾瑜夫婦對視了一眼,驚愕不已。   等到弄明白事情,賈青這才轉憂爲喜,心花怒放,把陳默的光頭摸了又摸,“這纔是我家好女婿,走正路才能成大器,我早就說過的!”   潘鼕鼕只喫了一小碗飯,就說飽了,也不看陳默,徑自回了房。陳默倒是把賈青做的滿桌菜掃了個空,又跟老丈人聊了很久,這才起身告辭。   “你跟小冬怎麼了?”潘瑾瑜隨口問。   “我也不知道。”陳默一句話剛出口,就看到原本笑吟吟的丈母孃瞪起了眼。   “你一定有小名,而且一定叫木頭。”賈青哼了一聲。   第二百零六章 月夜   潘鼕鼕洗完澡躺在牀上,發了很長時間呆。   賈青來過房間兩次,吳媽來過三次,都坐着不肯走,沒說幾句話便忍不住要掉淚。   從小到大,潘鼕鼕哪喫過這種苦。賈青跟吳媽每次想起她在監獄裏必須面對的一切,都恨不得能以身相代。   相反潘鼕鼕自己卻顯得若無其事,吳媽很擔心她會留下心理陰影,最終卻發現好像是多慮了。眼下的女孩已不再是那個柔弱無助的小生命,她已完全成長,也可以稱得上是成熟。   終於房間裏又只剩下了潘鼕鼕一個人,她看着鬧鐘指針上的藍色小海豚,在那裏不停躍動着,像要奔往漫無盡頭的終點。   陽臺的門虛掩着,露出一條縫隙,風透了進來,落地窗簾被捲起細微聲息。潘鼕鼕看着那裏,等待着——以前他總會像個小賊,偷偷摸摸地爬上來,溜進房間。   但今天沒有,潘鼕鼕聽到軍車開走的動靜,同一時刻她的心也隱約痛了痛。   一切都不一樣了嗎?   她茫然想着,不知道他身上到底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就算他向來足夠遲鈍,也不至於對自己的負面情緒視而不見啊!這麼長時間沒有見面,他怎麼說走就走了呢?   難道……真的有其他因素在起作用?   潘鼕鼕的腦海中先後閃過兩個身影,一個白衣清麗,一個藍眸柔婉。對於莫紅眉,她並沒有特別的感受,而洛璃則完全不同。   洛璃對於男生的殺傷力,她是親眼見過的。   那女人說化敵爲友,就是真的了?潘鼕鼕恨恨地咬了咬牙,像在切割着某人的肉。   時間快到零點時,她輕手輕腳下樓煮了碗麪,端來放在桌上。   再過十多分鐘,就不是他的生日了。   她忽然很想哭。   ……   陳默回家後的精彩場面絲毫也不亞於在潘家剛經歷過的,老父操起掃帚上來就直接開大招,小妹在旁邊一邊哇哇大哭,一邊捨身相護,大喊:“哥哥快跑!”   這次陳默好不容易纔說清楚事情,陳老實猶自不信,直到潘瑾瑜打來電話,才氣哼哼丟了掃把。   陳默在國外期間,潘瑾瑜夫婦來過幾次,安慰陳老實說,事情總會有平息的一天,陳默根本就不是作奸犯科的人。   陳老實還是聽陳靜介紹,才知道未來親家上門了。他做夢也沒想到兒子讀書笨成狗,找個兒媳婦居然是蜀東第一首富的女兒,而且看樣子還得到了對方家長的初步認可。   這算是哪門子鳥事?   陳老實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問女兒,女兒也答得含糊其辭。從那時候開始,陳老實就暗自賭咒,只要小兔崽子還能活着回來,就要把所有的賬一起算。   現在大招已放完,陳默用上老套路,打水服侍老父洗腳,又屁顛屁顛幫他剪腳趾甲。   “少他孃的拍馬屁!”陳老實翻了個老大的白眼。   陳默嘿嘿幾聲,奉上從國外帶回的正宗古巴雪茄。雪茄牌子是COHIBA,一盒10支,400美刀,算是貴得出奇。陳老實只抽了一口就嗆得死去活來,陳默見馬屁拍上馬腳,當即開溜。   陳靜一直送到了小區門口,挽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哥,你好不容易纔回來,怎麼不住在家裏啊?你要上哪兒去?”   “我去找幾個朋友,有點事。”陳默看到小丫頭就想起莫紅眉。   蠻牙聖地的兩名守衛,是大開碑手所殺無疑,再加上其他方面的疑點,陳默不敢確定某些事情會如想象的那麼美好。   莫紅眉跟莫問天的關係,讓他不由自主地延續了慣性思維——洛璃和羅尼教授是擺在眼前的例子,鮮活無比。   “那你什麼時候再回家?”陳靜低着頭,嘟着嘴,似乎是隨時要哭出來。   “明天?”陳默答得毫無底氣。   陳靜終於忍耐不住,撲入他懷中,“哇”的一聲大哭,臉蛋在衣服上蹭來蹭去。   “別哭了!”陳默皺眉低喝。   