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及笄(下)
臨江翁主看着手上的羊脂扳指,眼中閃過一絲不捨,但她果斷的將扳指塞回雲舒手中,並說:“我說過不後悔,現在怎麼能再收回!”
雲舒見她臉上紅紅的,許是有些不好意思,就說:“這個扳指是御造宮品,尋常人家收不得這種東西,翁主還是留着吧。”
臨江翁主咬着紅潤的下脣,低聲說:“可……可是我沒錢……那首飾,我已經送人了,退不回來的!”
雲舒一笑,說:“等翁主手頭有現錢了,再給我就是,我還怕翁主跑了不成?”
臨江翁主沒想到雲舒這麼好,那首飾雖然不是什麼天價植物,但也要一百多兩銀子,她們只不過是見過一面,她竟然肯幫她墊付!
她抬起眼睛歡喜的看着雲舒,說:“你真是個好人,我以後一定會把錢還給你的!”
兩人說着話,一起在花園子裏走起來。
臨江翁主好奇的問雲舒:“你今天怎麼到魏其侯府來了?是給十三小姐送首飾的嗎?”
雲舒淡淡一笑,簡單的說:“竇三夫人邀我過來玩。”
臨江翁主訝異的看向雲舒,沒想到她這個商戶的賬房總管,能來參加侯門小姐的宴席。雖說竇嬗只是已落寞的魏其侯的女兒,但官就是官,民就是民,巨大的階級落差,是無法抹滅的。
雲舒不想多解釋,任由臨江翁主自個猜去。
“翁主怎麼沒有去十三小姐院子裏玩?我看很多小姐都在那邊。”
臨江翁主苦笑了一下說:“我看她屋裏客人多,不習慣那麼吵,就一個人出來走走。”
雲舒見她表情不自在,再想到她的身份,只怕她不太受那些小姐的歡迎,便牽了她的手,說:“我也怕吵,我們在那邊的亭子裏坐下說說話吧。”
不遠處臨水的地方,有一座六角的小亭,旁邊幾株春柳搖曳生姿,景色很不錯。
竇嬗跟雲舒一起靠着欄杆坐下時,心中有絲絲忐忑。她自從出生的這十幾年來,身邊的人除了祖奶奶,大家對她都是避之不及,唯恐她給他們帶來災禍。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廢太子,是死在監獄的罪臣,皇帝叔叔不喜歡她,其他姐妹不理她。在祖奶奶還在世的時候,衆人對她尚顧着幾分顏面,自祖奶奶去世,周圍的人便再也沒給過好臉色她看。
她沒想到有人在得知了她的身份後,還會主動接近她……
兩人在亭中坐下之後,雲舒問道:“翁主上次選的首飾,長公主可喜歡嗎?”
“你怎麼知道我是要送給姑姑的?”臨江郡主看着雲舒,覺得她真是不可思議,似乎自己的一舉一動,她的能洞悉。
雲舒便說:“平陽長公主的生辰宴請了許多人,我有所耳聞,加之翁主之前來買首飾,那款式都是給婦人用的,自然是送給平陽公主的了。”
臨江翁主想想也是,平陽長公主的生辰不是什麼祕密,稍一推算就知道。
“姑姑很喜歡,說沒想到外面的金店能夠做出這樣別緻的首飾,不比御造的差,還問我是在哪裏買的呢。”
雲舒心裏偷着樂,喜歡就好,到時候引一些大戶的貴婦來光臨,就更好了。
“若長公主喜歡,待我回去,挑了店裏最好的,專門讓人送上門給長公主挑選,免得車馬勞頓,出門受這些喧囂。”
長公主的事,臨江翁主拿不了主意,但她想到上次平陽長公主看到首飾,是真心的喜歡,便難得主動的說:“那我回去問問姑姑,得了迴音就告訴你。”
雲舒笑嘻嘻的謝過臨江翁主。
兩人坐了一會兒,採芝來請兩位去花廳赴宴。
雲舒和臨江翁主隨着採芝走到地方,鍾夫人便攜了雲舒的手,親切的安排她入席。
臨江翁主沒有朋友,順勢和雲舒坐在了一起,豈料她剛坐下,就有一個僕婦來說:“翁主,長公主請你過去安坐。”
臨江翁主聽了臉色略有些倉皇,衝雲舒抱歉的笑了笑,乖順的隨那僕婦往另一片席位走過去。
她剛走,雲舒就聽身後的兩位小姐竊笑起來。
一人指着臨江的背影說:“看到沒有,那個就是臨江翁主,混的連普通小姐還不如,虧她還是個有封號的。”
另一人也跟着笑道:“原來是她,我極少見她出席宴會,怎的今天出來露臉了?”
