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冷齒
常思豪怕是這假袁涼宇的夥伴來助,單手摳了他頸子靜立以待。
蹄聲切近,馬上白衣人翻身跳下,叫道:“大哥!”扯下了掩頸的風巾。
常思豪一愣:“絕響,你怎麼來了?”
秦絕響笑道:“總在屋裏太悶,我也出來溜溜馬唄!你怎麼在這兒?那三派人呢?”
常思豪知他在京師每天睡覺都不安生,卻肯單人獨馬尋出城來,這份關切自己怎不明白?心頭暖起時又即刻想到正事,道:“先別說那些了,絕響,殺你大伯的兇手在這兒!”一鬆手將人扔在地上。秦絕響一呆:“他就是假袁涼宇?”柳葉眼一立,提拳過來,揪了他衣領剛要打,一瞧他這模樣,登時嚇了一跳,腳下一偏險些坐在地上。退開半步細瞅瞅,又樂了,抬頭笑問:“怎麼這麼慘?”常思豪道:“我手重了點。你還是別打了,很多事情還要在他身上查問。”
秦絕響有些懊喪,瞅着這假袁涼宇嘬着牙道:“他媽的,仇人在眼前還不能打,這多憋氣?”忽然靈光一閃,從懷中摸出柄小刀,上前割了他的手筋腳筋,得意一笑:“哎,這東西出血少,也挺享受的。”
假袁涼宇本處於昏迷狀態,身上這一受割,便醒了過來,只覺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眨右眼瞧見秦絕響,登時一驚,腰脊一挺,彈身站起,可是腳筋已斷,撐不住勁,身子一軟便又跌跪於地。
秦絕響笑道:“咦,你這是在玩兒摔娃娃嗎?”
假袁涼宇抬臂見自己手筋也被挑開,知道武功已然全廢了,腦後脖筋與腳筋連通,底下一斷,上面也是晃晃蕩蕩,直不起頸。他歪着腦袋悲憤地道:“沒想到今日栽在你們兩個小輩之手……真是豈有此理……”
秦絕響一怔,道:“咦?這聲音怎麼這麼熟?”
常思豪更是一愣:絕響應該從未見過假袁涼宇,怎麼會熟悉他的聲音呢?
秦絕響伸出手去,點了假袁涼宇的穴道,撥開他臉上冰溼的亂髮,只見他左眼球掛着像個鈴鐺,滿鼻口都是血污,瞧不清楚。秦絕響皺了皺眉,解開褲帶,一泡尿撒過去,衝算把他這臉衝得乾淨了些,假袁涼宇直氣得哇哇暴叫,卻也無可奈何。
秦絕響仔細觀察着他的面貌,一捅常思豪,道:“大哥,你瞧他像誰?”
常思豪打起火摺,攏光照看,仔細辨認了好一陣,不由得也是怔住,喃喃自語道:“這……這不是點蒼派那個夏增輝麼?他怎麼會是百劍盟的叛徒?”
秦絕響奇道:“百劍盟的叛徒?這又是哪兒挨哪兒啊?”
常思豪也覺難以索解,白天在寺裏,自己聽到他的聲音便覺熟悉,可是瞧見那張老臉,聽他再拍起老腔,便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了。忽然擊掌道:“對了,此人擅長喬裝易容,他當初不就扮作了袁涼宇麼?肯定戴了人皮面具。”
秦絕響也想到了此節,點頭道:“不錯不錯。咱們把他這面具揭下來看看。”他由於嫌尿髒,所以拿了那把小刀,到髮際之側比比劃劃,準備切割。
夏增輝大叫:“別割!別割!這是真皮!”
秦絕響哪管許多?一刀下去,血立刻冒了出來,他很驚奇地道:“咦,能冒血?這臉做的,還他媽挺真!”又繼續加力。
夏增輝疼痛難忍,鬼哭狼嚎地道:“當然是真!這就是真臉!我本來就是夏增輝,幹嘛還要裝?住手!快住手!”