在戰地上他的話一出口便是軍令,部下無不凜遵,這會兒小丫頭卻只當是耳旁風,依舊哭哭啼啼哼哼唧唧,大有“能奈我何”的氣勢。   “小祖宗,別哭了!”陳默只得討饒,鄭重許諾,“等我這段時間忙完的,咱們換個地方住,我也不出去跑了,天天陪着你。”   陳靜的哭聲慢慢止了,仰起頭來看他,臉上帶着亮晶晶的淚花,“真的?”   “我敢對着燈泡發誓。”陳默當即祭出路燈神。   “那你什麼時候去上課呀?”陳靜還是不放心,只怕一鬆手,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對方。   “上課?”陳默呆了呆,這才記起自己的學生身份,“學校估計早就開除我了吧……”   軍車開出很遠,陳默回頭看時,那小小的身影仍站在原地,向他不停揮手。   親情無疑跟其他類型的情感都不一樣,小丫頭帶來的溫暖也是別人無法替代的。陳默再次想到莫紅眉,想到羅尼教授是如何“創造”出了洛璃,不知怎的心頭竟是一陣發寒,覺得有些隱隱約約的不安。   ……   半夜時分,陳默到了湛陽。   莫紅旗早就先一步回了莫家村,醫院只是替他固定多處斷骨,內傷還是得靠着吐納來調理。   得知陳默已到,方家村大批好手破天荒地趕來莫家村,稻場上拉起了一百瓦燈泡,照亮了每個人臉上的殺氣。   莫紅眉住的小屋黑沉沉的,她至今未歸,沒有任何音訊。   陳默看了那個方向一眼,然後向着方家、莫家的臨時族長點了點頭。   斬殺行動在凌晨展開。   高景存被敲門聲驚醒時,妻子在牀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這麼晚了還有人送禮啊?”   副市長高景存是樑龍江的接班人,一起來延城的女書記在幾天前暴斃身亡,死因是煤氣中毒。這讓他感到心神不定,並頗爲恐慌。   現在他就有點呼吸急促,起身摸了壁爐鉤,將外面的燈全部打開,這纔開口:“誰啊?”   “送禮的。”門外來客這樣回答。   這世上真正送禮的,從不會如此自稱。正如真正的婊子,總會以貞潔烈婦來標榜自己。   高景存立即拿起電話報警,線路是通的,但卻一直沒有人接。   防盜門已被悄然無息地推開,像突然變成了菜園子的竹籬,最先出現在眼前的是個年輕人,光頭軍服,“延城警局現在也在忙,他們幫不了你的。”   “你是誰?你怎麼闖進來的?想要幹什麼?!”高景存大聲喝問。   女人的尖叫聲隨即從臥室傳來,妻子醒了,開始扯着嗓子叫救命。高景存眼看着光頭青年身後的兩人拔出火器,開始往槍管上擰套筒狀物件,不由打了個哆嗦,三步併成兩步,衝進房間讓妻子閉嘴。   他的選擇顯然很明智,光頭青年點點頭,抬手阻止了隨從的下一步動作,“高市長,我是陳默,江東衛是我開的。”   高景存的臉龐瞬間扭曲,顫聲說:“陳老闆,久仰大名了,不知道這麼晚來我家是爲了什麼事?”   “你覺得呢?”陳默坐到了沙發上。   “貴公司在稅務方面有些紕漏,是孫書記吩咐稽查局在查,不關我的事啊!”高景存額前溼漉漉的盡是汗水。   “就只是稅務方面?”陳默笑了笑,“警務消防方面好像也出了不少力,對我們公司照顧得很厲害。我沒走的時候,那幫傢伙人人都收過我的好處,跟我稱兄道弟,如今翻臉比翻書還快,我很懷疑他們以前是不是學過川劇。”   “都是孫書記的意思,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大可以想一想,我不過是區區一個副市長,怎麼敢來找你的麻煩?”高景存似乎是有點口不擇言。   “找也找了,不認就沒意思了。江東衛領過的人情,今天晚上全部會還清,你只不過是其中一個。”陳默向持槍漢子丟了個眼色。   “別,別殺我!你身爲摩利亞高官,在Z國境內殺人也一樣會受到法律制裁!兩國不是在談什麼合作嗎?你這麼幹,難道就不怕壞了大事?!”高景存嘶聲吼道。   “對我好像瞭解得挺多啊,你也是袍幫的?”陳默顯得很好奇。   高景存看到了一線希望,精神大振,“是,只要你不殺我……”   “嗤”的一聲,他已倒下,額前中彈,黑血汩汩而出。   “你也配跟我討價還價!”陳默冷笑,身後一人走向臥室,跟着便是火器擊發傳出的輕響。   ……   潘鼕鼕醒來時,屋子裏的燈已經熄了。   他正坐在桌邊喫着那碗冷掉的面,動靜很小,似是怕吵醒了她。片刻之後,他鑽進了被窩,還是跟以前一樣,從後面摟住了她的腰。   她聞到了極其濃烈的血腥味。   