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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十一真言

  三日後,一座石塔落成在板升城外的一片高坡上。   塔身由一片片薄厚不均的白色石板堆壘而成,有種棱棱角角的粗糙感,近看像書本堆成的墳墓,遠遠看去,如同剝皮的饅頭。   此處在黑水河西岸。   西方,是日落處,如同人生的終點。   在常理看來,這條黑水河也許有些奇特,常言道逝水常東,這條河卻是由東向西流的。   它發源於大青山,收五貝灘、水磨、槍盆等衆河之水,養育了一方韃靼兒女,在托克托北部匯入黃河,連入炎黃子孫的脈絡。   這一來,桀驁不馴的它,終於也難逃“人生常恨水常東”了。   沉悶的角號聲中,十二名黃教僧侶頭戴氈帽,身披黃袍,右手搖轉經筒,左手託經幡,簇擁着手託骨灰罈的大喇嘛走向石塔。   “根本陀羅尼,唵娜羅娜羅,地哩地哩,度嚕度嚕,伊知縛知者隸者隸,波羅者隸,波羅者隸……”   大喇嘛唸誦着經文,將骨灰罈放入塔內封存,然後率衆僧圍塔轉行,誦經不止,把經幡一圈一圈,裹纏在塔身上。   他們所誦的,是十一面觀音真言。   據傳羅剎鬼有十張頭面,狂妄異常,觀音菩薩變幻出十一頭面,將其降服。十一面觀音頭有五層,下面三層,每層三張面孔,第四層一面,第五層面朝天空。   其實羅剎鬼的十頭,並非實有,而是暗喻人類的種種妄想、憂傷、惱恨、嫉妒等魔苦情緒,有此諸情,則生諸苦,諸苦在身,則人如活鬼,人間即地獄。多出一個頭,仰面向天,這便是出離之念、向佛之心,有此一心一念,得大清靜,虛妄諸念皆消,痛苦不再,鬼轉成佛,人間便成極樂。   此真言,正是觀音菩薩爲除衆生一切憂惱病苦而留。   後世之人,往往誤解佛法,將自身希望寄託於來世,而真實的佛法,其實是爲普世濟世而存在,完全可以解決現實的問題,改善人生的現狀,而非讓人寄心於對虛無的追求,正如有些人,把書本看過就算,而另一些人看完按書去做,結果必有不同。   葬禮肅穆地進行着,喇嘛誦經完畢,把漢那吉、烏恩奇等衆人雙手合十,一一在塔前走過,向死者作最後的道別。   安慰的話,彼此間已說過太多,因此現在都很沉默。   一刻鐘後,人們安靜地離去。   石塔前,還剩下兩個人,靜靜地站着。   鍾金向前邁出一步。   常思豪緩緩側過頭來,目光下落,止停在她那兩隻纏滿繃帶的手上。   鍾金看到他眼中的歉意,把手背在了身後,輕聲道:“回去罷。”   常思豪轉回臉去。   一陣風颳過,塔上經幡死灰復燃般忽掠而起,周遭黃草壓斜,天下光波流走。   草葉摩擦發出細雨般沙沙的聲響,雨中,傳來檐鐵風鈴般的笑聲。   兩個人同時移目望去,遠處,兩個孩子在荒草中奔跑着,一女一男,都是七八歲的樣子,女孩是韃靼人,戴着白絨毛帽,長髮飄飄,男孩是漢族,頸間戴着閃閃發光的銀鏈。他們跑跑跳跳,玩鬧追逐,臉上笑容燦爛,彷彿無憂無慮的小鹿。那沒膝的長草掩至他們的胸口,於他們來說,就好像是一片叢林。   上午的太陽茁壯耀眼,陽光從兩個孩子的髮絲和衣背間淹沒而來,融融亮亮,帶來無邊暖意。   望着這畫面,常思豪感覺身心一派松爽,骨頭深處彷彿也跟着泛起陽光。   鍾金想,也許這讓他想起了女兒,於是喊了聲:“喂——”向兩個孩子招了招手。   女孩和男孩聞聲跑近,臉上笑容依舊,卻令常思豪的表情忽然凝固。   他發現,男孩頸上那條銀鏈子長長墜下,另一端,是牽在小女孩的手裏。   鍾金呆呆怔住,忽然也變得無話可說。   小女孩望着無言的他們,覺得有些奇怪,輕輕一扯鏈子,帶着男孩往河邊走去。男孩側頭問她:“喂,烏霞,堆塔幹什麼?”女孩:“因爲有人死掉了。”男孩:“死掉幹嘛要堆塔?”女孩:“可以祭拜呀。”男孩:“祭拜是幹什麼?”女孩想了想:“爲了不忘吧。”男孩:“忘了怎樣呢?”女孩笑說:“那就真死了。”男孩:“死了就沒了?”女孩:“死了就沒了。”男孩:“沒了不好嗎?”女孩指頭勾着下脣,沒了聲音,好像不知道怎樣回答。   兩個孩子的肩上,一個牧羊少年騎着小馬,搖鞭把一片雲趕過河畔,口裏哼唱着古老的牧歌。   童音嘹亮,卻每每嘎然,有一種斷裂感,彷彿在爲天地調音。   常思豪聽着這牧歌,在心裏逐字逐句,默默將它譯成漢語:   蒙古包中千年銅壺在滴漏,淚水跌下爬起攀登着刻度。   死亡是否只是人生的破處?時光雋永爲何你我會跑輸。   一段風帶着溫暖徐徐入肉。一場夢給我一場晶瑩剔透。   陽光她枕着雲朵銀髮流蘇,我是死還是活她全然不顧。   誰啊誰啊!牽手教我牧牛放馬,誰啊誰啊!並耳聽我敲響西瓜。   誰啊誰啊!光着屁股肚兜斜掛,誰啊誰啊!臉也不洗辮也不扎。   媽媽!媽媽!爸爸!爸爸!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哥呀!姐呀!妹呀!弟呀!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咱們頂着夕陽,燒了哈那,咱們套上鞍子,騎上大馬,咱們磨着屁股,顛着雞巴,咱們揮起皮鞭,高喊烏啦!   烏啦,烏啦!烏啦烏啦!烏啦,烏啦!烏啦烏啦!   哪裏是家呀,哪裏是家?哪裏是家呀,哪裏是家!   他聽着、譯着,心中重複念着那句“哪裏是家呀,哪裏是家?”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鍾金有些不忍相看,輕聲勸道:“時間是個坎,每個人都總有一天會絆倒在上面。別再傷心了,這裏所有的人都是你的親人,跟我回家吧。”   常思豪搖了搖頭。   轉身,迎着太陽行去。   鍾金跟上一步,喊道:“你——你要去哪?”   常思豪沒有回頭,只是將一條手臂高高揚起。   鍾金看着,看着那條手臂搖在空中,好像一株枯草,在陽光裏搖搖瘦去。 《大劍·常思豪》大結局十二因緣 十二因緣之:無明   春風來了,這是江南的春風,是醉人的春風,像水流,在空中流過,暖暖地把春意注入江水,注入山溪,注入殘冰,注入大地,那餘冬的寒意漸漸無處可逃了,就帶着惱去撩撥春風,卻給春風逗笑了,呵暖了,含溫了,撫懶了,懨懨地不想動,就委化在草邊,零丁在石隙,靡縮在溝坡,綿融在樹底,把那一份柔媚的心情,都交予復甦的綠意去託寄。   江邊這片楊林中,一個人無言地走着,他的臉還年青,卻有一頭白髮,直披到足跟,使人覺得那竟不像是白髮,而是他的衣。   他的背上,負着一個深棕色的長條包裹,看起來並不沉重,可是他卻走得很慢,慢得不像是在走路,而是在爲上了年歲的母親踩背,不敢深了,也不敢重了,一心一意,平平整整,慢慢地踩去,踩掉睏倦,踩去僵硬,踩平皺紋,踩出一份笑容來。   忽然間,他輕輕地絆了個跟頭,撲在一個土包上。   回過神來,就發現了面前還有兩個土包,土包側面,豎着白色木製的碑牌。   “三個,三個……”   他緩緩爬起來,轉到側面,看着這三個墳包。   木碑上沒有名字。   “三個……”他目光直直地,笑了,伸手指去:“這個是我,那個是他,這個是你……”   淚水忽然間就湧出來,洶不可抑。   他忽然趴在那個被他指爲“你”的墳上,放聲痛哭。   “阿璧啊,阿璧啊……”   野曠無人,縱任他撕天裂地。背後包裹隨着他手掌拍地的搖震,發出輕輕的嗡響。   哭了半晌,他忽然坐直,“呵呵”、“呵呵”地笑了兩聲,跟着又大笑起來,拍着墳頭道:“阿璧啊,我真傻,你又沒有死,我爲什麼要哭呢?”   他把腿一抿,解下包裹。   包裹打開,裏面是一張琴,他隨手將包袱皮往旁邊一扔,將琴橫擔腿上。   琴體在他腿上和地面投下一條長長的陰影,陰影中亮點疏離,宛若星芒。   他就這樣靠着無字木碑,款弄絲絃,伴着叮叮咚咚的琴音,輕聲唱起來,運指之時,琴下陰影中的星芒也隨之明滅,彷彿光之伴奏。   唱的是:“且放手,淡卻心囂,遙遙遠去踏春。獨行自逍遙,不須同路,安步輕塵。徑間閒花默,樹婆娑,影指青雲。霧起吞紅日,天下茫莽氤氳。離羣,胸無蕭索,卻一路,步聲沉沉。林中蟲鳴徹,百鳥唱風,唯少絃音。會當負瑤琴,攜紅顏,約賞黃昏。彈一曲,郎情妾意,羨煞旁人。”   哭笑了這許久,他的聲音竟未受到影響,唱得珠圓玉潤,最後郎情妾意一句,更是幽韻綿長,穿繞林中,久久不息。   柔音消絕時,頰邊淚色已幹,他身往後仰,躺在墳上。   明知道愛一個人,自己默默愛她就夠了。   爲什麼,在她找到幸福的時候,自己卻如此不甘?   難道,我終究也只是個自私的人嗎?   峭直挺拔,是楊樹的特質,他看着這些樹,一時竟有自慚形穢之感。   忽然間,他發現墳邊的樹,樹皮花紋有些特別。   他怔忡着坐直身子,爬起來。   花紋特別的樹,有五株。   他走近,伸出手來,輕輕撫摸着。   這不是花紋,是字……是字……   一共六十個字,而且,是難得一見的龍形狂草啊!   這些字,刻上去很久了,隨着樹的生長,有些筆劃已開裂。   他摸索着,輕輕讀出聲來。   率性莫過少年華,勇酬知己,縱氣任俠。   瀟灑江湖不知家,春風得意,拂柳分花。   尚能飯否莫相答,無怨無悔,無可嗟訝。   忘情何必去尋她?心歸故里,身老天涯。   “心歸故里……身老天涯……”   他喃喃地重複着。   “忘情何必去尋她……”   “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驀地回身抄起琴,反手掄在樹上,琴體“卡”地一聲,發出骨折的聲響,露出白皙的木茬,斷絃崩射,在他臂上抽割出一道傷口,鮮血涓流,滴嗒滑下,點着纖綠的草芽。   斷琴落地,發出曠然木音。   “你做得到嗎?”   說完這句話,他張開臂膀,仰起臉孔,讓風吹起衣袖,吹起微笑,吹起頭髮,他的髮絲根根透明,沒有一絲重量,飄在空中,就成了風,風是綠的,世界也是綠的。   他感覺胸口微緊,像是箏線帶來的一絲牽掛,他爲此而開心,大張雙手奔跑起來,穿過楊林,踏過草地,衝入陽光,奔向天下。 十二因緣之:取   東廠大院裏張燈結綵,一片喜氣洋洋。   曾仕權頭戴烏紗冠,身着紅官衣,在方枕諾和康懷的左擁右護下,步入東廠正堂。全廠幹事在院中集合,站成方陣,鴉雀無聲。   程連安在堂中宣上諭:“核東廠三役長曾仕權,於封虜事中決策果斷、行事高效,上通下達,殫心勞苦,素且公忠體國,深得下心,經內廷提薦,升爲副督公,協助馮保提督廠務,欽此。”   曾仕權謝恩,程連安忙下來,恭請他在中央帥位入座,自己站在一邊,與方、康二人率廠內全體幹事參拜見禮,千人一口,同聲道:“恭喜督公!”   曾仕權掃了掃裏裏外外齊刷刷跪倒低頭的幹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一靠,拉開腔調說道:“各位!世面兒上都說,咱們東廠的名聲不好,我倒不這麼看。有人說,咱們東廠的權力太大了,我要告訴他:設立東廠,是爲了行使監查,咱們在權上執法,職權不可不大!有人說,東廠管得太寬了,我要告訴他:寬的還不夠,那些礦山、織造、那些國家的命脈有東廠人是應該的不說了,而那些當鋪、妓館、賭場,那些民間的組織幫會里頭,不是還沒有咱的人嗎?以後還要再細細地安排一下!千里之堤毀於蚊穴!不照顧周全了,怎麼行呢!有人說,咱們東廠太狠了,我要告訴他:東廠狠得還不夠,狠得還不到家!要是真狠到家了,還容得他到咱面前說這話嗎?咱們盡心爲朝廷辦事,再大的權,也是替皇上使,狠到天上去,也是爲了這個國家!有句俗話,叫祖國是我媽。可這世上人心壞了,人人都想肏我媽!貪官污吏、外邦番韃,哪個不想?咱們做兒女的,能這麼眼睜睜看着嗎?咱們下點狠手,冤嗎?不應該嗎?雖然高閣老回來之前,咱們受到了一些衝擊,但是都挺過來了,大家日後辦事,不要有什麼負擔,以前怎麼着,以後還怎麼着!以前怎麼幹,以後還怎麼幹!而且要加着勁兒地幹、拼了命地幹!因爲咱們不幹,人家就他媽的來幹咱們!”   程連安帶頭:“督公明見!”衆幹事隨後道:“督公明見!”   曾仕權笑道:“今天,兄弟有幸坐上這個位置,那是託郭督公的福廕、馮公公的舉薦和皇上的提拔,但是有上還得有下,離不開衆位兄弟的支持,咱們都是共事多年的老相識了,我想,我也用不着多說什麼話,總之就是一句,大家好好的幹,有了我的,就有你們的!”   幹事們齊聲稱謝。   就職儀式完畢,廠內辦宴相慶,一直喝到晚上,程連安瞄瞄天色,笑看着曾仕權:“走吧?”曾仕權點頭起身,方枕諾、康懷跟在後面,一道來至郭書榮華原來住的小院。   小院無人,還是那一房一缸一樹,很是冷清,四人進了屋子,壁上思、則、俗、謀、技、力六字原封不動掛在那裏,繞過屏風,進了四壁是書的內室,程連安來到那尊千手觀音近前,伸指頭在其中一隻手上一按,“格嗒”響處,地板滑開,現出一條通道。   通道兩邊壁龕內都有長明燈,入口一開,空氣流動,近處的兩盞火苗微閃。   程連安對康懷道:“有勞康爺在外面守把了。”   康懷點頭,留在屋內。   其餘三人踏階而下,行出丈許來深,地道轉平,又走出兩丈來遠,程連安打開一扇小門,將曾方二人讓入,自己在最後,把門關上。   這屋子雖在地下,卻很是寬闊,縱深也有近三丈,而且空氣絲毫沒有混濁感,顯然通風做得非常好。正對面深暗處,擺着一張寬大木桌,上有文房四寶,兩側有落地鐵枝梅花宮燈,左牆壁上掛着畫軸,近處的紙質發黃,年代已經比較久遠,越往前走,畫軸越新。   程連安笑對方枕諾解釋:“東廠有個慣例,歷任督主上任之時,都要在這牆上留下一幅畫,”說着已經走到最後一幅近前,便伸手一指:“這一幅,就是郭督公的手筆。”說着掏火折,去將那宮燈鐵枝間一盞盞梅花上的紅燭點亮,屋裏光線頓時足了起來。   方枕諾定步觀瞧,只見最後這圖中畫着一個孤零在大海中央的小島,島上一片桑林中有個小空場,中間種有兩棵柿子樹,一棵大些,一棵小些,樹底下站着一條狗,樹冠上方雲天高闊,留白很多。東邊靠桑林邊緣站着一個頸掛皮尺、手拿剪刀的人,目光望着兩棵柿樹的方向,似乎是要去修剪枝椏,又似乎是望着那隻狗。他的背後遠處有個大屋,寬窗支起,裏面隱約有不少布機、紡車,幾名女子正在織布。整個畫面線條細淡,水天一色,藍透心底,田園碧草,綠到家門,看上去有種清逸爽心之感。   他觀摩了一會兒,微笑道:“這幅畫別處倒還一般,只有這條狗畫得最爲逼真。”   曾仕權倒有點對他刮目相看的樣子,笑道:“喲喲喲,想不到你還真有點鑑賞能力,實話跟你說吧,當初督公就任的時候兒,我也曾跟着進來過,督公看過了壁上的畫作後,對這傳統很有些不以爲然,當時便不欲作畫,後來大夥一致相請,說規矩壞不得,督公就讓呂涼執筆,畫了這一幅以作應付。呂涼畫完之後,柿子樹下原是空地,督公卻笑了,拿起筆來,在樹下添了幾筆,就是這條狗。這畫面沒狗的時候,我們看着空白,也不覺怎樣,可是多了這條狗之後,一下子就感覺不同了,好像畫龍點睛的感覺。”   方枕諾聽着他說,眼睛不離畫面,又凝神瞧了一會兒,忽然呵呵笑起來,說道:“督公之意,我知之矣!”   曾仕權奇怪:“你知道什麼了?”方枕諾卻笑着不理他。   程連安這時已經把色調好,在桌上鋪了氈子,覆上一張紙。拿起一管中毫來,笑道:“方老大,咱們曾督公不擅丹青,您是雅人,就替他代個筆罷?”   曾仕權道:“誰說我不行?我的工筆花鳥在京師也是有名的哩!”過來要接這筆,程連安腕往回勾,笑容冷淡了些,道:“三爺,大家都是明白人,不要這樣吧?”曾仕權道:“你什麼意思?”程連安道:“什麼意思都不懂,還怎麼做督公呢?”   曾仕權看看他,又看看方枕諾,忽然明白了,冷笑道:“怎麼,跟我來這套!如今我已坐上督公之位,還怕你們兩個小東西嗎?”程連安道:“不怕,你想怎樣?依我看還是算了吧。動了我們,我乾爹不能答應,康掌爺也不能答應,小秦二爺回來,更不能答應,你自己還是想好了再說話,否則咱們大家撕破臉皮,往後可就不好處了。”   曾仕權冷笑道:“秦絕響已經發瘋,跑得不知哪山哪嶺去了,便是回來,官大一級壓死人,我也不怕他!小康是我的老弟兄,老子幹了你們他能怎麼的?馮公公難道還不用人了?你別把自己看得太高!”伸手過來:“把筆給我!”   程連安把筆往墨裏一醮,閒閒地抿抿墨滴,託在手裏,目光穿過他往後看,笑道:“小方啊,你要是不畫,我可要下筆啦。”   曾仕權早對他和秦絕響存有怨氣,這會兒見他這副光景,簡直把自己當空氣一樣,膽縫裏不由得就竄起火來,心想秦絕響功夫大了不好弄,也便罷了,你個小崽子不就是憑着馮公公的臉面在廠裏混嗎?難道我還真不敢整死你了?一咬牙,閃身繞過桌面,掄掌往他頭頂便劈,就在這一瞬間,他感覺程連安的笑容好像在空中凝固了一下,人立刻不見,不知怎地眼前一黑,就被他拱進了懷裏,登時就覺得如被雷劈電打了一般,騰地兩腳離地直飛起來,泥娃娃般“啪——”地一聲摔在牆上。   “這是王十……”   曾仕權眼前一片漆黑,後背貼着牆緩緩滑下,簡直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程連安把筆往旁邊一擱,哼笑道:“不想直露,逼着你直露,我偏不直露,我妥個大協酥胸半露。這回,你滿意了?”   曾仕權坐在地上只能聽得到聲音,視力仍未恢復,眼中刺痛之極,他兩手亂抓道:“我瞎了?我瞎了!”   “別嚎了,”程連安道,“那是墨汁。好歹你也是帶過我的人,我還能真對你下毒手嗎?”   曾仕權涕淚橫流,眼中墨汁漸被衝出,臉上流下兩條黑道子,他感覺視力恢復了些,身上似乎沒有大礙,看來程連安這是給自己留了情了,忙伏地道:“屬下該死,一時衝動冒犯公公,還望公公海涵、原諒!”   程連安笑道:“郭督公這一沒,你就硬梆起來,這會兒倒想起自己見風使舵的老本事來了?”曾仕權扎頭道:“不敢!屬下絕對是真心實意,日後一定盡己之能爲公公辦事,絕不敢再有背反之心!”   程連安道:“我這個人只看行動,口頭官司還是少打爲妙,你起來罷。”曾仕權連連抹淚,站起身來,垂手老老實實。程連安看他那滿臉墨汁的樣兒,笑了,掏出一塊手帕來,親手給他輕輕揩拭乾淨,道:“瞧瞧你,以後做督公,就要有個督公的樣兒,可不要讓我再操心了。”曾仕權不住點頭稱是,後脊樑裏頭好像有根冰耙子在掏。   程連安再次邀方枕諾作畫,方枕諾笑道:“我畫,合適嗎?”程連安笑道:“我呢,在琴棋書畫上,是不成的,再說這也就是個儀式,誰來還不一樣呢?”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印章晃了晃:“待會兒讓曾督公卡他的大印,我在旁邊小留個意思也就是了。”   方枕諾點頭,過來提筆醮着墨,在紙上略度形勢,大致有了框架,就落墨畫起來。程連安和曾仕權在旁邊瞧着,只見他下筆簡淨,用色不多,很快畫完。   這幅畫面正中,是一個半禿的頭陀僧人,嘴邊有顆痣,身穿寬衣大領青布袍,左手拿帶把的月亮,右手拿綁棍的太陽,怒目圓睜,盯着面前一個透明小瓶,瓶中是一個劍履帝王,面對瓶外的頭陀僧人,驚恐萬狀,半揹着身子,一隻大袖掩着腹下半尺處,一隻手抹着臉上的汗,怯怯回頭,想看又不敢看,想望又不敢望。看他挎劍的長度和樣式,有點像秦始皇的倚天劍,看衣着,卻是大袖漢服,看冠帽,是宋時的展腳幞頭,幞頭頂安一塊玉,上面有個寫得看起來很離析的“開”字,看面相,長驢臉,臭陋難看,又彷彿有點像太祖朱元璋。   程連安和曾仕權看了半天,都有點納悶,程連安道:“這達摩像畫得可怪……哦,哦呵呵呵,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哈哈哈哈哈……”   曾仕權弄不明白怎麼這麼可樂,也不敢問。   方枕諾瞧着程連安微笑,更不吱聲。   程連安加蓋了印章,讓曾仕權也蓋過,等畫幹一幹,捲起來遞給他:“裱好了以後送回來掛上。”   曾仕權點頭稱是,夾着畫開門出去了。   程連安低低問方枕諾:“你這畫的究竟是什麼意思?”方枕諾笑道:“沒什麼意思。”程連安笑道:“連我也瞞?”方枕諾笑道:“你我之間,這點小事兒,至於嗎?畫個瓶裝皇帝,圖個好玩兒罷了。”   曾仕權從地道出來,也不理康懷,夾着畫離了東廠,回奔自己的家。   他的家宅不大,兩進院子,由於常年在廠裏做事,閒了就四處逛、不着家,所以也沒什麼服侍的人,今天推門進來,唯一留守的老家院也沒迎一迎,大概是以爲他又不回來,早早地睡了。   他穿宅過院,來到自己的屋,推門進來,烏漆麻黑的也沒燈火,沒個過日子的樣。他嘆了口氣,歪歪喇喇在圓桌邊坐下,伸手一摸,胳肢窩空着,畫不見了。   “咦?”他一愣的功夫,只聽身後有人道:“這是你畫的?”   曾仕權聽了這聲音,心突地一蹦,就此定住,跟着,僵僵地轉過頭來。   只見背後暗暗地有個人影兒,手裏拿着方枕諾那張畫正展開瞧,紙面反射的微光將那人胸以下的部分微微映亮,是一襲白青色的長衫,身形熟悉極了。   他喜道:“督……”忽然意識到這很危險,忙把聲音壓下。   郭書榮華的聲音道:“不,這不是你。”   曾仕權忙站起來,壓抑着被喜色帶得偏高漸岔的聲音:“督公,原來您沒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郭書榮華仍看着畫:“……是方枕諾吧,別人畫不出來。”曾仕權看不清他的臉,但聽聲音中微含笑意,忙“哦哦”地應着,注意力這才轉回,把暗室中發生的事述說了一遍,道:“程連安說他看懂了,姓方的也在那笑,一副神神祕祕的樣子,也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麼。”郭書榮華笑道:“程連安看不懂。想解這幅畫,只怕他還差四百來年呢。他是裝裝樣子罷了。”曾仕權道:“督公,您這幾年上哪兒去了?您可回來了,您都不知道,我教他們這幫人給糟踐成什麼樣兒了!”   郭書榮華把畫遞還給他,笑道:“你做了督公,還不滿足嗎?”曾仕權酸着鼻子:“哎喲我的督公噯,我這做的叫什麼督公啊,我就是他們的一個牌位兒,他們拿我哪還當個人哪?還好您回來了,一切都好辦了,督公,咱們這就回廠裏去,馮公公想您,皇上也總念您呢!您往廠裏一坐,以後這又是咱的天下了……”   郭書榮華一笑:“你啊,總是不滿,這是心有貪求,和人家沒半分關係,你看看慨生,再想想自己,在我手底的時候,你就安分過了?”曾仕權苦道:“那,那也不一樣啊。”郭書榮華道:“沒什麼不一樣。實權掌在手中,爲所欲爲,就不是牌位嗎?其實我們能佔據的位置,都永遠能被別人替換,我們自以爲作了主的,其實也永遠在被別人左右着,只是有些時候假象迷人,我們都不能自覺罷了。”   曾仕權感覺這話又有些費解,怔怔地琢磨着。   郭書榮華在緩步輕踱中道:“以前我想玩個小小的遊戲,不想,自己卻把自己給點化開了。人都是一樣的。平時心裏總有一團霧,霧開時,裏面是人,霧濃時,裏面是鬼。這霧散了又來,天遲遲不亮,其實指路的星辰始終就在那裏,是隱是消,只是看到看不到的區別,清晰地看到了它,就真的有了意義和參照嗎?我們一直在行走,走的是人是鬼無所謂,只要是自己就好,我們總是想給自己一個方向,而更多的時候,人生是無所謂方向的,那麼,也就更無所謂從哪裏來、到哪裏去了。”   曾仕權似覺水雨江風潑面打來,直着眼睛,身子微微搖晃,表情彷彿白蠟在凝固。   郭書榮華一笑:“世界完美,而我們內心有缺,長孫閣主這話說得很對。可若是心中連一個裂痕也沒有,就算是陽光燦爛,也會照不進來吧?”說完,他伸手在懷,摸索到什麼,輕輕往外一甩。   一張紙片飄落在桌上。   曾仕權展開看,是一張小小的地圖。   奇怪抬頭時,只見郭書榮華已經到了門邊——他頭上戴着黑網巾,兩條銀色束髮緞帶長長披下背心,好像要垂到那雙閒閒負起的手裏。微開的門縫,在他頭頂豎起一線幽藍的清輝。   他:“圖上畫紅圈的,是何葉兒住的地方。”   曾仕權指頭一顫。   郭書榮華:“她婚姻不幸,被休棄十幾年了。你若還有心,就去看看她吧。”   “督公……”曾仕權眼前忽然模糊。   吱嘎輕響,門板一開即合,給他視覺中留下一個緞帶長長飄舞的印象,一似過眼煙雲。 十二因緣之:識   小雨過後,空氣清新。   華亭縣城外的土道堅堅實實,地面經過雨水的浸潤,透出皮膚般的光澤和緊趁。   海瑞來此辦案的時候,不光是清理投獻,瞧着橋壞了他也修,看見路不通他也管。雖然如今他被罷了官,可是華亭百姓閒來口中常唸叨的,還是這位“海青天”。   眼前這條通往城門的土道兩邊,所有的娼寮、土窯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正經的茶棚,家常的飯攤,雖然仍是小本經營爲多,卻已是公買公賣,不再用白紙條付錢了。   攤棚之側還有不少菜販撂地排成長溜,此處比城裏的稅輕,且能爲飯攤檔主隨時供貨,那些有門路的給城裏的大館子送完了菜,剩下的也推這兒來賣。   挨着一處餛飩棚側,有個賣魚攤子,地面鋪了荷葉,上面各色魚類按大中小排列齊整,旁邊還有個木桶,放水養着活魚。   魚販戴了頂破邊的草笠,正坐等買主上門,忽然身後叭唧叭唧聲響,跟着什麼東西在碰自己屁股。他回頭一看,是一隻光溜溜的小腳,腳背以上栗色生光,腳底板邊緣白白的,沿着半條飽滿渾圓的小腿瞧上去,就看到了一個揹着柳條簍的小姑娘,這姑娘也就十五六歲,個子倒長得挺高,屈肘在胸前,雙手大指摳在簍的揹帶裏,一圈青綠的草葉從簍邊伸出來,顫顫地搭在她脖子旁邊。   