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手滴血
程連安從船上下來,吩咐幹事把安思惕的頭和屍體簡單縫一縫,又叫小笙子找來一條毯子包上,頭腳紮上細繩,喊兩個兵抬到南樹林亂葬崗子。夜色黑深,程連安手執火把前行,左瞧瞧,右看看,只覺腥腐之氣幽幽透來,風在樹林裏嗚嗚作響,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疾行怪走一般。深入七八丈,腐臭味越來越重,前面隱隱可見大團的屍堆,月光從樹隙透下來,將屍縫中支離伸出的手掌照亮,好像糞便里長出的蘑菇。
他心跳越來越快,忽地腳下一滑,身子搶撲在地上,火把撒手滾地而熄,同時感覺周圍嗡嗡作響,有無數豆粒從地上射起來打在自己臉上。
他失聲大叫:“有……有鬼!”
小笙子拿火把亂揮,光芒拖曳,將“豆粒”趕開,嗡嗡聲也都止歇,他趕忙將程連安攙扶起來,道:“祖宗爺別怕,是蒼蠅!南方畢竟暖和,這東西還沒死絕呢!”
程連安反應過來,心中立寬,在他頭上抽了一巴掌罵道:“不讓你叫了還叫!”小笙子忙道:“是,公公。”程連安打完這一巴掌,看小笙子臉上紅殷殷地滴下血來,喫了一驚,心想:“我哪來這麼大的勁兒?”忽有所悟,翻過自己手掌照看,只見上面血泥殷紅,還粘着半條碾爛的蛆,登時嗓子眼一酸,差點嘔出來。在小笙子身上連擦帶抹的同時,就着他手中火把照看,只見地下溼膩膩地,原來往樹林裏拖死屍都要經過此路,血早已把地面浸透了。
他搶過火來,強壓着噁心往前照了一照,光影重重,總感覺屍堆的方向有東西在動,虛虛地問道:“喂,你們看,那邊是不是有人?”
小笙子伸着脖看,剛纔隱約好像確實有半截屍體在爬,披頭散髮,像個女鬼,這會兒火把照去,又不動了。他不敢說有,也不敢說沒有,支吾着往後縮。兩小兵抬得手痠,無所謂地道:“一些窮人知道這有死屍,晚上有時候會來扒東西什麼的,喊兩聲就嚇跑了。”
程連安心不落底,道:“別往前抬了,就……就在這兒埋了吧!”指示小笙子留下看他們挖坑,自己退出來到江邊洗手,蹲身前傾時感覺水面亮亮地一晃,忽然再忍不住,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好半天平穩下來,他往上游方向挪了個窩,一邊洗手,一邊低聲祝道:“你折騰得我也夠了,這就安息了罷,這人間的事,萬般皆由命,半點不由人。你若不是那樣的,也不會受這個激,也就不會就這麼死,可見罪由心生,孽由自作。非要怪,就怪你姓安,又起了這個倒黴名字,思惕思惕,倒過來不就是替死嗎?可見這都是上天的安排,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叨唸半晌,閉上眼雙手合十“啪”“啪”拍了兩響,站起身來回奔大營,瞧見方吟鶴和方枕諾倆人圍着一堆篝火烤肉,便走過來。方吟鶴並不知道深層的事,以爲曹老大爲自己出頭殺了安思惕,程連安多半要挑自己的毛病,因此回話上特別小心。程連安見方枕諾衣帶上多了塊腰牌,便知是曹向飛給的,算他是在廠裏臨時行走,和當初的自己差不多。
程連安這會兒是“老資格”,拍着老腔,說些“待日後班師回京,可再依功勞申封討爵。”之類的話,和方枕諾聊了幾句,總感覺周圍還有血腥味,聞聞自己的手掌,不是,左右瞄看,只見旁邊不遠扔着具無頭屍體,兩名幹事在旁邊守着。他皺眉提聲問:“哪來的屍體?怎麼不處理?”幹事:“這是曾掌爺帶回的人犯……”方吟鶴道:“廢物!死人還有的審麼?事事都要人吩咐?拖去扔了!”幹事點頭稱是。
程連安明白,一方面他是康懷的人,和曾仕權不對付,二來這也是爲安思惕的事在討好自己。笑道:“曾掌爺的手下,腦筋都不大好使,但凡有點機靈勁兒,也不會往坑裏跳了。”
方吟鶴平時沒少受過曾仕權的氣,陷坑前沒加提醒,一半爲了確保計策的執行,一半也確是想看他的笑話。廠裏四位掌爺,曹老大帶出來的人都懼他,呂涼帶出來的人都服他,康懷帶出來的人都敬他,曾仕權帶出來的人都恨他。聽程連安這麼說,顯然對曾仕權也有着不滿,這倒絲毫不稀奇的。因此嘿嘿一樂。
那兩名幹事拽着腳,把屍體往樹林的方向拖,張十三娘身子胖大,拖起來也緩慢費力。程連安掃了一眼,見她身上的肉白白嫩嫩,兩顆碩大的乳房倒垂着,頸子上掛着些碎肉,好像摔爛的西瓜,隨着拖動兀自流汁淌血,在地上拖出一條黑溼的血線,不由得又是一陣噁心,問道:“這是曾掌爺弄死的?”