他身上很冷,有一點點發抖,喘氣聲很粗,像剛從搏殺中脫身而出的狼,暫時還沒能平靜下來。   她發現,一切都沒有變。他還是他,自閉木訥,只會在沒人看見的時候舔傷口。   那碗麪是長壽麪,但他恐怕未必知道生日已過。   青濛濛的月色正從陽臺透入,她慢慢起身,除去所有衣服,飽含憐愛地凝視着他。那青春美好的胴體,已在他眼前完全袒露,如同綻放的蓓蕾,破繭的蝶兒一樣毫無保留。   他沉默地伸手,將她摟入懷中,吻下。   劇痛之後,無法言喻的酸澀漸漸襲來,隨着他強有力的動作而湧成浪潮,將她吞噬。   “就算是去死,也別丟下我了……”她悄聲呢喃。   時間就此凝固。   月涼如水,幾多溫柔。   第二百零七章 天狗   日頭緩緩西斜,大戈壁被奇異的暗影籠罩,如同鬼域。   對於肖建來說,這是人生中最爲漫長的一個下午。   他剛脫離戈壁地帶,在通往山包的灌木叢中緩緩爬行,就算是一頭活了上百年的老龜,也要比他更快一些。他沒想到古蒙居然也會有山,這一帶草木要是不夠深的話,他早就掉頭走了,在存在狙殺威脅的情況下,一覽無遺的林帶等於是墳地。   越野吉普已被捨棄在戈壁深處,肖建身邊除了綽號鐵三的年輕人,還有十多名鐵家護衛,爲首的叫馬超。鐵家作爲八大豪門之一,在古蒙紮根百年,勢力極大,護衛們平時去哪兒都是橫着走,但今天卻有點不一樣。   “都小心點,肖先生說什麼就是什麼,別讓那兩個薩滿教徒跑了!”鐵三是鐵家掌門人鐵中棠的第三個兒子,爲人謹慎,沒什麼架子。   一路追殺直到今天,橫穿半個古蒙草原,原先近百人的隊伍只剩下眼前這些。鐵三很清楚,如果沒有來自23局的外援,己方或許已經全軍覆沒。   人都是逼出來的,護衛們看着肖建以那種詭異的、像是四腳蛇一樣的匍匐方式,向山包方向潛去後,不得不有樣學樣,卸掉身上多餘的裝備,趴在了灌木叢中。馬超出身行伍,有着自己的套路,他的匍匐幅度要比肖建大,也很敏捷隱蔽,或許是爲了顯示自己在體能方面並不輸人,他連水壺都沒摘掉,大大咧咧跟步槍一起背在背後。   在匍匐前進時,肖建沒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音。鐵三頗爲費力地模仿着,儘可能地放慢速度,他從未想到過原來爬也這麼費勁,泥濘掩蓋的竹籤刺茬比刀還鋒利,周身很快就傷痕累累,手腳痠的像是灌了鉛,每挪一段距離他都以爲自己再也爬不動了,但身體卻偏偏撐了下來。   肖建指了指山包外圍的四個點,分別在正側方,要求爬到位置後按兵不動,等他把敵人誘下山包,再交叉狙殺。   夕陽的餘暉正落在那片矮丘上,鐵三到達指定地點,透過灌木間隙向前張望。陣雨剛下過不久,草葉上水滴的反光讓他眼睛刺痛。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正當他稍微鬆下一口氣,一個倒鍋底般的物件從遠處茂密的草叢中探了出來,露出弧面。鐵三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摸到步槍,由於距離太遠的緣故,他又仔細看了看,才確定那髒乎乎的玩意兒是頂皮帽。   鐵三看不清皮帽下異族人的臉龐,卻似乎能感受到對方那雙眼在冷冷注視着這邊,自己只要一動,就會立即被飛來的利箭射穿腦殼。肖建即將誘那些異族人下山,儘管不知道他要用什麼手段,但鐵三還是相信對他來說那不是難事。然而現在異族人卻出現在了自己的視線當中,肖建那邊暫時沒有動靜,護衛們也如同憑空消失了一樣,鐵三不知道是該打上一槍,還是什麼也不做。   皮帽又動了動,鐵三的心也跟着顫了顫,汗水披着臉頰流下來,像一條條冰冷黏膩的蛇。雨後的草叢比蒸籠更悶熱,他覺得身上像是着了把火,鬼使神差的,耳邊竟又響起了那個瘋狂的聲音,“殺,殺,殺!”   如果再不做點什麼,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先把自己崩了。   鐵三慢慢抬起步槍,瞄了瞄,略停了一下呼吸,然後扣下扳機。“砰”的一聲,居然中了,子彈打在了帽沿上,皮帽凌空翻滾着飛出老遠,下面露出的不是人頭,而是一根用以支撐的樹枝。與此同時,僞裝位旁邊不到半米的位置上,一支羽箭飛出草叢,鐵三像撒完尿般打了個寒戰,手捂頭頸,慢慢向旁邊倒下。   另一邊,正對山包的一條淺窪裏,馬超連開數槍。