“她先前有竇太后護着,竇家跟她的關係還算好的,竇嬗算起來,還算是她的表姑母呢!平陽公主把她帶出來,恐怕是爲了她的親事吧,她已經十六了呢,還沒說上人家!”
另一人笑的更厲害了,道:“這樣的身世,誰敢娶她?”
旁人附和道:“可不是嘛,竇太后把這樣一個包袱丟給長公主,長公主不知有多頭疼呢。”
雲舒聽的入神,突然見竇嬗行完及笄禮從前廳來到花廳,跟各位夫人和姐妹打招呼,衆人被她吸引了注意力,便沒人再提起臨江翁主。
雲舒的目光穿過人羣,看着遠處的臨江翁主低着頭跟在平陽長公主身邊,小心的跟鄰座的幾位夫人說話,心中便生出一陣苦澀。
真是個苦命的!
不鹹不淡的一餐飯喫完,走過場的人漸漸開始散席,跟竇家交好的一些夫人小姐,在鍾夫人的安排下去坐船遊湖。
雲舒跟這些人不是一個圈子的,她過來赴宴,不過是顧着鍾夫人的情誼,如今喫完了飯,她就想走。但是鍾夫人見她要走,卻攔了上來。
“雲妹妹別急着走,我上午沒得空,等一會兒我安置好客人,我們坐下來喝杯茶說說體己話吧!”
雲舒不解的看向鍾夫人,體己話?上午還沒說完,難道還有其他事?
不等她回答,鍾夫人就把採芝喊過來,說:“帶雲姑娘去我房裏歇息,我馬上就過來!”
雲舒被採芝請去鍾夫人房中,鍾夫人安排了客人去遊湖之後,後腳就回來,笑着給雲舒上點心上熱茶。
既然是鍾夫人找她有事,雲舒也不急着開口,就接過茶盞喝起水來。
鍾夫人見雲舒沉靜似潭水,不驚不乍,又不好奇的詢問,心中暗暗道難,只怕從她這裏問不出什麼話。
但是鍾夫人也沒有其他法子,便爲難的說道:“我今日特地留雲妹妹下來,是想向妹妹打聽一件事。桑大人的年紀不小了,但一直沒聽到他定親的消息,不知是他家裏在洛陽已經給他說了親事,還是有其他什麼原因嗎?”
雲舒手中的茶盞晃了晃,穩住心神之後,雲舒微笑道:“我如今也不在桑家的內院做事,瞭解的不是很清楚。這些事情,恐怕還是要親自問公子比較好。”
鍾夫人一臉不信的樣子,說:“你是桑大人身邊最親近的人了,多少會知道一些吧!我也曾讓我家三爺親自去問桑大人,可是他們男人之間不興說這些事,桑大人每次都是笑着不說話,讓我們很拿捏不準呢!你也知道的,如今的桑夫人不是桑大人的生母,若越過桑大人的意思去跟桑夫人議親,恐怕桑大人不高興,因此我們纔想問問他自己的意思!”
雲舒見她如此急切,便問:“不知鍾夫人想給我家公子介紹哪位小姐?”
鍾夫人見她鬆了口,高興的說:“就是我家十三小姐,竇嬗!你覺得怎樣?我看嬗兒跟桑大人很登對呢!”
雲舒附和的笑了笑,說:“那我回去就把鍾夫人的意思告訴我家公子,等得了他的回覆,我再告訴你?”
“好,好!”鍾夫人高興的不得了,雲舒覺得再說下去沒意思,就託辭說不放心弘金號的生意,提前走了。
自雲舒離開魏其侯府,一直到在弘金號賬房坐下,自始至終一語不發。
丹秋跟在她身邊,只覺得心驚膽戰,她極少看到雲舒這樣不高興!
守在店裏的大平見雲舒這樣不開心的回來,偷偷拉了丹秋出來問話。
“發生什麼事了?雲姐姐怎麼這麼生氣?”
丹秋也是一頭霧水,說:“我也不知道,我沒能進去後院,雲舒姐出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大平憤憤的說:“難道在魏其侯府受欺負了?那些官家小姐,最可惡了!”