方吟鶴搖頭:“是大檔頭。曾掌爺是點心房出身,手頭零碎,哪像曹老大這麼脆生。”
方枕諾道:“早聽說東廠曹大掌爺行事狠快、鷹武過人,見面時看倒也和氣,哪知動起手來,果真是雷霆萬鈞。那時若非他出手,只怕侯爺已出事了。”
程連安饒有興趣地問:“以前閒聊天,我聽廠里人講,說咱們曹老大是什麼‘殺手學堂’出來的人,是不是真的?”方吟鶴道:“都這麼傳,但是,好像沒誰聽他親口確認過。”
程連安道:“我在廠裏的日子也不短了,和別人都好接觸,唯獨呂涼和曹老大,見了面兒,話也難遞上一句。”
方吟鶴一笑:“呂掌爺其實好說,人有癖則不難交。”程連安笑了:“哦?你知道他?快和我說說。”方吟鶴笑道:“他這人有個愛好,就是收集各種馬鞍。若到他家去就知道了,各朝各代的馬鞍,金的銀的,什麼樣的都有,手底人揹着都管他叫聚鞍公。先前侯爺離京的時候,督公送了一匹三河驪驊騮,那鞍子就是從他那要的,據說是當年元韃子皇帝的御用品。”
程連安道:“啊!那個是他的嗎?我見着了,的確是好東西。純銀的過樑,還鏨着蒙古字兒,但懂蒙文的督公卻又都讀不出,倒是你們四爺認得,說了一通什麼八四八,又是序列五的,聽得人云裏霧裏。又說那鏨的字是什麼……馬兒要追着雲彩跑……時間久些,倒記不大清了。”
方吟鶴道:“是,四爺跟我們聊天時也提過,說上面刻的字是蒙古諺語,意譯過來,大概有點‘好男兒志在四方’的意思。他在私底下還給此鞍起了名,叫‘追雲逐日’,說這鞍子得配條黃毯披掛在棗紅馬上,趁着夕陽垂低、天澄雲淡的時候放在大草原上騎去,那時候天上一朵,地下一朵,馬奔起來走金光閃紅過綠,就如同太陽在水裏的影子,一定好看之極。”
常跑外辦事的人,說起馬來便提精神,程連安倒是興致缺缺,喃喃道:“鞍子這玩意兒,上馱大人,下壓駿馬,自在中間受折磨,呂掌爺喜歡這東西,難說沒有他的一番深意呢……哎?方先生,你笑什麼?”方枕諾道:“哦,沒什麼。”程連安道:“大家已是自己人,有什麼放不開的?有話就說嘛。”方枕諾笑了笑,似乎覺得惹他存了個心思反倒不好,解釋道:“我是在想,愛屋才能及烏,呂掌爺愛的多半不是鞍。”程連安略直一下,會了意,嘿嘿地也笑了。
方吟鶴也琢磨出了箇中意味,只恐順着話音兒說深了,對大家都不好,岔開道:“呵呵,至於曹老大,倒真是沒什麼可說,最著名的,大概就數他那句口頭禪了……”他笑容忽然收斂,站起來恭身道:“三爺。”
程連安扭頭瞧去,曾仕權笑嘻嘻地已在背後不遠,隔空向方吟鶴連連按手道:“坐、坐,自己人別客氣。”親切得好像從來沒有任何芥蒂。跟着也要個馬紮坐下來,伸手抓過幾串烤肉:“媽的,下午就沒喫上飯,真是餓了——小方,怎麼樣,還適應麼?”看方枕諾笑着點頭,他左右甩腮咬下幾塊肉在嘴裏嚼着,又問:“老大呢?”方吟鶴道:“他和方先生打完招呼,就到別處巡視去了。”
曾仕權把肉隔着火遞給方枕諾一串:“你別瞧老大冷淡,他跟我們也這樣,廠裏進進出出的人太多,他早不當回事了。”
方枕諾笑接過來:“是,我們剛纔也正談到他。”曾仕權問談了些什麼,聽完樂了:“什麼殺手學堂出來的,他就是殺手學堂老堂主的孫子!還是長子長孫呢!”方吟鶴:“咦?這我倒是頭回聽說。不過,殺手學堂的老堂主,那不就是‘第一殺手’麼?此人一向沒名沒姓,神祕得很,這麼說原來他是姓曹?”