箭射鐵三那人在出手時觸動了茅草,馬超遠遠望見,當即摟火。與此同時卻有着破空聲從身後傳來,他只覺得後心一涼,胸前已刺出了半截箭頭。   後面怎麼來的人?眼前發黑的馬超冒出這麼一個念頭。“老大!”百米開外的枯葉堆裏,一名護衛跳起身,往這邊狂奔,想要來救馬超,卻被飛來的第二支鐵箭貫穿頸部,一路直滾撞上了樹幹。   百米開外的後方林帶裏,塔娜面無表情地收弓,後退。山包上的族人已潛回草木深處,更換射殺位置。   之前族人殺的那個,跟此刻自己殺的這兩個,分別潛伏在山包的正、側面,等於是在“L”字的頭和尾上,構成了單薄卻有效的交叉火力帶。這種火力架構無疑是爲了封鎖山包,塔娜很奇怪對方爲什麼首先考慮的不是進攻,而是封鎖,但很快她就明白了過來——這是要在還沒交手之前,就斷己方的後路,他們似乎底氣十足。   父親曾經說過,在某些特定的時候,人類最原始的本能會被危機激發,塔娜現在就覺得自己變成了潛伏的獸,她的身體疲憊不堪,精神意志卻全部棱角分明,感官的敏銳程度是前所未有過的,甚至連幾米開外一隻甲蟲爬過枯葉的聲息都聽得清晰無比。   天狗心經就在口袋裏,她不覺得敵人能有命來拿。   槍聲在這時劃破了沉寂。   片刻後,鐵家最後一名護衛,徹底放棄了自己的狙擊位,匍匐過來救人。他吸取前一人的教訓,不敢奔跑,完全靠爬行貼近鐵三,對方不知死活的狀況讓他心急如焚。   越過一根傾頹的枯樹時,他的脊背無可避免地高出了茂密的草叢,身後插滿的灌木僞裝簌簌顫動。茅草間隙讓頭部輪廓若隱若現,他有意識地想要加快匍匐動作,眼角餘光卻瞥見林間極遠處有一點微芒一閃而沒。   那是箭頭在陽光下的折射。   “完了!”他絕望地想,還沒來得及做出閃避動作,頭顱就被呼嘯飛來的一箭爆開。   第四個,塔娜抽出又一支羽箭,在心裏默唸。   一陣沙沙輕響捲起,林間起風了。塔娜看了眼山包方向,那裏有棵碗口粗的紅松,搖晃的有點異常。   她知道僅剩的最後一個族人多半是等得不耐煩了,那傢伙動作向來靈活,前面敵人雖然開了好幾槍,只怕是連他的皮都沒擦破半塊。他在急什麼?塔娜有點無奈,天還沒黑,自己又剛出手,暫時是沒法挪窩的,更別說走人了。一個沒耐性的弓箭手根本不夠資格上獵場,塔娜相信敵人正爲如何應付眼下的局面而犯愁,或許很快就要忍不住有所反應了。   等一等……這麼差的應變力,那個23局的傢伙真的在這裏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他又在玩什麼花樣?   塔娜的身體忽然僵硬,手指握緊了弓身。一陣又冷又硬的獵獵聲響在這個時候傳入耳中,她下意識地偏過頭,看到側方不到二十米的林帶裏,正站着一個全身覆滿僞裝物的持槍者,那人身後破舊的披風正在風中捲動,依稀能辨認出是制式配備,就連他手中步槍也是。   落日已被地平線吞噬大半,林帶裏的光線很暗了,但那個人的眼睛卻亮得出奇,如狼一般充滿冰冷殘酷。塔娜整個人都僵住,保持着原先的站姿,思維也跟着凝固。   儘管這是第一次見到對方的廬山真面目,但她卻幾乎能肯定,眼前就是那個23局特工。塔娜無法確定對方究竟是早就已經在這裏守株待兔,還是槍響之後再從自己的眼皮底下轉移了過來,她不敢相信第二個假設真的存在。似乎是在爲他解惑,那人竟又往前走了幾步,這一回塔娜看清了他那滿是泥濘的胸腹,以及由於長時間匍匐行進而磨破出血的膝蓋。   塔娜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要對敵手這次無懈可擊的潛行來上一句評論,但那人並沒打算給他機會。   肖建扣下扳機,步槍在手中微微顫動了一下,發出“砰”的聲響。塔娜空有一身功夫,這時卻只能閉目待死。   “你認識陳默嗎?”一個老氣橫秋的聲音問。   塔娜呆了呆,睜開眼看到肖建已倒下,那枚射出的彈頭正停留在空中,距離自己的前額不到數米。   它居然還在轉動着,直到那矮小老人收了掌勢,纔像耗盡力氣的飛蛾一樣墜在了地上。   老人站得很遠,無論是憑空出現,還是這種匪夷所思的掌力,在塔娜看來都彷彿魔術。   “女娃娃,你認識陳默嗎?”老人又問了一遍,很不耐煩。   他顯然是經過了長途跋涉,身上沾滿灰土,就連編着小辮的山羊鬍,都已變得發黑。那雙本該昏花的老眼卻依舊透着旺盛活力,像個十足的年輕人。   “認識……”塔娜反應了過來,卻不明所以,“我以前去關內找一個使斧頭的傢伙,他偷了我們族裏的東西,陳默兄弟幫了我很大的忙。”   “天狗心經是吧!”老人輕描淡寫地報出聖物之名,踢了踢昏厥過去的肖建,“這幫小崽子也想搶寶?我老人家看中的東西,他孃的誰敢伸手都得把爪子剁了!好了,心經是在你身上嗎?交出來,我趕着回去救人。”   “救人?”塔娜沉下了臉,準備出手。   “救陳默,他要是死了,就沒人給我買遊戲碟了。”老人突然愁眉苦臉,再也沒有半點高手氣勢。   第二百零八章 正室範   同一個晚上,發生在延城和呈都的多樁命案驚動了京城。早有人將案情祕密上報,23局局長劉銘震怒不已,立即趕赴中雲海求見老上級。   “是陳默做的?”老上級也是軍情機構出身,聽得滿臉狐疑。   “所有死者都對付過江東衛,上到所謂的八大豪門,下到小小的稅務官員,光是延城就死了一百多個人!他這也太無法無天了!仗着摩利亞那層身份,就能在國內搞風搞雨了嗎?他以爲能凌駕在法律之上?”劉銘叫道。   “有監控證據?”老上級問。   “所有案發現場的攝像頭,包括關鍵路口的都被破壞了。”劉銘悶哼一聲,“不過有目擊證人,是死者家屬,現在已經被我們保護起來了。他看過陳默的照片,一口咬定就是兇手當中的頭目。”   “捉賊拿贓,捉姦拿雙,沒有證件你讓我怎麼弄?人家現在是國賓,你們做事別太死心眼了,要區別對待!”老上級呷了口茶,慢條斯理地說。   “您能幫我探探風嗎?我想知道他什麼時候出的京城,要是能摸清路線的話,對將來結案很有幫助。”劉銘苦笑了一下。   “我現在的身份,去找他恐怕還得預約。”老上級的臉色也不大好看。   爬了這麼多年,神也做過,鬼也當過,到頭來卻沒有一個毛頭崽子混得好,這確實讓許多京城大佬都心存不忿。陳默是從這個國家走出去的,如今在外面鍍了層金,又回來了,搖身一變成了摩利亞的國防部長——躥升幅度之大簡直讓人瞠目結舌。   瘋狂的年代,瘋狂的人,瘋狂的際遇,這一切造就了他的崛起。老上級還是從劉銘這裏得知,那小子當初不過是個窮學生,發家前毫無背景可言,簡直像張廉價草紙。   這讓老上級覺得自己看到了一條穿褲子的狗。   “預什麼約,他到底還沒換國籍。您去見他,是給他臉,是他家祖墳冒了青煙!我還真不信了,他敢擺譜?”陳銘顯得很激動。   “這些年我也沒見你對什麼事情上心過,姓陳的這小子究竟犯的哪門子事?”老上級察覺到了異樣,微微皺眉。   “他跟古蒙那邊的高月族接觸過,據我們所知,他身上的未知力量,就是那時候漸漸成形的。”陳銘不敢隱瞞事情。   “高月族?薩滿教?”老上級怔了怔,“那幫傢伙怎麼到現在還有後裔嗎?當年老子帶兵去古蒙的時候,他們可沒少給我惹麻煩,個個都邪門得很。”   “是的,我們不得已跟一些民間組織聯手,爲的就是要徹底查清高月族的事情。薩滿教一旦死灰復燃,當年的恐怖事件未必不會再次發生,這是現階段的最高危機。陳默本來已經被我們控制,但他卻不甘心扮演棋子角色,到了海外就開始單方面停止跟國內聯繫。我讓袍幫出手對付江東衛,目的就是要逼他回來。他現在也確實是回來了,說老實話,我沒想到他會妄爲到這種地步,竟敢在國內大開殺戒。”   “袍幫也不是什麼善茬,你最好有點分寸。”老上級冷笑一聲,吩咐祕書備車,“行了,我這就去國賓館,希望那幫摩利亞土鱉都還在,也好套出點什麼。”   “多謝老師,我就在這裏等您的消息!”劉銘趕緊站起。   半個小時後,老上級鐵青着臉回來了。   “你這算是在耍我,還是在腦子裏面裝了屎一直沒被我發現?”老上級瞪着眼的模樣像是隨時要劈面一拳,砸斷劉銘的鼻樑骨。   “怎麼了?”劉銘莫名其妙。   “陳默從回國那一天開始,除了被上頭接見,根本沒出過國賓館半步!你手上的目擊證人是不是瞎子?老子還不信,特意去調了國賓館的監控錄像。你說昨晚陳默在延城殺人是嗎?自己看看,他明明就在國賓館打了一晚上撲克,難道是趁着上廁所的時候,從馬桶裏走的水路?”老上級扔了張光盤過來,呼哧呼哧喘氣。   劉銘打開電話插入光盤,看着屏幕上顯示出圖像和左下角的日期時間,不由傻了眼。延城距離首都至少在2000公里以上,陳默就算插上翅膀,也絕對沒辦法做到分身殺人。   “難道有兩個陳默?”劉銘脫口而出,跟着被老上級扇了個響亮的耳光。   “真夠無聊的……”國賓館中九指正在發呆,硅膠頭套貼在臉上很癢,也很悶,有股奇異的尿騷味。   他很懷疑白頭佬是不是故意做過手腳,儘管那傢伙信誓旦旦宣稱,這次的作品是一生之中的巔峯,以後恐怕再也沒法超越了。   