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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重圍

  羣雄聽這一聲,俱都回頭來看,只見風馬旗下人羣分處,走出一個白麪錦衣的後生,腰插小寶劍,滿臉笑容。後面跟着一條大漢,身高體壯,膚色慄黑,表情沉凝莊重,披一領血紅裏子暖氅,走起路來龍行虎步,意態豪雄。   看面目二人形似主僕,不料走出人羣,那後生反將黑麪大漢讓在前面,甚是恭敬。羣雄中有小部分人竊竊私語道:“那便是新封的雲中侯!”頓時議聲蚊起。   秦絕響在臺上一笑,提高聲線道:“大哥!你也來了!”   這聲招呼打得豁亮,將低議聲遠遠掩過。羣雄中也有許多人不瞭解常思豪的來歷,聽了都大感訝異,不知秦絕響如何一進京便與這位侯爺攀上了關係。   常思豪側目回掃劉金吾一眼,先到鄭盟主前折身深施一禮,又和秦絕響打過招呼。鄭盟主大喜,親自下階把臂,引他到小山上人面前,說道:“這位是少林寺的方丈,小山宗書大師,乃當今少林派掌門。上人,這便是鄭直與您說過的常少劍。”   常思豪還是頭一次聽鄭盟主自道本名,想來他在小山上人面前是執晚輩之禮的,不可怠慢。低頭向上拱手:“常思豪見過上人。”   小山淡笑道:“常施主盛名遠播,老衲在嵩山也有耳聞。施主擊退俺答,救得百姓無數,功德無量,可稱駐世菩薩。有你這等後起之秀,也是武林之福。”常思豪直身道:“不敢當!上人過譽了。”   廊側忽有人疾步閃出,依在鄭盟主身後,低低耳語。   話未說完,只聽齊刷刷衣袂風響,東西兩側牆頭躍上人來,手託機弩對準院心,每枝都是黑森森三個箭頭。同時快步聲起,一支黑衣隊伍插進院來,迅速貼牆分作兩翼包抄,將羣雄圍在當中,正驚疑間,聽得有人喝了聲:“閃道!”兩名差人身披黑斗篷手按腰刀頭前拓路,破開人羣,引領一支隊伍直向臺前。   羣雄一望便知是東廠的人,譁聲立消,頓時滿耳裏都是官靴整齊踏地的駝橐聲。   開路幹事衝到階前兩下分開,當中讓出一個人來,羣雄中有些認得的,一見之下便驚出個寒噤,往懷裏摸兵刃的手也都縮了回去。   常思豪讓在一邊定睛去瞧,見此人四十左右年紀,七尺身材,生得一張刀條瘦臉,鴞眉隼目,鷹鼻薄脣。頭戴黑紗飛翼冠,兩條墜有方形玉扣的緊帽絨繩結於頜下,直垂腹前。身着鐵藍色交領公服,雲紋暗隱,錦波幽藏,斜披一襲白絨大氅,掩住少半個側身,戴着黑鯊魚皮手套的右手,在腰間按定一柄官制銀扣件綠漆鞘柳葉定風刀。   小池主持白塔寺,與達官顯貴往來頗多,一見之下滿面堆笑,趕忙下階前迎:“原來是曹掌爺大駕光臨,小僧有失迎迓,望乞恕罪。”說罷合十躬身。   “哈哈哈!”   曹向飛身量比他高一大塊,略低頭,眼往下掃,一對黃睛射電,鷙氣逼人:“不必了!大師近來可好麼?”聲音亦是奇響。   小池笑道:“託掌爺的福,還好,還好。”   鄭盟主和秦絕響都過來寒喧。曹向飛笑道:“好巧啊!兩位好朋友都在!小秦爺,這兩日在京裏玩兒得還痛快麼?”   秦絕響嘿嘿一笑:“近來跟鄭伯父學兩手功夫,倒沒四處逛去。”   曹向飛道:“哦?鄭大劍肯教你,那可得好好學學!他盟裏好東西多的是!只一個毛病:不擠可不愛出膿兒啊!”鄭盟主道:“掌爺玩笑。