棧橋方向叮叮咚咚,琵琶聲淡淡而起,隨風飄傳過來。曾仕權回頭望了望,把一根喫乾淨的竹籤扔進火裏,扶着膝蓋在他們三人臉上瞅了一圈,道:“天下事,咱們東廠幾乎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可是有四大謎團,至到現在也沒查清楚過。這頭一個謎團,是第四次武林雄風會上,‘守義戒淫花’這武林至寶究竟爲誰所盜,第二個,就是‘第一殺手’的族姓。曹老大雖是第一殺手的長子長孫,卻也不知道爺爺姓什麼,因爲只有繼承了‘第一殺手’名號、成爲殺手學堂總堂主的人,纔有知道這姓氏的權利。而這曹向飛的名和姓,則是他從堂裏出來後、闖蕩江湖時自己取的。”
程連安道:“我跟管檔案的聊天,聽他們說過不少江湖趣聞,據傳這‘殺手學堂’專搞暗殺,賺的錢富可敵國,曹老大是長孫,多半要繼承堂主之位了,怎麼跑到來闖蕩江湖,又進了東廠?”
曾仕權笑道:“要說起這個,那故事可就長了。”據傳殺手學堂建立在唐朝以前,和崑崙“毓俠院”、天山“養志塾”齊名,在舊時武林中有着相當的地位,至今已有數百年的歷史。但和毓俠院、養志塾不同的是,他們培養人才時只是單純教傳武功,並着重於刺殺技術,並不進行武德的灌輸,收的學員也大多是撿來的孤兒,或是被刺殺者的遺孤。學堂中的事情相當神祕,地址也常有變遷,不爲外人所知,但有個規矩很多人都聽說過,那就是:每到一定年限,堂中將選出三名最優秀的殺手競爭,勝出者可升任總堂主,並且繼承‘第一殺手’的名號。
在上一次的競爭中,曹向飛的父親和另外兩名殺手殺入了決勝局,當時另外兩人論武功實力比曹父稍遜,但輕功略有過之,偏偏最後一局,老堂主定的題目是:三人在百步外同時起跑,手先碰到他身邊這棵大樹者爲贏。曹向飛父親知道自己輕功沒有優勢,因此打定主意,準備在起點處就向二人動手,這樣還有贏的機會。
不料比試當天一聲令下,那兩名殺手卻同時向他出手,趁他格擋閃避之機,兩人又迅速撤手向終點跑去。他奮起直追,可是就那麼兩步的距離,卻始終追趕不上,眼見那兩名殺手離終點不遠,自己已然沒有希望,他忽地急中生智,從懷中掏出匕首。大家看他掏刀,都以爲他要當暗器扔出去,可是那樣只能擊倒一個,終究還是要輸,誰知他卻“喀”地一聲斬下自己手掌,拋了出去。
那手掌在空中瀝出一條血線,越過兩名殺手先行擊中樹幹,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掌印,於是,他就這樣出人意料地獲得了勝利。然而曹向飛卻認爲,那二人攻擊父親固然不對,父親這樣取巧獲勝,也毫沒道理。爲此他挺身而出,在學堂中掀起一場論辯,認爲三個人都無權繼任堂主之位。論辯結果令他大失所望:學堂中幾乎一邊倒地認爲:殺手行事原該出人意表,三人行徑雖然都有問題,卻完全都在老堂主規定的範圍之內,因此結果是“公平有效”的,甚至連那兩名落敗的競爭者也表認同。眼見父親就這樣坐上了總堂主的位子,曹向飛反而深感恥辱,一怒之下負氣而走,就此離開了學堂。
方枕諾聽完,喃喃道:“……想不到世間,還有這麼狠的人。”這話指的是曹向飛的父親,方吟鶴和曾仕權聽了卻都抱以一笑,表情裏很是不以爲然。
程連安很敏感,尤其方吟鶴和曾仕權臉上帶笑,卻刻意不往這邊看,更顯出他們是想到了一起。的確,相對於自己來說,成年人砍斷手掌的事一點也不稀罕。他笑着引開道:“那曹老大又怎麼進了東廠呢?”
曾仕權笑道:“嘿嘿,那說起來,可是段佳話。當初咱們廠裏的檔頭有二十幾個,比現在熱鬧得多。當時大夥兒分成兩派,一派龍,一派鬼,相互間鬥得厲害。鬼派的頭目叫陳星,這小子用計害死了龍派的首領,發現龍派不但沒倒,反而穩穩當當地撐了下來,原來真正的首領不是死去那個,而是隱藏在背後的、人稱‘小郭’的少年,於是又準備使壞扳倒他。可是明裏暗裏,陷害栽贓,陰謀陽謀,多次策劃,硬是弄之不動,實在沒法就想出了個主意:找殺手行刺。”
程連安道:“那想必是找到咱們曹老大的頭上了?”