魚販:“有事嗎?”   小姑娘一笑倆酒渦:“大哥,讓個小地方行不啦?”   魚販:“那邊有很多地方,怎麼不去那邊?”   小姑娘笑道:“那邊賣菜的嫌我腥氣啦!”   魚販笑了:“他們嫌你腥氣,你就不知道咱們同行是冤家?”   小姑娘側了身把簍一撂,揭開草蓋笑道:“看看,你賣魚,我賣蝦,哪來的同行是冤家?”   “姑娘哎,”餛飩棚的主人把手巾板兒甩在肩頭上道:“別擠了,我這小棚兒四根棍兒支塊布,再擠就要擠倒了!”小姑娘笑道:“大叔,早上開張沒呢?給我來一碗蝦皮兒的!”餛飩棚主:“怎麼,喫我碗餛飩就堵我的嘴啦?我這兒有豬肉餡兒、羊肉餡兒,沒有蝦皮餡兒,你另找一家兒吧!”   小姑娘伸着脖子往他鍋裏看:“你的餛飩多少錢一碗?”餛飩棚主見她是要買,便抄了勺答道:“豬肉十個錢,羊肉的十五個錢,你要哪種?”   小姑娘把蝦簍倚着支棚杆放在棚內一角,就衝行人吆喝起來:“喫餛飩啦,剛出鍋的餛飩啦!上好豬肉羊肉餡兒,蝦皮熬湯保證鮮!十個錢兒一碗,十個錢兒一碗!”嗓子清甜,喊起來又快又清楚,說不出的好聽。   餛飩棚主有點急了:“你這孩子!說了我這沒蝦皮,也沒蝦皮湯,你把人招來打架怎麼算呢……”   小姑娘在他桌上撿了只大海碗,到自己簍裏舀了一大碗蝦皮還給他,笑道:“這不就有了?放心,不要你的錢。遠街近鄰的,多大個事兒!”正說着,見已經有兩個客人進來了,忙又道:“歡迎歡迎,裏邊兒坐!裏邊兒坐!”就去幫忙拉條凳。   有她幫兵助陣,一會兒這餛飩棚賣出二十多碗,把棚主樂得不行,盛了碗餛飩謝她。小姑娘一面喫着,一面笑道:“你要是覺得成呢,從明天起我就每天給你送二斤來,反正是熬湯,滿夠你用。價錢咱們好商量。靠山喫山,靠海喫海,餛飩光有肉的怎麼行?我這還有大青蝦,你剁了包餡肯定好賣,要是沒功夫剝,我這賣着貨也是閒,給你剝現成的,無非加點手工錢,多賣出幾碗你都回來了,怎麼樣?”   棚主笑道:“成,成!”   小姑娘蹲在簍邊喝餛飩,瞧那魚販子靜靜坐着,面前的魚也沒見怎麼下,就道:“你也是吆喝兩聲啊。”   魚販一笑,拿指頭頂了頂草笠:“酒香不怕巷子深,該買的,總會來買的。”   小姑娘笑道:“酒香當然不怕,你這魚可就怕臭了。”這時,一個約莫兩三歲的小男孩在路上走過來,看到她簍裏有小蝦跳來跳去,呵呵笑着,伸小手便往裏面來抓。小姑娘忙把碗放到一邊,握了他的小胖手,笑道:“哎呀呀,這是誰跑來啦?你媽媽在哪兒呢?”   小男孩睜着大眼睛,手指簍中:“蝦,蝦!”   小姑娘笑道:“對啦,這是蝦,很好喫喲,要不要買些回家?”   小男孩回頭招呼:“媽媽……”   小姑娘順他眼神望去,一個少婦背對這邊,正在斜對面的針線攤子上和攤主講價,行人雜亂喧譁,孩子的聲音她沒有聽到。   因怕打擾了人家生意,小姑娘也沒去招呼,笑問道:“小弟弟,你姓什麼呀?”   小男孩:“徐。”小姑娘道:“哦?這個姓不常見耶,是竹蓆的席嗎?還是習慣的習呀?”小男孩伸手又去抓蝦,小姑娘道:“別抓啦。”旁邊的魚販笑了,胳膊伸過來,手裏拿着一根細繩拴的小符袋,搖了搖:“蝦鬚會扎人喲!來,玩兒這個吧。”小男孩接過去擺弄,不再抓蝦了。   男孩的媽媽買完針線,回頭發現孩子不見,忙叫道:“夕牧!夕牧!”   小男孩忙忙跑過去,媽媽拉起他的手來,發現那符袋,忙拍落在地上,道:“什麼東西都亂撿!”又聞到一股子腥氣,皺起眉來:“早說了,教你離那些臭魚爛蝦遠一點!”掏出帕子來替他擦手,擦得重些,小男孩感覺委屈,嘴咧了幾咧,哭起來。   賣蝦姑娘聽她這麼說話,嘴便嘟嘟地撅起來,輕哼道:“什麼叫臭魚爛蝦,有錢了不起?有錢到這地方來買針線?你說是吧?”卻見旁邊的魚販子草笠蓋臉,低頭打着嗑睡,不禁縮肩失笑:“瞧把你可憐的。這點魚打了一宿吧?”就替他吆喝起來:“賣魚啦,賣魚啦,臭魚爛蝦,送飯冤家!”   小男孩的母親聽見,越發厭惡,把擦髒的手帕往地上一丟,拉着孩子往菜攤走去。   賣蝦的小姑娘鼓着腮,下脣外翻,衝她背影做了個鬼臉,又瞧地上那帕子怪可惜的,過去撿了起來,笑道:“傻瓜,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不要,我要。”又看地上那符袋,想撿起來還給魚販子,卻見那小男孩蹬蹬蹬地跑回來。她以爲男孩是來要媽媽的手帕,那小男孩卻一蹲身撿起符袋,雙手抓着看了看,咯咯一笑塞進領裏,轉身蹬蹬蹬地跑回去。他媽媽買完菜回頭,以爲他一直都在,便又拉着他走遠。   小姑娘口齒勤快,下午剛過一點便把這一簍蝦賣完,她買了些餅和醬肉用油布包了,揹着簍回到江邊,放眼柳蔭之下尋找時,卻不見自家的船在,埋怨道:“哎呀,說得好好的歇一天,肯定又撒網去了,不嫌累得慌!”就賭了氣坐在岸頭,打開布包撕餅喫。   直等到天也黑了,船還不見回來,她尋棵大楊樹爬上去望,江上歸舟片片,不見自己家的船影兒,下來無聊,撅柳條削了個小哨吹。正吹着,身後道上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早上那魚販子,低着頭揹着木桶正往前走。她“笛、笛”地吹了兩聲,魚販子沒有反應,她“喂”了一聲,魚販這纔回過頭來,笑了:“是你。”   小姑娘跑過來,拿下嘴裏的樹笛,扒着他背上的桶,口裏道:“賣光了沒呀?哎呀,這不還剩很多嗎?”   魚販子:“是啊。”   小姑娘笑道:“放下來,快放下來!”魚販子:“幹什麼?”把桶放落。小姑娘咚咚跑開,不一會兒抱來些乾柴和樹枝,臨水找塊平整的月亮地堆好,回來笑道:“這魚放到明天,肯定臭了,我來幫你做烤魚乾!”魚販子笑道:“什麼是你來幫我?早上你就蒙了碗餛飩,現在明明是又想喫烤魚了。”   小姑娘笑道:“看不出來,你比那賣餛飩的聰明多了。哎呀別計較啦,都是打漁人,誰還差這兩條呢?我是餓了,這會兒下水摸去怪冷的,佔你次便宜,下回還你吧!”   魚販子聽她說得爽利,也笑了,就拎着桶隨她來到柴堆邊,點起火,撅柳條穿了魚烤。   不大功夫,魚香透出,小姑娘毫不客氣,先拿一串喫起來,讚道:“好喫,好喫!”   魚販道:“白來的當然好喫。這魚都放了一天了,能好喫到哪兒去?”   小姑娘道:“你不是水上人家,是後來幹這個吧?”魚販有些奇怪:“怎麼說?”小姑娘道:“很多人傻,以爲魚要鮮纔好喫,其實出水後放幾個時辰,做出來才香呢。這是生活常識,水邊的都知道,種地的纔不懂。”   魚販的目光喟然移遠,笑道:“原來幹了這麼久,我還是個外行啊。”瞧見她放在旁邊的油布包露出肉來,便說道:“你那有醬肉,怎麼不拿來一起喫?”小姑娘笑道:“那是我給公公買的,可不是小氣。”魚販笑道:“明明是小氣,偏有的說。”   小姑娘嘟着嘴正要分辯,卻聽江面上有漁歌聲傳來,唱的是:“花開雲散暖風徐,小舟操定似行車。我本撒網撈江月,怎奈空得幾尾魚。”她立刻站起來,顛着身子笑道:“公公回來了!”   魚販子手拿烤魚排,也轉頭往江上瞧,但見柳蔭之外江水悠悠,櫓聲呀呀,伴水東流,一輪明月澄清了夜色,照亮歸舟。小姑娘踮起腳小腿緊繃,把身子撐得高高的,用力搖手向那烏篷小船上喊道:“公公!我在這兒呢!”   小船緩緩搖來,船上老人笑道:“小墜子,什麼事兒這麼高興啊?”   小姑娘笑道:“有人請咱們喫烤魚呢!”   晚飯後,小夕牧在自家院裏跑來跑去玩耍,他爹蹲在檐下笑呵呵地看着,他娘收拾着碗筷。他爺爺拄着柺杖出來,逗逗孫子,往門外溜嗒。他娘放下手中活計,道:“公爹,外面的亂民厲害,您還是小心些,別出去了,倘教人衝撞驚嚇了,倒不值的。”   他爺爺將駝背略直一直,呵呵一笑:“老夫已是這步田地,還有什麼怕的?我這身上,也沒什麼可拿、可搶的了。唉,人老了,不鍛鍊不成啊,多活幾年,多聽聽,多看看,就什麼都回來了!”夕牧娘不放心,招呼:“查勝筆!查勝筆!跟着點兒老爺!”角門邊,查勝筆現出身來,一張曾字臉又縮進去不少,彷彿由楷體瘦成了宋體,揹着個小包袱,臊眉耷眼的。   夕牧娘瞧見他身上的包袱,愣了一下。查勝筆低頭小聲地道:“老爺,少爺,少奶奶,奴才家中來信,說是我姥爺病了,奴才準備回家鄉海寧瞧瞧去。”   夕牧爹道:“咦?我都不知道,你都這歲數了,家裏還有姥爺?去吧去吧,孝者爲大,這還能攔你嗎。”夕牧爺爺知道,打出事後,這老查一直堅持着沒離開,能到現在也不容易了,可惜他等不到徐家翻盤這一天。微微一笑,點頭道:“瑛兒啊,去給查先生拿二十兩銀子。他是咱們家的老人了,臨走臨走,不能虧待了。”   查勝筆有點熬不住,抹淚道:“老爺,我……我還回來呢。”夕牧爺爺道:“你我心裏都懂,拿着吧。”夕牧爹進屋去取銀子,查勝筆拿袖子往臉上一抹,蹬蹬蹬地跑出門去。夕牧爺爺嘆了口氣:“這也是個有俠氣的人哪!後代兒孫錯不了!”拄着拐,一顛一顫地也出去了。   徐夕牧見爺爺出門了,想追過去,腳底絆了一下,摔在地上。他爹拿着銀子剛出來,見狀忙過來扶起,替他拍身上的土,瞧見地上扔着一個小符袋,撿起來笑道:“咦,這是什麼時候請的護身符啊?”   夕牧娘在屋裏瞧見,忙道:“那是他在街上撿的!都扔了一回,怎麼倒底撿回來了?快扔了!”回身繼續去收拾碗,眉頭疙瘩皺得老大。   夕牧爹把符袋打開,只見裏面有一個二指寬的五邊形小木片,醬色近棗,像一個小令牌,上有龍紋淺刻,還挺精緻的。便裝起來,給兒子戴在頸子上,拍着他的小腦袋笑道:“符,就是福啊,福是請不來的,撿來的,纔是真福呢。福當惜之寶之,戴着吧!”   夕牧爺爺拄着柺杖信步閒遊,心裏盤算着事情,不知不覺走出很遠,來到了江邊。他略直了直腰,舉目望去,但見夜色藍清,江波綠蠟,條條歸舟靠岸,幾處燈火人家,近岸處一株大柳樹下,隱約有那麼三個人影兒正在圍火喫着烤魚,聽聲音大概是祖父、兒子、孫女一家人,一派歡聲笑語,清樂悠然。聯想到剛纔的算計和自己這一生,不由得搖頭苦笑,暗歎道:“罷了罷了,由得他去張狂也罷!我就在家,好好享幾年天倫之樂罷!” 十二因緣之:名色   一條商街上,忽然亂了起來。   不知打哪變出個小乞丐,猴來狗去,一下掀開綢布,一下撥倒蒸籠,一會兒拱翻貨架,一會兒扯散茶棚,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衆商家做不得生意,氣得一個個捋胳膊挽袖子出來,口裏喊:“打他!打他!”有的就去抄椅子、撿木棍。   正要一擁上前時,身後有人喊:“別打,別打!他現在腦子不大好使,他不是故意的!”大夥往後瞧,只見一個綠衣姑娘挺着個大肚子,一手扶腰,一手搖抓着正往前緊趕。一個賣酒老闆道:“你是這小瘋子的姐姐嗎?”   面對他的兇相,綠衣姑娘稍有點怯:“不,不是……”   一個賣花的老漢道:“那是他媽?”旁邊錢莊老闆笑起來:“你這眼是不行了,你看這姑娘有那麼大嗎?只怕肚裏這個纔是頭胎!”   旁邊一個賣彩紙風車的怒道:“管她是姐是媽?砸壞了我的風車,就得賠!”   綠衣姑娘苦道:“我……我沒有錢。”   “沒錢就揍他!”   人們一擁而上,乒乒乓乓一陣亂響,都被打倒在地。   小乞丐在躺倒的人中踩來踩去,左瞧右看,口裏道:“馨姐?馨姐?你跑到哪兒去了?”   綠衣姑娘見前街有個大廟,便喊道:“馨姐在廟裏,你到廟門口等着,她就來了!”   小乞丐道:“對!馨姐在廟裏!馨姐在廟裏!”飛也似地拔足奔去。   綠衣姑娘愁愁着臉,一步一步挪到廟前,小乞丐正在前階上蹲着,兩手按在兩腳間,膝蓋朝外撇頂,姿勢好像個蛤蟆,瞧見她來了,好像十分厭惡,往右蹦了幾蹦。那裏坐着一個老道姑,斜挎灰布行囊,好像是行路累了在歇腳。他便蹲在老道姑身邊。   綠衣姑娘柔聲喚着:“等等我,咱們坐一塊兒……”扶着腰走過來,小乞丐不理,往上蹦了幾蹦,蹲在門柱邊。這姑娘肚子已經不小,感覺邁步上這石階有些費力,抬了兩下腿,還是放棄,轉了身,扶着肚子慢慢地坐下來,額頭上細細密密的全是汗珠。   旁邊遞來一張手帕,她側頭看去,那老道姑慈祥地笑着,臉上皺紋很多,頭髮多數倒還黑着。   她忙道了謝,說自己有,從懷中掏出手帕來擦拭額頭,擦罷低垂着臉在手裏摺疊,看到帕子上面繡的兩個大頭孩子,一個柳葉眼,一個雙環辮,笑容可掬,忽然鼻子就酸起來,眼淚盈起。   老道姑微笑着,柔聲道:“怎麼哭了?”   綠衣姑娘忙搖頭一笑:“沒,我不哭,我答應了人家,今生今世,永遠不哭的。”   老道姑往後看了看,含笑問:“答應的是他?”   綠衣姑娘:“嗯。”   老道姑目光落在她肚子上:“這孩子,也是他的?”   綠衣姑娘臉有點紅,點點頭。   老道姑笑道:“你是個好姑娘啊。”綠衣姑娘似乎聽出了些別樣味道,忙說:“他沒事的,他很好,他不是瘋子,他以前待我很好的。”老道姑又回頭看了一眼,點頭道:“嗯,他不是瘋,是心純了。”綠衣姑娘:“心純?”老道姑笑道:“剛纔,你們在那邊的事,我都看見了。瘋子不是這樣的。瘋子心中萬念齊發,所以亂了。他是一念在心,沒了萬念,所以是心純了。”   綠衣姑娘忙問:“那,怎麼治?”   老道姑笑道:“你說他不瘋,卻還想着治他的病,不可笑嗎?其實病的是你,不是他。”說着站起身來,拍拍衣上的塵土,把手帕收進行囊道:“歇夠了,我也該走了。”起步向前行去。   綠衣姑娘聽完她的話,心裏像開了一扇門似的,回神時見她人已走開,忙喚道:“您是菩薩!您是觀音菩薩!”   老道姑回過頭,慈祥地望着她:“不。我不是。我……也是一位媽媽。”   說完這句話,她笑了一笑,轉過身去,慢慢地走了。   小乞丐在廟前蹲了好幾個時辰,天色黑下來,綠衣姑娘進廟裏要些粥飯給他,他不喫,問:“馨姐怎麼還不來?”綠衣姑娘道:“她氣你不好好喫飯,怎麼會來?”小乞丐眨眨眼,看西邊燒烤街晚上開業正熱鬧,飛身而出,不多時拿着一堆食物回來,計有三隻燒鵝腿、一把烤雞心串、一碗羊雜碎湯、兩個甜柚子、一瓶水酒、還有幾串燒知了、一個小蒜泥碟。   他左腋下夾着酒瓶,兩肘相併託着柚子和蒜泥碟,雙手裏各拿一堆竹籤還端着一碗湯,跑得飛快,居然一點沒灑。重新蹲定之後,上身不動,脖子探來探去,喫一口雞心串,就兩口雜碎湯。綠衣姑娘伸手要拿燒鵝腿,他往旁邊挪了挪。   綠衣姑娘笑道:“我不是和你搶,你喫,我替你拿着。”再伸手,小乞丐不躲了,姑娘把燒鵝腿和燒知了接過來,看那蒜泥湯汁易灑,也拿下來,還想再拿雞心,小乞丐不讓了,又挪開一些,綠衣姑娘微微噯了口氣,笑了笑,不再管他了。   燒烤街上的老闆們見他倆搶東西喫,都要上來找打架,商街這邊捱過打的老闆們趕緊攔住,那些人一看傷情,也都不敢上前,各認倒黴。   等小乞丐把這些東西都喫喝完畢,綠衣姑娘這才一口一口地啜食涼粥。   都喫完了,一蹲一坐,就這樣守着,久而久之,綠衣姑娘頭垂下去,先睡着了。   燒烤街營業到很晚,食客漸稀,最後收了攤子。   又過了好一陣,小乞丐身子一歪,蜷縮在地,也睡着了。   街上逛的只剩下風。   半個月亮在天上靜靜地走着,雲在月牙中間經過,好像月亮的嘆息。   “唉……”這嘆息竟然有了輕微的聲音。   不是月亮,是發自距離廟門三十丈外的一條小巷邊、一個披髮緇衣、在牆角只露出半張臉的女子。   就在這時,她身後忽然響起“嗤兒”地一聲笑。   披髮女驚得猛地回頭,就見一個歪扎小辮的小女孩正抱肩看着自己。   小女孩:“你也看了幾個月了,擔心人家,想着人家,何不上去讓他瞧瞧你呢?”披髮女:“你……你還肯不放過他?”小女孩:“這叫什麼話?他是我家良人耶,我不跟着他,還能跟着誰?”披髮女:“……你要跟到什麼時候?”   小女孩:“你雖然是尼姑,至少也該聽過‘終身大事’四字。”   披髮女:“……你這樣,於人於己有什麼好處?”   小女孩盯着她:“那你呢?”   披髮女沒了聲息。   小女孩笑道:“噯噯噯,看來,咱們四個今生今世,是註定要被綁在一起了。” 十二因緣之:行   廬山。   五老峯。   一位身高體壯、赤面虯髯的大漢閉目盤膝,坐在高崖之上,寂靜無聲。   體內能量盤流拓走,轟鳴若海,令他感到自己空前的強大。   驀地,他騰身站起,二目睜張,瞳中精光射電。   面前,是茫莽霧色。   背後,是萬仞雄山。   他將氣息運足,猛地發出一聲長喝——音波在山谷中迴盪不絕,頃刻間,豺狼虎豹奔走四竄,雄鷹墮翅,萬鳥驚飛!   低頭望着自己握緊的拳頭,他想:“如果幾年前自己就能練到如此境界,小小郭書榮華,何足道哉!”   “燕老啊,各位死去的兄弟,世間再沒有能阻擋我的人了。我要再建白蓮,重組聚豪,你們在天之靈好好瞧着吧!”   他挺身一縱,直落峯下。   山谷中空氣溼潤,鬱鬱蔥蔥,令他心情感慨。   行走間,他忽然發現,旁邊一塊山石底下,趴着只老虎。   他想起一句俗語,心想:“我是要做出一番事業的人!”胸中豪氣陡生,大踏步走過去,伸出大手,按在老虎屁股上。   老虎沒有反應,甚至連頭也沒回一下。   他很失望。   於是,又帶有挑逗性地揉了一揉。   這隻虎很瘦,皮底下空撈撈的,讓他有些迷惑。   假如這是一隻母老虎……   就在他擔心自己是否唐突佳人的時候,忽然這虎一翻身,裏面翻出個人來,皺眉道:“幹什麼!幹什麼!幹什麼!”   紅面壯漢嚇了一跳,見這人大約五十來歲年紀,瘦瘦的,留着鬍鬚,手裏摟着把藥鋤,一副很睏倦被招煩了、想刨自己的樣子,忙道:“打擾了。不知先生在這裏幹什麼?”   這人怒道:“我採藥累了,睡會兒覺不行嗎?這是你家地方?”   紅面壯漢明白了:“這採藥人弄了個虎皮蓋着,野獸就不敢靠近了。”道歉後忽然想:“這是我準備出山後遇到的第一個人,何不將他勸入麾下?”忙拱手道:“在下姬野平,不知先生貴姓?”採藥人懶得看他:“問這幹嘛?我要睡覺!”轉身躺下,把虎皮又蓋在身上。   姬野平心想:“倘若第一個人就失敗,那以後失敗還不接踵而來?練武當百折不撓,做事業也是一樣。”忙推着屁股把這人搖醒,道:“先生,可否聽在下幾句話呢?”   採藥人煩煩的一甩胳膊:“你有完沒完!”   姬野平忙收了手,就這樣對着他的後背鄭重道:“這位先生,如今大明官場腐敗,黎民生活困窘,沒的喫,沒的穿,咱們生爲大好男兒,豈能面對人間苦難,無動於衷?在下有意……”   採藥人翻身坐起:“誰告訴你的?誰告訴你的?誰告訴你大明腐敗,人民沒喫穿?”   姬野平道:“那是理所當然的……”   “什麼理所當然?”採藥人道,“如今俺答封貢稱臣了,戚繼光打服了土蠻,西藏瓦剌安伏不動,古田叛亂也被俞大猷平了,高張二位閣老執政,清理投獻,實行一條鞭法,開海有漁打,農民有地種,百姓衣食足,天下清平,哪有什麼苦難?”忽然有所悟似地,道:“啊,你這野人,莫非喫了毒蘑菇產生了幻覺?快來,我給你看看。”說着拉他腕子便要診脈。   姬野平眼睛直直地:“你說的……是真的?”   採藥人指頭按着他的脈,“嗯嗯”兩聲閉上了眼睛品起來。   姬野平全身力懈,心中一片冰涼:“古田都被平了?天下真的太平了?那……那還要我何用?不,不對,我重組聚豪閣,也是爲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可是……天下已經如此,我又該怎麼辦?”   採藥人兩眼睜開,臉色很差:“不好,你這脈現了絕脈了,你也就能活個三五年了!”   姬野平大感無稽:“我武功蓋世,怎麼可能只能活三五年!”   採藥人皺眉道:“會武術和壽命有什麼關係!我問你,你是不是長年在這深山裏住?你平時是不是睡涼地?連個火也不燒?連個暖也不取?你還是素食!”   姬野平道:“是又怎樣?我在山中苦修武功,靠運氣練功取暖,素食是爲養氣,有什麼不對?”   採藥人道:“唉,你這癡人!你這寒氣已經深斂入骨了!什麼素食養氣!歪理反當哲論!須知五穀爲養,六畜爲益,喫不到豬羊你在山裏打點野雞,偷兩瓶子猴兒酒,也能補益一下氣血,唉,你這是自己作死啊!我問你,你那地方是不是都縮回去了?”   姬野平一聽這他都知道,手掩卡襠怒起來:“你懂什麼!那叫做馬陰藏相!乃內功大成的標誌!佛祖三十二相之中,就有一相是馬陰藏相!”   採藥人連連搖頭:“說你癡,你還真是癡!佛祖也是人,他那三十二相都是病,佛陀眼色紺青,那是素食導致肝脾不調。頭上長瘤,是外感印地溼氣,有了陰實之症。馬陰內藏,無非用進廢退,足趺高滿,實爲久行浮腫……哎,說這些沒用,我趕緊給你找點藥吧!你這病趕緊快治,還有的緩!”說着回身摸自己的藥筐:“嗯,嗯,這不是,嗯,這個也不是,嗯,哪兒去了呢……”等他找出藥來再回頭,“癡人”已經蹤跡不見了。   姬野平一直跑出大山,來到市鎮上,雖不以那採藥人的話爲意,心裏畢竟還是有點彆扭。看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倒是比以前看着繁華得多,他仍不確信,於是到廟壇找幾個乞丐問情況。   乞丐們一天閒着沒事,天南海北卻知道得特別全科,閒拉亂扯地說完,果然和那採藥人說的一般不二,連東廠的事都八九不離十。姬野平心裏一陣慌慌地,一陣悶悶地,不知道該乾點啥纔好,又問道:“既然天下清平,怎麼你們還要飯?”   一個乞丐樂了:“就算是大唐盛世,那也得有咱們這一行啊!以前要着困難,如今施捨得多了,咱們就少餓幾頓,反正都要習慣了,幹活兒又挺累的,再說了,拼死拼活幹,圖個啥呢?到頭還不是個死嗎?”另一個說:“這話對。我家當初金滿倉銀滿倉,又能怎麼樣呢?”還有的說:“我老婆當年是整個杭州最漂亮的,後來我窮了,她也跟人跑了,世間的事兒就是這個樣兒!爭競個什麼呀?”大夥七嘴八舌地說起來,這個說自己當初有多少房產地業,那個說自己祖上是什麼大官,真真假假,攀比不休。   姬野平大喝一聲:“都閉嘴!”   乞丐們全都愣住,發覺這大個子毛戧須亂,眼珠溜圓,論髒相大家都差不多,但他這面相一細瞅可夠嚇人的。   姬野平道:“你們這樣沒志氣,除了混喫等死,還能幹什麼?大丈夫活這一世,該當做出一份事業纔對!豈能成天這樣猥猥瑣瑣!”   一個沒牙的老乞丐手往外指:“後生,我指你條明路:你往西走,出去三里地,那裏就是你的事業。”   姬野平道:“我就是從那邊來的,怎麼沒看到什麼事業可做?”   老乞丐:“你沒看見?道邊就是啊,好大一個亂葬崗子!”衆乞丐顛着草鞋哈哈大笑。   忽然一丐指道:“哎!李大夫回來了!”從丐一聽,都不笑了,趕忙爬起來朝街道上圍攏過去,口中道:“李大夫!給我瞧瞧病吧!”   姬野平回頭看,乞丐們圍攏的,正是自己在山裏遇上那採藥人,他牽着匹小驢,藥筐擔在驢屁股上。   採藥人見這些乞丐,皺眉道:“你們哪!我給你們看病、給你們藥,你們不喫,轉頭就到藥鋪賣了換酒喝!”衆丐紛紛嘻笑叫嚷:“這次不換了,不換了。”採藥人摸出一塊碎銀子:“我也不富裕,這給你們了,喝酒的就拿着去,真想看病的人就留下!”   衆乞丐抄了銀子,鬨然向對街沽酒處奔去,一個也沒剩。採藥人看着他們跑丟的破草鞋,嘆息着搖了搖頭,正這時,剛纔那沒牙的老乞丐跑得似乎有點喘,忽然一手扶肚子,一手往前抓,身子慢慢蹲倒下去。   採藥人一見,急忙放開驢子跑過去扶住他,見他臉色發黑,額上全是冷汗,一扣脈門,臉色登時變了,忙衝前面喊:“回來兩個!回來兩個!”   衆丐忙着去打酒,嘻嘻哈哈,根本沒聽見。採藥人大急,左瞧右看,發現了姬野平,喜道:“你在這!過來!快過來!”他雖然只是個採藥人,可是此時此刻大聲命令,卻極有大將的威武,令人不可抗拒,姬野平不由自主地急急奔過來,採藥人道:“你架着他!站直別倒了!”自己在懷中掏摸出一個布包,打開,是一包銀針。   姬野平架着老乞丐呈站姿,手在胳肢窩底下,也能探得到脈搏,感覺已經停了,又聞到一陣惡臭,原來老乞丐已經二便失禁,白眼也早翻了上去。他練武經常要處理傷病,對醫學相當瞭解,忙道:“大夫,沒救了,這人已經死了!”   “死什麼死!”採藥人手拈銀針,頭針兜底直插會陰,二針迅速封閉氣海,跟着大聲向四外喊:“誰那有蔥!”   兩邊有人瞧這出事了,正看熱鬧,見他喊人,一個飯館的夥計忙道:“有有!”採藥人喊道:“有帶鬚根的快拿來!”乞丐們買了一大碗酒,這會兒正傳着喝,回 頭一看都愣了,採藥人喊:“熱酒拿一碗來!”一個乞丐輪到了沒等喝,饞着又不敢不聽,忙端來,這時飯館的蔥也到了,採藥人把蔥白帶根撅了四五根,也來不及抖土了,擰巴擰巴放碗裏用拳頭搗爛,扒着嘴給這老乞丐灌將下去。   姬野平架着老乞丐,大夥在周圍瞪眼瞅着,過了好半天,人也沒動靜。姬野平道:“我都說人已經死了!”   採藥人道:“唉!酒涼!”又抽出根銀針,扶着老乞丐的下巴,從人中給他捻進去,又要了根帶火的木柴烤這根針,片刻的功夫,老乞丐嗷地一聲叫起來,伸手亂抓亂撓,喊:“燙死我了!燙死我了!”   衆乞丐們都歡呼起來,紛紛道:“活了活了!不愧叫個鎖閻羅!還得是你!還得是你!”   老乞丐大怒:“喊什麼!酒都叫你們搶喝了,也不等我!”衝上去揪打他們,把褲兜裏的屎甩得滿街都是,人們一邊躲一邊樂。   姬野平吸了口氣,有一種世事非己能料的感覺,心裏空蕩蕩的。   那採藥人回身到驢邊,從藥筐裏掏出三包藥,回來遞給他:“我都給你配好了,你照這個喫,方子也寫在裏面了,你沒錢,把藥認一認,自己上山採也是一樣的。”又看衆乞丐們架着老乞丐去洗屁股,忙喊道:“借個鍋燒成熱水再洗!”   姬野平怔棵棵好像一根木頭,張嘴想要說話,採藥人拉着驢已經走過去,這人的名氣似乎很響,採藥回城的消息迅速傳開,前面又有幾個婆子來請他。   