時至年關,近來正要到府上拜會,卻沒想到不期在此相遇,真是天緣湊巧。”曹向飛道:“嗨!做公的身子須不是自己的!我這點事兒你還不知道?一天到晚摸不着家,唉,煩哪!”   小池笑道:“請掌爺到方丈奉茶。”   “不忙!”   曹向飛張手阻住,扣身形,眼向院中環掃:“我一早聽人報說有大批武林人士突然齊匯京師,本地也有不少門派召集行動,沒想到都聚到你這來了!上人寺裏這香火要大旺啊!”   羣雄多不敢直目相接,低下頭去,還有一些只是移開了眼睛。太極、八卦等幾個門派的人在被目光掃到時,都欠了身子,微笑着向曹向飛點頭致意。   小池笑道:“掌爺動問,小僧不敢相瞞,只因數月前噶舉派赤烈上師答應派人到京弘法,小僧不勝欣喜,故爾下約,邀了小山師兄來京一同參研,共襄盛事。少林事務繁忙,師兄落在後面,昨夜方到。只因他有武林身份,故而許多江湖綠林道的朋友們都賞光過來問候。上師,師兄,這位是東廠四大掌爺之首的曹向飛曹大掌爺。掌爺,這位是丹巴桑頓上師,這一位便是小僧的師兄小山宗書,現任少林方丈。”   小山上人立單掌垂目道:“阿彌陀佛!貧僧這廂有禮。”丹巴桑頓也在後打個問訊。他此刻體內虛弱,拙火難提,動作起來微微發抖,看上去倒像是十分害怕的樣子。   曹向飛藐了一眼,毫沒把他當回子事,挺起胸膛向小山道:“哎喲!可不敢當!少林乃武林名宿,了不起啊!說起來小時候給我開手的武師,便是少林俗家弟子呢!那時候我大概才十二三吧,這日子過得,還真他媽快!”   小山上人微笑道:“沒想到掌爺與少林還有這麼一段淵源,那咱們就更不是外人了。”   曹向飛大笑道:“是啊!可惜那武師教東西左藏右掖,忒不爽利!後來被我用戒尺抽死了,也忘了問他師承哪個,要不現在論上一論,倒能跟你們敘敘輩份、話個家常!哈哈哈!”   小山上人聽了這話大覺尷尬,臉上頗不自然。小池則陪笑不語,似乎對這位大掌爺的性子十分了解,聽他說什麼都屬正常。   曹向飛在說笑的同時,一對鷹眼左穿右晃地觀察各人表情,一下掃到避在旁邊的劉金吾,便棄了半尷不尬的小山,轉過來道:“哎喲,這不是小劉總管?今兒怎麼也這麼得閒哪!”   劉金吾笑道:“曹老大又來拿我開涮,兄弟也是個做公的身子,哪來的閒功夫呢?今兒是奉了聖命,陪侯爺出來公幹。”曹向飛“哦?”了一聲,眼光往他身邊一錯:“這位是?”劉金吾道:“這位便是前日皇上新封的御弟,雲中侯常思豪。”   曹向飛身子微凝,突然抖衣襟衝前一步,單腿打釺釘在地上,垂首道:“東緝事廠總役長曹向飛,給侯爺請安!”   他聲音本來奇響,這一聲侯爺喊得更是豁亮之極。   常思豪初見他向自己衝來,心頭登時一緊,身未動而意先動,已在籌措反擊,卻不料對方竟然跪了下去,登時便怔在那裏。與此同時,餘光裏,院中羣雄數百隻眼睛齊刷刷向自己看來,一時間訝異、驚奇、羨豔、鄙夷、厭惡種種表情不一而足。秦絕響半個身子隱在鄭盟主背後,目光閃亮熱切,嘴角勾起。   曹向飛見無應答,便自己站起身來,向劉金吾道:“曹某不過是例行巡查,侯爺和劉總管既是奉聖命而來,凡事自當以你們爲先,請。”   劉金吾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黃綾卷軸,高高舉起,大聲道:“有旨意!”   