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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三章 異國

  “阿琴,阿琴!”   稚嫩的叫聲劃破了小村的寧靜,海倫從吊腳樓走出,抱起奔來的男孩。   “怎麼了?”她剛洗完頭髮,溼漉漉的棕色長髮披在身後,像株雨露未乾的美人蕉。   男孩早已氣喘吁吁,用力吸了吸鼻涕,指向村口,“有人生病了……”   跟着他和其他孩子,海倫很快看見了一男一女兩個陌生人。   這兩人的年齡都不大,少女已經失去意識,被同伴背在身上,手腳都軟軟地耷拉着。海倫奔到跟前,探了探少女的額頭,大聲呼喊起村裏的其他義工。   幾名金髮碧眼的男性義工很快奔來,七手八腳接過少女。海倫注意到少女的同伴似乎很戒備,仔細看了看那人,不由大喫一驚。   在巴扎村,海倫被每個原住民稱呼爲“阿琴”——土語中仙女的意思。   海倫從大洋彼岸來到Y國已有9個月了,她今年二十二歲,虔誠的天主教徒,同時也是教會義工小隊裏唯一一名醫生。當初爲了偷偷跑來這片戰火紛飛之地,她費了很大的力氣騙過家人,離開M國的整個過程像是一場逃亡,所幸在教會的幫助下才得以順利登機。   這種跟自殺沒多大區別的救助行動,在旁人看來無疑透着瘋狂,但她卻堅信,一切都是天主在指引自己行事。   Y國的戰亂持續數月之久,在那段時間裏她經歷了許多骯髒醜惡,救過無數難民。如今大局平定,只有少數荒僻地區存在動盪。巴扎村所在的四番區,屬於新興武裝勢力領地,日子並不算太平,這正是義工小隊至今沒有返程的原因之一。   在Y國170公分高的男性都可以算得上彪形大漢,海倫看得出面前的年輕人,多半不是這個國家的子民。   他身上至少有超過五處槍傷,衣衫破爛不堪,袒露出背部的恐怖傷口。那裏有一整片皮肉被撕去,留下的巨大抓痕深達骨骼,看上去就像他剛剛掙脫屠宰場的鐵鉤。海倫救治過各式各樣的傷員,但現在這個,卻令她感到了極度震驚。   沒有人能在受了這麼重的傷之後,還站得像杆標槍。   但他卻是個活生生的例外,而且看樣子,還經過了長途跋涉。衣褲上那些數不清的破口,應該是山裏白茅荊棘留下的痕跡,海倫無法想象在揹着那少女的情況下,他是怎麼堅持到了現在。   年輕人背部傷口沒有出血,這是海倫注意到的第二處古怪地方。   她來不及考慮太多,分別用Y國語和英語說了遍“跟我來”,便匆匆向村內行去。   完成清創手術後,海倫開始爲少女靜脈輸液,吊了瓶甲硝銼,再加兩支青黴素。少女微微痙攣了一次,呼吸急促,症狀相當明顯。海倫很清楚消炎藥物只能起到片面作用,但手頭卻拿不出半支破傷風抗毒素。   藥物緊缺向來是最大的問題,海倫默默地看了少女很久。那年輕人站在充當手術室的房間裏,注意到她的神情,目光隱約變了變。   “會沒事的。”海倫向他露出一個微笑。   年輕人還了個笑容,像是花崗岩在扯動,漆黑的眸子裏融化了些許冷漠。   “我幫你看看傷口,不用緊張。”海倫之前已經問過不少問題,卻無一得到回答,這會兒索性用回了英語,只當自說自話。   細細檢查了一遍,她發現那些貨真價實的槍傷竟然全無炎症跡象,包括背部的撕裂傷口,也可以用好到不能再好來形容。   這樣的定論似乎很不恰當,一如用青春貌美來形容老嫗,但海倫確實從未見過任何病患身上存在如此乾淨的傷口。那些新生的粉嫩肌體與薄膜下清晰可見的血液流動,都彷彿生命力由內而外的漫溢,海倫甚至發現其中一處槍傷已長好了大半,只剩半指長的窟窿還未被肌肉組織填充。   彈頭被取出了?這種復原力和免疫力,還能算是人類嗎?!   “你究竟是誰?”海倫不由自主地問,聲音有點發顫,覺得眼前這一切就只能用天主的庇佑來形容。   年輕人居然真的回答了她,答得費力無比:“我是Z國人,我叫陳默。”   憋出這兩句洋鬼子話幾乎要了陳默的老命,向來最拿手的“好肚油肚”居然沒在此時派上用場,讓他很有點措手不及。   “啊,你是Z國人!我很想去你們國家,有那麼偉大的城牆。”海倫對東方古國的歷史文化向來着迷,在大學選修的就是Z文課,這會兒顯得驚喜不已。   陳默見這洋妞的普通話比自己的英語至少強過百倍,愕然之餘倒是鬆了口氣,“這裏是哪兒?”   “Y國。”海倫眨了眨對於東方人而言長到過分的睫毛,很奇怪他怎麼會連身在何地都不知道。   “日!”