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大線
“金線”:
你說說,什麼是文學的金線?
我在GQ這個公開信專欄的四月期,寫了一篇《大是》,說韓寒的小說沒入門,雜文小聰明,說文學的確有一條金線,一部作品達到了就是達到了,沒達到就是沒達到,對於門外人,若隱若現,對於明眼人,洞若觀火。這篇文章招來很多罵聲,幫助我重溫了漢語裏很多四個字的貶義成語(文人相輕、落井下石、沽名釣譽、口蜜腹劍等等。唯一一個我傾向於接受的是‘助紂爲虐’,儘管我不認爲有那麼嚴重,方舟子和紂王差了很多等級吧?),也讓我多了一個外號:“馮金線”,有人甚至認爲這篇文章創造出了一個新的成語:“馮唐金線”。韓寒和我共同的出版商路金波說,馮金線啊,你應該寫篇文章,闡述一下你說的金線,說說什麼是好的文學。
先說,文學有沒有標準?
文學當然有標準。
和音樂、繪畫、雕塑、書法、電影、戲劇等等藝術形式一樣,和美女、美玉、美酒、好茶、好香、美食等等美好事物一樣,和文明、民主、人權、道德、佛法、普世價值等等模糊事物一樣,儘管“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儘管難以量化,儘管主觀,儘管在某些特定時期可能有嚴重偏離,但是文學有標準,兩三千年來,香火相傳,一條金線綿延不絕。這條金線之下,儘量少看,否則在不知不覺中壞了自己的審美品味。這條金線之上,除了莊周、司馬遷、李白、杜甫這樣幾百年出一個的頂尖碼字高手,沒有明確的高低貴賤,二十四詩品,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等等都好,萬紫千紅,各花入各眼,你可以只挑食自己偏好的那一口兒,也可以嘴大喫八方,嘗百草,中百毒,放心看,放寬看,看章子怡變不成章子怡,喫神戶牛肉不會變成神戶牛。“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可惜的是,和其他上述的事物類似,和真理類似,這條金線難以描述,通常掌握在少數人手裏,不由大多數人決定。“爾曹身與名具死,不廢江河萬古流”。可幸的是,“大數原理”在這裏依舊適用,以百年爲尺度,當時的喧囂褪盡,顯現出打敗時間的不朽文章。如果讓孔丘、莊周、呂不韋、司馬遷、班固、昭明太子、劉義慶、司馬光、蘇東坡、王安石、曾國藩、吳楚材等人生活在今天,讓他們從公元前五百年到公元兩千年選三百篇好的漢語,詩經、楚辭、漢賦、唐詩、宋詞、明清小說、先秦散文、正史、野史、明小品、禪宗燈錄百無禁忌,我願意相信,重合度會超過一半。這些被明眼人公認的好文章所體現出的特點,就是那條金線。
再說,這個好文學的標準重要不重要?
標準當然重要。
中國曆來地大物博,人口衆多,物產匱乏,人們喜歡爭搶,走捷徑,壞規矩,渾水摸魚,成者爲王,得過且過。沒有標準,沒有底線,容易混事,一直往更低的地方出溜,容易自我滿足,容易讓豎子成名。但是,沒有標準,很難提高學習效率,很難持續地創造出好的東西。徹底沒標準之後,明眼人的數量持續減少,被嘲笑,被放逐,被閹割,被殺戮,豎子成名後繼而成神(或者更精確地說是被推上神壇,可是,他也沒拒絕啊),再之後,常常會出現“指鹿爲馬”,殘存的明眼人因爲各種利益和各種忌諱而集體噤聲,即使發生,也是“嘿嘿,嘿嘿,呵呵,還行,湊合”,於是雞飛狗跳,一地雞毛,末世來臨。“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養其根而俟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慢慢來,走窄門,長遠看,反而是最快最短的通向美好的道路。
最後說,你這條金線到底是什麼?
西方人有《小說的五十課》,中國人有《文心雕龍》,這些大部頭文論都構建了相當複雜的標準體系。簡潔的版本也有,西方人有個好文章的6C標準,用了六個形容詞:CONCISE, CLEAR, COMPLETE, CONSISTENT, CORRECT, COLORFUL(簡約,清澈,完整,一致,正確,生動)。更簡單地說,表達的內容要能衝擊愚昧狹隘的世界觀和人生觀,探尋人性的各種幽微之火,表達的形式要能陳言務去,挑戰語言表達能力和效率的極限。
舉些例子,不分今人古人漢人胡人。
“我在山下十四隊,她在山上十五隊。有一天她從山上下來,和我討論她不是破鞋的問題……這時陳清揚的呻吟就像氾濫的洪水,在屋裏蔓延。我爲此所驚,伏下身不動。可是她說,快,混蛋,還擰我的腿。等我‘快’了以後,陣陣震顫就像從地心傳來。後來她說她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早晚要遭報應。”(王小波《黃金時代》)
“冬天天冷,大雪封山,一出門就是一溜腳印,跟蹤別人經常被人家反跟蹤,搞不好就被人家抄了窩子堵着山洞像守着冰箱一樣樣喫。”(王朔《至女兒書》)
“拿到飯後,馬上就開始喫,喫得很快,喉結一縮一縮的,臉上繃滿了筋。常常突然停下來,很小心地將嘴邊或下巴上的飯粒兒和湯水油花兒用整個兒食指抹進嘴裏。若飯粒兒落在衣服上,就馬上一按,拈進嘴裏。若一個沒按住,飯粒兒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雙腳不再移動,轉了上身找。這時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阿城《棋王》)
“他們喫肉不瞞人。年下也殺豬。殺豬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樣,開水、木桶、尖刀。捆豬的時候,豬也是沒命地叫。跟在家人不同的,是多一道儀式,要給即將昇天的豬念一道‘往生咒’,並且總是老師叔念,神情很莊重:‘……一切胎生、卵生、息生,來從虛空來,還歸虛空去往生再世,皆當歡喜。南無阿彌陀佛!’三師父仁渡一刀子下去,鮮紅的豬血就帶着很多沫子噴出來。”(汪曾祺《受戒》)
“夜來月下臥醒,花影零亂,滿人衿袖,疑如濯魄於冰壺。”(李白)
“I have no money, no resources, no hopes. I am the happiest man alive. A year ago, six months ago, I thought that I was an artist. I no longer think about it, I am. Everything that was literature has fallen from me. There are no more books to be written, thank God.”(Henry Miller, 《Tropic of Cancer》)
“I knew it was my own creature I heard scrabbling, and when Sissel heard it one afternoon and began to worry, I realised her fantasies were involved too, it was a sound which grew out of our lovemaking. We heard it when we were finished and lying quite still on our backs, when we were empty and clear, perfectly quiet. It was the impression of small claws scratching blindly against a wall, such a distant sound it needed two people to hear it.”(Ian McEwan, 《First Love, Last Rites》)
我今天趕早班機去機場。五點多,太陽已經出來,不耀眼,不灼熱,但是不容分說地存在,金光四射。機場高速兩旁,成排的槐樹苗還沒茶杯口粗,靠近地表的樹幹漿成白色,樹幹附近,金線之上,二月藍滿滿地藍了一地。
我想,等我創作能力衰竭之後,我會花時間編一本文選,名字就叫《金線》。
餘不一一。
馮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