丹秋也不清楚,只能皺着眉頭,沉默着思索。
待晚上掌燈時分,大公子從宮中出來,順道到弘金號接雲舒回家。
他剛進店還未走到賬房,就被大平攔下來說:“公子,雲姐姐今天從魏其侯府回來後,心情就很不好,一天都沒說話,我們沒敢問出了什麼事,您開導開導他吧。”
大公子喫了一驚,雲舒平時和和氣氣的,少有把不高興的事情放到臉上,聽得大平如此說,神情就凝重起來。
待他來到賬房時,雲舒抬頭看他,一臉無事的說:“大公子來啦,再等我一下,我馬上收拾好!”
在等雲舒收拾東西的空當,大公子似是無意的問道:“今天去魏其侯府赴宴,一切都好嗎?”
雲舒笑嘻嘻的說:“長見識了!見到了好多夫人和小姐,我專門看了她們戴的首飾,正在琢磨她們的喜好呢。”
大公子“哦”了一聲,又問:“沒其他事?”
雲舒歪頭想想,又說:“是有一事!你猜我遇到誰了?就是上次的臨江翁主,很可憐的一個女孩子,哎,生錯人家了!”
說完,她趕緊捂住自己的口,說:“呀,這種事情不可亂說,公子就當沒聽到的吧!”
大公子皺眉望着她,嬉笑輕鬆的樣子,跟平時沒有兩樣,爲何大平說她心情不好?
收好東西,兩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雲舒稍落後大公子半步,她回頭見大平、丹秋都離的遠遠的,這才問道:“大公子今年……十八了吧?”
大公子腳步微微亂了一下,並不回頭,“嗯”了一聲。
他等着雲舒繼續說話,可再也沒了下文。
回家喫飯、給小虎投食、跟虎妞玩耍,雲舒的一切表現都很正常,大公子跟在她身後轉了轉,沒看出什麼端倪,終於還是回房休息去了。
等大公子離開後,雲舒蹲在小虎的籠子外面,摸着它的虎頭,喃喃道:“十八了呢……別人家都是當爹的人了……”
小虎喫了很多肉,心滿意足的張嘴嚎了一聲,甩着肥肥的腦袋在雲舒手上蹭來蹭去。
雲舒又自言自語的說:“該怎麼說纔好呢?開不了口呀……”
雲舒也不知自己怎麼了,她今晚幾次三番想說鍾夫人的事情,但是都未能開得了口,她也不知她鬱悶個什麼勁。
輾轉反側一晚上,第二天起牀時,雲舒的眼眶下有些青色的陰影。
她如同平常一樣,高高興興的喫了早飯,帶着身邊的人去弘金號做事,只是在她坐了一會兒之後,她就從店裏挑了一臺瑪瑙屏風,讓人抬着去桑大小姐的婆家——韓府。
桑招弟在家伺候公婆,極少出門,也沒什麼客人。
今天突然聽到有人拜訪,喫了一驚,她婆婆聽說是弘金號的人,便以爲她孃家有什麼事情,就通情達理的讓她趕緊去見一見。
雲舒見到桑招弟,看她氣色紅潤,比在家當姑娘的時候略爲豐潤了一些,便知道她在韓家過的很好,看來她選韓嫣選對了!
桑招弟見雲舒,也少不得打量一番,略爲驚訝的說:“幾年不見,險些認不出來了!”
雲舒笑着給桑招弟請安,說:“早該來拜見大小姐的,只是聽說大小姐不怎麼見客,所以不敢隨意打擾。”
桑招弟對雲舒一直都很客氣,在雲舒還是丫鬟時,她就沒對雲舒擺過架子,如今雲舒做了總管,桑招弟對她更是有番思量,忙讓人給她鋪了錦席,兩人一起坐了下來。
兩人互相問候了一陣,雲舒也不跟桑招弟繞什麼彎子,就把昨天去魏其侯府赴宴的事情說了出來。
桑招弟聽着,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喫驚,等雲舒講完了,她不急着表態,反倒問雲舒:“正如鍾夫人所說,你跟弘弟最是親近,這件事情你直接問了他的想法,回了鍾夫人就好了,爲什麼來找我?”
雲舒抿嘴笑笑,說:“我以前雖在大公子身前服侍,但現在終究是外人,又是下人,大公子的婚事,我哪能插嘴?還是大小姐跟大公子說比較妥當。”
桑招弟掩嘴笑了:“你這樣自謙,就算是我去跟弘弟說,他肯定還會問你的意思。”
雲舒忙說“不敢”。
桑招弟收了玩笑的神情,直截了當的說:“這門親事,是絕對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