陳默臉色微變。   海倫看了看窗外夕陽,對Z文的深奧程度,有了更直觀的體會。   “我朋友的傷要緊嗎?”陳默又問。   這次海倫遲疑了一會兒,才緩緩告訴他實情。   陳默沒想到小丫頭會真的感染上破傷風,最後一絲僥倖也蕩然無存,“哪裏有藥賣?”   “買不到,但是我可以想辦法。”海倫堅定地說。   “你要去金牙上校那裏?我絕不同意!他是頭時時刻刻都在發情的豬玀,你現在自己送上門,哪會有什麼好下場!”片刻後,等在吊腳樓外的史蒂文氣急敗壞吼出了聲,白皙臉龐漲得通紅。   其他十多名義工都知道斯蒂文對海倫有意很久了,一時無人說話。   金牙上校是四番區武裝勢力首領,有十七個老婆,除原配以外全都是百裏挑一的美人,而當他第一次看到海倫,卻愣在當場足足有五分鐘沒說話,喉結抖得像是癲癇的老鼠。這個兇名卓著的暴徒原本帶着部下來徵土地稅,走時卻成了十足的紳士,笑容可掬依依不捨,向村民宣佈晚點交也沒關係。   要不是這批義工的國籍讓他有些忌憚,或許現在第十八個老婆已經被扛回家了。   斯蒂文畢業於麻省理工大學,家族在整個州的富豪榜都能排得上名次。早在教會時他就已經注意到有着四分之一中東血統的海倫,後者那雙淺灰色的冷豔眼眸讓他神魂顛倒不能自已,這次不遠萬里來到這個亞洲小國,除了爲她以外再無別的原因。   “只是一點抗毒素的話,上校應該會給的。”海倫看了眼史蒂文,平靜地回答。   “那得看你付出什麼代價!”史蒂文有點後悔這次貿貿然跑出來,結果被動到如此地步。在國內的話,就算買下一個醫藥公司也絕不會比現在更費力,從物質天堂跌落到人間地獄的感覺根本沒法用糟糕來形容。   海倫是個美麗單純的姑娘,只可惜在斯蒂文眼中,有時候太過單純也未必是件好事。戰亂後的Y國就像個發臭的泥沼,人們滋生其中如同蛆蟲,吞噬着所有能吞噬的一切。在金牙上校的領地裏,爲了幾片阿司匹林陪人睡覺的女孩比比皆是,他完全能猜得出海倫一旦去找對方,將會遭遇的每個細節。   “爲了這麼兩個來歷不明的人,值得嗎?”他冷冷地問。   “願主的榮光照耀我們,讓世人認識他的道路。”海倫劃了個十字,虔誠地雙手交握,望向對方,“斯蒂文,我們來這裏的目的,就是爲了幫助別人,別的都不重要。我已經決定了,會面對自己的選擇。”   “該死的……現在太晚了,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斯蒂文對她的固執深惡痛絕,卻無可奈何。   金牙上校住在數十公里以外的赤沙鎮,部下士兵一到晚上就駕着吉普在鎮中橫衝直撞,見到女人就扔上車後座,敢反抗的當場開槍。義工小隊想要跟外界聯繫,唯有去赤沙鎮才能找到長途電話,斯蒂文每次提起那個鬼地方都心有餘悸,但還是不願意海倫獨自冒險。   “去跟那個年輕人說一聲吧,我怕他着急。”海倫柔聲道。   兩人進了吊腳樓,見陳默趴在少女牀邊,似乎已睡着。史蒂文對他充滿厭惡,但同時也被那身恐怖的傷勢所震駭,見海倫徑直走去,頓時大爲緊張,只怕一不小心意中人就被這野獸般的傢伙咬到。   “有事嗎?”陳默沒等海倫到身邊就回過頭。   “破傷風抗毒素得等到明天去拿,請放心吧,你的朋友不會有事的。”海倫略帶歉意地說。   “能不能麻煩現在就跑一趟?”陳默有點不明白爲什麼要等。   “我會盡最大的努力,但那邊晚上很亂,現在過去的話,恐怕我們連人都回不來。”海倫的回答透着無奈,也很誠懇,“希望你可以體諒。”   陳默想了想,點點頭,“我明天也一起去。”   “如果你堅持的話。”海倫看得出這年輕人的緊張發自內心,對少女跟他的關係頗感好奇。   普通朋友的話,一般人不可能像他這樣做到不離不棄。這是個信仰缺失的年代,人性中的那點光芒也一樣。   斯蒂文沒聽懂兩人的對話,臨走前惡狠狠地瞪了陳默一眼,想警告他別耍花樣,終究還是因爲語言不通而放棄。   海倫留在了這間吊腳樓裏,用雙氧水溶液替仍在昏睡的白小然反覆沖洗傷口。陳默靠在壁角,看着她不厭其煩地一次次動作,忽然覺得能在這種地方碰上她這樣的人,運氣實在算是好到了極點。   大山方向遠遠傳來幾聲槍響,似乎是有人在狩獵,引得村裏的狗一陣低吠。陳默將視線轉到白小然臉上,想起她在船上喫的苦,想起這些天走過的路途,慢慢握緊了拳。   就算天塌下來,老子也要把藥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