姬野平低下頭,看着手裏託着的這幾包藥,心想:“我錯了。世界不是沒有苦難,而是還有許許多多苦難在等着我。我不能行醫,但可以行俠仗義,救人於水火,也是一樣。”   想到這裏,他心中寬解了許多,將藥揣進懷中,向採藥人遠去的背影深深地一躬。 十二因緣之:愛   山陰縣城裏四處張貼着戲報,梁家班開大戲,演出徐渭的《四聲猿》。   戲臺搭在一株大槐樹下,周圍是一片小廣場,正戲已開,百姓來得人山人海,聽起來反響卻不甚熱烈。顧思衣在人羣裏觀察着,喃喃道:“如今世道太平,百姓想聽些喜慶的,四聲猿太苦了。”   梁伯龍搖頭道:“人心總是苦的,是這班底功力弗佳,缺個好旦,未能唱動人心哉。”   顧思衣笑道:“瞧你,人家冒你的名頭演戲,都演到家門了,你倒替他們着想起來。”梁伯龍笑道:“咿也,只吾姓梁,弗許別人姓梁哉?況且都弗容易哉。”   正笑着,百姓一片譁然,紛紛往南擁,不知出什麼事了。梁顧二人原不想動,被人潮一擁,也便走了起來,怕被衝散,手緊緊地拉在一起。   南街上銅鑼聲響,一隊官差在街口走過。   鎮上民風純樸,很少發生案件,這不是很奇怪的事麼?二人隨着人羣出了街口,踮腳看時,梁伯龍臉色驟然一變:“官差進的是張元忭的家!”兩人對視一眼,急往前擁。   忽然,張家院門一開,裏面有兩個僕人慌張跑出,奔的是不同方向。   兩人越發感覺不好,擠了好半天,眼見到了近前,那兩個僕人又從不同方向趕回來,一個牽着馬,一個捧着鞭炮,牽馬的等在門樓外,捧鞭炮的進了院不大功夫,就拿根杆子挑出大門,吡吡啪啪放起來,跟着裏面一陣笑聲,張元忭十字披紅,從門樓出來上了馬,官差們也魚貫而出,在兩邊開着道,順原路往回來。   張家僕人在後面跟着,喜氣洋洋,有人喊着問:“中了個啥?”他們笑喊:“第一名!狀元!狀元!”   隊伍在梁顧二人身前經過,二人如夢初醒,也都向馬上熱烈招手祝賀,張元忭左右拱手相謝,因在馬上較高,目光在遠處,人聲嘈雜,對近處的二人反無所覺,一走而過。   顧思衣高高興興地看了好半天,直到隊伍轉過街奔縣衙去了,這纔回過頭來,笑道:“敢情是這等好事!真沒想到!”   梁伯龍臉上也笑着,只是稍有些僵硬。顧思衣忙道:“人多又亂,他沒瞧見咱們,你可別多想。”梁伯龍笑道:“怎麼會呢。張公子弗是那樣人哉。”顧思衣明白他當初十年讀書十年守孝,功名未就,因此走上了戲行,如今看着對自己十分崇敬的小友都登科做了狀元,內心失落可想而知,心想勸慰,又不知該如何說出口。梁伯龍也讀懂了她的表情,拉着她的手又緊握了一握,笑道:“放心哉,寫了這麼多,唱了這麼多,人生如戲四字,小兒都懂,難道吾還看弗開哉?來,吾們回家備一份禮物,晚上到張家喝喜酒!”   顧思衣笑道:“你也該去牢裏探探徐先生,把這事告訴他,讓他也高興高興!”梁伯龍道:“咿也!還是儂想得周道!”   徐渭的房間是獨立的,一丈見方,北牆有扇鐵窗,窗下地面鋪草成牀,靠東牆有張木桌,上擺筆墨紙硯。   牢房很破舊,多處牆皮脫落,給人一種很容易能挖開逃走的感覺。   徐黨的全面敗潰,並沒有使這位曾經的東南第一軍師的牢獄生活改善起來,他,更像是被官方遺忘了。   但民間沒有忘記。   人是有情有義的,也是趨財向利的。   徐渭號稱十絕,能賣錢的,就是書和畫,這兩樣東西讓他的牢獄生活不致寂寞,也給他帶來了很多看起來像朋友的朋友。   現在,桌上硯臺幹着,落了一層灰,他歪在草牀一角,左肘支身半躺着摟住馬桶,右手彷彿敲鼓般拍着馬桶蓋子,發出“梆、梆”的聲響。   梁伯龍一下階就聽到這聲音。微微一笑,從籃子裏摸出一塊碎銀給禁卒,禁卒知趣走開。   他來到徐渭這屋的柵欄前,笑問道:“調子打得弗錯哉。怎麼,又在寫戲?”   徐渭的黑眼袋兜起來:“世無知己,當於百代後求知己。書畫悅目無用,還是戲最高。”   梁伯龍放下籃子,笑道:“吾弗算一個知己哉?”   徐渭道:“你麼,勉強算知音,比那些個索書畫的強些有限。”梁伯龍哈哈笑着,盤坐在地上,把酒食從柵欄縫裏一樣樣遞進去,問:“怎麼,知音與知己弗同哉?”   徐渭道:“知音勉強可以說說話,知己則不必說話。”   梁伯龍手伸進柵欄給他斟着酒,道:“勿講笑了,喝酒喝酒。”   徐渭放下馬桶,爬過來坐下,抄杯喝了一口。梁伯龍笑道:“終於說對一句話,可以做儂的知己了。”徐渭哼了一聲,酒杯前遞。梁伯龍笑道:“是是。說出口來,就又變成知音了。”給他滿着酒,口裏道:“元忭高中了。”   酒滿,徐渭沒喝,看着他。梁伯龍道:“狀元。剛纔的事體。”   徐渭靜在那。   梁伯龍道:“知這消息,很讓吾感慨。替悝高興是真,心裏,也真有點難過哉。”   徐渭把酒遞出柵欄。梁伯龍看看酒,歪頭笑了,接過一飲而盡。徐渭道:“莫說是你,我也沒跳出這圈子來。”梁伯龍:“儂?怎麼會哉?”徐渭道:“他趁心則他歡喜,你我不如意,則煩惱生,人生在世,縱然功名利祿都拋下,還要貪一個生字。有一生字,則煩惱生生不息,所以拋下的都是一時,都是假的。”   梁伯龍道:“人誰弗在生?在生豈能弗貪生?”   徐渭道:“我。”   梁伯龍一時沒聽明白。   徐渭道:“我是受過很多刑,不過有些重傷是我自己弄的,以前和你說,你們都不信,以爲我是受了獄卒逼迫不敢直言,其實是真的。”   梁伯龍眼睛驚得睜大:“弗是徐黨迫害?”徐渭道:“不是。是我自己痛苦得想死。”梁伯龍道:“怎可能哉?”徐渭嘆道:“所以說,你不是我的知己。”探臂出柵,從他手中拿過杯子,自己斟酒。   梁伯龍直愣半晌,頭垂下來:“吾懂。關在這個地方,誰能弗被逼瘋?”他手抓欄杆,抬頭望着陰黑的四壁,“……六年了,儂這關得也快六年了,倒底何時是個頭哉!”   徐渭托杯冷笑:“此處與家中何異?妻子不是鐵柵?兒女不是獄卒?房屋不是牢籠?身邊有個女人,你是越發地想不開了!快走快走!別壞了我喝酒的心情!”   梁伯龍知他脾氣,若不走,只怕他就要往自己身上潑酒了,廢然一聲長嘆,起身出牢。   聽着大門上鎖的聲音,一滴清淚從徐渭的黑眼袋邊滑下來,落入杯內。他直着眼,口中喃喃道:“腰懸大劍誰知鏽,一夢六年是我瘋!”   吟罷靜了一靜,仰頭把這酒一飲而盡。   晚上,張家設宴款待賓朋,梁伯龍帶顧思衣到賀,酒喝到深夜,盡歡而散。   回家的路上,夜街清靜幽藍,兩個人踩着一地月光,攜手而行。   顧思衣道:“我還怕你宴上難過,沒想到你那麼高興。”   梁伯龍笑道:“吾心已足,如何弗樂?”   顧思衣道了聲“哦?”看他望着前路的眼睛,忽然解了其中情味,低頭嫣然一笑。   地面忽然轉暗,天空中烏雲滾卷,隱隱響起雷聲。   雨點就吡裏啪啦地掉下來。   顧思衣以手掩頭縮避着,笑道:“喲,倒底是南方,這還沒到六月,天氣就變成小孩兒的臉了。”   梁伯龍忙抻衣袖替她遮擋,兩人快步前行,過廣場時見大槐樹下還乾爽,趕忙躲到樹底。   顧思衣伸袖替梁伯龍擦着臉,兩人看着彼此,一時都笑了。   雨點漸密,兩道閃電劃過天空,雷聲卡卡作響,一股槐花香味在兩人肩頭瀰漫,抬頭看時,暗青的樹冠長入夜色,滿眼皆是玉白的骨朵,苞英歷歷,似萬顆凝止了墜勢的流星。   槐花香濃,令兩人心中都生出一絲甜意。   樹側,那臨時搭的小戲臺仍在,一半在樹下,一半探出樹底,臺板上有一片半圓形的幹跡,戲子們早都投店去了。   顧思衣抿抿下脣,眼中含笑,輕輕拉了一下樑伯龍的手。   梁伯龍會意,隨她走上戲臺,神色一搖,與她共舞起來。   廣場清曠無人,遠遠看去,戲臺上衣賽蝶蹁,彷彿兩個閃光的精靈。   舞至半酣,歌聲隨起。   梁伯龍:雷音炸嘯,雨散槐香,雲捲雲舒雲作戲。   顧思衣:西風五月,春華看盡,無處尋知己。   梁伯龍:梨園夢裏正盛時,花容如雪,君顏似玉。   顧思衣:羅襪生塵挑香衣,莊容款款,蓮步徐徐。   梁伯龍:有多少心曲,願與儂相敘。不是情話,何冗言語。   顧思衣:且登高踏露眺塵囂,一暢胸懷,盡享當下,往事不須記。   一曲唱畢,舞姿定勢,二人眉目相對。   雨線頻急,掌聲響起。 十二因緣之:六入   她醒了。   像是突然亮見一盞燈,不是點燃,而是破門而入般亮徹腦海。   四周是一片酥油燈烘起的奶香。   香味是一種塵土,只是極細極細,如同液體,卻沒有了重量,從火苗的尖端直線流起來,像風吹着綵帶,任意飄忽,飄到屋頂,就塗黑了梁,吸入鼻內,就染髒了肺。   她不厭這骯髒,也不愛這香味,只靜靜地感受着,任這味道進出來去,有了味道纔有了肺、有了鼻。   她眨了眨眼睛,眼球冰涼,酸酸的,澀澀的,又閉上。耳朵裏是烏烏的風聲,風聲是黑的。   未醒時的黑是甜的,醒來後味道就沒了,只留下甜的餘味。有時她覺得,又好像從未有過餘味,也未有過黑,只是因嚮往,把那不爲神識所知的部分賦予了黑、點上了甜味。   寂靜黑甜,寂靜是美。   佛愛這寂靜,她也愛這寂靜。   她不是閉着眼睛,也不是不睜開。想閉上是着落,不睜開也是一種着落。心無所住,就是這一片寂靜,沒有了眼皮,於是沒有了自己。   她觀賞着眼中的黑。這是常人的黑。人因有這一雙眼睛,裏面灌足了混濁的水,所以看不到世界的本來面目。正如海掬一捧是清的,放眼看去卻是藍的,而天空是藍的,透過去又是黑的。   海就是人的眼睛,宇宙是這世界。   藍是一種假象,黑也是。生活在假象中是一種美,美是扼殺生命的,那是一場讓人心醉的扼殺。   她坐着,感覺到一種麻癢在下體升起來,那是宿夜靜坐生出來的一種麻癢,像千株小草在皮膚底下發着芽,軟軟地、韌韌地拱起來,那力量可以掀翻石頭。   麻癢是一種疼痛,疼痛是一種力量。   痛苦的堆積,能引發生命力的運作,如同血總是將營養積送傷口。將苦痛積深,生命力將像鞭馬般蓬勃而起。   她記不起自己多久沒睡了。每到夜晚都是以靜坐養神,替代睡眠。   用修行的觀念看,睡是一種病,治的方法是不倒單,就是永夜永生不睡。病是苦的,祛病的過程也是苦的。死亡將使人類醒來。   而她剛纔卻睡着了。她不驚懼,不後悔,也不遺憾,想了便是一念,一念可生萬念。人只須守住當下,往事更不必追。   有光來了,來自土窗之外,它比周圍的酥油燈更亮,像咬進黑暗的一顆牙齒。這光仍是燈光,是叫僧衆起牀的信號。   她的皮膚磨牙般喫着光,喫出了巨大的豁口,在身側喫出一道影子、一道連通宇宙的門戶,黑去處即是天空。   微塵在光中變得明顯,輕輕地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每一株寒毛之間,將皮膚震動,發出巨大的聲響,像星辰對大地的擊撞。皮膚在無數次撞擊中震盪,有些地方在開裂,有些地方在坍塌,但很快自我修復,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這些撞擊纔會在肉眼中以斑點和皺紋的方式呈現,讓人感受到塵埃的力量。   千株小草在生長,長勢裏帶着朝氣,而朝氣是一種殺氣。   生長本是一種毀滅,因轉化必意味着消失。   外面,遠遠的響起聲音,像滿山的蘋果在掉落,是氈靴拍打磚地的聲音,越來越近,蘋果就變成了桔子,然後是羽毛。   她知道,人進來了,而她是不可被打擾的。   到近處腳步才變輕,其實早就被打擾了,這些人意識不到,總是在掩耳盜鈴。   她感覺到,面前的黑暗裏飄浮起無數的孔洞,像在虛空中挖出了蟻穴,兩兩成對,以氣息和自己連通。她知道那孔洞後面是一張張的面孔,有的長,有的圓,有的黑,有的紫,有的老,有的年輕,這是他們肉體的屬性,而生命本不該有屬性。   人們開始低低地頌經,聲音含混而齊整,浮在人們頭頂,如溫暖的海濤。   室內的布幡上有了震幅,輕輕地動。   “奶格瑪。”有一位七歲的小比丘尼向她走近,微聲說。   這不是呼喚,而是一種請示。   她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將左膝上拈成蓮花印的手腕翻轉,指頭輕輕一彈。   一縷煙般微塵從指尖逝入光中。   小比丘尼施一禮,低頭躬腰,走到她盤膝所坐高闊大椅的左側,蹲下,撩起下面的黃絹布圍,裏面擺着一隻大木桶,木桶正上方的椅面上有個形如人面的孔洞。   此椅名爲馬哈嘎拉法座,雕工華美異常。座椅的四條腿喻示地火水風四大,支撐起人間,椅面即人間,有洞表示人間非實相,而上座尊者可與陰陽兩界溝通。小比丘尼將木桶拖出來,單膝點地跪下,虔誠地合一個十,然後扶桶沿伸進手去,攪拌着,像揣面一樣揣捏着,桶內散發出淡臭和曲拉的味道,她的腕上沾了些微黃的紅糖顏色和細砂般的熟青稞粉。   六七歲的小喇嘛們在廊間飛快地跑着,翻過及腰的門檻進來,給盤坐在地的人們分發着漆黑的木碗,然後又提着接近他們三分之一體重的大茶壺進來,挨個給每一個木碗裏倒奶茶,每隻碗只倒小半碗,倒完之後蹬蹬蹬地跑下,足音裏有着少年人充足的元氣。   小比丘尼左手用盡全力,拎着那隻幾乎可以將她裝下的木桶,把自己的脊椎拉成一個側歪的弓形,在誦經人膝前行走,每經過一個,就放下桶,把右手伸進桶中,掏出一把半乾不溼的面放在那隻木碗裏,然後走向下一位,一排發放完了,就走向下一排。   每兩根塗着紅漆的方形屋柱間能坐下四排人,屋柱成雙成對,深入到一片黑暗裏,彷彿是黑暗釀出了紅。   得到面的人,在閉眼不斷念經的同時,把幹棗枝般的黑手伸進木碗去,輕輕地抓捏,青稞粉吸飽了奶茶,團捏出了形狀,變成黃黃的、小孩拳頭大的一塊泥巴。   這些人衣白如雪,人也彷彿是不需要能量的雪人,只是皮膚與泥土同化了,失去了人的本來面目。   人們念着經,把這一塊塊泥巴小口小口地喫下,好像泥人在細心地修補着自我。   飢餓使人清醒,飽食是有罪的。就是這一小塊泥巴,將讓他們挺到日中。   唸完早經,雪人們整齊地退出去,她收起手印下座,睜開眼睛,一縷晨光從土窗邊掠進來,似寶劍的霜氣。   這霜氣穿透了她雪白輕盈的法衣,直達肌膚,肌膚也如雪。   透過這法衣,甚至可以看到她微紅的乳暈,她不需要內衣的遮擋,因爲,聖潔不可遮擋。人間的遮擋,是人間的墮落。   外面開始有巴掌相擊的聲音,她知道那是人們在相互問難。從巴掌的聲音中,可以聽出哪些是存疑,哪些是戲謔。   她走到及膝的門檻前,望着屋外,臺階下是一片空場,白色圍牆外遠山棱藍,似男子雄強的臂膀,中景野原柔碧,起伏如青春少女的背彎。   世界大美,會讓人心生貪戀。   她閉上了眼睛,把世界關在心外。   如太陽在天空中行走的速度,她轉身上樓。樓上左手邊,巨大的櫃子佔滿了一壁,右手邊的窗口高而且高,高到兩窗之間的牆壁更像是一根柱子,甚至無法安上窗棱。窗口與櫃子相對,太陽如出閘洪水般撞進來,被窗切成大塊,光與陰影生棱起角,便成了與窗子咬合在一起的光之齒輪。太陽,就是通過這種齒輪的咬合在行走。   她走到房間最深處,拉過有三層滑道的扶梯,爬到櫃子中部的高處,打開一格,取出金鑲玉裹的經卷,下來,盤膝坐在屋子正中窗下的陰影中攤看。   陽光推擠着陰影,緩慢而深情地靠近,漸漸地爬上她的膝蓋、她的肩峯,而她依然專注,如同日晷中心的指針。   時近中午,樓下有“踏、踏”的聲音,有人在砸着糞餅,然後天空中就有了煙,有了油脂吻鍋的滋響,飄上來炸卡賽的香味。   陽光撲在她臉上,露出隱藏已久的兇相,她的身影將房間割裂,完美而平衡。樓梯上傳來步音,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喇嘛手抓黑木托盤的邊緣,將一盤卡賽和一碗酥油茶小心地端上來,走到她的身側,緩緩蹲跪,輕輕放低。   每天午餐都要換一個人侍奉,這是他們心中的福澤。   她看着這小喇嘛,看到他有一個尖尖的小鼻子,有一對大大的眼睛,這面孔令她產生某種熟悉的感覺,臉上露出笑容。小喇嘛望着她,叩首貼到地板,那虔誠令人肅然。   她含笑伸出手來,在他磕髒的額頭上輕輕一擦。   小喇嘛身子定住,感覺自己天目打開,看到她身上蓮花開綻,放大光明,而自己則變成了雪董,心臟像甲洛一樣舂個不停,一腔血液如奶水般翻湧。他的白袍中下部有一塊圓漬在擴大變深,彷彿離析而出的酥油,湯水順着膝蓋流下來,滴向黑木托盤的邊緣。他驚慌失措,忙用袖子抿抹擦拭,不住地叩頭。   但她沒有責怪,相反,輕輕摸摸他的頭以示安慰。   小喇嘛忽然安靜了,感覺那隻手,是佛菩薩的手,纖細白膩,有着人間所無的柔軟和溫度。   用餐後,她繼續翻看經卷。   小喇嘛在窗口曬乾了自己後,方纔托盤退去。這是她的意思。以免有人看到,他會受到責罰。   陽光也在緩緩離去,像逐漸變心的愛人,悄無聲息地收回着曾給予衆生的一切。   她毫無傷感,彷彿陽光給予的,她從來也不曾接受。   當天光徹底暗下來,她將經卷收好,下樓,提衣在自己那張馬哈嘎拉法椅上坐定,少頃,蘋果落地聲響起,屋中又坐滿了雪人。   經文在空氣中氤氳,缺乏早上的朝氣,因爲過午不食,人體需要斂藏精力以度黑夜。   一個時辰後,小比丘尼備好法器,衆雪人各拿鈴鏺鼓筒,閉目頌號唸經。院外點燃篝火,糞餅的味道和着煙氣直衝夜空。   她默唸“古賀雅薩瑪扎”,保持着坐姿,將左腳扳起,足跟掛於頸後,身向後靠,雙手捏出如孔雀頭般的法訣,在椅上展現出聖露蓮花法相。   前排一名雪人垂首站起,雙掌合十,口頌“嗡八紮爾撒朵轟”走近,撩開衣袍下襬,目視聖露蓮花法相,手執金剛杵輕與相接,觀想蓮花中有白色甘露流入自己身體,沖刷一切臭氣、血腥與罪惡。她將右腿伸出,勾在雪人腰際,開始灌頂。她眼皮半合半閉,如小口啜嚥着光芒,並在內心觀想自身氣脈。額、胸、腹、胯,一路行來,氣脈經過,使明點一一亮起如燈。金鈴燦燦,鼓筒聲聲,她沿此通路進入對方體內尋找智慧,卻只撞見一片狂熱與茫然,這只是一種無常情緒,很容易消褪,無法像智慧般永恆。   果然,這雪人的狂熱很快消褪了,頹然地退下,又換上下一名。   右側靠柱的角落裏,一名小喇嘛在唸經的同時,偷偷睜開眼睛向前瞄看,發現佛母半睜半閉的眼睛好像也正看着自己,臉上猶帶笑容,一時心中得大歡喜,忘記了搖動手中的金鈴。   灌頂持續到深夜,十二名雪人無一智慧具足,她輕輕擺手,示意法會結束。   雪人們愧然禮懺,退步離開。小比丘尼端來純金鉢盂,爲她清洗身體,然後將鉢盂供奉在佛前,這是明晨煮奶茶的用水,需要佛力的加持和淨化。   她將頸後的腿放下,重新盤好,把法衣前抻,蓋住身體,金鉢後,黃色木雕六臂馬哈嘎拉大像面色冷深,有着魔鬼般的猙獰。   小比丘尼出去,將重新裝好熟青稞粉、糖和曲拉的木桶提進來,到她身側蹲下,撩起黃布,將桶奮力推入椅下,然後退身合十行禮,轉身離去。   院中篝火已滅,青森的月光從土窗戳進來,將她也雕成一尊佛像。   她在心中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手疊手大指相接做法界定印,合上了眼睛。   明天,仍是這樣的一天。 十二因緣之:有   半山坡上,一片果樹綠意森森。   一條山道直通山下,隱約可見小小村落。   正是正晌午日頭足的時候,山道下趔趔歪歪,走上一個人來。   這人穿着粗布衣,扎着粗布帶兒,陽光曬眯了他的眼睛,也曬了他一腦門白毛兒汗,天兒這麼熱,他也不肯敞心露懷,領子還是掩得嚴嚴實實地。   他右胳膊挎個筐,小臂與提樑摩擦處特意墊了塊布,走幾步,貓腰,放下筐直直腰,鬆鬆腿,按着墊布揉揉胳膊,呲牙吸兩口氣,搖搖頭,再把墊布換到左小臂,貓腰,把筐拎起挎上來。從村裏到樹林不過三里來路,他就換了四十來回手,搞得兩小臂都紅通通地,好像兩根煮熟的狗蝦螯。   進了林子,山道邊有了蔭涼,他撐着不在蔭涼裏走,走在太陽裏,有老農扛着鋤頭從後面健步超過,認出他,又放慢了速度打招呼:“張御史!”   他聽到身後有步音時就很尷尬,這會兒聽人打招呼更覺心緊,忙哈腰說:“早就不是了,可別再這麼叫。”老農:“是啊?這記性真不成了。好像回來挺長時間了罷?恁麼的,怎麼老沒看着你呢?”他陪笑,眼睛仍不敢正視這老農:“哦,總在家看書,也不怎麼出屋。”老農:“啊。看書好。看書好。恁麼的,幹啥去?”他:“給我爹送飯去。”   老農:“啊。送飯好,送飯好。恁麼的,你媳婦呢?怎麼不讓她送?”他:“也在山上,和我爹一塊兒幹活兒呢。”   “啊,一塊兒幹好,一塊兒幹好。”說完,老農撅着鬍子,仰天叭嗒叭嗒嘴:“聽着怎麼這麼彆扭呢。”一揮手:“哎,先走一步!”   看着老農蹭蹭地超過去,他嚥了口唾沫,讓唾沫把心壓回去,貓腰,放筐,直腰,敲腿,抹了把汗,換墊布,把筐重新挎起來。   山道上下來一個小腳老太太,挎個空筐,大概是給幹活人送飯剛回來,手裏拉着個淌鼻涕的娃子,和老農走對頭的時候打了個招呼,錯過下來和他也笑着點了個頭,一邊往下走,一邊抻頓那孩子:“就知道往蔭涼地兒鑽,瞅瞅人家,男子漢,大丈夫,走路就得走中間,懂嗎?學着點兒!”   他聽了,感覺渾身熱乎乎地,倒不覺得熱了。走幾步,只聽那孩子跟老太太說:“奶奶,中間曬得慌。”   老太太:“人間正道是滄桑,滄桑當然曬得慌!”隔了一隔,孩子的聲音:“咱不滄桑了?”他回頭,看見孩子仰頭拉着奶奶的手,倆人溜着邊兒,正往樹蔭裏走。老太太抻頓着孩子:“彆着急,以後有的你滄!”   爬了半日山,終於來到自家的林區,林子不小,這會兒樹上都掛了青果。道邊撿平整地兒搭着一間小木屋,作爲日常看林之用。山裏人跡罕至,偶爾有那麼兩聲鳥叫,看起來靜悄悄地。   他把筐褪到手裏拎着往前走,就聽木屋裏“喲”地一聲,是自己老婆吳氏的聲音:“爹,爹,不成不成,疼!”他直了一下,只聽屋裏又傳來爹的聲音:“忍忍。有啥大不了的。”他老婆:“不行不行!”屋裏好像有什麼器物被撥倒了。他爹:“來吧,你咬咬牙,我就弄出來了!”   他在外頭聽着,剎那間好像冷水潑頭一般,全身的汗滋嘍一聲全吸進毛孔裏去了,扔了筐緊跑兩步一推門:“爹!”   木門“咣噹”打開,只見他老婆吳氏手扒桌沿歪在椅上,他爹蹲在地上,手裏託着他老婆的白腳丫,吳氏的嘴張得有點歪,眼瞪老大,他爹在脖子回扭的同時也僵着動作正瞧他。地上扔着只打了卷兒的白布襪,上面血跡斑斑,旁邊扔着一把蓋子摔飛的破鐵壺,大概是剛纔動作劇烈時,被撥落在地上的。   吳氏一見是他,忙招呼道:“哎呀,你來了,爹弄得太疼,你快點的。”   他:“爹,這是咋了?”   他爹:“山上還能有啥事?來吧,”說着站起身,把手裏的針遞給他:“你這眼睛好使,替她挑吧!”   他蹲下一看,老婆那紅嫩嫩的腳底板兒上有幾根木刺兒,其中兩根較細,已經斷在了肉皮裏。他頓時心疼起來:“爹,這是怎麼扎的?你咋不好好看着她呢?”吳氏嗔了他一眼,小聲地:“是我不小心,這能怪爹麼?”   他爹蹲到一邊,拔下菸袋鍋子裝着煙:“今兒怎麼是你來了?你娘呢?”   他:“娘腳後跟疼,我弄酒給她揉半天,沒大緩,我就出來了。”   他爹:“飯呢?”   他:“外頭呢。”   他爹“嗯”了一聲,起身出門,看見筐歪歪在地上,饅頭掉出來兩個,便貓腰撿起來,拍拍土,找蔭涼地方蹲下,就着煙喫。   他聽着步音,虛站起來順窗子瞄,見爹挺遠,便又蹲回來挑刺,一邊挑着,一邊又忍不住笑起來。吳氏後仰些審視般瞧着他:“又不是好笑兒!尋思啥呢?”他揚起臉兒,有些不好意思:“我聽你們在屋裏,還以爲……嘿,嘿……”紮下頭去。   吳氏聽了,忽然會意,腳丫一歪,“啪”地給他來了個小嘴巴,嗔他:“髒心爛肺,整天在家裏窩着,也不往好處想我!”待看他冤掰掰又美不滋兒地瞄自己的小樣兒,“撲哧兒”又笑了,媚媚地道:“這倒給我提了個醒兒。對嘛,爺們兒不爭氣,我也該想想後道兒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恁麼着,也不算對不起你。”   他雖知這是玩笑,心裏卻也毛毛的,忙道:“別瞎說,看晚上我怎麼收拾你。”吳氏往椅背上一靠,手背兒支着腮幫兒,笑道:“晚上再說晚上的,有這下半晌兒我也夠了。”說着,白白的腳趾頭在他手裏捻動起來。   他捏着老婆白膩膩的小腳,看着她笑彎的眼睛,胸口突突地跳。他爹在外頭喊:“還沒完呢?”他嚇了一跳:“馬上,馬上!”   包紮完畢,架着老婆出了屋,到樹蔭下喫飯。喫了一會兒,他爹磕着菸袋鍋子,又裝上一鍋煙,眼望樹林:“也這麼長時間了,我也想明白了,十儒九丐啊!爹這些年靠種桔子,也把你供出來了,如今提筆忘字,三字經都背不全了,不還是一樣活着嗎?爲當個官,骨肉分離的,這有啥好?”   他聽得有些亂套,心想爹這是歲數大了,怎麼說讀書人窮,後來又扯到當官上去了呢?這倒底哪句是重點啊?這何止是三字經的問題?連語言組織能力都退化了。   瞅他嚼着饅頭不吱聲,他爹點了火,叭地嘬出口煙,又道:“村裏人實在,說說笑笑,沒壞心。你看那雞鴨鵝的,上窩之前還得放一天的風呢,總擱窩裏那個,就容易瘟。”   他聽出了一點眉目,嚼饅頭的動作慢了下來。有根小草棍飛到他頭髮上,老婆吳氏探身,拈指如雀,替他輕輕啄去。   他爹:“上午村長來過一趟,和我說,山下這幾家盡顧着樹,家裏孩子滿山瘋跑,也不是個事,村頭祠堂有地方,各家賣桔也有錢,各備束脩,想煩你出來,給他們開個蒙,也知請你是屈了才了,但念在都是老鄰老舍,想你也能顧着這水土的情份,又知你根底,不比外請的先生混時矇事,再誤了孩子一生。怕請不動,沒敢直接上門找你,找到我這來了,你看要是行呢,我就去給人家回一聲。”   他明白。