曹向飛趕忙繞避到他身後,手下幹事則一個個折膝跪倒。小山、小池、鄭盟主、秦絕響兩兩互瞧,東廠的人都如此,別人豈敢造次?也都下階相從,寺中白衣喇嘛、少林寺帶來的僧人皆跪在原地。院中羣雄或是來自武林,或是來自綠林,不少人身犯要案,揹着幾條人命在身,人員極其混雜。而且大多個性慓野,不受羈勒,然而放眼看去,連百劍盟的盟主、秦家的少主都已跪下,自己勢單力薄,又有什麼可說?各自瞄了眼牆頭的弩手,也都趴伏下來。丹巴桑頓老大不情願,扯了扯身上御賜的暖裘,挪着步子下階,勉強在小池身後跪了。   常思豪心中扭擰,總隱約感覺勢頭不對,正猶疑間,卻見劉金吾把聖旨遞了過來,近耳低道:“皇上命您宣旨,我只作陪同,您怎麼忘了?”說罷已經撤手退開。   黃綾卷軸在手中一沉,心頭也有了重量,常思豪環顧院中,七彩風馬旗獵獵作響,經幡下一片脊背好似數百個墳包,滿地裏眼神亂遞,沒有一人作聲。暗思:“今日之事恁地蹊蹺,我擔心這聖旨不利絕響,特意傳話讓他避開,百劍盟的門子卻出了紕漏,剛纔劉金吾喊破人羣冒出頭來,更是突兀,現下又弄這個局面在這裏,究竟是怎麼個意思?”   劉金吾微挑目光,在身側低聲提醒:“侯爺,這地上涼,不合讓大家多等。”   常思豪心知脫不過去,掃他一眼,稍一猶豫,大步上了小平臺。   曹向飛、劉金吾跟上,分左右立在他身後。   常思豪頭頸不動,眼睛左滑右轉向後略顧,心中暗暗冷哼。將封套扯去,刷啦啦卷軸展開,緩緩讀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韃靼土默特部俺答,其性慓野,率部屢犯邊庭,劫掠作惡。今有太原府商戶秦浪川心懷家國,忠義素著,相助大同守軍定計破賊,立下奇功,不幸歿於戰陣,誠爲可惜!核其平素爲人剛正,迨有古風,治家訓嚴,地方名重,其心可嘉,其節可贊,其風可表,其德可頌,特追贈其爲莊翼老人,賞千金,以爲軍民表率!另,經雲中侯常……思豪……舉薦,秦浪川之孫秦絕響,幼而聰穎,才智過人,弓馬純熟,可堪委用,着封其爲錦衣衛副千戶,即日赴南鎮撫司領賞就職,欽此。”   這聖旨字數不少,常思豪緩緩讀來,本來漸漸放心,迤邐讀到末一句,忽又悟道:“不對。皇上把絕響封在錦衣衛,那豈不是要歸東廠調用?”心神一縱之際,目光迅速在庭中數百東廠幹事的脊背上展開,一綹寒風串地嗚響,入頸,那種冰茬般的鋒利,登時令他整身清澈:“絕響心裏恨極了這幫人,如何肯做這個千戶?聖旨裏拿我來做引頭,其意不言自明,這回真個要應江晚的話了!莫非今日種種,便是皇上設局相激,要來拿他?”   忽聽階下傳來清稚響亮的聲音:“臣——秦絕響,謝主隆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言訖,秦絕響三拜起身,低頭貓着身子小步碎頻,來到近前亮掌心,雙手高託過頂。   常思豪直目盯他半晌,緩緩收攏卷軸,鄭重交付,看着他縮身退回原處,眼睛低垂,居然仍一無異狀,也不往上來瞧,心下暗奇:“絕響的忍性今非昔比,較在大同的時候好了不少。”此時,小山、小池並鄭盟主、丹巴桑頓及羣雄人等都已拜過,站起身來。   曹向飛喝道:“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