常思豪感覺不對,趕忙把秦絕響攔住,移火光仔細觀察,刀口處皮膚已被翻起一點,血流如注,確是真皮。心想這人常在僞裝之中,行動作派能亂假爲真,但總會帶着些與身份有關的物品吧?想到這便伸手到他懷裏去摸,掏出東西都扔在一邊。
秦絕響在旁用小刀撥拉,只見這些雜物裏面有幾個藥瓶、一把火摺、散碎銀兩,都是江湖人必備之物,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小蛇皮袋,打開一看,欣然道:“在這兒了。”一抖手都倒在雪上。
常思豪回頭看去,雪地上是幾片人皮面具,他撿起一片,便擱在夏增輝臉上比量,找了半天,並沒有像袁涼宇的,問道:“袁涼宇的面具呢?”
夏增輝道:“誰是袁涼宇?”
常思豪見他那一隻眼裏滿是驚奇的樣子,不像是裝的,心裏便有些畫魂兒,忽然想起一事,將他衣領往兩邊一扒,只見他右肩峯有一條極大刀疤,正是自己當初所劈,哪還有假?又在他腿側摸出那根黑色四棱短刺來,甩手往雪裏一掇,怒道:“你還想捱揍是不是?”
那大拳頭只在眼前虛略一晃,夏增輝便打哆嗦,知他瞧人就跟屍體一樣,下手是真黑。趕忙道:“用完了就扔,誰還留着它?等着被捉時當證據麼?”
常思豪心想這肯定是沒錯了,敢情這假袁涼宇是個老頭子,怪不得那時候一怒極起來便罵人“小輩”。然而此刻腦子裏問題太多,盯着那些人皮面具,一時想不出該問什麼纔好,忽然意識到雪地上並無書冊,便問:“修劍堂筆錄呢?”秦絕響一聽眼睛亮起:“大哥,他有《修劍堂筆錄》?”
夏增輝定了定神,有了底氣,冷冷一笑:“想要筆錄,便趕快給爺爺接筋治……”這最後的“傷”字還沒出來,秦絕響飛起一腳正踹在他臉上,將那吊在外面的眼珠踢了個爆。夏增輝雖然穴道被封,居然疼得“嗷——”地一聲崩起身來,又重重跌在地上,渾身上下不斷抽搐,花的白的,汁水糊了個滿臉。秦絕響罵道:“你他媽是誰爺爺?”
常思豪蹲下身子道:“你落在我們手裏,活是不要想了,一切照實說,便可少受折磨。”
夏增輝緩了半天氣,切齒道:“橫豎是死,你們休想從我身上套話!”說着口脣一動——“要咬舌!”
間不容髮,秦絕響掄起腿來又是一腳——夏增輝腦袋被踢得一歪,帶起身子打個滾又翻過來,半側臉朝地,嘴脣已連腮撕裂,一口血標出來紅中有白,滿口牙下來十五六顆。
好半天,他終於喘過一口氣,胸脯子一抽一抽地上下忽扇,一隻眼裏淌淚,一隻眼窩裏淌血,嘴裏含着血沫子嗚噥嗚噥地道:“別打了,給,給個痛快……”有了哭腔。
常思豪把他揪起成坐姿,道:“你倒底是什麼人?怎會有《修劍堂筆錄》?”
夏增輝軟軟地由他揪着,徹底放棄了抵抗,有氣無力地道:“我叫夏增輝,是百劍盟安插在點蒼派的人……”常思豪登時心裏一翻。只聽他又道:“《修劍堂筆錄》,我只見過上冊。把它……轉交到應紅英手上,爲的是……讓她拿這東西去誘說衡山、嵩山兩派……共同退盟。”常思豪問:“筆錄上冊是哪來的?”
夏增輝喘息良久,道:“是……是荊大劍給的。”
常思豪道:“荊問種?”夏增輝無力點頭,合了合右眼皮,嘆道:“荊理事……對盟中現狀早不滿意,決心打破修劍堂的壁壘,恢復韋老劍客時的舊況……大家都退了盟,試劍大會辦不下去,盟裏就會被迫作出改變……”秦絕響撿起那四棱黑刺,在他腿上一戳,罵道:“你他媽若是百劍盟的人,爲什麼裝成袁涼宇上山西?又是怎麼殺的我大伯?”