自從貶官回來,自己就怕見鄉鄰,躲在家裏不敢見人,山上的活兒,自己一樣拿不起,老婆倒沒什麼說的,上山來幫爹幹這幹那,沒有過一句怨言,可自己哪對得起她呢?這麼大人了,屋裏一待兩年,讓爹媽養活,啥時候是個頭呢?難道還能窩一輩子嗎?   心裏想着,嘴裏這塊饅頭就硬成了石頭似的,說什麼也嚼不下去了。老婆吳氏見他臉色不好看,忙笑道:“虧他張得開這口,可不是大材小用!咱家又不缺那點子束脩,孩子們野得什麼似的,何苦惹那個淘氣?爹,您老是不知京師的鬧性,在家待了這兩年,一陣陣想起來我還煩着呢,何況是他!讓他清清靜靜地養養心可不是好!”   他爹聽了這話,看看他,點了點頭:“也是。恁麼的,晚上我回了他。”磕磕菸袋,起身準備幹活去。   “等等——”   他凝了一凝,下定決心般揚起臉來:“爹,這是義業,你回他,說我去。”   各家出人,把村東頭的大祠堂收拾得乾乾淨淨,擺了桌椅,三牲五禮的堆了個全科,各家長擁着孩子等在祠堂門口等着。   他來了,換上了一身儒衣,頭上紮了四方平定巾,一如當年衆鄉親送他去趕考時的模樣。   人們擁護上來,呵呵地笑着,給他介紹自己家的孩子,這個是大胖,那個是二牛,開始他還有些拘謹,慢慢的受大家感染,也笑開了,就帶學生們祭了孔子,按個頭大小排了座位,從此,孩子們便有地方唸書了。他也漸漸開朗,回家也有了笑聲,孃的腳跟也不疼了。   這天老婆吳氏給他送中飯,走到祠堂外面,讀書聲沒止,便沒往裏闖,在外頭樹蔭底下聽着。丈夫在裏頭讀一句,講幾句,氣度從容,聲音和厚,倒是挺像個先生的樣子。這讓她想起自己當初嫁過來時的情形:洞房花燭了,他滿屋子亂轉,還不往近了靠,後來坐桌邊不動了,眼瞅半夜,自己坐得屁股疼,忍不住揭開蓋頭瞄一眼,這倒好,他拿本書在那對燈瞧着,好像打裏頭還能翻出位古人來替他行這周公之禮,恨得自己腳一甩就把鞋飛出去,正拍在他臉上。想到這兒,她撲哧兒地笑了。   正這時,祠堂裏鬧開了,似乎是村長的兒子三胖餓了,磨着要提前回家,他一鬧,其它孩子也跟着起鬨。丈夫把書本拍在桌上要他規矩,三胖越壓越厲害,反大鬧起來,丈夫就要打他手板,三胖喊道:“你敢!瞧你那窩囊樣!還打人呢!”吳氏心想這野孩子們就怕混熟,一熟了還真管不住,忙到門邊往裏探看,就見屋中腳步蹬蹬大亂,桌子椅子碰得山響,丈夫手拿戒尺追着三胖要他站下,三胖似乎剛捱了一下,疼得呲牙咧嘴,把着桌子邊兒跟他繞圈,拿手指着他,嘴裏喊:“打我?你也配!你個罐養的王八!家裏蹲!你爹怕你憋成瘋子,上門磕頭求我爹,哭成個花牛兒!又牛犢子拜四方地才請來各家出學生!你打我!打我你喝西北風!回家舔你老婆的臭腳去吧!”   戒尺叭嗒掉在地上,只見丈夫的背影直在那裏,兩個袖子不停顫抖。吳氏趕忙衝進來把手往桌上一拍:“三胖!你給我站下!我的腳怎麼臭了?你怎麼瞧見了?你怎麼聞着了?小小的年紀!你這是調戲婦女!你好大的膽子!走!你不要回家嗎?我跟着你回家!咱們找你爹、找你娘,評評這個理去!”   三胖被這一將,有點害怕了,悶悶地不吱聲。其它孩子笑忒忒地抻脖張看,吳氏拿手一指:“都給我坐好!把桌椅擺齊刷的!看他幹什麼?他是要上縣裏打官司的人了!你們跟他學,也想讓你媽給你們送牢飯嗎?”其它學生一聽,立刻挪桌靠椅,並腿夾手坐個溜直。她趁着愣勁兒過來抄住三胖的手:“走吧!找你爹去,咱們上縣衙!”三胖哭了,屁股往後坐:“師孃……你別拉我,你別拉我,我不回家了,我不回家了……”   吳氏心中暗笑,但覺得還沒到位,想再繃一繃,卻聽身後腳步聲響,丈夫奔了出去。   她忙問:“你上哪兒去?”追出來一看,丈夫出了村奔的是河的方向,心裏立時慌了,深知文人這心眼小,這別再是要尋死去,也顧不得學生了,扭起步子來在後面緊追。   男人畢竟腳快,她追到河邊的時候,丈夫已經不見了,河面水流挺快,看不出什麼漣漪,她攏着手沖水面上喊:“相公!相公!”苦不會水,不敢下河撈。一幫孩子在後面追上來瞧見,相互對個眼神,都道:“糟了!先生已經投河了!”想到自己與這場人命有關,說不定要投入大牢,都哭起來。   正哭着,沿河下來一條小船,漁夫把篙撐住,上面有個官差,搖着手問:“喂,張齊張御史是住這個村麼?”   吳氏正哭個不住,聽這話忙止淚問道:“是啊,我是他夫人,你找他幹嘛?”   官差掏出公文在手裏搖着:“高閣老命人查翻舊案,清理冤情,發現張御史當初彈劾徐階,不但無過,反而有功,如今朝廷下令,起復張御史官復原職,可能還有升賞呢!”   學生們一聽,哭得更厲害了,紛紛都道:“你來遲了!先生剛跳河了!”   官差一愣,忙回頭吩咐漁夫:“快撈!可能還有救!”   漁夫點頭拿篙在河裏戳,官差給了他一腳:“跳下去救啊!好人也被你戳死了!”   正鬧着,就聽岸邊一聲喊:“別撈了!我在這兒呢!”   大夥兒四下裏撒摸,找不着人,還是吳氏眼尖,瞅見岸邊大柳樹下草坑裏怯怯地伸出一隻手來正搖着。她趕忙跑過來瞧,果然是丈夫蹲在草坑裏,一隻手擋臉,一隻手在那搖晃,她又好氣又好笑:“你在這兒貓着幹什麼!還不快出來!”張齊死活不動,看看實熬不過,捂了臉一轉身往村裏跑。   吳氏也不知他這是犯了哪路勁了,忙請官差到家坐,讓孩子們各自回家喫飯。   回到家裏,婆婆正在廂房檐下洗衣服,吳氏忙問丈夫哪去了,婆婆手裏沒停,往後呶個嘴兒道:“回來就跑進這屋去了,一句話也沒說。有事嗎?”吳氏就笑:“大喜!差爺且請到堂屋裏坐,容我召喚公爹去!”不大功夫,張齊的老父親也叫回來了,左鄰右舍、孩子們的父母聞信兒也趕到了,齊聲道賀。可是千呼萬喚,張齊就是不出來,他爹皺起眉,他娘就捅兒媳婦:“別人不管用,你瞧瞧去。”   吳氏點頭,走在前面,左鄰右舍喜氣洋洋地跟過來,都圍在廂房門外或窗根鴉雀無聲等着,壓壓茬茬站了一大堆。吳氏進了屋,一瞅丈夫在炕梢,面對牆角正蹲着呢,就埋怨說:“你這死人,又鬧的什麼彆扭,這時候怎麼能不出來和大夥兒打個招呼?”   張齊雙手捂耳,頭紮在襠裏哭道:“你快出去吧,我還哪有臉見人哪?”   吳氏笑道:“你怎麼沒臉了?現在正是你露臉的時候呢。”偏腿上炕,湊近來拍了拍他的背:“我知了,你是讓個孩子罵你窩囊廢,過不去,那有個什麼!如今你官復原職了,誰還能再說別的?村長也來了,帶了東西和兩瓶酒,還要給你道喜呢!”   張齊哭道:“跟那有啥關係?跟那有啥關係!”   吳氏愣了:“那你這是爲的啥?”   張齊:“你沒聽三胖說的那話?”吳氏笑道:“聽了,那能怎麼的?說你是罐養的王八,你就是了?挺大個人,還跟孩子置氣!”門外,衆人都聽見,村長臉上有些掛不住,狠狠瞪兒子,把手裏的豬蹄和酒瓶虛掄起來,那意思:“回家打不死你!”只聽屋中張齊道:“不是那話!是後面的!連他個孩子都知道了,村裏還有誰不知道的?我還怎麼見人哪……”   吳氏想了想:“後面?後面還有啥?”張齊道:“就是後面的嘛!”吳氏越發奇怪:“後面……倒底什麼呀?”張齊火了,猛地回頭吼起來:“就是我喜歡舔你腳的事嘛!”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門口擠着一堆腦袋,全是一個表情,村長在最前面,嘴巴張得開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叭嗒一響,一對白白淨淨的豬蹄兒掉落在磚地上。 十二因緣之:受   雲向四周攤開着身體,像水母溶化在透明的藍裏,睡態有些餳松。風撩撥着她,但她不理風情。陽光按摩着她,她沉酣入夢。   她像雲一樣白,而她的夢是紅的,她的足下是紅紅的繡鞋,身上是紅紅的嫁衣,頭上是紅紅的蓋頭。她夢想過會有這一天,但沒想過這場夢就這麼到來了。透過蓋頭,她看到一片紅的世界:紅的牀沿。紅的房間。紅的桌子。紅的窗棱。這紅紅得豔麗、紅得熱烈、紅得殘酷、紅得血腥。女人的世界總是紅的,紅在女人的身體裏,在白骨中醞釀,在肝膽裏存蓄,在心臟裏奔湧,在脈絡中輸送,溢在口邊,就開作了脣瓣,流出身外,就排解了孤清。天色黑了,夕陽匿了,歡聲歇了,賀客去了。怎麼辦呢?怎麼辦呢?這一切似是無來由的,又似是蓄謀已久的,似前生訂下的,又似是今生做就的,它就這麼來了,帶着濃濃的酒氣,帶着咚咚的步聲,帶着對快樂的渴望,帶着對幸福的憧憬。來了,來了,紅裏出現了一片陰影,她忽覺雙肩受力,蓋頭飛起在空中,她向後仰去,背上微微撞疼。她感覺有些眩暈,於是閉上了眼睛,耳邊是劇烈的風聲,吹得溫暖而又沉重,她聽到自己的名字,喚得急切而又深情,她變得心慌意亂,體內紅潮激湧,好像要從乳尖爆發,趕忙束臂掩胸,好像要從脣瓣流溢,卻又被啜取一空,她感覺身心被某種巨大所壓制,彷彿綁上了上銅柱,即將遭受炮烙之刑,她感到恐懼,像鳥兒聽到嗡嗡的絃聲;她感到孤獨,像河蚌陷入深寂的泥濘;她感到無助,像在蛋的封閉中安逸、怕被誰來啄破的心情。女人的身體是殘缺的。她最柔軟的部分長在最愛她的人的心中,柔弱有着巨大的力量,能把離去的那一部分喚醒。絃聲中絕,給了她喘息的空隙;泥濘緊繃,給了她着力的支撐。刑罰沒有到來,像風暴凝止在空中,她仍被沉沉地壓制,卻已不感害怕,熱度傳來,小腹在跳動,她感覺要與失落已久的那部分自己連通。這令她又變得有些緊張,有些害怕這重逢,怕那一部分已經變了,變得連自己也不懂,怕自己孤清得太久,無力受承那回歸的熱情。她感覺自己變得緊緻,緊緻而且透明,像一個細頸的琉璃杯,在一場沒有壺的宴上,獨自面對着巨大的葡萄酒桶。桶來倒酒了,這是一種天地懸殊的輕重。杯中的紅渴望家園,桶內的紅渴望啓封,這酒桶壓着杯緣,把所有的重量都集中,而杯是如此輕薄纖脆,經不得摩擦,經不得觸碰,經不得着力,經不住風停,然而這桶卻忽然墜落,像天神的失手,像鬼怪的作弄,這衝擊是如此巨大,像隕石砸上了窗棱,這一瞬間她身杯破碎,碎片如時光停止般飄移在空中,她感到很多自己在離去,像衛兵棄守了孤城,她感到很多東西在飛舞,像躺在冰車上,倒着滑進鳥兒的夢。杯中的紅在空中流溢,這紅不再孤清,這是火辣的紅,是甜蜜的紅,是脫離了束縛的紅,紅得讓人充實,紅得讓人感動。她感覺自己被這紅重新連接起來,有了張力,有了彈性,有了自我,有了心情,每一塊透明的碎片都在溶化,連成一張紅色的絲網,將酒桶包裹在懷中,酒桶笨拙地晃着,彷彿酒液傾覆帶來的滾動,酒的熱情在發起着衝擊,迫不及待外面的風景,但這熱情裏有一種疼愛,有一份體貼和慎重,雖然它們時隱時消,正被激情衝散,在漸漸脫離意識的掌控。她不再感到焦慮,她覺得能夠駕馭,她在狂野中找到了溫柔,在粗暴中找見了體恤,她覺得自己被憐惜,她渴望變得更親密,她想要砸碎那自制,她想要激昂的血誓,她想要那顆心跳回自己的身體,她想要把自己的心跳也同樣送出去,兩顆心開始在共鳴中劇烈地衝突體腔,像小豬在拱撞着柵欄,像蜜蜂在蚊帳中碰壁,這蜜蜂變成了鳥雀,那嗡聲化作了鶯啼,這鶯啼快樂而淒厲,隱藏着巨大的焦慮,那是對生活的嚮往,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當下的把握,是對未來的期許。來了,來了。那顆闊別已久的心,它如今變得如此巨大,如此強壯,如此有力,佈滿了筋絡,裹纏着豪氣,她打開了所有的骨縫,努力張開血網,像蝴蝶伸展出雙翼,像捕捉一顆流星般,將這顆心迎接回身體,這顆心穿透了血海,直達深深的底層,與她的心並貼在一起。它勃勃地跳動,因喜極而哭泣,它徹底地迴歸,它超度了自己。像水融着水般,她將這顆心吸納收沒,風暴已退去,波浪在平息。血海在飄香,汪洋而甜蜜。她向四周攤開身體,像酒流溢在酒中,像血沉浸在血裏。   不知過了多久,她微微睜開眼皮,世界開始呈現,黑暗而靜謐。黑暗裏有一對大大的眼睛,那是她的男人雙吉。   現實讓她真實,真實讓她恐懼,有些事情迴歸思維,有些擔心重新勾起,她不知該不該問,也許這並不是好的時機。但是她已心有所悟,她明白感情需要接受,接受才能感受,明白幸福是種承受,承受需要忍受。想要糖的甜蜜,就要接受糖的粘膩,想要辣的爽利,就要承受辣的刺激。她想,從今以後,自己要少一些膽怯,多一些勇氣。於是她輕聲地問:“雙吉,明天咱們要去哪裏?”   男人眨着眼睛。她相信,他的人是笨一點,但他會明白這話裏的含義,因爲這屋中有一把斬浪寶刀斜立在牀邊,有一柄十里光陰紅繩掛壁。寶刀渴飲敵番血,寶劍待瀉英雄氣,江湖風雨依然在,武林尚有虎狼啼,豪邁常思心頭悸,風雲成敗腹內悽,月拾今宵人歸去,榮華過手不須提,往日榜樣雖都去,胸中壯志未曾移,好男兒怎肯守着紅綃帳,大丈夫合當疆場把顱劈,玉匣何嘗關得住鋒三刃,錦被難阻他起披衣,可是江湖向來兇險地,武林陰謀總翻奇,斬浪斬不斷千頃波,光陰穿不透松林密,這些擔心絲毫不多餘,這些憂慮絕非無道理,世上英傑何其多,俠壇何缺一個你?可是世上有夫就有妻,別說我來別論你,你要行我便隨你行,你要去我便陪你去,不怕山高路險車難走,何懼水漫坑深馬陷蹄,兩個人生生在一處,死何妨死在一起。那就沒什麼好害怕,也就更無所謂時機不時機。   男人開口了。   他很堅定地說:“明天,去找對門錢寡婦。”   她愣住:“找她做什麼?”   男人:“她店裏正缺個夥計。”   她:“……你不是說,想要闖蕩江湖,要做劍客嗎?”   男人搖着大頭:“俺不去了。常爺的話,俺如今算明白了,這世上其實沒有什麼大俠大劍,天下人那麼多,不平事那麼多,管了這個,管得了那個?咱們每個人哪,照顧好自己的老婆孩子、身邊人有需要時,能伸出把手去,別慫、別躲,別摳門兒,那就是大俠大劍、就是英雄了。”   屋中靜了一靜,略響起些被服相摩的悉索,像是兩個人擁抱在了一起。   屋外雨檐下,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婦人將自己的側臉從牆面上移開,望着冷去的窗紙,如釋重負般輕輕呼出半口氣,露出笑容,探手耳邊攏了一把斑白的鬢髮,踮起小腳,朝着自己的小廂房無聲挪去。 十二因緣之:觸   戈壁灘外,是茫茫沙漠。   戈壁灘內,有一塊小小的綠洲。   綠洲中的淺湖之側,建着一個毛竹小樓。   竹樓底部懸空,隔涼隔熱,上覆乾草,防雨防風。   這樓的正門上掛着塊牌子,上面有竹片拼成歪歪扭扭的幾個字:瓜子之家。   一個臉帶淺胡茬兒、笑容可掬的青年男子,此刻正站在這塊牌子下面,望着面前五男七女、十二個髒忒兮兮的孩子。   孩子們看起來都不大,多數四五歲的樣子,最大的不過六歲,雖然頭髮戧着,手臉髒黑,但頭大身小,眼睛有神,顯得很是可愛。他們的衣服和胡茬男子差不多,布片鱗羅,補丁很多,針腳粗大,有的穿着鞋,也已經穿飛了。   青年笑道:“都喫飽了沒啊?”   孩子們:“喫飽啦!”   青年笑道:“那,今天玩兒什麼呢?”   男孩中有一個舉起手來:“捉迷藏!”青年很苦惱:“誒?那很不公平耶!”孩子們鬨笑起來:“誰讓你長那麼大個子?”青年雙手掐腰得意地:“個子大又怎麼樣!有本事也快快長高啊!”一個小男孩嘟起嘴來:“姐姐的奶都教你偷喫了,我們怎麼可能長高!”其它孩子紛紛道:“旺堆,你說的是真的嗎?”   青年連忙擺手:“沒有啦!沒有啦!”   那小男孩旺堆道:“當然是真的!那天我憋醒了去尿尿,就看到他在偷喫!”其它孩子都冤起來:“誒?怎麼這樣!阿月哥哥好詐!”“就是!怪不得長那麼高!”“可是夜姐姐也很偏心!”一個女孩雙手揉眼哭道:“不會的,不會的,阿月哥哥是好人!”另一個稍大些的女孩道:“你們懂什麼?他是喜歡夜姐姐,要和她成親!”   “什麼!”   孩子們一聽都亂起來:“那怎麼可以?”男孩子相互爭着:“夜姐姐是我的,長大了我要娶她呢!”“什麼是你的,明明是我的!”女孩子們都難過起來:“不可以!不可以!我要嫁阿月哥哥!”“阿月哥哥不是喜歡朵朵的嗎!”“纔不是,他喜歡的是我!阿月哥哥,是不是?是不是?”有小女孩仰着臉上前,搖青年的腿乞求答案。   “別吵了!”那個稍大的女孩在口袋裏掏出一塊赭紅石,在手心畫了一顆心,向前兩步,走到青年面前,好像要抓取太陽般揚起小手。其它孩子們:“珠瑪,你要幹什麼?”   珠瑪冷然道:“這是一千年前傳自羊卓雍湖神女的咒符,可以與人心靈溝通。阿月哥哥,如果你心中無愧,就伸出手來吧!”   她的眼神清澈而凌厲,孩子們都沒了聲息。   “阿月哥哥”望着她小手心裏的紅心,又穿過小手瞧了瞧她的眼睛,侷促地嚥了口唾沫,緩緩把手伸出。   一大一小兩隻手掌對在一處,孩子們都把兩隻小拳頭攥在胸前,緊糾糾地觀望。   珠瑪品了一品,手腕轉動,五指錯開,與青年十指交扣在一起,回頭衝夥伴中的小女孩們壞壞地一笑:“你們放棄吧,我們已經合掌爲誓,從今以後,他就是我的人了。”   孩子們目瞪口呆,都被鎮住了。   片刻之後,失去表情的男孩子們相互看看,高舉雙手發出一片歡呼,女孩子們都傷心地哭起來。   竹樓中一個滿頭花辮、皮膚栗色生光的姑娘走出來:“啊呀,怎麼哭啦?”   女孩們見了她,圍過去哭着申訴道:“夜姐姐!珠瑪把阿月哥哥搶走了!”   青年瞧她們那同仇敵愾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這時戈壁灘遠處地表浮動熱氣中,現出一個黑點,“夜姐姐”看到,手搭涼棚仔細觀望着,忙招手喚:“阿月,你看那是不是信使措巴?”   青年端詳着,笑道:“誒,可能哦!”   旺堆望着漸行漸大的黑點,辨出那是一匹駱駝,道:“會有阿燕爺爺的信嗎?”青年笑道:“會吧,說不定又會有外國禮物哦!”孩子們一聽都高興起來,向前奔去,只有珠瑪還笑眯眯拉着她“阿月哥哥”的手不動地方,一副“我得有情郎,你等搶到無價寶又何妨”的表情。那黑姑娘忙進屋去備茶水。   駱駝的身影漸行漸近,來人穿着一襲黑袍,頭上裹布,臉上罩着防塵紗,看到跑近的孩子,忙帶繮繩。駱駝停下跪倒,他一偏腿,雙腳落地,揭下了面紗,是一個黑黑瘦瘦、蓄中須、有些顯老的男子,孩子們高舉雙手,一片歡呼。   那青年阿月忙朝竹樓裏喊:“快出來,看看誰回來啦!”   黑姑娘端着茶盤探頭看見,大喜喊道:“阿爹!”忙把托盤交給阿月,跑上前去。   黑瘦的中年人躬着身子,兩臂被孩子們拉着走來,好像一面兜了風的大帆,笑問道:“怎麼樣?大家過得好嗎?”孩子們笑道:“好呀!”黑姑娘笑問:“爹,你這次出去好久啊,遊得很遠吧?”她爹:“呵呵,一年多而已,還好了,你們也不計個時,越發的連日子過到哪天都不知道了。”又招呼:“來,駱駝後面有好喫的,快拿出來吧。”孩子們撒開了他,圍到駱駝胯側的大皮袋裏去翻,發現有葡萄乾、甜桔子和栗子、核桃等乾果,有的還沒見過不認識,都“哇——”地感嘆起來。   青年阿月笑嘻嘻端茶走近,中年人道了聲謝,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含笑看着歡天喜地的孩子們,感嘆道:“哎喲,瞧瞧,這孩子們長得可是真快啊!嗯,那個大的是珠瑪吧……那個是在哲古湖撿的阿麗,可憐的孩子,她被黃狼咬壞了個指頭。那個是……誒?這面目變化可都不小,有點認不出了……哎對了,哪個是你倆生的來着?”   “嗯……”   阿月瞧着孩子們,困惑地撓撓腮,又抓抓頭,鼻孔里拉着聲好像很難確定。   “我記得,我記得……”黑姑娘用手指點着嘴脣,翻眼睛想了想,“對,是個女孩……”   中年人道:“瞧你們倆,比我以前還糊塗,怎麼會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記得?”   阿月抓抓後腦,仰面掐腰笑道:“哈哈,反正都差不多啦!”   看着他們兩個笑呵呵的樣子,中年人眼中忽然懂了,感慨地一笑:“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一大家子人喫喫喝喝玩玩樂樂喧鬧了一天,到了晚上各自睡下,中年人長途跋涉,身體疲倦,躺下之後,昏昏沉沉就要睡去,忽聽孩子們的牀鋪那邊,珠瑪的聲音道:“你到我牀上來幹什麼?”   “噓——”旺堆壓低了聲音:“把你的紅石頭借我。”   珠瑪:“幹什麼?”   旺堆道:“你別管了。”   珠瑪:“借你可以,你要告訴我幹什麼呀。”   旺堆:“輕點,跟我來。”   中年人緩緩翻了個身,眯着眼瞧,只見黑暗中旺堆拉着珠瑪悄悄摸到“阿月哥哥”牀邊,看他閉眼睡着,旺堆朝珠瑪要了紅石頭,在自己指尖上用力擦抹,又把這些紅顏色輕輕地抿在阿月嘴脣上。   抹了幾下之後,阿月似乎有些癢,旺堆趕忙停止了動作,把指頭豎在脣邊,拉着珠瑪退開,低低道:“這樣他再偷奶喫,嘴脣碰到皮膚,就會留下罪證,再也抵不了賴了。”珠瑪似乎覺得這樣也能讓阿月哥哥保持對自己的忠誠,捂嘴一笑。兩個孩子各自上牀睡去。   中年人會了意,在黑暗中笑了一笑,沉沉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牀之後,大家圍坐在餐桌邊,中年人發現,除了黑姑娘、旺堆和珠瑪,每個孩子,包括阿月自己,額頭正中都有一個紅色的脣印圈圈。   孩子們相互指着對方笑起來,旺堆偷偷看着珠瑪,珠瑪偷偷瞄着旺堆,都覺得不可思議。   黑姑娘和阿月交換了一下目光,都笑了。   竹樓中沒有鏡子,中年人不知道,他的臉上也有……而且,是左右腮幫上各一個。 十二因緣之:老死   星鑼金燦,鐘鳴撼山。   隨着一聲莊嚴佛頌,少林寺藏經閣新院落成典禮正式開始。   各地佛門、武林、官場、商界到賀者頗多,少林新任方丈小勝德光滿面春風地穿過人叢,走上石階,立身匾下,背對漆色明紅的殿口,手捻素珠,當衆講話。他向大家親切介紹了少林近年來與藏地佛門友好交往的情況,深刻闡述了雙方互駐僧侶、介譯經典的意義,深切緬懷了中原、西域佛門之中曾經湧現出的無數高僧大德,特別是爲促成兩地溝通而做出卓越貢獻的白教丹增赤烈上師和前少林掌門小山宗書大師,併爲這兩位先賢未能親眼目睹今日之盛事表示深深地遺憾。   開光儀式過後,衆人紛紛獻禮,金銀布匹、僧衣僧鞋,喫穿用度應有盡有,少林上下忙着統計收納,熱鬧非凡。陸荒橋有心近前和德光說幾句話以表親近,可是對方身邊人多,實在插不進腿去,更沒人特意過來讓讓自己。他咂着嘴感覺怪不是味兒,眼睛甩甩,瞄見普從在角落站着看閒,便湊近來搭話,二人聊上幾句,從熱鬧的院子裏退了出來。   陸荒橋原是少林常客,也不見外,信步悠踱,走在前面。他歪歪着臉,望着銜風的檐角和屋脊上的藍天,感嘆道:“日子過得好快呢。這一眨眼,我那老夥計都走了好幾年了。”   普從讓着半個身子跟在後面,聽這話在行走中略躬:“是。”   陸荒橋神思陷在回憶中,緩緩地道:“小山師兄待人和厚,武當經營不善,人才凋零,那些年來,他可是沒少幫我。”   普從道:“老劍客哪裏的話。恩師被聚豪匪徒擄殺,老劍客拼將一死,將恩師遺體搶回,以致身中奇毒,多處受傷,這份大恩大德,少林永誌不忘。”   陸荒橋遺憾地搖了搖手,表示不要把這小事掛在心上,長吁道:“咱們去看看他吧。”   普從頜首,一路西行,將陸荒橋引至塔林,此處乃少林歷代高僧埋骨之所,無風清靜,一派寂然。   陸荒橋在小山宗書靈塔前拜罷,望着塔基上所覆的青苔,喉頭苦哽,心下廢然,輕輕踮起腳來,拔去塔肩上一枝荒草,捏在手裏看着,久久不拋。   普從低勸道:“無常若是,老劍客也不要太傷感了。”   陸荒橋茫然點頭,目光抬起,看到塔腰上有一塊石板,上面刻有介紹小山宗書的生平的文字。他背手捻着草棍,眯眼讀去,目光走不數行,忽然定住,急側頭喝斥道:“太不象話!”   普從不慌不忙,淺淺躬身道:“老劍客何出此言?”   陸荒橋拿草枝憤憤戳點着石板中部:“你瞧瞧,這寫的是什麼!他明明是隆慶二年秋圓寂,怎麼你們刻成隆慶元年了?連這麼重要的日期都弄錯,簡直太也荒唐!”   普從的身子定住,眼光半抬,在陸荒橋的臉上停了兩個呼吸,腰身慢慢地直起了一些,緩緩道:“恩師確是隆慶元年圓寂,確鑿無疑,只恐是老劍客您記錯了。”   陸荒橋瞪大眼睛瞧他,凝止片刻,澀滯地扭轉回頭,望着石板上的文字,沒了聲息。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草原上角號聲聲,威武沉雄。   一片足有萬人之衆的盛裝隊伍迎向西方。   在高空下望,隊伍前部金紅交映、中部花雜紛呈,尾端零零散散,竟似一顆過境的彗星。   俺答顫巍巍地騎着大馬,在鍾金、烏恩奇、黃臺吉、把漢那吉團團拱衛下,走在隊伍的最中間。稍後面有一輛金碧輝煌、彷彿一間宮殿的馬車,紅衣鐵衛營身無甲刃,擁車前行,再外側,則是韃靼最普通的百姓。   行出十餘里路,但見雲過高天,影走平原,綠意莽莽的草原那頭,漸漸現出一個孤單的身影。   此人頭戴黃帽,身披黃袍,左手垂在體側,右手搖着七寶六真轉經筒,慢慢行來,意態閒適。   “是上師,上師來了!”人們一片歡呼。   雙方漸行漸近,俺答下馬前迎,到近前深施一禮,道:“如今黃教大興,傳遍西藏韃靼,座下弟子何止數十萬衆?不想上師此來,仍是單人行腳,實實讓人敬慕、感嘆!”   索南嘉措一笑:“小僧何德何能,竟敢勞老汗王出迎十里,如此興師動衆!佛門大興,老汗王亦功德無量。小僧在西藏,常常爲汗王唸經祈福。”   “哈哈,那可多謝上師了!請!”   “請!”   兩人攜手攬腕,共上金車,隊伍折轉,回到板升城外一片平原草場。   草場上有一座寺廟,氣勢恢宏,不設圍牆。   廟外聚滿了各部族的民衆,穿着節日的盛裝翹首以盼,遠遠瞧見索南嘉措和俺答汗到了,都跪伏在地,叩首相拜。   