這張臉的主人確實長得有點對不起大衆,至少對不起身邊的女人——九指下意識地看看鏡子,漸漸反應過來,白頭佬爲什麼能做到以假亂真。   人們對醜怪的東西總是印象深刻。   “我很醜嗎?”同一時刻,某人正奇怪地問。   “還好,一般醜。”潘鼕鼕仍舊低着頭,不敢跟他目光接觸。   她實在不知道他是如何有勇氣問出這個問題的,相反勇氣卻在自己身上消失,以至於連看都沒法看他。   “他孃的……”陳默顯然不太滿意她的答案,全然不顧旁邊那些異樣眼光,在她紅透了的臉蛋上狠狠啃了幾下。   從一開始茫然無措,到後來漸入佳境,他折騰了整整一夜,像在對待階級敵人。   她幾乎快要散架,半是清醒半是眩暈的狀態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最後她被自己發出的奇怪呻吟嚇了一跳。   這要是被爸爸媽媽聽見,我還怎麼活?   她恨死了那頭種馬。今天早上坐在梳妝鏡前,看着自己紅腫的眼睛,心裏正又酸又甜,如墜夢中,忽然看到牀上毯子動了動,滑到了地上。   一個結實有力的、線條粗獷的屁股露了出來。種馬先生邊打着呼,邊反手在屁股上撓了撓,也不知是不是被蚊子咬了,撓了幾下翻了個身,關鍵部位猙獰畢露。   梳子從潘鼕鼕手裏無聲無息滑落,她原以爲經過昨晚那樣的要好,自己跟他從此就再也不分彼此了,卻羞得幾乎快要暈去。早上天氣還是有點涼,陽臺躥着風,她戰戰兢兢走到牀邊,想幫他蓋好毯子,卻被突然拉住手腕,整個人向牀上跌去。   又一次。   賈青向來重視學業,起牀後親自做了早餐,一疊聲地催女兒去上學。潘鼕鼕下樓時僵硬的步伐讓她怔了怔,而陳默這時已照着老套路跳下陽臺,繞了圈子敲響了大門。   上午幾堂課潘鼕鼕完全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中午陳默戴着帽子和太陽鏡,遮遮掩掩地到學校門口接了她,到現在這家酒樓喫飯。   陳默光是武裝隨從就帶了23個,卻害怕被班主任認出,抓他回去上學。潘鼕鼕一想到這點就覺得好笑,只不過面對着他,又不好意思笑出來。   “快喫啊,這個老母雞燉湯很補的。”陳默舀了湯吹了又吹,把椅子挪到跟前喂準老婆。   “我爲什麼要補?”潘鼕鼕瞪了他一眼。   “那個……毯子上……嘿嘿。”陳默撓了撓腦袋,有點尷尬。   潘鼕鼕見他哪壺不開提哪壺,大爲羞惱,正要捏着拳頭給他一下,湯匙卻已經送到了嘴邊。   她只得乖乖張嘴。   幾個一看就不是善類的大漢光着膀子走上樓來,爲首一人無意中瞥見潘鼕鼕,立即直了眼。   “好漂亮的小妹子……”他見潘鼕鼕身邊就只坐着陳默,後者的體格似乎也不怎麼夠看,說話便毫無顧忌。   潘鼕鼕只當是沒聽見,陳默心情正好,居然衝那人點點頭,“謝謝。”   那人一下喫不準路數,沒敢再放肆,皮笑肉不笑地打個哈哈,跟同伴找了個位置坐下,拍着桌子大叫服務員上酒。   “我有個事跟你說。”潘鼕鼕低聲開口。   “啥事?是不是答應不念了?”陳默大喜。他已經在勸潘鼕鼕輟學,只不過對方一直沒給肯定答覆。   “洛璃妹妹那麼可憐,不如你把她也討回家吧!還有莫紅眉啊,白小然啊,小七姐啊,跟你關係都不錯,只要不影響我這個正室的位置,大家做做好姐妹也沒什麼的。”潘鼕鼕笑靨如花。   陳默一口啤酒噴出老遠,差點沒活活嗆死。   “剛纔這些話是腦殘電視劇和小說裏最常用到的對白,我照搬一下,開個玩笑。”潘鼕鼕審視着他的表情,發現確實沒有驚喜成分在裏面,這纔打消了用啤酒瓶爆頭的想法,“陳默,你現在聽好了,不管是誰,想跟我搶男人就只有死路一條。弄不死她,我自己死,這就是我的正室範!”   “夫人息怒,小的不敢……”陳默目瞪口呆,快要被她的氣場震死。   兩人喫完飯下樓時,之前那漢子心癢難搔,正想開口撩兩句,卻聽到桌椅聲響連成一片。旁邊三個桌子坐的全都是獠牙大隊士兵,此刻已盡皆站起。   獠牙隊長瞪着那漢子,敞開西裝,亮出裏面的槍套。對方當即腿軟,差點從座位上鑽到桌下,色迷迷的笑容變得像是剛吞下了一坨大便。   “拖出去操。”隊長面無表情地命令圍上來的士兵。   這是他唯一會的一句Z文,還是勤學苦練的結果。   第二百零九章 截擊   陳默能大致猜到潘鼕鼕失態的原因,她在害怕。   人人都會有害怕的時候,他也一樣,只不過學會了如何控制。   