曾仕權道:“可不。當時咱們曹老大流落江湖已經有些年了,靠做殺手過活,名頭那是相當的響,從來沒失過手。接了陳星的委託後夜潛東廠,進了督公——當然那時還不是——的屋子。怎麼動的手,誰也不知道,據當時外面巡夜的幹事說,看到督公的屋裏只是燭影一閃,窗紙蓬地鼓起來。大夥兒趕忙闖進去,就見曹老大跪在地上,旁邊扔着把刀子。督公據桌坐着,小身子安閒得像剛品完一盞六十年的老普洱。當時他擺手,讓人退出去。大夥兒守在外面,只聽屋裏問:‘爲何自盡?’曹老大說:‘殺手殺不了人,就殺自己!’督公說:‘做人做事,應當百折不撓,你放棄得太早了。你走吧,改天再來。’屋裏靜了一下,跟着窗戶啪地一開,人影飛出,好像撲楞楞放出只黑鷂子。”
程連安奇道:“這麼簡單就把他放了?”
“正講的精彩呢!別打岔。”曾仕權手搖肉串,肘支膝頭,把腦袋往前湊湊,繼續道:“……接下來三個月間,曹老大又來了兩次,都沒得手。督公對他說:‘潛入東廠已然不易,你這樣很累,以後留在我身邊吧,刺殺起來更容易些。’”
程連安“噗”地笑出來。曾仕權:“……就這樣,曹老大留在了督公身邊,白天督公喫飯,他也跟着喫飯,督公辦公,他便看着辦公,晚上督公里屋睡,他外屋睡——這可把陳星嚇了個夠嗆,還以爲這殺手已經被督公收買去了,每天在廠裏行走,身邊又多帶了四個保鏢,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後來的大半年間,曹老大又刺殺督公二十幾次,總之沒有一次成功過。後來又有一次刺殺未遂,督公制住他時嘆說:‘你武功不如我,但趁我睡熟、如廁的時候出手,總還有機會的,你卻死活不肯。作爲一個殺手,你太光明磊落了,這樣的人不該再做殺手,應該爲國出力纔是。’”
這下不但程連安失笑,方枕諾和方吟鶴也都露出笑容,沒想到“小郭”也有這麼逗人的時候。
曾仕權壓着笑道:“當時曹老大單膝跪地說:‘我自幼做殺手,死在我手上的人有很多武功遠勝於我,而今前胸後背、胳膊腿上這百多道疤,就是他們給我留下的痕跡——但他們還是死了。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我的主。我跟你。’他竟然就這樣轉身出去找陳星,把收的定金當面退給了他,還倒找了幾百兩‘誤時費’。這事讓陳星出了個大丑,廠裏一些人原有的看法因此改變,對督公的實力給予了新的評估,這也直接影響到了後來兩派鬥爭的形勢。”
棧橋邊的琵琶聲如江水灌流,清爽直入胸臆,幾人對火靜默,郭書榮華悠然運指的形象彷彿也正浮現在焰底。方吟鶴道:“以前我覺得自己很猛,等瞧見曹老大,知道他纔是虎,而我至多是條狼。可是見了督公,又不一樣。那感覺真說不好——像骨殖中的一點磷火在陰山洞子裏走,沿路照出一片幽涼,洋洋得意,突然山洞盡了,一下來到亮地,眼前陽光普照,萬物滋長,自己一下就沒了,連去體味挫折都來不及,就是迎風而散、一敗塗地。”
曾仕權笑了,道:“有這想法就對了。我一早兒就有句話:什麼樣的腦子擱到督公面前,那都不叫腦子。什麼樣的武功擱到督公面前,那都不叫武功。在咱們督公面前玩心眼兒、耍花活兒,那是一點意義也沒有的。”說完站起來,似有意、似無心地在方枕諾和程連安臉上瞄了一眼,拍拍屁股,抻個懶腰,走了開去。
這一眼像揩人酒渦的指頭,帶着某種寵愛、挑逗和嘲諷,使得他之前講的故事都有了另外一層深意。程連安只覺從臉頰到耳根都熱跳起來。
方枕諾也沒有說話,感覺內心的驕傲正支撐起一種不以爲然,卻又不得不承認,郭書榮華身上確實有着某種氣質,高屋建瓴、天馬行空,有着難言的魅力。一陣煩躁襲來,令他難以安坐,站起身歉然一笑:“腿麻了,活動一下,透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