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溫暖(上)
隨同警方來到天宮的還有另外一批省城特派員。他們西裝革履神情冷漠,爲首的中年男子戴着副眼鏡,手裏捏了塊潔白的方帕捂着鼻子,似乎不怎麼喜歡血腥味。
他走進拳場的時候目不斜視,跨過幾具境外槍手的屍體,隨口分派工作,包括警員在內的其他人都開始忙碌起來。
一名趕來幫潘家父子捧場的外地客或許是自恃身份,主動上去跟眼鏡男交涉,說自己還有幾個會要開,得儘早返程。眼鏡男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打了個手勢。
那外地客很快就被拖到旁邊,捱上兩記重拳,如同死狗般動彈不得。
林輕影是第一個被帶走的,許多賭客都在看着她,神情各異。作爲天宮老闆娘,她主動報警無疑再明智不過,私拳雖然見不得光,但跟下出的卻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早已超出了控制範疇。能不能撇清跟潘人鳳父子的關係,對她而言至關重要。
賭客被分批押出天宮,拳場慢慢變得空蕩。
“你叫陳默?”眼鏡男翻着警員遞來上的一疊材料,以平板淡漠的口吻問。
“嗯。”陳默點點頭。
“帶走。”眼鏡男沒多話,揮了揮手。
“等一下,他傷成這樣,得先去醫院。”卓倚天走到近前,亮出證件。
眼鏡男轉頭瞥了眼,略帶驚訝,“我還以爲你們地方上都是喫乾飯的,沒想到特警大隊已經在插手了。你是在跟這個案子嗎?我們現在全權接管,細節方面就不用操心了。”
“他是跟我做事的,自己人。”卓倚天面無表情跨上一步。
“是不是你們的人,我也得先帶回去問過話再說。”眼鏡男有點不耐煩,打量着這個冷豔女郎,“應該不用我拿證件給你看了吧?權限等級不同,請配合我們工作。”
“可不能冤枉好人啊,還是先讓他去醫院吧!”高漸飛大搖大擺跟了過來,似乎半點也不在意被捲入這場麻煩。
“你又是誰?”眼鏡男實在是看不出他能跟警務人員扯上任何關係。
小高想了半天,老老實實道:“我是來看熱鬧的。”
“把這傢伙先給我拷了!”眼鏡男第一次有了怒意,以爲撞上了腦子抽風的紈絝。
他身邊的助手直盯盯看着小高眉間的那顆紅痣,突然想起某事,附耳過來低聲說了幾句。
眼鏡男怔了怔,再跟高漸飛開口時已經客氣了不少,“你貴姓?”
“姓高,高漸飛。”小高察覺到他的神態變化,笑嘻嘻地說,“回頭我給你們駱局長打電話,我這個小兄弟就不坐你們的車了。這次來延城總共沒玩幾天,他還得陪我四處轉轉。”
眼睛男聽他報了名字,這才確定真的是那位祖宗,猶豫了很久,面露難色,“高大少,這次情況不一樣。特警朋友說他是自己人,我信得過。可我們接到的命令是徹查事件,流程總還是要走的,現在總不能單憑你一句話……”
“就憑我一句話。”高漸飛打了個呵欠。
陳默到了醫院後,院長跟幾名主任忙得上躥下跳。若非陳默的長相實在跟潘瑾瑜相差太遠,院長几乎要認爲潘太太流着淚親自送來的人,會是這對豪門夫婦的親生兒子。
醫院的廣播系統一遍遍響着,資歷最深的骨科專家絲毫不顧及形象地在走廊上狂奔,白大褂捲起一陣風。今天原本該他輪休,卻被院長連着幾通沒頭沒腦的電話,像催命鬼一般催來了醫院。他不知道來的是哪門子皇親國戚,要上升到這種檔次待遇,進了診室後剛準備替陳默檢查受傷的左臂,卻看到對方用另一隻手掏出了價值一百大元的武器級山寨機。
骨科大夫呆了呆,轉頭髮現正陪在旁邊滿臉緊張的中年美婦,手腕上赫然戴着塊百達翡麗,頓時更是傻眼。
兩名守在天宮門口的老兵到底還是跟丟了目標,都市不比叢林,他們沒法再依靠作戰本能行事,而對手恰恰在反追蹤方面專業無比。
陳默又打了幾個電話,眉頭深鎖。
虛擬版莫老頭前不久纔剛剛發現補丁的真正用途,這小玩意的威力遠比想象中厲害,今天再一次彈出微型針管,鯨吞虹吸般抽吸着陳默體內的阿瑞斯機器人,清理完病毒雜質之後,又源源輸送回去。
殺毒過程早就完成,全身強烈的麻痹感也隨之消退,但仍舊虛弱不堪,陳默覺得自己就像被活扒了層皮。賈青見他臉色發白,以爲是痛的,顫聲要求那骨科專家檢查時動作輕點,原本就戰戰兢兢的專家更是緊張,滿頭大汗流個不停。
阿瑞斯機器人正在大舉修復傷處,它們已經恢復狀態,跟以往並沒有任何區別,陳默無法確定侵入體內的那種要命玩意,到底是生物類病毒,還是電子病毒,對洛璃的不擇手段印象深刻。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仍有那麼一點極其微弱的冰寒感存在於意識深處,就彷彿病毒在跟阿瑞斯機器人剝離後,並未徹底被殺毒器滅個乾淨。
這感覺讓他很不舒服,正如洛璃留下的陰影一樣。
潘鼕鼕陪在特護病房沒有回家,賈青到中午獨自走了,說還有事情不得不去處理,離開前幫陳默掖了掖被子,又看了看女兒,微微嘆息了一聲,目光柔和。
陳默呼呼大睡,搭在牀邊的那條手臂固定着外展架,造型酷似新奧爾良烤翅。潘鼕鼕怕他冷到,便脫下外衣,蓋在他手臂上,握着那隻粗糙的手掌,伏在牀邊想着心思。
剛過去的這個夜晚,對她來說無疑足夠漫長。
陳默醒來的那一刻,女孩已鼻息沉沉。
病房裏有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雜着女孩身上的幽香,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色調糅合。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牀單白色的一切,唯獨潘鼕鼕頰邊的嫣紅,透着暖意。
她手腕上包裹着紗布,鬢髮紛亂,閉着眼睛秀眉微蹩的模樣惹人憐惜。陳默看了她很久,想到當初在潘家書房裏的情形,不禁心頭微動。
他慢慢湊到跟前,神情兇狠,動作如臨大敵。
隨着兩人鼻尖的距離越來越近,他的呼吸也越來越粗,潘鼕鼕長長的睫毛忽然輕顫,膩瓷般的耳輪逐漸紅透。
但卻仍舊動也不動地伏在那裏,沒有睜眼,也不敢有任何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