卓倚天比想象中來得晚,但到底還是來了。陳默正打算帶着人回京城,總參二部派來的隨行幹員中赫然就有她。   陳默第一眼硬是沒敢認她,曾經的野獸女如今一身文職裝扮,腦後的小辮已經很長了,前面依舊是短髮,化着清雅的淡妝。   很正的OL風格。   “他奶奶的,不認識我了?”卓倚天一開口就把苦心經營的形象破壞得乾乾淨,上來拍着陳默的肩膀,顯得親熱無比。   “先等等……”陳默將她拎到一邊,反覆打量着,露出驚訝神色,“你是誰?”   “靠!”卓倚天大爲惱火,卻硬生生忍住沒有動手。   剛纔陳默隨隨便便拎她那一下,就如同大人對付小孩,她根本連抗拒能力都沒有。這才幾個月沒見,陳默的實力又豈能用突飛猛進來形容?   “開玩笑的,謝謝你照顧潘鼕鼕。” 陳默嘿嘿幾聲,“特警幹得好好的,你怎麼換東家了?”   “臨時把我調過去的,去哪兒都是做事,無所謂。”卓倚天迎着他的目光,大眼睛裏神采奕奕,“小陳默,你果然混出頭了。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有出息的,就算當土匪,也一定是國際通緝犯。”   “你這算是誇我,還是損我?”陳默哭笑不得。   “都有。”卓倚天頑皮地眨眨眼,微笑,“現在就動身嗎?用不用先回家一次,或者跟你的鼕鼕妹子道個別?”   “不用了,早走晚走都是走,回頭打個電話再說就行。”陳默斷然搖頭。眼下雖說有總參二部在幫着遮掩,但靠着九指在京城假扮自己,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我倒是有個人,想請你見一見。”卓倚天說這句話時,表情變得相當奇怪。   延城醫院對陳默而言並不算陌生的地方,以前剛開始在紅鎮老街立足,他跟幾個老兵都是醫院的常客。現在回想起來,往事歷歷在目,但許多東西卻已經悄然改變。   卓倚天將他直接帶到了加護病房,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掩上門轉身離開了。   有個女孩正躺在牀上,沉睡着,呼吸短促無力,臉頰透着觸目驚心的慘白色。陳默站了很久,她一直沒有醒轉,整個人完全瘦脫了形,被子下的身軀看上去如同薄紙。   她原本不是這個樣子的。   愛玩愛笑蹦蹦跳跳纔是她,陳默走出病房時忍不住再次回頭,仍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孩跟花朵般的白小然是同一個人。   “被車颳了一下,內出血,差點就沒命了。”卓倚天在醫院門口叼着煙,神情木然。   “怎麼會?”陳默問。   他這才確定回家時妹妹欲言又止是爲了什麼,估計是怕自己擔心,這才什麼都沒說。   “自從你被通緝,小然就像丟了魂,整天丟三落四的。出事那天我姑姑剛罵過她,說她小小年紀滿腦子都是不該想的事情,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說起來罪魁禍首還是你,真不知道你小子到底有什麼地方好,把她迷成了這個模樣。”卓倚天微微嘆息。   “醫生怎麼說?”陳默想到當初在深山中的那段時光,她就像最後的親人和夥伴。   “傷到了脊椎,下半輩子還能站起來的可能性不大,現在的恢復性訓練也只不過是對心理方面有點幫助,沒什麼實質意義。”卓倚天深深看了他一眼,“能幫她的只有你,就看你願不願意了。”   “怎麼幫?”陳默頗爲疑惑,這顯然不是錢跟武力能夠解決的問題。   “莫博士,找到莫博士,小然就有救了。”卓倚天挑起了眉,“我要你陪我去M國,參加哥羅塞姆大賽。初賽已經開始了,我倆捏着Y國的出線名額,儘快趕去還來得及。不管是莫博士,還是潘多拉,他們一定會對拳賽前幾名感興趣,因爲那是最好的實驗對象。”   陳默猶豫片刻,“嗯”了一聲。   他對拳賽沒多大興趣,但現在卓倚天卻給他提了個醒。無論原始芽和仿製芽都可以看成是開啓大門的鑰匙,在人體潛能研究方面,莫老頭跟潘多拉向來不遺餘力,以他們的眼光來看,最強的拳手確實可以算是最佳實驗體。   以這種方式去找莫老頭,無疑相當被動,但如今並沒有更好的法子。駱四自從回國後就消失無蹤,陳默很好奇總參二部真正的目標是什麼,每次問他總像在問石頭人。   卓倚天的回答則異常簡單——莫問天。   車隊馳出延城時,陳默仍在想着白小然孤零零睡在病牀上的模樣。   “算你還有點良心。”卓倚天見他眉頭緊鎖,半真半假地誇了一句。   爆炸突如其來。   陳默根本沒看清領頭車輛究竟是從內部騰起了火雲,還是被外來熾浪席捲,它在巨響聲中熊熊燃燒,如同特技鏡頭般高高飛起。第二輛軍車駕駛員下意識地踩下剎車,隨即發現陰影籠罩了擋風玻璃,前車已從半空直接壓下。   連發火器很快咆哮起來,車身被彈雨幾乎射成篩子。如果鐵牛回國的話,這樣的場面對他而言想必不算什麼。陳默如今的肉體防禦力雖然也堪稱變態,但畢竟離十三太保橫練所能達到的級別有着極大距離。他一把將卓倚天擲出車外,自己也跟着掠出,滾到了國道路基下。   一輛集裝箱卡車飛馳而至,在馬路中央打橫,連衝帶撞將車隊截斷。大批持槍突襲者跟獠牙士兵展開交火,集裝箱中所載的化學物質已開始劇烈反應,騰起煙霧。士兵們發瘋般想要衝到馬路另一邊,但剛接近霧區便暈倒了數人。   獠牙隊長目眥欲裂,下令繞道過去保護陳默。士兵不是混混,他不想在毫無價值的地方丟命,而待會兒卻無命可拼。   等到突圍成功,到了陳默所在的位置,獠牙隊長卻發現那裏已經空無一人了。   “你們國家怎麼比摩利亞還亂?將軍要有個三長兩短,我發誓會申請發動覈報復!”獠牙隊長揮舞着拳頭,像是要喫人。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也確實不介意喫人。   總參二部幾名特工一邊忍受着他的唾沫星,一邊拿出手機,向上級緊急彙報。強敵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會兒馬路上只剩下大批空車,以及遠遠觀望的驚恐人羣。   陳默是在躲避煙霧的同時,被遠處麻醉槍射中的。以他的體質,居然一槍就倒。那支空心尖針瞬息即至,單單就射速而言,已經遠超狙擊槍,針頭也同樣經過特製,輕而易舉便扎入陳默的皮肉。   等到醒轉,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陰沉沉的屋子裏,卓倚天就在身邊,同樣被吊了起來。   陳默發了下力,手腕上的金屬鏈條立時傳出咯咯聲響,但卻紋絲不動。   他微微喫了一驚,以自己現在的力量,就算是超級合金也能當成豆腐皮來撕,這鏈條又是什麼做的?再回想起來,敵方整個突襲過程乾淨利落,明顯是以自己爲第一目標,出手排場也是極大。   這個級別的對手,似乎就只有23局纔夠格,但在總參二部已經插手的情況下,他們應該不至於公然發難纔是……   陳默思忖了片刻,期間屢次嘗試,那古怪的鏈條卻沒有哪怕是一丁點反應,就像長在了他身上。   卓倚天同樣中了麻醉針,卻在十二小時之後才慢慢醒來。身爲練家子,遠超常人的抵抗力並沒能幫上她什麼忙,她又足足喘息了將近三刻鐘時間,這才能開口說話。   陳默看着牆上的老式掛鐘,不禁對這種針劑的恐怖藥力又有了重新評估。他很奇怪爲什麼過了這麼久,劫持者也沒有半點動靜,就彷彿健忘的主人把客人請回了家,自己卻跑到街上溜達去了。   “這批人用的是不是制式火器?我聽着槍聲都差不多,23局有這麼猛嗎?”陳默低聲問。   卓倚天握緊金屬鏈,微微引體,緩解了一下手腕壓力,“我太大意了,早知道分頭走,把你偷偷送回京城。”   她這麼說顯然已是在默認,而且還默認的相當平靜。   “你們總參二部跟23局算是老冤家吧,這次早就猜到他們要動手了?大白天的拎着衝鋒槍在馬路上劫人,他們好像也太無法無天了一點。”   “各爲其主,各謀其事。說到無法無天,這世上有誰能比得過你。”卓倚天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我是老實人,這種玩笑開不得。”陳默嘆了口氣。   兩人都是膽大包天之輩,意識到暫時沒有可能脫困,都顯得極爲淡然。卓倚天唯一覺得有點彆扭的地方在於,陳默那句“你們總參二部”。而且他今天剛見到自己時,並沒有什麼驚喜之色,顯得生疏了很多。   “你還在生我的氣?”卓倚天默然良久,這才問。   “啊?”陳默搞不懂在這個時候,她怎麼會突然提到莫名其妙的事情上來。   屋門被大力推開,持槍守衛簇擁着一人走進。   陳默看着那身熟悉的白衣,以及跟妹妹一模一樣的臉龐,神情微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