進得寺來,甬道兩側有僧人迎上,右手邊皆是白衣比丘尼,左手邊皆是紅衣喇嘛。比丘尼中有人進步施禮,口稱:“雄色山白教根本上師佛母奶格瑪,值此盂蘭盆盛會之際,指派我等致禮俺答汗、索南嘉措上師,願兩位平安吉祥。”俺答合十回禮相謝。索南嘉措謝道:“佛母自主持雄色寺以來,約束僧衆、宏傳佛法,多次阻消藏巴汗興兵之念,避免生靈塗炭,實有無上功德,小僧在此遙祝佛母法駕恭安。”   白衣比丘尼頜首退開,左手邊一紅衣喇嘛走上前來:“瓦剌國師火黎孤溫,指派小僧致禮俺答汗及索南嘉措上師,願大汗偉業千秋、身體康健,上師弘法如願、勢如破竹。我家綽羅斯汗另備好禮相贈,渴請兩位笑納。”說着呈上禮單。俺答謝過,親手接了,轉交侍從。衆人恭請索南嘉措進殿。   大雄寶殿上早有僧衆備好了金盆淨水,俺答率衆在殿內跪定,索南嘉措親主儀軌,指尖蘸水,向釋迦牟尼佛像上三彈,口誦經文。外間韃靼民衆片片跪倒,方圓十數里內,靜靜無聲。   儀式舉行完畢,民衆們各自起身,歡喜無量,開始在寺外慶祝活動,有的牽着牲口調理鞍轡準備賽馬,有的穿上色彩豔麗、佈滿花紋鉚釘的昭德格跳來跳去,相互撞着胸。有的擺弄弓箭,有的掄着布魯,婦女們或抱着孩子,或四處觀望,談話說笑,熱鬧異常。   俺答派人接待賓客,自拉着索南嘉措來到殿側一處小堂屋,將所有人屏退於外,遣得遠遠,關上了門窗。   小屋當中一張桌子兩把椅,桌上備有茶具,地央擺着火爐,上面置一鐵鍋,爐火燒得正旺,鍋內飄出陣陣茶香。俺答請索南嘉措落座,親自取水衝過茶碗,打了一杯茶,雙手敬捧到索南嘉措面前。   索南嘉措笑眼看他,安坐不動,也不伸手去接。   俺答身子前傾:“小王昏昏老矣,心中所掛,只是一事。”   索南嘉措:“老汗王有話請講。”   俺答:“靈魂之說,倒底確實?轉世之談,有或未有?”   索南嘉措一笑,接杯潑水於爐,哧拉一聲,水化爲煙氣而散。   俺答思索片刻,若有所悟,面露欣喜,恭敬道:“早聞藏傳祕法絕世罕稀,能度萬劫萬苦,即身成佛,可是真實?”   索南嘉措擱杯於桌:“確是真實。”   俺答:“祕法殊勝,世人窮心盡力,難得其真。小王深慕上師,以往多次請益,上師皆笑而不答,今小王昏老,時日無多,懇請上師以真傳祕法見賜。”   索南嘉措笑道:“萬法皆空,何祕之有?老汗王勿將市井愚言當真,只需修善養明,將國家治理好,便是佛德了。”   俺答默然片刻,道:“多年來小王舉韃靼全國之力供奉上師,弘法不遺餘力,應用未敢有缺,而今小王年邁,四體皆痛,舉止頓挫,百節生風,只恐大限不遠。還請上師看在多年情分之上,傳了小王罷。”言雖懇切,臉上已然暗含不悅。   索南嘉措沉吟半晌,無奈一笑:“也罷。既如此,就請老汗王奉接。”   俺答身心激動,整理衣袍,折身跪倒在索南嘉措膝下。   只見索南嘉措探手入懷,好像掏摸着些什麼,拿出來時握成拳狀,不知裏面攥着什麼東西。   俺答恭恭敬敬,雙手如捧其心,舉出向前來接。   索南嘉措的拳頭伸到他那兩隻手掌上方尺許處,拳心翻轉向下,張開五指。   俺答睜大眼瞧着,兩手微微顫抖,只覺這是此生最爲激動人心的時刻,相比之下,以往帶雄兵馳騁萬里的昂揚都不值一看了。   然而當對方五指張開,並不見一物落下。   他不禁呆了一呆,以爲自己老眼昏花沒瞧見,把兩掌回湊到臉前來瞧,仍是空空如也,掌心中也確沒有任何實物碰觸之感。   他確認再三,揚起臉來:“上師,祕法何在?”   索南嘉措微笑看着他的手心:“這就是密法。”   俺答腦筋繃起,臉膛脹紅,霍然站起待要詈罵,忽然僵住,重新看了看手心,像是懂了什麼,臉上怒色漸融漸轉,繼而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之後二人喫喝暢談,再不提祕法之事,自此格魯派與韃靼交往愈漸密深,次年,明隆慶皇帝駕崩,子朱翊鈞繼位,是爲明萬曆帝。六年後,俺答與索南嘉措於青海會見,互贈尊號,俺答尊奉索南嘉措爲“金剛持達賴喇嘛”並贈以重達百兩的金印一顆。索南嘉措回贈俺答汗“法王大梵天”稱號,並學漢人習俗,自認爲達賴三世,追認根敦朱巴爲一世達賴,根敦嘉措爲二世。世間從此有達賴喇嘛之稱謂。   萬曆十五年,俺答汗病逝,索南嘉措親至韃靼主持了葬禮,次年赴京朝見萬曆皇帝時,因當年時輪勁逆轉的內傷復發無治,死於途中。索南嘉措爲人和善可親,在生前與明廷官員的關係也一直保持得很好,一生爲漢蒙藏三族的和平、爲國家的安定統一作出了卓越的貢獻。 十二因緣之:生   金風掃過,沿河一片高高的黃土崗側,幹酥土面剝若塵煙,揚了個一天一地。   一個塵灰滿面、鬚髮蓬亂的男子艱難爬上土崗,撐起身軀,手搭涼棚擋住耀目的陽光,虛起眼睛向無邊沃野間望去,但見高天之下龍曲九卷,萬里河蜒,洪波滾滾,無上恢弘,不由得眼角起皺,淚湧欲滴。   看遍了錦繡江山,走遍了萬里中華,現如今,終於又重歸故地,見到了這壯麗、偉大、汲源天水的黃河!   活着,我還活着……   這如畫的世界啊,若沒有億兆生靈的存活與眷戀,你的美將交付給誰看。   他駐立良久,捉袖在兩邊眼角按了按,揣起這無法言喻的心情,向河灣岔口之側那幾戶零零落落的人家行去。   下坡之際貼身風過,殘破的大氅扯起向天,虛掠如火。   村口一株老樹藤葛纏繞,凋蔽如洗。周圍草谷堆中,偶爾傳來一兩下雞禽抖翅的撲響。   “殺啊——”   “別讓狗韃子跑了!”   呼喊聲令男子一驚,抬頭看時,一個身穿藍衫的小男孩從村口跑出來,後面幾個男孩子騎着條帚,手拿木刀追趕。他們瞧見這陌生男子,都愣了一愣,調頭快速跑開。穿藍衫的小男孩吸了下垂到脣邊的鼻涕,回頭一看其它人都不見了,喊道:“等等鵝!”搖着手朝他們追去。   男子領悟過來,笑了一笑,搖搖頭繼續前行。   村口這株大樹下的房屋低矮殘破,瓦縫裏荒草叢生,荊條木板勒就的籬笆圍出一方小小的曬穀場,裏面黃土夯金,陽光閃爍,木架縫隙間無聲行走的光影,令厚重的、佈滿刻紋的碾盤產生了一種日晷般的精緻。   男子拖着步子一走一過時,目光只是往院中略瞄了一眼,卻忽地凝住。   在那小院的柴堆之中,斜斜歪着一把長柄斷刀。   他停步怔然望了一陣,忽然一躍穿過籬笆,竄至近前,一把將斷刀抄起。   這刀攔腰斷去,刀身鏽厚,刃口多缺,斷口處已磨得禿圓。刀柄縫隙裏,滿是黑黝黝的油泥,摸上去隱約能感覺到一點雕刻紋路,手感熟悉如回憶燒盡的餘溫。   他想起什麼似的,急翻過來,只見刀苗根部靠近護手處,隱約可見凹刻的“長河”二字,登時一呆。   “長河……長河……”   他肩頭聳動,渾身顫抖,抱刀痛哭失聲。   吱呀門響,有人大聲道:“嫩是誰?想偷鵝家的柴刀麼?”   聽到這稚嫩的河南口音,男子一愣,側頭望去,只見一個八九歲、歪扎小辮兒光着腳的女孩子跳出屋來,正叉腰氣勢洶洶,望着自己。   男子問道:“你這刀從哪來的?”   小女孩道:“從黃河邊兒撿的!”說完又覺不妥,大聲補充道:“鵝撿的就是鵝的!”   “鈴子,你娃跟哪個說話咧?”   隨着老邁的話音,雨蝕變形的板門縫裏,一個鬢髮蒼蒼的老嫗駝身探出頭來,一瞧見院中手拿柴刀、蓬頭垢面的男子,登時喫了一嚇,趕忙伸出枯枝般的手,將小女孩攏腰護在腿側。   男子頓感歉然,在這一老一少,一渾一濁兩對眼睛的注視下,緩緩將刀擱回原位,又從懷中掏出一塊碎銀擱在地上,退向院外。   老嫗啞聲試探道:“喝口水唄?”   男子搖了搖頭:“謝了。”   小女孩仍狠狠地盯視着他。見他身子已在籬笆之外,飛快地跑出去將銀子撿起跑回,擱嘴裏用力一咬,瞧着上面的齒痕,驚喜道:“嬤嬤,是真咧!”   老人驚疑滿目,不知所措,只用手將她緊緊地攏住。   小女孩努力掙開,跑出兩步到院心,向那疲憊的男子喊道:“嫩要是喜歡,就拿去唄!當是賣給嫩啦,中不?”   男子手扶籬笆,回頭一笑:“不用了。讓它與柴枝作伴,也是一樣。”   他又朝那把斷刀深深望了一眼,仰面瞧瞧明藍流絮的天空,又看看落葉飄金的村巷,露出滿足的笑容,口中喃喃叨唸着:“過客,過客!”振作精神,闊步向前,行入秋色。 外傳第一殺手系列 第一殺手之怪孩子   關於第一殺手的傳奇故事有很多,不過大都是第一殺手成名以後的事,這次講的故事,卻是發生在第一殺手小的時候。   春風鎮是個小鎮,沒有大城市的繁華熱鬧,也沒有那麼多的人。   但是這裏的人每一個都是那樣純樸善良,他們就象身處亂世中的世外桃園一樣,過着清靜無憂的日子。   可是這個鎮子上卻有一個孤兒。   他是鎮上唯一的一個孤兒,今年有八九歲大,他平常就坐在鎮上唯一的一家小酒館的屋檐下,白天看行人,晚上看星星。   鎮上的人幾乎都知道,三年前,一個女人抱着他,從鎮上經過,把他放在了鎮裏玩耍的孩子中間,然後就走了,過了不久,鎮上殺來一隊人,拿着刀槍兵刃,四處打聽那個女人的蹤跡,後來也一陣風地追去了。   那隊人剛走片刻,又有一個馬隊卷地而來,問清那女人和另一隊人的去向後,又象一陣風一樣消失。   象這樣的隊伍,一個下午來了十幾撥。   這樣奇怪的事,春風鎮從來不曾有過,所以大家的印象都十分深。   給大家印象更深的,卻是留下的這個孩子。   當玩耍的孩子們都走光的時候,只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母親也再也沒有回來。   有好心的人見他的母親沒有回來接他,就想帶他回自己家裏暫時住下,可是這孩子一動也不動,那紅撲撲的小臉上露出的,是與年齡極度不符的滄桑與冷峻。   於是有人便拿食物給他喫,他接過來就喫,並不說一句話,也很少去看給他食物的人一眼。   所以,大家都叫他“怪孩子”。   若是放在別的地方,誰也不會再理這個孩子,更不會給這個沒禮貌的怪孩子食物喫,可是春風鎮上的人不同,每個人都很善良,誰也不會和一個孩子計較什麼,相反,他們都很同情這個怪孩子的遭遇,所以對他更加關懷。   冬天,裁縫鋪的馬大娘會爲怪孩子縫製一套棉衣服,夏天,賣西瓜的老王也會和善地摸着他的頭,給他幾塊西瓜。   開始的時候,鎮上的孩子們都不喜歡他,只是遠遠地看着他,怪孩子經常一坐就是大半天,連眼睛也不睜一下。有時候,孩子們還會往他身上扔一塊石頭,——那並不是惡意的,他們只想看看,這個怪孩子是否還活着。   後來漸漸地,孩子們都喜歡上了怪孩子,因爲他有時會到林子中去打鳥,他的彈弓射得又準又巧,若是哪個孩子求他不要把鳥射死,而是射下來養着,他一個彈子射出去,鳥掉下來,只會受些傷,卻絕不會死。   怪孩子還經常去河邊叉魚,他用一根破木棍,頂端綁上一把生鏽的小刀,叉的魚卻比別的孩子用父親的魚叉叉到的還多。   一次孩子們在林中遇到了只惡狼,怪孩子拿着小刀和狼拼鬥拖延,使孩子們得以逃脫,等大人們趕來救援的時候,發現狼竟然被怪孩子殺死了,怪孩子全身是血,被咬傷多處,卻直直地站在那裏,眼神就象那頭狼一樣。   到後來怪孩子只要在街上一走,後面就會有一羣大大小小的孩子們跟着,他就象個天生的王者。   更多的時候,他只是默默地坐在小酒館旁邊的石頭上,看着來來往往的行人。   他還會到私塾外面去聽講,但先生讓他進去聽,他又走開。   偶爾他會幫教書先生做些零活,要上幾張紙和墨,先生不知道他要寫什麼,但是都給了他。   怪孩子總是默默地幫助別人幹活,有時候他聽到誰家的雞跑丟了,用不着多久,他就會把雞找回來,不知不覺地放回那家的雞窩裏。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怪孩子其實是個好孩子。   這天,怪孩子走進了小酒館兒,默默地打掃着屋子,把桌子板凳擦得一塵不染,又拿起掃帚把店門前掃得乾乾淨淨。   這個小酒館雖然不大,但是由於鎮上只有這一家酒館,所以生意還不錯,鎮上幾乎每個人都有一樣不同的職業,他們賣出自己的勞動成果,再從別人那裏獲得自己所需。   酒館兒的老闆姓張,已經六十多歲了,人也很好。他知道怪孩子的脾氣,也不出手攔他,等怪孩子把手中的活兒幹完了,他切了一盤豬頭肉,抓了一把花生米,放在桌上,對怪孩子說:“來,孩子,這是新醬出來的,喫吧!”   怪孩子搖了搖頭,說道:“我不要。”   老張問:“那你……”   怪孩子道:“我要酒。”   老張愣了半天說不出話來,後來怪孩子喝了酒,又走出去,繼續看路上的行人。   今天的怪孩子有些奇怪,但怪孩子本來已經夠怪,所以也沒有人去注意。   只有怪孩子自己心裏知道,他在這個鎮上,已經呆了一年了。   他發現老張是個孤老頭子,便經常幫助老張幹這幹那,到第二年的這個日子,他照例要上一杯酒,什麼話也不多說。   在村子裏面,只有一個孩子和他交上了朋友,怪孩子從沒問過這個孩子姓什麼,叫什麼,那個孩子也從沒問過怪孩子。   那孩子十分笨,所以大家都叫他“笨孩子”。   笨孩子聽怪孩子說,給老張幹活可以得到豬頭肉,便跟着怪孩子幫老張幹活,想喫豬頭肉,但他平常只得到花生米。   今天,又到了該喝酒的日子,也就是怪孩子到鎮上來的“紀念日”,這是第三個年頭了。   這回他是和笨孩子一起來的,他們兩個一起幹活,挑了水,劈了柴,幹了一大天。   怪孩子得到了他的一杯酒,笨孩子只要豬頭肉。   老張不大喜歡笨孩子,他知道笨孩子是村東頭傻子家的孩子,但是既然笨孩子爲他幹了這麼久的活兒,今天又指名要豬頭肉,給他一塊也沒什麼。   笨孩子得到了一塊豬頭肉,他說道:“我不要花生米了。”   老張心道:“我根本也沒想給你。”   笨孩子拿出一把小刀,開始切豬頭肉,他的人笨,手好像也不靈光,切得四分五裂,塊頭很大。   老張道:“你把它切成小片,一片一片喫,就可以多喫一會兒。”   笨孩子看了看老張,把一大塊放進嘴裏,說道:“切得再多,肉也不會多出一塊來。”   怪孩子笑了,他知道這兩個人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一個是小生意人,一個是大生意人。   兩個孩子喫喝完畢後,便一起坐在酒館一邊的青石上看行人。   今天的行人不多。   怪孩子問:“你知道我爲什麼只和你做朋友嗎?”   笨孩子搖搖頭。   “因爲你不愛說話,有時候比我還不愛說話。”   “噢。”   “你爲什麼不愛說話?”   “因爲我是白癡。”   怪孩子笑得岔了氣兒:“你怎麼這麼說?”   “大家都這麼說。”   “爲什麼?”   “因爲我爸是個白癡,所以我也是白癡。”   “哦,那你娘呢?”   “她不是白癡。”   “我是問她在哪裏?”   “她是個聰明人。”   怪孩子生氣道:“你怎麼老是答非所問?”   笨孩子很平靜:“我已經回答了。”   “你回答了什麼?”   “她是個聰明人。”   “那又怎麼樣?”   “她既然聰明,又怎會呆在白癡家裏?自然是到別人家白喫去了。”   “原來你娘改嫁了。”怪孩子愣了一愣,道:“你不是個白癡。”   “爲什麼?”   “大概是因爲你說的話,別人都聽不懂,纔會說你是白癡。”   “剛纔你不是聽懂了?”   怪孩子嘆了口氣:“那還是在你的解釋之下才聽懂的。”   “還好,有的人我給他解釋他也聽不懂。”   怪孩子道:“我是個聰明人。”   “你還是別做聰明人爲好。”   “爲什麼?”   “不爲什麼。”   怪孩子知道他說的“不爲什麼”,一定有“爲什麼”,可是他不解釋,自己一輩子也不會清楚。   他說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笨孩子懶得說話,便打了個手勢讓他說。   怪孩子道:“我要做大事,需要你這樣絕頂聰明的人。”   笨孩子翻了翻眼睛。   怪孩子道:“跟我來。”   他把笨孩子帶到他自己的“祕密基地”,無論是什麼年代,孩子們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祕密基地。”   怪孩子拿出一卷紙,對笨孩子說道:“你看看。”   笨孩子接過來,又還給怪孩子:“我不認字。”   怪孩子道:“這是我的仇家名單,是我媽媽告訴我的,我怕忘記,都記在了紙上,但三年來,我仍有一部分忘得一乾二淨。”   笨孩子沒有反應。   怪孩子用極悲愴的聲音道:“我娘告訴我,我父親是江湖上的‘第一殺手’,我們一家都被武林中人追殺,爹被殺死了,我娘帶我逃出來,可是追兵緊追不捨,我娘只好把我混在鎮上的孩子中間,她說自己逃走後,一年之內若回不來,就是被殺了!”   笨孩子摳着屁股。   怪孩子滿懷感慨地道:“三年來,我坐在石頭上,看來往的行人,實際是在練眼力,現在我可以在一瞥之下,在人羣中找到我想找到的人,我苦練彈弓和飛叉,現在也是百發百中,我幫助鎮上的人做各種粗細活兒,身體得到了充分的煅煉。   既然三年都等不到母親,我也不再抱任何希望,我準備離開這裏,去闖蕩江湖,爲母親和父親報仇,我要殺盡江湖上的仇家,然後掃平江湖,繼承父親的衣鉢,成爲新的‘第一殺手’!   但是以我現在的力量,是絕對無法與那些江湖人斗的,所以我需要一個絕頂聰明的人來幫我……”   他忽然聞到一股臭氣,原來笨孩子蹲在那裏在拉屎。   “啊!你這個白癡!”怪孩子怒道:“你怎麼可以在我的‘祕密基地’里拉屎!?”   笨孩子道:“你既然準備要走了,還留着這個‘祕密基地’幹什麼?”   怪孩子想了想,道:“這倒也是。喂,我剛纔說的,你都聽明白了嗎?”   笨孩子道:“聽明白了!我拉完了,你有紙沒有?”   “有。”怪孩子把手中的紙遞給笨孩子。   笨孩子揩完屁股,提上了褲子。   “哇——!”怪孩子忽然象被蜂子蟄了似地叫了起來:“名單!那是我的名單!”   原來他把仇家名單遞給笨孩子揩了屁股。   怪孩子大叫道:“你賠我名單!”   笨孩子道:“是你自己給我的。”   怪孩子雙腿一軟,跪在那堆屎面前,哭道:“娘!孩兒不孝,把仇人名單都弄沒了,可怎麼給你報仇啊!”   笨孩子拍了拍他的肩頭,道:“這是天意,也許你娘在天之靈不讓你去報仇。”   怪孩子站起來,一把抓住笨孩子,道:“你既然毀了我的名單,就要跟我走,幫我報仇!”   笨孩子道:“我是個白癡,跟着你有什麼用?”   怪孩子笑道:“說實話,你比我還要聰明得多,咱們兩個並肩闖蕩江湖,將來我做第一殺手,殺盡天下英雄豪傑,你就做我的軍師。”   笨孩子想了想,道:“好吧。”他又頓了一頓,道:“你等一等,我回家辦點事。”   笨孩子去了不長時間,又回來了,說道:“咱們走吧。”   怪孩子問道:“你回家去做什麼?”   笨孩子道:“我把我爹殺了。”   怪孩子驚道:“你爲什麼要殺他?”   笨孩子平靜地道:“殺了他,我就再也沒有任何牽掛。”   就這樣,兩個孩子並肩上路了。   他們翻過了山樑,泅過了河流,打鳥雀爲食,獵野獸充飢,這一天,他們走上了一個極高的山崖,向遠處眺望。   “啊!你看!那邊就是一個大城!”怪孩子興奮地向遠處的一個城指去,發出不似人聲的狂笑:“我要把他們都殺了!”   笨孩子道:“爲什麼?他們也是你的仇人?”   怪孩子冷道:“城裏人沒一個是好東西!當初娘帶着我逃跑的時候,就途經過許多城市,我們身上有錢,他們就對我們畢恭畢敬,沒錢的時候,他們就連打帶罵,那些守門的士兵,還調戲我娘!”   笨孩子道:“水掉進熱油鍋裏,早晚要被崩出去,若是想呆下去,就只有變成油。”   “你是說要我溶入他們中去?”   “他們人多,你只有一個。”   “是我們兩個。”   “不,只有你一個。”說完他伸手把怪孩子從崖上推了下去。   “傻瓜。”笨孩子搖了搖頭,“你若真做了‘第一殺手’,將來早晚有一天會殺了我。既然我比你聰明,爲什麼還要做你的軍師?我要做‘第一殺手’。”   他循路而下,向那遠處的城市走去。   他後來依靠自己的聰明才智,在江湖上煉就了一身絕頂武功,成爲了“殺人於無形、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人人談之色變”的“第一殺手”。   怪孩子死了嗎?   不,他沒有死,他在山間的枯樹上掛了一下,再摔下去,摔得不算太重,但是失去了記憶。   一個漂亮的小牧女救了他。   後來怪孩子長大後,和小牧女結了婚,過了一輩子沒有仇恨,沒有煩惱的幸福日子。 我本善良   殘秋。冬天的腳步,已近了。   朝陽的金光灑在我家破舊的小屋上,發黃的窗紙變得亮了些,遠處傳來幾聲狗吠與雞啼。   院子裏堆了些舊茅草,那是我修房子剩下的——夏秋兩季,雨水多的時候,屋子就漏個不停。   牆角的小棚子裏掛着些鋤頭、鐮刀之類的農具,而且磨得很亮——鄰居們都說我是個勤快而又老實的男人。可是我的生活依然貧窮,——永遠有繳不完的苛捐雜稅,一年的收成倒最後所剩無幾,連餬口都成問題。   屋裏除了一盤土炕,就只剩下一個銅臉盆和一面半舊的銅鏡——那是琳兒嫁給我時的陪送,我們被趕出來時,她的二孃只允許我們帶上這兩樣東西。此刻它們正擺在一個破舊的紅漆箱子上,箱子裏面裝的是我們一家人由春到冬的所有衣服,還有各種顏色零碎的布頭——它們在將來某一天,將作爲補丁被縫在衣服的破洞上。   “哇啊~哇啊~”   “孩子又哭了!你還不去給他換尿布!”琳兒昔日的燕語鶯聲如今聽來,卻與罵街的潑婦沒有什麼不同,可是我並不怪她,這並不是她的錯,是環境改變了人。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來,動作稍慢了些,‘咣’地一聲就被琳兒一腳踹到了地下。   地上很涼,我趕忙摸起來,穿上褲子,默默地拿起尿布給兒子換。   “你就不能快點兒嗎?哭得我真鬧心!”琳兒催促着,把被子蒙在了頭上,好像那正在撕心裂肺地哭着的孩子並不是她的親生骨肉。   我什麼也沒說,這些年的生活已使我早學會了打掉牙和着血往肚子裏咽。   琳兒的父親張九昌是關東有名的劍客,當年我還是個孤兒四處乞討爲生的時候,他收留了我,給我飯喫,傳授給我功夫,他說,我根骨奇佳,將來一定會成爲武林中響噹噹的人物,就這樣,他把女兒琳兒嫁給了我。   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我刻苦地學功夫,努力地學,可是到了現在,我連琳兒都打不過,我發現自己的內心,並不是因爲喜歡武藝而去練它,實際上只是爲了感恩而已,我強迫自己去練,去下功夫,卻沒有半點用處,我不想成爲什麼大俠,更不願意當什麼劍客,我喜歡恬靜的田園生活,喜歡在春天把一顆顆種子播撒在地上,看着嫩綠的芽兒漸漸地生長,茁壯地生長,我喜歡在烈日下揮舞鋤頭,看着自己的汗水滴落在地,喜歡在青綠喜人的玉米地裏穿行,在火紅的辣椒園裏盤坐小憩……   岳父見我實在不成器,後悔不能識人,把女兒嫁給錯了,結果夾氣窩火地一命嗚呼了,家業都傳給了他二房夫人的兒子,我和琳兒便被趕了出來。我不會經營生意,雖然努力地種田,但日子仍然越過越窮,本來對我充滿期望的琳兒也死了心,漸漸對一切都變得冷漠,對我非打即罵,自打有了孩子以後,我以爲她會對我好一些,沒想到她更加厭煩,動輒對我就是劈頭蓋臉一頓打,我也知道是我不好,累得她跟我過這苦日子。從她看孩子的眼神上,我看不出一點母愛和溫情,有時候我實在看不下去,想和她打上一架,轉念想想若真打起來,我也打不過她,便就忍了下來。   “這一切都是命裏註定的,命裏註定。”我喃喃自語地說着,換完尿布,把孩子抱起來,搖晃着,輕輕拍了拍琳兒的肩頭:“琳兒,孩子還是哭,大概是餓了,你喂喂他吧。”   “喂!喂!喂什麼喂!?跟着你喫不好,喝不好,我哪來的奶水喂孩子!?把他抱出去!別吵我!”   琳兒頭也不回一下,我的淚水呼地一下子湧出來,昔日新婚燕爾,兒女情長的日子早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不爭氣,可這又能怪誰呢?   我默默地抱起孩子,穿上鞋,走到外屋,寒冷的秋風象細蛇一樣從門窗縫隙中竄進來,噝噝地響。孩子什麼也不懂,仍然自顧自地哭着。我抱些柴禾升起了火,在鍋裏添了些水,揭開米箱,裏面空空如也,小米和高梁都喫完了,米箱底下還散落着一點玉米麪,我細心地把它收起來,倒進鍋裏,不大功夫,熬成了小半鍋稀麪湯,我坐在竈臺邊,拿着匙兒舀了一些,吹了吹,餵給孩子喫。   玉米麪很粗,又夾了些米箱底的土,有些發黑,孩子一口一口地喫着,嗆得咳了兩聲,我的淚也大滴大滴地落了下來。忽然手中的匙子‘啪’地一聲被打飛,我抬頭一看,是琳兒。   “你這個沒用的男人!你就拿這東西喂孩子麼?”琳兒劈手把孩子奪過,一腳把我踢了個趔趄:“你還算是個男人麼?功夫功夫學不成,買賣買賣做不好,整天介說些君子固窮的臭理論,又說什麼江湖上血雨腥風,倒頭來還不如歸隱山林的好,那是人說的話麼?沒能耐的才那麼說呢!有本事的誰不在江湖上喫香的喝辣的?人生在世,即使不活它個轟轟烈烈,也要活得有滋有味兒纔行!你看看你!一副窩囊樣!”   “你給我滾!”她說着走進裏屋,撩起衣服,給孩子喂起奶來。   我默默地走出去,把門關好,北風吹過,我不禁打了個寒噤,哆哆嗦嗦地抱着肩膀,蹲在了門檻兒邊,抬頭看看破敗的土牆,髒兮兮的院子,不禁悲從中來,痛哭流涕。   屋裏琳兒仍自罵着:“都是我爹瞎了眼,愣說你將來能藝壓武林,成爲了不起的人物,現在怎麼樣?窩囊廢一個!