夏增輝似乎已經被打得麻木了,被刺之後呆了一呆,忽又驚叫道:“刺上有毒!快給我解藥!給我解藥!”秦絕響笑道:“咦,怎麼這會兒你又不想死了?”夏增輝道:“這點毒劑量不致死,卻剛好讓人半死不活,比死還慘!”秦絕響從雪裏抓起那幾個藥瓶問:“哪個是?”夏增輝道:“那瓶黃的是!”秦絕響手一鬆,其它幾瓶落地,剩了那瓶黃的在手裏,往懷裏一揣,道:“我看一時還死不了,問了你什麼趕緊說,這是你的毒,你自己總知道厲害吧?”
毒素開始走竄,夏增輝疼得臉上肌肉直抖,忙深吸了口氣,快速道:“聚豪閣本來就是我盟最大的威脅,先挑起你們的爭端,打個兩敗俱傷,我盟出手才更有勝算。只是沒想到你們打了一場又和解了,我們這纔出下策趁虛奇襲,爲的是給聚豪閣栽贓。因爲用盟中人手容易漏白,所以召集的都是潛伏在外面的好手。拿我來說,我隱藏在點蒼派裏,只是個沒名的俠客,誰也不知道我武功高強、深藏不露。幹了什麼壞事,也懷疑不到我頭上來。”
常思豪皺眉道:“這些又是誰的策劃?也是荊問種?”
夏增輝道:“是鄭盟主。”
常思豪怒道:“放屁!”
秦絕響咬牙切齒:“我就知道老鄭這幫人不地道,沒想到他們竟然這麼卑鄙!”常思豪忙道:“絕響,你別輕易相信他,這人擅長喬裝易容,是個老騙子,說出話來未必是真!”只見夏增輝厲聲道:“我說的是事實,你自己不願相信,可別來怪我!”常思豪掄拳又要打,秦絕響攔道:“大哥,你好好想想,進京之後,老鄭和你是挺客氣,可是哪教了你真東西?他那情意都是虛的!老荊笑裏藏刀,更不是好餅!這幫人在京師跟官員們打轉兒,表面樂呵呵,背地動刀子,再正常不過!”
常思豪目瞪如鈴,一對鐵拳捏得骨節生響。想那時自己與鄭盟主對坐喝粥,徹夜長談,所說所講,什麼劍家宏願,治國良方,難道是假的?
“百劍盟乃藏污納垢之地,盟中盡是狼子野心、下流無恥之人,廖某羞於與之爲伍……”
——若真應了廖孤石這話,那百劍盟其言其行,實是讓人齒冷之極——不會的!決然不會!
此時夏增輝愈發痛苦,又無法咬舌自盡,不住哀求索取。常思豪冷冷道:“解藥可以給你,甚至我可以饒你一命,不過,我要你當面去跟鄭、荊二人對質,你幹不幹?”
夏增輝那一隻眼裏有些猶豫,問道:“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去?”
常思豪道:“回城就去。”
夏增輝遲疑道:“你真能饒我?”
常思豪道:“常某向來言而有信。”
夏增輝道:“好!”
常思豪使個眼色,秦絕響將黃藥瓶掏出來打開蓋子,倒一些在掌心,問道:“喫幾顆?”夏增輝盯着那藥丸,道:“半顆。”秦絕響捻起一顆湊在嘴邊,正要去咬開,忽然眼神一煞,罵道:“他媽的!當老子是大孝子麼?憑什麼他媽伺候你?奶奶個腿的!”把藥丸扔在他嘴裏,道:“自己咬!”夏增輝恨怏怏地,嘴巴歪來擰去。他牙齒幾乎掉光,須得努力嘗試着找兩顆上下能對得上的來咬纔行。
常思豪哪有閒心等候,將他腰帶一提,道:“咱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