踢三腳都踹不出個癟屁來!你看看爹的大徒弟,人家學了我爹的七十二路關天劍,如今在江湖上成了數得着的大俠,二徒弟稍差一些,也在項王府上做了武教習,三徒弟最不濟,也成了關東有名的俠盜,個個出人頭地,唯有你是爛泥扶不上牆!想當初我若是嫁給了他們,縱然做個小妾,也強似與你受窮!”   我越聽越覺得羞恥,越聽越傷心,越聽越生氣,心想:“我就是一個老實人,雖然窩囊些,但對你百依百順,恩愛有嘉,也是很好的,我盡了全力,功夫仍練得不好,也是沒辦法的事,現在日子雖過得窮,錢可以去賺嘛,好歹我也是你丈夫,正所謂‘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夫妻之間吵吵鬧鬧本算不得什麼,我都能忍,可你又何必說出這些尖酸刻薄的話來挖苦人呢?當初你嫁我之時,也是滿心歡喜,想來不過是圖着你爹說過的我能出人頭地的話能夠成真罷了!”正想着,忽然瞥見牆角有一包砒霜,那是以前毒耗子用的。聽着屋中喋喋不休的罵聲,我雙眉一豎,一個罪惡的念頭忽然掠過腦際!   “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有權利把握自己的人生,有權利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昔日之恩已成今日之怨,我何必再忍受她……”我蹲在那裏猶豫着,大腦不停地翻騰:“可是,我們還有孩子,難道我真的忍心……”回想起昔日夫妻間的情意,我的身子戰慄起來。“我們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的恩愛了,琳兒和我……那段美好的時光一去不復返了……”   “怎麼辦?倒底幹不幹?與其這樣忍受痛苦的折磨,不如……對,只要狠下心去,一切都清靜了!”我顫抖着雙手打開紙包。紙包裏白色的粉末讓我悸動不已。   這種事又不是什麼武林陰謀,不必籌劃太周詳,但也得想好進行的步驟纔行,我想,嗯,我必須先裝作若無其事,出其不意地點了琳兒的穴道再動手,叫她意識清醒,卻無能爲力,是的,這對她來說,的確很殘酷!但是——這一切都是她逼出來的,我要讓她後悔一輩子!   對了,還要先做好善後工作纔是,免得到時手忙腳亂不湊手。於是我穩了穩心神,把紙包疊好,揣進懷裏。出了門直奔縣城。   今天不是大集的日子,縣城裏買賣攤販並不是很多,我心裏琢磨着:想買棺材是肯定錢不夠了,一口薄皮的楊木棺材也要三兩銀子纔行,轉念想一想,哼,人死了之後,還講究什麼呢?只要有一塊席子捲起來,簡簡單單地挖個坑,埋了算了。   我轉來轉去,尋找着賣草蓆的商販,鼓樓拐角處正好有一家,地上鋪着一張舊席,小販坐在上面,還有不少都卷着立在一邊,有竹片席,有草蓆,也有蓋房子用的葦芭。我指着其中一張問道:“這張席子多少錢?”   “十文。”   我猶豫着搖頭,小販忙道:“十文錢,已經很便宜了。”我搖了搖頭:“草不用人種,你把它割來,編成席子,也只不過加了個工而已,十文還是太多。”小販白了我一眼,道:“這就不對了,除了手工,這編席還要用繩子編,這也是錢哪。”我道:“加上繩子,也不值十文。”小販哼了一聲,不再搭話。我指着他身下鋪的那張舊的問道:“這張多少錢?”小販一愣,斜眼笑道:“這張舊的已經鋪在地上很長時間了,鋪炕是不行了,卷死人還差不多!你也要?”我點了點頭。小販摸了摸下巴,道:“那……就給五文錢吧。”   “好的。”畢竟省了五文是五文。我給了錢,捲起這張舊席子,用繩子捆好揹回了家。   進了院子,我推開屋門,屋裏很靜,我心裏一陣緊張。我把草蓆放在牆角,哆嗦着拿起勺子,盛了一碗玉米湯,聽聽琳兒在裏屋沒什麼動靜,我把紙包掏出打開,把砒霜倒了進去,拌了拌,穩定心神,雙手端着走進屋中。   兒子喫完了奶,安靜地躺在一邊,雙眼眯着,似睡非睡,我的心不禁一痛:我也不想讓孩子這麼小就失去親人,可是如今的我已經是忍無可忍了!   碼在炕稍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琳兒手裏拿着針線,坐在炕邊,給孩子縫着過冬的小棉襖,一見我又進來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背過身去繼續縫。   我湊到她身邊,突然出手,‘啪’地點中她的穴道,她手中的棉衣針線落在地上,一臉的怒容:“你點我穴道幹什麼?快解開!”   “我知道打不過你,只好出此下策。”我得了手,舒了口氣,緩緩地坐在她身邊,深深地望着她,把那碗玉米湯在她面前晃了晃,道:“琳兒,知道嗎?這碗裏,我放了砒霜……”我的眼中溢出淚水:“其實,我也不想這麼做……”   “你……”琳兒驚恐地瞪大眼睛,聲音顫抖:“你要幹什麼?”   我搖了搖頭,苦笑兩聲,道:“你再說什麼也沒有用了,我受不了了,你知道嗎?這折磨,我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琳兒,我不明白,難道在江湖上能夠呼風喚雨就那麼好嗎?成爲了大俠名劍後又怎麼樣呢?我太沒用,學不成功夫,只能靠種地來養這個家,可是……我一直在想,我們的日子過得雖然苦些,但我愛你,我疼你,你一定能夠理解我、支持我的,可是……你爲什麼要那樣對我?你太令我傷心了。”我到外屋把那張舊席子拿進來,打開讓她看看,嘆了口氣道:“我買不起棺材,只好買了這張席子,唉,卷個死人,有什麼可講究的?湊和着用吧。”   琳兒恐懼萬分,顫聲道:“我知道錯了,可是我也是爲了你好啊,大丈夫處世爲人,本……本就應該縱橫江湖,成就一番霸業……你既然喜歡過平淡的生活,我以後不逼你,不罵你就是了……”   “不,我知道這並不怪你,一個女人,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夠出人頭地,本是無可厚非的。”我探出手去,攏住她的後頸,輕撫她的秀髮,愛憐地望着她。   琳兒的目光恐懼地在我的眼睛和手中的碗上游移——碗裏的熱氣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片冷冰,玉米湯雖然很稀,但仍泛出淡淡的金黃。她不自然地笑笑,哆嗦着說道:“你……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兩個剛認識的時候,我,我們在一起舞劍拆招,兩情相悅……”   “不用白廢心機了,”我明白我的點穴功夫不深,她是想藉着和我多說話來拖延時間,這樣她就能夠運功衝開被封的穴道。我搖了搖頭,道:“我不會給你衝開穴道的機會,你阻止不了我的,是我對不起你,我只希望你不要怪我,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說着我拿着碗的手緩緩地抬了起來。   “不,不……求求你……不要……”琳兒的臉色一下變得煞白,她瞪大了眼睛,緊緊地閉上了嘴脣。   “晚了……你說什麼都沒用了……讓我們來世再見吧。”   我嗅着碗中淡淡的玉米香,心一橫,仰頭一飲而盡,轉身緩緩地……,平靜地躺在了草蓆上…… 第一殺手之劍開天   出關山道上,塵土飛揚。   小小的山口,兩側都是高崖險壁,有如刀劈斧鑿一般。   幾隊馬車擠在了一起,車上大箱小櫃,都用厚布蒙了個嚴嚴實實,夾在中間馬車裏面的是女眷,不時傳來埋怨聲和受不了顛簸之苦的太太小姐、僕婦丫環的哼嘰聲。趕車的車伕身上滿是灰塵,汗水早在臉上衝出一道道的泥溝,一看便知是走了很遠的路。   所有人的臉上,都有着莫名的恐慌,好像大難臨頭。   就在此時,又一隊馬車卷地而來。   “喂,怎麼停下了?”騎在馬上那神經兮兮的,彷彿是主人一般模樣的傢伙開了口。   僕人答道:“主人,前面有幾隊車隊,也正要過這山口,可是這山口太狹窄,不能容這些車同時通過,正好堵在這裏。”   主人哼了一聲,道:“有道也得我先行!耽擱了出關的日子,那還了得?這江湖上誰不知道我兩廣大俠尉遲由兵的名頭!?阿傻,你難道沒和他們說嗎?”   阿傻面露難色:“說了,小的說‘我家主人乃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英雄,蓋了天的豪傑,兩廣大俠尉遲由兵!’”   尉遲由兵笑道:“不錯,好樣兒的,見人就這麼說。”   阿傻道:“是啊,小的說完,心想那幾隊馬車必然屁滾尿流,逃之夭夭,可是……”   “可是怎麼樣?”   “可是他們連理都不理我,還讓我滾!”   尉遲由兵大怒:“媽的!竟敢不給我兩廣大俠面子!這還得了!待我親自去看!”   尉遲由兵縱馬向前,只見前面幾隊馬車間,正有幾人在談話。尉遲由兵怒喝一聲,用了個‘鯉魚翻’跳下馬來,雙腳一沾地,揚起一小片灰塵,他的目的,便是向衆人顯露他的功夫。   他身後的阿傻立刻大聲喝采:“好身法!”   尉遲由兵一扭臉,呲牙裂嘴地低聲罵道:“好什麼好!”   阿傻嘟囔:“小的沒背錯啊。”   尉遲由兵單腿蹦蹦,用馬擋着身子,脫下靴子,呲着牙揉腳心道:“媽的!落地時正踩到塊尖石頭,疼死我了!”   阿傻忙掏出一塊大膏藥,道:“主人!小傷不治,勢必生事,小病不療,劫數難逃,趕快把這膏藥帖上吧!”   尉遲由兵大怒:“你往腳心上帖什麼?真不懂藥理!要知這陽虛治陰,陰虛治陽,這個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剋,這個內病要外治,外病要內治,所謂這個三分病七分養,這個……”   阿傻唯唯諾諾,最後等尉遲由兵再也說不出什麼來,他問道:“主人,這膏藥倒底帖哪兒啊?”   尉遲由兵怒道:“這麼半天你還沒聽明白?!腳疼,得帖在腦袋上,才能去根兒!”   阿傻喜道:“還是主人聰明!頭痛醫腳,腳痛醫頭,真神醫也!”說完‘啪——’地一聲,把這一大塊膏藥糊在了尉遲由兵腦門兒上。   尉遲由兵敲了阿傻腦袋一下,大叫道:“你這個笨蛋!我的眼睛都擋住了,這還能走路嗎?”   阿傻摸着頭上的大包,委屈道:“主人,那應該帖在哪兒啊?”   尉遲由兵道:“左腳疼,帖在右太陽穴上!”   “是是。”阿傻答應着,把膏藥揭下來,帖在他右邊太陽穴上。   尉遲由兵從懷中掏出鏡子照了照,滿意地點了點頭,讓阿傻攙着,一瘸一拐地向另外那幾隊馬車的主人那兒走。   正好另一隊馬車中,有個胖丫環剛解手回來,看到那僕人攙着個彎腰掂腳,太陽穴上又帖了塊膏藥的人向前走路,便走過來,好心地道:“老太太,這山道石頭多,走路可得小心點兒。”   尉遲由兵甩開阿傻,衝胖丫環大喊大叫道:“什麼?老太太?你竟敢對我兩廣大俠如此無禮!”   胖丫環一愣,大吼一聲,一掌狂扇,把個尉遲由兵的身子打得飛轉起來,直射出去,撞到山壁一棵半枯的樹上,滑落下來。那枯樹有個樹洞,裏面的松鼠被這一震,嚇得夠嗆,出洞一看,原來是尉遲由兵撞的,松鼠大怒,在尉遲由兵頭頂撒了泡尿,逃了。   胖丫環拍拍手,哼了一聲道:“不識抬舉。”說罷一扭臉,扭着屁股走了。   阿傻急忙跑過去扶起尉遲由兵,道:“主人!你沒事吧!”   尉遲由兵金星直冒,含混不清道:“我怎會有事?我是兩廣大俠……啊!不好,我出血了,這血怎麼這麼臊啊!還是黃色的……啊!天哪!難道我被她一掌打通‘人豬二脈’,煉成了絕世神功——金血神功!?”   阿傻道:“那是松鼠尿,主人。”   “噢。”尉遲由兵站了起來。阿傻見他不怒不悲,沉着穩重,不由讚道:“主人,您不愧是兩廣大俠,雍容雅度,氣量非凡,這等風範就是那‘開天一劍’劍開天大俠也要遜色三分!”   尉遲由兵哼了一聲,也不作答。   阿傻扶着他,雙眉微蹙向那胖丫環遠去的方向望着,表情極其沉重嚴肅:“主人,我看,那胖丫環身手非凡,並非尋常人物!”   尉遲由兵正色道:“不錯!依我看,她就是昔年‘九尾神龍百劍仙’郭底黑的結髮糟糠不下堂之第六房小妾:陌春花!”   “啊!竟然是她!”阿傻不禁捂着雙頰,驚叫出聲。   尉遲由兵一臉的抑鬱:“不錯!除了她,這天下還有誰能將我一掌擊出十丈之外,鮮血直流?!”   阿傻道:“那是松鼠尿,主人。”   尉遲由兵瀟灑地抹了一把頭髮,冷道:“沒想到陌春花竟然做起了丫環,那麼她的主人,則更不簡單!”   阿傻道:“主人,既然對方來頭這麼大,我們不如繞道……”   尉遲由兵豪意陡生:“哼!管它什麼來頭,也要碰它一碰!今天我尉遲由兵便是橫死當場,又何俱哉!”   阿傻淚水橫流,泣道:“主人!小的沒有選錯!能跟着您這樣的大俠行走江湖,是小的一生的榮幸!”   尉遲由兵也含淚抓着阿傻的肩頭:“阿傻!果然是我的好僕人!你放心,無論到了什麼時候,我尉遲由兵家的馬桶都會留給你來刷!”   “嗯!”阿傻深深地點了點頭,掏出一塊手帕道:“主人,擦擦吧,松鼠尿又流下來了。”   兩人雄糾糾,氣昂昂,擺出英武之姿,向前走去,所過之處,衆馬伕、隨從無不目瞪口呆,涕淚橫流,或感動得砰然倒地。   只聽有人喊道:“快拿水來!阿福被那兩人的尿臊薰昏過去了……”   他們終於走到另幾隊馬車的主人近前,只見那幾人都是錦衣玉帶,儀表非凡,有的挎劍,有的佩刀。   尉遲由兵驚道:“竟然是他們!”   阿傻道:“他們是什麼人?”   尉遲由兵道:“你看,那個身穿大糞色衣服的,便是江南第一大俠葉遺使,自幼煉得‘頂天閉氣功’,冠絕武林,據說可以憋住七天不大便。而且他內功極深,已煉到裁紙爲刀,即可傷人的境界。那個猴屁股臉佩刀的,便是南海大俠席不淨,此人刀法一流,只有臉有些酸。那個揹着手象是在摳痣瘡的,便是川中鉅富脫剛,據說此人乃是當年脫脫太師的後代,家財鉅富,武藝超羣,乃是川中有名的大俠!”   阿傻道:“原來他們這麼厲害!”   尉遲由兵道:“不用怕,他們都是正派大俠,和我一樣。”   阿傻道:“原來如此!”   尉遲由兵近前拱手道:“在下乃是兩廣大俠尉遲由兵,幾位請了!”   葉遺使雍容雅度,拱手還禮:“尉遲大俠也要出關?”   尉遲由兵道:“在下不想上廁所。”   葉遺使道:“在下說的是出關,不是出恭。”   “噢,差不多啦!”尉遲由兵道:“不知幾位在此止住不行,所爲何故?”   脫剛道:“我們正在討論是不是還要出關去。”   “啊!”尉遲由兵大驚道:“這也要討論?再不出關,就沒有機會了!”   葉遺使道:“尉遲大俠有所不知,剛剛我們收到野貓傳書,說‘開天一劍’劍開天大俠留了下來!”   席不淨冷道:“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葉遺使沉聲道:“武林中人,一接到‘亡命帖’,自殺的自殺,逃走的逃走,劍開天大俠敢獨自留下來,還是令人佩服!”   席不淨斜愣眼道:“我可不是逃走!我在關外有個親戚,我這次出關,就是爲了去看他。”   尉遲由兵道:“席大俠原來在關外還有親戚。”   席不淨一本正經地道:“正是!這親戚是我媽當年和醫巫閭山野人所生之子,算起來還是我的大哥。山裏生活極爲貧苦,所以我來看他。”   尉遲由兵道:“原來如此,那麼席大俠爲何帶上家眷和全部家當?”   席不淨嘆道:“江湖險惡,席某人早已厭煩,此次出關,也算是退隱江湖吧!”   尉遲由兵道:“退隱江湖,乃是大事,豈可如此草草?阿傻!”   阿傻道:“在!”   尉遲由兵道:“把金盆拿來!”   阿傻應了一聲,回去不多時,取來一個金盆。   尉遲由兵雙手捧過金盆,遞向席不淨:“席大俠,此乃小弟祖傳之物,歷經數代傳至我手,大俠就用它金盆洗手了罷!”   席不淨細細看去,只見此金盆真個是金光燦爛,陽光一照,熠熠生輝!盆底處,竟然又白光耀眼,難道竟是白金!?   他不禁大爲感嘆,道:“賢弟!沒想到我能用這麼好的金盆洗手,這無疑讓我在江湖的人生畫卷上,添上了最華麗濃重的一筆!”葉遺使等聽了,也拱手相賀。   尉遲由兵道:“席大俠何出此言!能讓席大俠風風光光的退出江湖,我尉遲由兵就是捨出萬貫家財,也是心甘情願!這盆席大俠若是喜歡,小弟送與大俠!”   席不淨感動道:“老弟俠義無雙,從今後,你就是我的好兄弟!”   尉遲由兵道:“大哥過獎了!”   席不淨接過金盆,只覺有股異味,問道:“賢弟此盆,平日作何之用?”   尉遲由兵道:“此盆代代相傳,均用來端屎端尿,故而澄如真金!”   脫剛指着盆底白處問道:“此處可是白金?”   尉遲由兵道:“非也,那是尿鹼。”   席不淨大怒道:“尉遲由兵!你竟然拿尿盆來讓我洗手?!”   尉遲由兵道:“大哥覺得不妥麼?”   席不淨怒道:“何止不妥,簡直讓人噁心!”   尉遲由兵高舉尿盆,神情激動道:“差矣!此盆乃是天地初分時所造,別看用它端屎端尿,其實它卻可除妖避邪,使百異不生,是以稱爲‘混元金斗’。”   席不淨大驚失色道:“什麼?它……就是混元金斗?”   尉遲由兵道:“正是!”   席不淨呆立半晌,乃執尉遲由兵之手道:“險些錯怪好人!”   尉遲由兵笑道:“自家兄弟,何出此言?”   席不淨道:“兄弟寬洪大量,真大俠風範!”他回首對下人道:“此處無水,且把金盆收起,待來日再行金盆洗手之禮。”   “是。”下人掩着鼻子,抱着盆走了。   尉遲由兵道:“剛纔葉大俠說,劍開天留在了中原?!”   葉遺使道:“正是。”   尉遲由兵道:“難道他想以一人之力,對付那‘第一殺手’!?還是他根本沒有接到‘第一殺手’的‘亡命帖’?”   脫剛道:“武林中人,都接到了‘亡命帖’,劍開天也不例外,看來他的確想與‘第一殺手’一決雌雄!”   葉遺使道:“以劍開天的武功,應該能和‘第一殺手’打上幾合,但他絕不可能取勝!”   席不淨道:“不錯!‘第一殺手’來去無蹤,千里之外,亦可取人性命!我等不如還是儘快出關,別惹他爲妙!”   忽然一名武士風塵僕僕,縱馬疾弛而來,到幾人近前,滾鞍落馬,正是葉遺使家的僕人。   僕人稟道:“主人!劍開天約會‘第一殺手’本月十五,在京城決鬥,若是劍開天勝了,第一殺手就收回‘亡命帖’,不再入中原武林,若是第一殺手勝了,那麼他則執行‘亡命帖’,絕不留情!”   “下去吧!”   葉遺使從懷中掏出‘亡命帖’,只見上面歪斜地寫道:“本約之內,布離開宗原則,要爾夠傘!”落款是‘第一殺手’。   脫剛解釋道:“這上面的意思是:‘本月之內,不離開中原者,要爾狗命!’這上面都是別字,更說明了發帖者的確是‘第一殺手’無疑,因爲他雖然殺了一輩子的人,但是字卻不認識幾個。”   葉遺使道:“各位,今日是初九,劍開天與‘第一殺手’的決戰還有六天,不如我們到京城去一趟,看看結果如何,即便劍大俠輸了,我們再出關也不遲。”   脫剛道:“不錯,第一殺手言出如山,不到時間,他絕不會下手,我們現在回去,也沒什麼關係。”   但凡有一線之路,誰也不願意離開經營了幾十年的家,這些逃命的大俠們,帶的東西不過是諾大家業的九牛一毛,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房產地業無其數,金銀珠寶堆成山,能過安穩的日子,誰不願意去過呢?   ‘開天一劍’劍開天大俠的家被人圍得水泄不通,附近的房子都被武林中人租買了下來,京裏大小客棧也都爆滿,皇上早已被驚得逃出了紫禁城,貓在外城的小娼寮裏,由幾名僞裝成嫖客的侍衛保護着,不斷打聽情況,與幾個化妝成嫖客的大臣商量是否要遷都。   化妝成老鴇的太后道:“兒啊!如今這江湖上風起雲湧,豪傑雲聚京城,恐怕江山難保,我們不如早早遷都了罷!”   嫖客甲正是軍機大臣完顏骨骨嘎,他正色道:“鴇兒娘此言差矣!江山豈可輕拋!遷都非同小可,必定震驚天下,到時狼煙四起,想穩定局勢,勢比登天!”   由於他們是化了妝,所以都不敢稱‘太后’、‘皇上’,只說各自僞裝的身份,不過此話聽來,當真是不倫不類之至。   嫖客乙正是丞相巴土嗚裏娃拉麻,他面帶愁容,眼神中卻透露出他那頭腦之精明,心機之多變。他說道:“話雖如此,但若不遷都,到時我們小命不保,哪裏還能保得江山穩固?不如暫退,養精蓄銳,以待天時,再伺機反攻,大事可成!”   皇上道:“遷都目前已不可能,那些江湖人士,已然滲入在京城中每個角落,我們只能隻身逃走了!”   完顏骨骨嘎哭道:“那怎麼成……我還有三十多個小妾,再怎麼說,也得一併救出來!”   巴土嗚裏娃拉麻哭道:“還有我那四十多個童男……”   皇上嘆息一聲道:“朕又何嘗不是?禿蛋、長毛二妃也陷在宮中,又不能回去帶她們,朕也是五內俱焚哪!”   太后也哭了起來:“這麼說……我宮裏養的那幾個和尚……也完了……”   一時間小娼寮內哭聲四起,就連化妝成嫖客的侍衛們也痛哭流涕,他們爲與自己私通的宮女們婉惜,也爲這末代的皇朝和自己的命運悲哀不已,空氣中漂滿了無盡的壓抑與淒涼!   離劍開天與第一殺手決鬥的日子已剩下三天。   劍開天無疑是江湖上最頂尖的人物,第一殺手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兩人的決戰,必然泣鬼驚神,成爲整個江湖亙古以來絕無僅有極爲輝煌的一筆!   人們都在思忖,劍開天倒底會怎麼死?   因爲他實在沒有贏的可能!   面對第一殺手,沒有人能贏!只要是第一殺手想殺的人,就一定得死!   第一殺手一度消聲匿跡幾十年,江湖中人也在安定生活中度過了幾十年!   他一定會回來!那時候,整個天幕都會被鮮血迷濛!放眼望去,大地上將堆滿無邊的殘肢斷骨,耳邊將是永遠揮之不去的哀叫悲鳴!   現在他回來了!   二指寬的紙條‘亡命帖’,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帶給人們的卻是無盡的恐慌!   幾十年,人們都希望第一殺手老了,不中用了,可是一接到‘亡命帖’,大家仍然撇家舍業地逃走,因爲誰也不想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清湯瓦舍,籬笆小院兒,就是劍開天的家。房頂上,風中那抖瑟不已的枯草似乎暗示着‘開天一劍’劍開天大俠的命運,房子的四周已密密麻麻地佈滿了來看熱鬧兒的江湖豪客。   “劍大俠出來了!”   “劍大俠出來了!劍大俠,看這邊!”   “劍大俠,讓我們再多看你一眼!”   “劍大俠,我愛你!”   “劍大俠,好樣兒的!”   ——人們激動了!   ——人們沸騰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有淚水在流。   所有的人都收到了亡命帖,但是隻有劍開天一個人敢留下來面對‘第一殺手’,他承繼了江湖人那種不屈的精神,是整個江湖的一座不朽豐碑!   劍開天面對這些大俠豪客們,也不禁熱淚縱橫!   “天下的英雄們!你們放心!我劍開天一定會贏!”   立刻噓聲四起。   “且——!”   “不要臉!就憑你?!”   “想贏第一殺手,做夢吧!”   “耶!回去吧!好好哄哄大娘子,天下第一美人就要守寡嘍!”   “我們只是想知道知道你是怎麼死!”   “白癡!呸!”   劍開天狂嘯一聲,壓下衆人的聲音,道:“我已找到了擊敗第一殺手的方法,我一定會贏的……”   噼裏——叭叉——!臭雞蛋和襪子飛了上來,然後是一陣起鬨。   劍開天回身進屋,他的妻子走過來,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曾無數次給予他戰勝強敵的力量,可是這一次,她的手竟有些發涼發抖!   他的妻子任秋颯當年也是一代俠女,嫁給劍開天后,便不再用本名,而改稱劍大娘子,或是‘劍任氏’。   劍開天望着妻子那憔悴的臉,道:“看你,人都成這個樣子了,鬍子也不刮刮。”   劍任氏雙目含滿眼屎顧不得摳,仍掩不住她眸中那似水柔情:“第一殺手與你決戰在即,怎能不叫奴擔心?”   這一句話說得劍開天柔腸百結,不由又落下淚來。   她掏出一塊抹布,道:“別哭了,擦擦鼻涕吧。”   劍開天推開她的手:“那是小豪的尿布,別弄髒了。”   劍任氏回頭向搖籃中的孩子望去,那是他們的骨肉,才三個月大,名叫劍小豪,孩子根本不知道有什麼災難將會降臨到他的頭上,他不知道父親將會失去生命,更不會知道若是父親死了,母親便一定會殉情,自己將變成一個孤兒!這就是江湖兒女的命運,誰也逃不開,誰也逃不離,自從出生的那一刻,便已經註定!   劍任氏的淚象水一樣流出來,她泣道:“看看他,多麼可愛?長得和你一模一樣。”   “不,他象你。”劍開天雙目含情地望着妻子,目光中幾多留戀,他知道,再過兩天,就是生離死別!   歷經多少次花前月下,相依相偎的日子,兩人才走到了一起?想起纏綿往事,劍開天不由一陣心酸。   “我的愛!”   “我的郎!”   兩人終於緊緊擁在一起。   歡樂的時光總是如此短暫,而痛苦卻永遠如影隨形。   終於到了和第一殺手決鬥的日子。   劍開天拿起了他的長劍。   他運足內勁,長劍被催得發出龍吟之聲,哧哧直響。他摳出一塊鼻屎放在劍身,鼻屎立刻被烤乾,風化,粉碎,化作一團青煙消失。   熾炎劍——這是他用以笑傲江湖的劍!   劍開天的嘴角露出一抹殘酷至極的冷笑。   哐——!門沉重地關上,留給劍大娘子的,是彷彿地獄般永恆的黑暗。   搖籃裏的小豪似感覺到了什麼,哇哇地哭個不停,外面的大俠豪客們屏住了呼吸,一點聲音也沒有,他們象望着殉道者一樣冷漠地望着‘開天一劍’劍開天。   天地間似乎只剩下小豪的淚水在控訴這血腥殘酷的江湖!   劍開天走了,他的腳步並不沉重。   決鬥的地點,八達嶺長城。   烈日彷彿飲盡了人間的烈酒,渾身上下散發着難以置信的熱浪。   天上的浮雲漂過,它似乎也不忍心看這慘絕壯絕的一戰,遠遠地逃向了天際,似乎要流下淚來。   劍開天已站在長城之上,數萬名大俠劍客遠遠地跟着,和他保持着百丈的距離。   劍開天在等。他知道,第一殺手一定是想讓自己急燥,這樣他就贏了一半!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忽然感覺到一股極強的熱浪湧來!   是第一殺手!他一面運功相抗,一面尋找着第一殺手的方位,可是他卻什麼也看不到。   熱浪越來越強!越來越強!顯然對方也在加強內力。劍開天已然出了一身大汗!他這才真切地體會到,第一殺手‘殺人於千里之外’,並非虛傳!   他究竟在哪裏?舉目望去,天地間一片廣闊,長城下綠樹掩映,枝葉輕搖,哪裏都像是藏着個人!   熱浪更強了!劍開天不得不再行加強功力對抗這熱流,可是他卻仍一點也尋不着敵人的蹤跡。   劍開天的視線漸漸模糊,即便是鐵打的人,也沒有這麼深的內力能與第一殺手抗衡!   功力,早晚有耗盡的時候……   “他倒底在哪裏……”   “倒底在哪裏……”   那些大俠劍客們架起了涼棚,或喝着茶,或是在坐在那裏搖着小扇兒,遠遠地望着,雖然誰都沒有看到第一殺手的影子,但看劍開天的架勢,顯然是已和第一殺手動上了手,而且是在比拼內力,每個人的心中都忐忑不安,因爲誰都知道——第一殺手要殺的人沒有一個活下來!   第一殺手殺人於無形!   他千里之外即可取人性命!   劍開天的腦中又迴盪起江湖中人的話。   “你不可能贏的……”   “想殺第一殺手……做夢吧……”   “哈哈哈哈……”   轟——他的腦中一陣轟鳴,眼前一片耀眼的慘白,又出現妻子那憔悴的臉,和對自己無限依戀的眼神……   “爸爸……爸爸……”他彷彿看到小豪已長大,流着淚在喊着自己,扯着自己的衣襟。   “小豪,你怎會明白?這就是江湖人的宿命!”   “回來吧……”童聲如此嬌嫩,令人心酸。   “爸爸……”   劍開天想收手,但是那不可能!熱浪如火般烤熾着他的身體,他的汗已流乾,淚也已流乾。   “爸爸……你在幹什麼?”腦中的聲音再次響起,那聲音空蕩蕩的,帶着迴音,彷彿已失去生氣。   “……在決鬥嗎……決鬥嗎……”聲音如水波般盪漾着。   “不,爸爸,你回來,你回來……”   “我不要失去你……失去你……失去你……”   “爸爸——!”   劍開天全身內力都已耗盡,最後一點真元之氣都化爲無形,他雙膝跪地,仰天狂嘶:“第一殺手!放過我吧!放過我吧!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聲音淒厲之極,即使是那些大俠們也聽得心驚膽戰,驚駭異常,人羣中騷動不已!   劍開天狂嘶過後,身體砰然倒地,顯然是已經死了。   是第一殺手!   他果然殺了劍開天!   他果然殺人於無形!   千里之外取人性命!   快逃吧!   轉眼間人走得乾乾淨淨,長城上只剩下劍開天那形狀可怖的屍體,他死不瞑目。   太陽已經快落山了。長城上走來一個糟老頭。   “唉,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一覺就睡了多半天,這天兒也真叫熱,不知道要跟我決鬥那個叫啥天的還在不在?”他自言自語地叨唸着,忽然發現劍開天的屍體,嚇了一跳。   湊到近前檢查檢查,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哈哈,想必他是受了我‘殺人於無形’的傳說影響,把太陽的熱量當成我無邊的內力,運功相抗,結果當然是真元耗盡,燈枯人亡啦!唉!真是個笨蛋!”   老頭翻了翻劍開天的衣服,只找到一塊破玉佩,他掂了掂,揣在懷裏,踢了屍體一腳,罵道:“真是個窮鬼!”他轉身從長城上走了下去,青山外,夕陽如個頑皮的孩子,正在天際塗抹着最後一筆紫光。 第一殺手之於百劍   第一殺手,來去無蹤,千里之外,取人性命。   第一殺手的行事作風極爲古怪,他殺一個人之前,多半要發給這人一張“亡命帖”,有時還會告訴這人還有幾天可活,以便他可以安排後事,而無論你逃到哪裏,都絕逃不出死亡的命運。   第一殺手殺人不分道義公理,只要是給他錢,就能買得動他,對於這一點,無論黑白哪一道對他都十分滿意,黑道自然有許多要殺的人,白道上的大俠們也有許多不便自己出頭露面,而又非得做掉不可的人要他去殺。   第一殺手要求的也不是很多,他只是要請他的人把自己的全部家當都拿出來而已,你窮,他可以拿走你身上的最後一件破棉襖,你富,他讓你光着身子從家裏走出去。   沒人知道第一殺手的名字,也沒有人看過第一殺手的臉,即使是被他殺掉的人,也沒有幾個真正見過他,即使見過他,他也不會讓你知道他就是“第一殺手”。   ——被他殺的人,都是莫名其妙地,或是稀裏糊塗地、甚至不知不覺地就死了。   這次要講的故事,發生在第一殺手年輕的時候。   這個時候,第一殺手已然成名。   同行是冤家,在江湖上,不同行的也是冤家。   有許多第一殺手的同行和非同行都想殺掉第一殺手,因爲那不但能得到名聲,還有第一殺手賺下的那一大批的金銀財寶——那批財寶足可以讓你買個皇上當當。   許多想殺第一殺手的人中,有一個人似乎有那麼點資格。   他就是“刀劍山莊”的主人百劍大俠於百劍。   於百劍的功夫在江湖上可以排入前五之內,但前五名之中,除了和尚就是老道,這俗家的卻只有他一人。“刀劍山莊”更是江湖十大豪門之首,於百劍之父於老先生更是被稱爲“江湖第一神劍”。   於百劍的家庭幸福得不能再幸福,美滿得不能再美滿。那位說:倒底怎麼個幸福?怎麼個美滿?請彆着急,喝口茶水,擺個舒服的姿勢,聽小的接着說。   他的妻子是江湖上公認的第二美人小辣辣,第一美人小甜甜本來是他大老婆,後來被小辣辣弄瞎了一隻美目,失了寵。小辣辣理所當然地坐上了正妻的位子。   小甜甜自然不甘心,所以暗中與百毒郎君私通,弄來不少奇藥毒粉,放在小辣辣坐的椅子上,害得小辣辣得上了牛皮癬,整天癢得直抓屁股。   本來小甜甜被害成單眼瞎,是勾引不上百毒郎君的,但百毒郎君卻不再乎,因爲他就是於百劍的親哥哥於百刀,當初就是於百劍爲了謀奪家產,害死了父親,反賴到於百刀的身上,害得他東躲西藏,練成毒功,才成了江湖上人見人恨的“百毒郎君”,他這麼做,完全是爲了報仇!   小辣辣喫了虧,得上了牛皮癬,自然不肯罷休,於是便找她爹爲她報仇,要說起她爹,那可大有名頭:他乃是江湖第一神僧:小腳和尚。這和尚英俊無比,當年就是他引誘有夫之婦美阿嬌,私通生下的小辣辣。   他一生只有一女,自然百般愛護,聞得女兒被人害得如此之慘,大怒下山,要殺小甜甜爲女報仇!   小甜甜聞訊大驚,也急忙去找父親,他爹名頭更響,就是美阿嬌的正牌丈夫,江湖第一高道:不修道人,不修道人聞聽與自己妻子私通的和尚竟敢要對親生女兒不利,立刻仙駕出遊,要與小腳和尚大戰!   但是小腳和尚與不修道人勢均力敵,小辣辣與小甜甜也不相上下,若打起來,定是分不出輸贏,於是百劍大俠於百劍便成了雙方拉攏爭奪的對象,無論哪一方有了於百劍的加盟,定然能大敗對方。   小腳和尚頻施壓力,不修道人怒目橫眉,小辣辣整天扭着爛屁股討於百劍歡心,小甜甜則瞪着瞎眼衝於百劍流波送情,把個於百劍弄得頭昏腦漲,眼冒金星。   基於如此美滿幸福之背景,他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去殺“第一殺手”!自己當然是殺不了“第一殺手”的,但是被第一殺手殺死,也死個痛快,還可以在江湖上落個“英勇就義”的美名!最重要的,就是能遠離這個幸福美滿的家!   於百劍縱馬離家,開始尋找“第一殺手”,欲圖一死!   於百劍隻身要殺“第一殺手”,爲江湖除害的事,也很快傳遍整個江湖。   一時間街頭巷議,都是在談論於百劍的事,他成爲了整個江湖的焦點人物。   “於大俠古道熱腸,以江湖興亡爲已任,隻身敢去挑‘第一殺手’,真堪‘大俠’之名也!”   “屁!就憑他?我敢說,第一殺手與他照面,不出三招,便可取他性命!”   “呸!一招他就完!”   “我看不必照面,第一殺手,千里之外,就可取他性命!”   “不管怎麼說,於大俠還算是有膽識!”   “哼哼哼……”   江湖上就這樣流傳着各種各樣的猜測和傳說。   “第一殺手”來去無蹤,又怎能輕易找到?黃天不負有心人,於百劍通過十分曲折的線索,深入細緻的調查,和長期不懈的民間走訪,終於查到了“第一殺手”的師父身上。   第一殺手的師父住在殺手學堂,這裏專門培養殺手,“第一殺手”就是從這裏學成出山的。   於百劍心道:“若是能拜第一殺手的師父爲師,將來藝成之後,再殺掉第一殺手,豈不名滿天下!?然後殺了小甜甜、小辣辣和她們的爹,再娶武林第三美人小親親和第四美人小美美,那以後的日子,可甜着哪!”   青山明秀,溪水長流。   綠樹紅花掩映處,露出小樓一角。   於百劍策馬而來,小溪濺起一片水霧,山谷間鶯啼四起,他的到來,打破了這裏悠遠自然的平靜。   “於……”他一帶繮繩,黑龍寶馬長嘶一聲,在小院外停下,於百劍抬頭望去,只見青磚綠瓦紅門樓,門前兩株老榕樹有如羅蓋浮雲,院中也有幾株參天古樹,一座三層小樓精緻古雅,翹脊飛檐,雖然小巧,卻氣勢不凡,隱有昔銅雀臺之古風。   門樓上橫一大匾,上書:殺手學堂。字體有如刀劈斧鑿,硬派非常,別有一種威然霸氣。   於百劍滾鞍下馬,扣打門環,不多時,吱呀一聲,一老者面帶笑容,走了出來。   於百劍拱手道:“在下於百劍,想求見‘第一殺手’的老師。”   老者一笑:“在下就是。”   於百劍道:“原來是先生,在下特爲拜師而來,先生請受一拜!”   老者道:“好說,先交一千兩入門費。”   於百劍掏出一千兩銀票遞給老者,二人一前一後,走進“殺手學堂”。   忽然於百劍腳下一軟,掉進了陷坑,於百劍大驚失色,猛然提氣縱身,硬生生將身子拔出坑外,雙腳落地,毫髮無傷,卻也出了一身冷汗。   他大吵道:“先生這是何意?!”   老者笑道:“怎麼?你不知道?”   於百劍道:“難道先生知我要殺你的高徒‘第一殺手’,便要害我?”   老者笑道:“非也,我收了你的入門費,就要先教你一些東西,剛纔就是在教你走路時也要小心些!”   於百劍恍然大悟,跪拜於地道:“多謝老師指點!”   話音未落,那參天古樹上忽地掉下一塊大石,足有千斤之重,轟地一聲,把個於百劍砸進地裏半尺多深。於百劍內力深厚,雖受傷不重,也震得眼冒金星,他呻吟道:“這……又是什麼……”   老者道:“這是在教你,跟別人說話的時候,也要小心被偷襲。”   “噢……”於百劍腦袋一偏,昏了過去,不過看他兩眼翻白,不是被砸所致,可能是氣的。   老者揚手道:“小呆小傻!”   “在!”樹上躍下兩個小童,模樣滑稽可愛,一個梳着沖天辮,一個扎着紅頭繩兒。   老者道:“把他抬下去,閹了!”   “是!”兩個小童把於百劍從石頭下拖出來,做手術去了。   於百劍悠悠醒轉,只覺得光明一片,下身隱隱作痛,他下意識伸手一摸,一片冰涼,什麼也沒有。   他大驚失色,坐了起來,仔細一看,不禁驚叫出聲:“啊!什麼都沒了!”   他四處望去,原來自己坐在一張桌子上,全身赤裸,那老者正在一邊望着他。   於百劍道:“你閹了我!?”   老者笑道:“正是!”   於百劍大怒,想下地去找老者拼命,卻牽動傷口,疼痛難當,不得不停了下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豆大的汗珠,咬牙道:“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老者正色道:“要做天下第一的殺手,就必須達到無情的境界,色乃是最難過的一關,故而我斷你男根,以絕色念,將來才能成其大器!”   於百劍一驚,道:“難道‘第一殺手’也是被閹之人?”   老者道:“他不是。”   於百劍大吵道:“什麼!他爲什麼不是?!”   老者一攤手,好像十分爲難的樣子,道:“他和我孫女結了婚,我若閹了他,我孫女怎麼辦?”   “啊!”於百劍大叫一聲,又昏了過去。   一桶涼水潑過,於百劍醒了過來,他咬牙道:“老不死的!我一定要殺了你!”   老者道:“那也無妨,不過,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將你培養成真正的‘第一殺手’!”   於百劍大驚:“什麼叫‘真正的第一殺手’?難道那‘第一殺手’,竟不是你的真傳?”   老者長嘆一聲,道:“非也,‘第一殺手’雖然是我的親傳,但是他與我孫女結了婚,終不能達到‘無情’的境界,也就不能達到‘殺手’的頂峯!他是我唯一的徒弟,也是我唯一的遺憾!”   於百劍悟道:“這麼說,我有機會可以超越他!”   老者執於百劍之手,激動地道:“不錯!你將是唯一的,得盡我畢生精華的傳人!你將是這世間最偉大的殺手!你將名照千古,萬世永恆!”   於百劍眼含熱淚,泣道:“師父!”   老者甩開於百劍之手,冷道:“你怎可對我有師徒之情!?記住,一個殺手,最重要的,就是有殺氣,要無情,要絕情絕義!”   “是!”於百劍的眼中露出兇惡的光芒。   老者道:“一個殺手,要做到對別人無情,必先做到對自己無情!這與‘要別人尊重你,必要先尊重別人’是一樣的道理!”   於百劍道:“不錯!”   老者道:“所以,你不需要養傷,而是要立刻投入我的殺手課程!”   於百劍忍着傷痛,起身道:“是!”   老者拋出一把長劍,於百劍劈手接過。   老者道:“你的武功已有較深的功基,針對你的狀況,我決定指點調教你一個殺手應有的心理狀態,也就是從‘神’方面,指導你的修煉!”   “請!”   老者背手道:“你現在自殘一臂!”   “什麼!?”   老者緩緩轉過身,道:“你捨不得麼?難捨,就是情!你必需拋棄常人之情,才能進入非常境界!”   於百劍聞言,咬了咬牙,撲地一聲,砍斷一臂,鮮血直流。   老者正色道:“很好!但是我看到你剛纔咬了咬牙,顯然是決心不足,須知對敵之時,決心最爲重要,也許一時的憐憫,便會導致任務的失敗!你剛纔雖然自殘一臂,但是你對那條手臂仍有留戀,也即是情絲未斷!所以,這條手臂,算是白砍了!”   於百劍大悟,道:“的確如此!”他再次提劍,在自己身上亂砍亂劈,鮮血狂噴,臉上無一絲痛惜之色。   老者道:“好!殺手應有的氣勢和精神,你已經具備,也即是得到了神髓,不過你雖然在身上狂砍亂劈,卻仍然小心注意,怕傷及生命,而不敢向要害處下手,也就是說,你對生命,還有執着,作爲一個殺手,必須要有‘以已之命,換人之命’的必死之心,才能至之死地而後生!”   於百劍聞言揮劍,連刺自己身上數十處要害,終於不支倒地,鮮血四處崩濺。   他忽然醒悟,呻吟着問道:“我如今失了一臂,要害皆受……重傷,如何再去殺別人……?”   老者道:“你的確不能再去殺別人了!”   於百劍大驚:“這是何意?!”   老者揹着手,遠遠地望着院中的古樹,緩道:“因爲殺手的最高境界,就是連自己也殺,根本沒有任何感情。真正的殺手,已經超脫肉體與靈魂而獨立存在,它只是一種精神,永遠流傳於世間的精神!那就是‘殺意’達到極限之後的‘空靈’!那是將一切毀滅之後流出的一種平淡。什麼都沒了,什麼都不在乎,沒有情意糾纏,沒有任何羈絆……”   他長嘆了一口氣,彎下腰去,抹上了於百劍那死不瞑目的眼皮,喃喃道:“這種境界,我也不過是想想而已,要真正做到,談何容易?”   老者走出屋去,豔陽高照,枝葉青翠喜人,黃雀在枝頭輕叫,聲音婉轉動聽,伴着輕風微撫枝葉的沙沙聲,簡直就是一首大自然譜寫的神仙之曲!   他微笑着揭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張富有青春活力的臉,陶醉地笑道:“多麼美的聲音,多麼美的世界!讓我盡情享受這生命的歡樂吧!哈哈哈哈……”   跨院兒的月亮門兒一開,一個絕色美女輕移蓮步,飄然而至,她抿嘴嬌笑道:“看來你這個‘第一殺手’,也真名符其實,你知道於百劍要來殺你,便先透露出‘第一殺手’的老師在殺手學堂的假消息,引他前來,卻讓他,在你面前自殘一通,最後一死了事,若非你這天下第一的‘第一殺手’,又有誰能想出這種法子來?”   年青人笑着拉住她的手,柔道:“小親親,好老婆,不要諷刺我啦!對了,小辣辣與小甜甜鬥了個兩敗俱傷,現在你可就是名符其實的‘天下第一美人’啦!”   小親親嬌笑着摁了摁年青人的鼻子,道:“哼,你心裏呀,一定還在掂記着小美美呢!”   年青人伸了伸舌頭,向屋裏望了一眼,道:“有了於百劍這個前車之鑑,我就是有過那心思,現在也不敢啦!”   小親親撅起小嘴兒,嗔道:“好啊,好啊,你果然對小美美有過心思!我不理你啦!”   年青人急忙抓住她柔若無骨的小手兒,把她摟在懷裏,輕道:“我是開玩笑的嘛,我這一輩子,只愛你一個人。”   小親親美目流波:“真的?”   “假的!”   “你壞呀……你壞……” 冷酷殺手之王七九   早春的風很冷,很硬。   我和王七九、杜子知三個人屈膝跪在花壇邊的樹蔭裏。   我們靜靜地跪着,沒發出一點聲音。   我和杜子知都穿着厚冬衣,即使如此,仍然感到寒意不斷地從地上傳來,那陰冷的感覺宛如數百隻鬼手一寸一寸地撫摸、捏弄着我們的皮膚、肌肉、骨頭,甚至透入骨髓。   王七九卻是光着身子,赤裸裸地跪在地上,閉着眼睛,一動不動,懷裏只抱着他那把無鞘的刀。   他的刀比這未解凍的大地要冷得多,一掌寬的刀身,二指厚的刀背,彷彿吸盡了天地間的陰氣,閃亮冷酷一如堅冰,然而,他的人遠比他的刀更冷!   他的眉粗而平靜,永遠如一字般安然地橫在那裏,從不會蹙上一下。他的眼睛很少睜開,也幾乎從未閃出過精芒,觸怒他的人最後看到的,永遠是那一道彷彿可以劃破永恆的刀光和由自己的血染出的一片殷紅。   自從他進入學堂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絕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   他的家在關北,那裏白日起黃沙,寒夜捲風雪,十天半月之內,就會有數隊馬匪卷地而來,披風而去。潔白的雪地上留下片片腥紅,婦女最慘烈的哭號宛如陰魂纏體般在耳邊久久不散,殘垣斷壁處、碾子磨盤旁,被撕扯掉四肢的孩子痛昏過去,又醒過來,再昏過去,一張張扭曲的臉沾滿血跡,他們的身子痛苦地抽搐,蠕動,不住地呻吟。飢餓至極的野狗們竄進來,瘋狂地舔舐着鮮血,撕咬着被穿在籬芭上的嬰兒,孤零零的老人從豬圈裏爬出來,流着淚,廢力地在雪地上爬來爬去,爲死去的親人和鄰居合上那因爲恐懼至極而無法閉合的眼睛。   從那樣的環境裏,孩子能活下來,併成長到十幾歲以上,非有超人的神經和體能不可,否則即使不被殺死,也一定會瘋掉!   我相信,那裏長出來的每一條關北漢子,都比鐵還硬幾分!   王七九就是鐵一樣的關北人,七年前他被老師帶回殺手學堂時,我們都清楚地看到,他的腰帶上掛着兩段人的手臂,後來老師告訴我們,他在關北的山裏見到王七九的時候,他正在喫着綁在樁子上的一夥活人。   老師沒有具體描述他是怎樣‘喫綁在樁子上的一夥活人’的,但從他老人家的表情上看,他受到的震撼絕不亞於任何一次江湖上的詭異仇殺或是滅門慘案。   那些‘被喫的人’屬於馬匪的一個分隊,足有二三十人之多,居然落在了王七九這個十來歲的小毛孩子手裏,這簡直不可思議到了極點!   到了殺手學堂之後,王七九很明顯地受到了老師的特別調教,這在其它學生的印象中,是極不正常的,因爲老師總是平等地對待每一個學生,從未偏向過哪一個人。在第一殺手面前,所有的名聲、權勢、家族、背景,統統都不管用。   江湖中人都知道,從‘殺手學堂’走出去的人,每一個都將是未來江湖上頂尖的高手,武功自不必說,心思和機變也足以撐起一個龐大的江湖組織,所以黑白兩道的各大勢力都削尖了腦袋想讓自己的孩子進入‘殺手學堂’,可是絕大多數都被老師拒之門外,老師挑徒弟,既不看對方是何來頭,也不看對方是否根骨奇佳,他只是看得順眼,便收,若不順眼,你就得乖乖地滾回去,如果賴着不走,其結果便是被他一刀殺了。   對方勢力再大,也都是敢怒不敢言,因爲誰都知道惹了殺手學堂,亡命帖一到,管叫你死得來世不想再託生成人。   老師飲譽江湖數十載,有‘第一殺手’之稱,能讓他真正動心動情的人和事並不多,即便王七九是怎樣一個特殊的孩子,也不讓老師如此地對待他,我想,他一定和老師有一段極不尋常的故事,或是不爲人知的淵源。   如今的王七九,已經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執行任務數百次,所殺江湖人士不下千人,在他的眼中,飛濺的血和流動的水都是同樣的液體,沒有一點區別,那一顆顆的腦袋和一個個的西瓜開了瓢之後,也都是一樣的味道,一樣的紅。   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去執行任務,當看着他把目標人物——‘奇劍昆三少’一刀腰斬,站在血泊中踩着昆三少的腸子,發出殺神附體般暴戾至極的狂笑,我就知道,他的殺意已到了極限,不可超越的極限。   現在,他就跪在那裏,彷彿失去了人的氣息,空氣似都凝結成霜,在他周圍籠罩了淡淡的一層。   身邊的杜子知道:“陸師兄,還要跪多久?”   我皺了皺眉:“不知道,師父沒說,我也沒問。”   杜子知動了動身子,道:“這事根本與咱倆沒關係,唉,真是倒了大楣。”   “說起來,咱們多少也沾一點關係。”我嚥了口吐沫,說:“出了這種事,也沒有辦法。”   我頓了一頓,又說:“胡松和吳鐵他們去多久了?”   “不知道,大概有兩天多了吧。”杜子知說:“差不多該得手了,以他們的實力,殺‘三笑張飛’姜平和‘賽龍陽’崔好兩人,簡直就是探囊取物。”   “他們若是回來,看到咱們還在這裏跪着,不知會怎麼想。”我有些沮喪地道:“我可再也沒有臉面在學堂裏做師兄啦。”   “還不是他害的!”杜子知瞪了一眼王七九,把頭扭向一邊。   王七九眼皮‘刷——’地一撩,目光斜斜地向杜子知望去,眼神並不凌厲,卻有着一股攝人的力量,使我這個師兄都不免一陣膽寒!   以現在王七九的戰力,我和杜子知兩人聯手也未必打得過他,雖然我是他的師兄,可是自己身上的功夫有幾斤幾兩,我心裏清楚得很!   “七九……”我發覺我的聲音竟然有些顫抖,宛如喉間卡着什麼一般,聲音含糊不清。   王七九的臉色煞白,他緩緩地移開眼神:“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   “七九……”   “別說了,我知道,跟你們沒關係,一點關係也沒有。”王七九那如鋼鐵般堅定的臉,此刻竟抽動不停。這是意志所不能控制的,可見王七九此刻內心是多麼的亂,多麼的不安!   “我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王七九又嘆了口氣:“師孃她……,唉,回來之後,我不該喝那麼多酒的,如果沒有喝那麼多的酒,也不會讓師孃……”聽他提到師孃,杜子知不由得冷哼了一聲,王七九的瞳孔縮了縮,不再說話,痛苦地低下頭去。   我理解他,不僅僅是他,我們這些人每次出去執行任務,都彷彿一塊大石壓在胸口一般,那些目標人物不是成名的劍俠,就是絕世的高手,不但武藝絕倫,而且善於機變,有的人武功高出我們數倍,如果不計算好每一個細節,想殺掉對方簡直是癡人說夢!行動中,任何一個小小的失誤,都將導致生命的喪失,最重要的,是使殺手學堂的名聲受損!   每次安全地執行完任務回來,痛快地喝一頓酒,發泄一番實在是很必要的事,否則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必將在難以忍受的壓抑下,成爲瘋子!   殺手活得遠沒有人們想象中的那麼風光,同樣身爲殺手的我,更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象老師那樣成爲江湖第一殺手,屹立江湖數十年風光依舊的人,千年來也只有那麼一個!   縝密地思索,周道地策劃,無誤地進行,從容地應付各種突發事件,然後給予目標痛快而又致命的一擊!   斬殺對手那一刻,喜悅與成就感宛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然而隨之而來的卻是無邊的恐懼和痛苦,它如一個個怨鬼般附着在我們的靈魂之上,如影隨形。   殺手是時刻都要保持頭腦絕對清醒的人,可是疲憊的人也需要喘息。   即便我瞭解王七九的心,也無法原諒他,無論有怎樣的理由,他也不應該……雖然我知道這起事件中的每一個人都是沒有對錯可言的,無論是師孃,我們,還是他。   小時候我們就都知道,師孃是武林第三美人。   第一和第二美人都嫁給了刀劍山莊的少主於百劍,我沒見過她們,我想,即使見過她們,也不會改變我的心。   在我的心中,師孃的美,永遠是第一。   師孃的美是不足以用語言來形容的,你看到她,就會覺得全身心的愉悅和舒暢,她的笑比春風還讓人陶醉,比冬日暖陽還讓人感到親切。   夏天,在學堂外的溪邊,總可以看得到師孃一邊洗着我們的衣服,一邊含笑望着我們在水中嬉鬧。   秋天,在那灑滿落葉的樹下,在那豔麗金黃的陽光裏,師孃總是坐在小凳上,爲我們一針一線地縫製着厚實的冬衣。   她是那樣一個具有親和力的人,說得極端一點,即使她殺死我的父母和其它所有摯愛的親人,我也無法對她產生一絲一毫的仇恨。   有時我甚至感覺,我對師孃的尊敬與愛戴超越了師父。   時光一年年過去,我們都長大了,師孃的容顏也無法抗拒時光的刀。有時我們問,您深通藥理,更窮極人體之奧妙,什麼駐顏的法子都懂,爲什麼不用呢?   她說,淡淡地笑着說,‘自然一點,不好嗎?’她微笑的時候,眼角現出幾條細細的魚尾紋,我忽然感覺,那魚尾紋是那樣的美,事實上,師孃的美從未離開過,相反的,更加濃烈、醇香,彷彿陳年的美酒,且莫說嘗上一口,聞上一聞,甚至看上一眼,都已經醉了。   “師孃這會兒,不知道怎麼樣了。”杜子知一句話把我從回憶的夢中拉了回來,太陽已偏西了,冷風又起,在我們面前的地上打了幾個旋兒,不知奔向哪兒去了。   “老師寸步不離地照顧着她,應該……沒事吧……”我不知道說這句話是要安慰誰,也許在這場事件中,誰的心都需要安慰。   “她一定很痛苦。”杜子知道:“我們和她在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她就當我們是她親生的孩子一樣,可是這次……她受到的打擊很大……,也許,她早已料到我們這些殺手,這些不是人的人會變成這樣……,也許此刻她內心的痛苦要比身體上的痛苦強烈得多,她一直都努力地使我們得到幸福,而我們卻……”   “不關你們的事,是我,是我一個人的錯!”王七九一臉的痛苦,用力地扳住刀鋒,手掌被割破了,鮮血順着刀身流了下來。   “關我們的事。”我說道:“要不是我們陪着你,你也不會喝那麼多的酒,也就不會……”   “別說了!”王七九怒吼一聲,臉上本已僵硬的肌肉不住地顫抖:“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恨我爲什麼做出那種齷齪骯髒的事!”   “七九……”   王七九一揮手阻止我再說下去,他霍然起身,冷目中閃出殘酷至極的光,刀緊緊地握在手中,手指由於失去血色顯得有些發青發白,渾身上下堅鐵般的肌肉上,被夕陽塗了一層金彩,表情剛毅冷峻宛如銅人。   我喊道:“七九,你不必爲此事太過自責!”   “不……”王七九握刀的手顫抖着,久違的淚自虎目中洶湧而出:“我是個無恥的懦夫!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他的眼睛向下體瞄去,我和杜子知忽然醒悟到了他要做什麼,雙膝一撐,同時出手!   晚了。   平常他的刀就比我們快得多,此刻他下定決心的狠命一刀,我們如何攔得下來?   鮮血順着他的大腿根流着,王七九緊咬着嘴脣,連吭都不吭一聲!   “你……這又是何苦!”   “一了百了,一了百了!哈——,哈哈哈哈——!孽根!斬斷它!斬斷它!哈哈哈哈——!”王七九提刀向外緩緩地走去,在青石階上留下一條令人觸目驚心的蜿蜒血線。那笑聲是如此的蒼涼,空洞,可怕,以至於十幾年後的今天,我一想起來仍然感到不寒而慄!   妻聽我講到這裏,忽然道:“我聽得怎麼糊裏八塗的?王七九引刀自宮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原因……”我愣了一愣,一面喃喃自語,一面想着如何避開這個話題。   妻忽然象是恍然大悟似的:“他不是說自己做了什麼‘那種齷齪骯髒的事’嗎?又和你們師孃有關,難道……”   我苦笑兩聲,說道:“不,不是那樣,這件事我本不想講給你聽,可是你又胡思亂想,使我又不得不說出來澄清一下,其實……這事說出來,實在是十分的丟人,七九若是知道我把這件事說給別人聽,不知道會不會……”想起王七九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我不禁又有些發冷。   “怎麼個丟人法?說來聽聽。”妻很好奇,微笑着問。   燭光中她那似笑非笑,嬌豔豔的小臉兒,使我不禁神思一蕩,心想,反正也過了這麼多年,即使說出來,七九也聽不到,即便聽到,也不會怪我吧。   “嗯。”我點了點頭,說道:“王七九雖然是個冷酷至極的殺手,但是卻有一個毛病。”   “毛病?”妻略一沉吟,說道:“對,你剛纔講過他說‘我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那麼,他究竟有什麼毛病?”   “他……”我實在有些說不出口,而且心裏有一種出賣了朋友的恥感。   “說呀。”妻輕搖着我的胳膊。   “他……他尿牀。”   “你又在胡說。”妻輕推了我一把,忍不住笑起來,柔荑輕掩朱脣,含羞帶媚,說不出的動人。   “是真的。”我收斂心神,嚴肅地道:“其實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王七九從小在關北,整日耳中聽到的便是哭號與慘叫,眼中看到的便是一片血腥,生活在惶恐與不安之中,雖然造就了他鋼鐵般的意志,但是入睡後,不受意識控制,人的恐懼就完全爆發出來,於是就會做噩夢、尿牀,即便是日後做了殺手,強弱者的身份發生了逆轉,但恐懼仍然在心底深處壓抑着得不到釋放。……後來我就想,昔日他踩着奇劍昆三少的腸子狂笑的時候,究竟是殺意到了極點,還是恐懼到了極點呢?”   妻的眼神中似含着無限同情和憐愛,女人的母性剎那間一展無遺,她幽幽地道:“無論他的外表多麼冷冰,多麼堅強,畢竟他還是個孩子。”   “是啊。”我緩緩地說:“江湖中人修煉武功,提高戰力,無非是怕被武功更高強的人殺掉,這是一個殘酷而又充滿恐懼的惡性循環,一旦身陷其中,就無法自拔。一個殺手更是如此,無論到了哪一天,武功達到什麼地步,都有一柄柄無形的刀劍架在你的脖子上,使你無法安眠。殺手的人生註定就是悲哀的,我就是因爲如此,才離開殺手學堂,不再入江湖一步。”   “那王七九尿牀的事,與你師母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苦笑了一下,道:“那回是王七九完成任務回來,我和杜子知便陪他一起喝酒,大醉之後,師母叫人把我們抬到牀上去睡,我和杜子知倒沒什麼,王七九卻不停地尿牀,早春的天氣冷,師孃怕他着涼受病,便不停地給他換牀單,又拿去洗,結果第二天便勞累過度,高燒病倒了,出外辦事的老師回到學堂,知道了這事,心疼得不得了,把我們罵了一頓,讓我們在樹蔭底下跪着挨凍,就發生了前面說的那些事。”   妻秀眉一蹙:“嗯,其實想一想看,王七九倒真象你說的一樣,不必爲這件事太過自責,這中間確實沒有是非對錯的問題。”   我嘆了口氣:“一個鐵錚錚的漢子,是絕對無法忍受每天不停地尿牀的,七九引刀自宮的事,我覺得他好像想了好久了,只是累得師孃害病,他才下了決心。如果換了是我,也許會自殺也說不定。”   妻的纖指輕輕地按在我的脣上,嗔道:“我可不許你說這種話,好嚇人的。”   我笑道:“剛纔說到關北馬匪殺人的事,那麼血腥殘忍,怎不見你害怕呢?”   “你壞,人家還以爲那些都是……都是你編出來嚇我的。”妻的小手輕輕地掐了掐我的臉:“你呀,就是想嚇得我往你懷裏鑽,我纔不上當呢。”   我輕摟住她的香肩:“你既不來鑽,那麼由我來摟你好啦。”   妻‘嚶嚀’一聲,嬌羞無限,象小貓一樣把頭靠在我的胸前。   ‘撲’,我吹滅了蠟燭,爲她掩好被子,嗅着她的髮香輕輕地說:“睡吧。”   “嗯。”妻答應了一聲,又忍不住問道:“那王七九後來怎樣了呢?”   我打了個哈欠,含糊着說道:“他呀,回到了關北,聽說成了一名刀客,人稱‘快刀王七九’,也做了不少震動江湖的大事,不過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說來聽聽。”   “太晚了,以後再說。”   “說嘛說嘛。”   “我答應你,明天說。”   “明天哦?”   “嗯。”   “一定哦?”   “呵呵呵……”我被她逗得忍不住笑起來,望着窗外皎潔的明月,我想,若是當初我選擇繼續做一個殺手,是否會過上如今天這般幸福美滿的生活呢? 鈴蘭   油燈裏的火焰忽明忽暗,發出桔黃色的光。   他此刻與我如此的接近,以致於我聽到,他的心也像這火焰一樣跳動着,甚至比火焰更熱情,更奔放。   “這是一支陰毒的箭。”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淡淡地看着這支箭,滿是小孔的箭桿由經過毒水浸泡的、黑黑的鐵梨木製成,上面嵌滿薄薄的十字刃,哪一片都鋒利無比,閃着藍瑩瑩的光。   “它叫情人箭。”他輕輕地說。   “很好聽的名字。”   “當它刺進人的身體,十字刃會死死地卡在皮肉之間,使箭身無法撥出,而箭桿上的小孔間會被血肉充盈,然後長好,之後只要稍動一動……其後果……”   “的確很陰很毒。”   “你說設計它的人是不是更陰更毒呢?”   我笑了笑:“當然。”   “一個人若只是拿設計它作爲消遣,倒還無所謂的,可是有人卻把它真的制了出來。”   “制箭的人目的不言自明,他當然比設計者更陰毒一些。”   “也許制箭的人只是想試試他的手藝,想看看這麼難造的箭倒底是隻能畫在圖紙上,還是真的能造出來。”他淡淡地說:“箭畢竟是一去不回的,這項和其它的武器不同的特點,使得很少會有人對它進行精雕細琢地加工,所以做這支箭的人,一定是位對事物有着完美追求的值得敬重的人。”   “喜歡追求完美的人大多專注於細節,不夠大氣,也成不了事。”   他笑了:“所以他只配做我冷三少的造箭奴。”   “那可真是可惜了他那一雙靈巧的手。”我苦笑着說:“我倒真希望他能去幫農家改進一下犁巴,而不是來制這殺人的兇器。”   “沒殺過人的,就不叫兇器。”   “看來它很快就會殺死第一個人了。”   “不會的。”他的嘴角挑了挑:“我請‘松芝堂’的神醫餘老先生在箭上塗了他配製的獨門奇藥,傷口只會爛一點,長好一點,長好一點,再爛一點,這樣往復地持續下去。”   我嘆了口氣:“能治病的大夫,往往比用毒的人還會下毒,用毒的人下的毒還能解,治病的大夫下的毒,恐怕就沒藥可救了。”   “他的藥就是毒,毒就是藥。”他笑了笑:“你說他是不是比前面那幾個還陰毒?”   我搖了搖頭。   “那……”   “即便有這樣一支箭存在,它自己好端端的也不會去害人。”   他嘿嘿地笑着:“拿它去害人的人才最陰毒?”   “若是把人害死,那還不算最陰毒,可是用它來折磨人,就再陰毒不過了,若是用它來折磨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女人,那可就是陰毒到了極點了。”   他笑了。“你也算是女人?”   我看着面前的鏡子,那上面映出我佈滿刀疤的臉,胸前是被那支‘情人箭’穿透的兩隻赤裸的、血淋淋的乳房。我的大腿、腰身和手臂都被鎖在十字木樁上,十指更早已爛成一片肉糊,粘連在了一起。   鏡子是他特意擺放在那裏的,以便讓我一睜開眼睛,就看到自己的慘狀。   “哼,呵呵。”我麻木地笑笑:“的確,也許我再也算不上是一個女人了。”   “哈哈哈哈哈——”他得意地狂笑,我聽不出那是報復的快感,還是失落至極的狂暴。   這笑容我已聽得太多太多。   “他一定會來的,”我堅定地說:“來救我。”   “是嗎。”他的臉又恢復了陰冷沉靜的表情。   ——這表情以前我很喜歡,現在也仍然喜歡。   父親給我訂下與千刀盟少主冷三少婚事的時候,我欣然接受,事實上在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就喜歡上了他的表情。   當時他就是這副陰冷沉靜的表情,鐵一般的臉。   在那開滿粉紅色桃花的樹下抱刀倚立,他的人與這一切是那麼的不相稱。   我堅信他的人也是和鐵一樣的,江湖上的人也都這麼說。我想,如果能征服他,那會有多大的成就感?   在血雨腥風的江湖上扳不倒、打不垮的鐵樣男人,卻軟倒在我的裙下,這已足令我快樂一輩子。這種令人興奮的事一想起來,我就悸動不已。   對於男人,我一直自認爲了解得很深很透。   父親從我小時候就請了人來教我如何使男人動心動情,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就讓他們俯首聽命。他說這種忠誠是萬兩黃金也買不到的。   父親需要忠誠,就要靠我來爲他來爭取,去攏絡那一大批死士的心。   百劍盟毀在祖父的手上,父親要重建它,我便是重要的一塊基石。   十幾年前百劍盟一敗塗地,父親要重建的不僅僅是威望和聲勢,我深深知道擺在他面前的是一條極其艱難的路。   與千刀盟少主冷三少的婚姻便是父親復興大業中重要的一環。   我並沒有一種被利用的感覺,相反我爲自己即將征服冷三少這樣的男人而興奮莫名。   我引誘過各種各樣的男人,他們都爲我神魂顛倒,沒有一個例外。   不,還有一個例外。   是父親。   引誘父親的目的並不是和他亂倫,而是證明我的能力。   我使出渾身解數,父親都無動於衷,我想我愛上了父親,他纔是鐵一樣的男人。   後來我才發現,父親早已自宮,因他發誓絕不能受女人的誘惑而使復興大業毀於一旦。   從知道的那一刻起,我才真正認識到父親是個怎樣冷酷無情的男人。也逐漸瞭解了真實的江湖有多殘忍。   溫香軟語、淺言輕笑,欲拒還迎、若即若離……我漸漸抓住了冷三少的心。   伴着三月的花香,我戴上了紅紅的蓋頭,在一片鼓樂聲中嫁到了千刀盟,和冷三少拜了堂。   夫妻對拜的時候,我在蓋頭裏冷笑,鳳冠上的珠簾輕輕地晃動,耳邊是那些頭腦簡單的武林豪客們嬉嬉哈哈的笑聲。   我讓他在焦灼不安中度過了洞房之夜,又讓他在後面的日子裏享盡溫柔,然後便左一個隔岸觀火、右一個釜底抽薪、接着反客爲主、假癡帶嗔,這一套連環巧計下來,他已經神魂癲倒,無法自撥了。   完完全全地征服他我只用了三個月。   那時候他已肯跪下來舔我的腳趾頭。   有了千刀盟的鼎力攜助,父親的百劍盟日漸強盛起來,不出兩年,他漸漸控制了江南的大部。   父親的成功並沒有使我得到多少快樂,我瞭解父親,他不依靠任何人也能取得成功,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征服冷三少的快感也在逐漸地降低,我越來越覺得生活的無聊和乏味。   女人不但需要征服男人,也同樣需要被男人所征服。   就在我看到那個人的時候,我馬上就告訴自己,我已經被他征服了。   他的臉不是鐵一樣的冷冰,相反上面總是灑滿了陽光般的微笑。他的發很亂,不經修飾的短鬚使他顯得有些落迫,但他的眸子裏卻閃出一種強有力的生命之光。   下人們告訴我,他是少主的朋友,西域來的‘天月神刀’。   沒人知道他的名字叫什麼,只知道他叫‘天月神刀’,江湖上沒有名字的人多的是,他的綽號就是他的名字。   西域的血神教我也早有耳聞,天月神刀則位列血神教三大護教神使之二。   第一神使霸月皇刀很少在中原武林走動,武功底數不爲人知,但三神使,年僅二十歲的水月陰刀以一人之力衝上崑崙,破崑崙派七霜天雪大陣,連斬崑崙弟子三百九十五名的驚人之筆卻早已威震武林。   西域是個神祕的地方,而來自那裏的天月神刀對我來說,就象是一團充滿誘惑的迷霧,他的一舉一動,都無時不刻地牽動着我的心。   我發覺,自他來了以後,三少的事務頻繁了許多,四處收幫並派擴大力量,經常十天半月不回來。   “這肯定與天月神刀的到來有關。”我想:“而且不久的將來,一定會有事發生。”   那是個激情的夜。   夜很黑。   三少不在,我被情慾折磨得無法入眠,‘天月神刀’的影子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我想,我從未真正愛上過什麼人,他是個例外。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洶湧澎湃的感覺,也第一次感受到愛的力量。   燭影輕搖,牀前多了一個人。   ‘天月神刀’?   “我知道你喜歡我,從你看到我的那一刻起,你已是我的人。”   他的身子探過來,壓向我急劇起伏的胸膛,粗重的呼吸聲化做愛的激流將我緊緊纏繞,一股男人的氣息迎面襲來,我無力抗拒,無法抗拒,更不想抗拒。   當他那厚實而火熱的脣如溫柔的雨點般落在我的脣上,我感覺靈魂已然脫殼而去,所有的壓抑瞬間全部掙脫,燃燒的情慾使我恣意地把自己放逐在悖德的天空。   雨後。   竹林裏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翠綠,晶瑩的水珠隨着風從竹葉間落下,許多小筍尖已經破土而出。   小道兩邊零落地灑着陳年的落葉,竹蔭下,我們緊緊相擁。   “帶我到西域去。”   他將我輕輕地推開:“不行,現在還不行。”   “你還沒完成自己的使命?”   “你猜到了?”   “西域血神教覬覦中原已久,然而北武林強盛急難圖之,所以弱勢的南武林便成了一塊肥肉。”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他輕吟着詞句,把我逗得撲哧一笑。   “呵呵,我父自以千刀盟爲跳板,重整旗鼓,大舉復興百劍盟之後,勢力日漸強盛,如今已然大大超越了千刀盟,冷三少雖然存有戒心,但畢竟他手裏還有我。”   “做大事的人,又豈會在乎一個小小的女兒?”   我淡淡一笑:“所以你把話一挑,三少就坐不住了,答應和你們聯手滅百劍盟。”   “你不會想要通知你父親吧。”   “你壞,拿我尋開心。”我輕輕捶着他的前胸,又軟軟地把頭帖在上面,輕輕呢喃:“對於父親和三少來說,我都不過是個工具罷了,我現在的心裏,只有你一個人。”   “百劍盟的事,冷三少其實很猶豫,說服他我費了很大力氣,……其實……他很在乎你的。”   “別說了,我不想聽……”   血神教和千刀盟突然發動了奇襲,毫無防備的百劍盟被挑數處分舵後軍心大亂,父親一手重建的百劍盟終於在總舵被挑之後轟然而倒,他也在冷三少和血神教三大高手的聯手圍攻下被斬斷雙手雙腳,冷三少毫不猶豫地砍下了父親的頭,——他知道一旦給了父親機會,父親將來就不會給他任何機會。   慶功宴過後,天月神刀帶着血神教的人回西域對教主覆命,他答應我不久之後便會回來。   然而在他走後的第二天,冷三少便把我囚禁在這地牢裏,鎖在十字樁上。   ——“我是那麼地愛你,可是你是怎麼對待我的?賤人!”   他用小刀在我臉上劃來劃去,出血了、結痂了,他再用那把小刀把痂剜下來繼續劃。   ——“雖然你只是你爹用以施展陰謀權術的工具,可是我對你怎麼樣?可曾有一點虧待!?”   他用幾百根磨過的銅針穿透我手臂、胸腹、大腿的皮膚,別在上面,然後再倒上水,隔些日子等它生銅綠之後,再把它們一根根地抽出來,慢慢地抽出來。   ——“你爲什麼揹着我勾引別的男人?和你成親後,別的女人我連一眼都不曾瞄過!”   我明白,我和天月神刀的事被他知道了,可是我並不後悔,只是有點感覺對不起三少,雖然他是我媚術下的俘虜,但他的的確確是真心地愛着我,深深地愛着我。   從我身上不停傳來的那些無法忍受的痛楚上,我感受到了他對我的恨倒底有多深。   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深。   甚至愛比恨更深。   我不怪他,甚至有些可憐他。   可是我從未覺得自已可憐,相反我覺得很幸福。我得到了他全部的愛,同時我的心裏也在全心全意地愛着那個男人——天月神刀。   如果能全心全意地愛一個人,就是幸福的,那麼被一個人全心全意地愛着也同樣是幸福的。   就用他對我的折磨作爲我對他的補償吧。我承受着所有他給予我的痛苦,接受着他對我的這份痛苦而又殘酷至極的愛。   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從他衣服的氣息上就聞得出來。   那是清新的泥土芬芳,夾帶着些鈴蘭花的香氣,幽幽的,淡淡的。那些鈴蘭花是我們成親後種下的,每次散步經過後花園的時候,我都要蹲下來望着掛滿露珠的它,那潔白高貴的顏色用冰清玉潔都不足以形容。   “外面下過雨了吧。”我輕輕地問。   “嗯。”他輕輕地踱着步,抬起頭:“還記得後園的那些鈴蘭花兒嗎?”   “我們一起種的。”   他的手從背後伸出來,掌中是一支細小的鈴蘭,長長的細枝,花還沒有完全開放,潔白的小苞嬌嫩欲滴。   他望着手中的花兒,緩緩地說:“還記得它所代表的意思嗎?”   “記得。”我彷彿墮入回憶的夢裏,夢中我們兩個,在花園裏栽種着各種各樣的花兒……那倒底是夢,還是真實的回憶呢?現在的我,已經很難把它們分得很清了。   “它代表着……,”三少的聲音有些沙啞:“幸福重新降臨。”   我明白他的意思,陷入深深的沉默。   他終於抬起頭,有些艱難地說:“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   “三少……”我流着淚,閉上眼睛,使勁地搖了搖頭。破鏡重圓,裂痕仍在,何況我的心早已全部給了別人?   “是這樣……我們……永遠不可能了吧……”我看不出他說這話時的表情是遺憾還是痛苦或是別的什麼。   忽然我的左臂一陣劇痛,原來是他用尖錐在上面刺透了一個洞。   他小心地,慢慢地把那支鈴蘭花的枝插進傷口中去,輕輕地說:“我把它放在這兒,你一抬頭,就會看到它。”   “……謝……謝……”我抽搐着,每天的折磨使我變得有些遲鈍和麻木,我知道,這痛楚再過一陣就會消失,變得全無知覺了。   然而就在我漸漸在疼痛中麻木的時候,他就拿出了那支‘情人箭’,在我的哀號聲中,緩緩地、挫動着貫穿了我的雙乳。   ——“你在想什麼?”   我回過神來,看着他鐵一般的臉,那陰冷沉靜的表情是那樣的動人。   “是在想天月神刀吧。”他淡淡地說。   “你當初既然知道了我們的事,爲何不對他和血神教下手?”   “我在等。”   “等?”   “等到我的力量強大到可以滅掉血神教,我要把他抓到你的面前,讓他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我還要等多久?”   “不會太久的。”他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我也在迫不及待地等着這一天。”   我長噓了一口氣,身上的痛楚有如火燒。“我……呆在這裏也有一年了吧……”   “嗯。”他淡淡地回答:“明天是你爹的忌日。”   “父親……”那張紅潤但有些蒼老的臉浮現在我的面前。如果當初我把血神教和千刀盟聯手的事告訴了父親,現在的格局又會是怎麼樣的呢?   “我會替你祭奠他的。”   “有心了。”我閉上了眼睛。   他的腳步聲漸漸向上、消失,然後是一聲熟悉的厚重鐵板合攏的聲音。   油燈彷彿一個有生命的精靈,歡快地閃耀着,我望着銅鏡中的自己,再也找不到以前那個嬌豔無匹的女孩兒的影子。   愛,是否都要付出代價的呢……   天月神刀,你現在又究竟在哪裏呢?   在這昏暗潮溼的地下牢籠裏,我早已不能分辨白天與黑夜,它們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還活着,是否活着,我更願意相信這裏就是地獄,那樣等我受盡了痛苦,至少還可以再轉世投胎重新做人。   我隱隱感覺到,彷彿有一種生存的意志在支撐着我,在我的內心裏有一種強烈的、想要再見到天月神刀的渴望。   那個經過訓練、媚術超羣的我並不是真正的我。企圖征服男人,凌駕於男人之上的我也不是真正的我。   那個渴望真愛的我纔是真正的我,那纔是我作爲一個女人所該擁有的靈魂。   然而此刻鏡中的這個人,她真的還是我嗎?被摧殘毀滅的,是否不僅僅是我的形骸,還有我那顆彷彿不再跳動、不再火熱的冰冷的心呢?   劇烈的痛楚持續不斷地衝擊着我的大腦,我早已習慣不再呻吟。就這樣,漸漸地,失去意識……   頭,昏昏沉沉的,近一年來,肉體上的痛苦使我好像一直都沒有睡着過,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吱呀的鐵板開啓聲使我打了個冷戰。   他又來了嗎?我微笑着想。   與其面對這冰冷的牆壁和彷彿是接近永恆的孤獨,我現在反倒十分希望看到三少那張陰冷沉靜的臉。   他也應該希望見到我吧?如果看不到我的痛苦,他對我的折磨又有什麼意義呢?   下來的不止一個人。   兩個探路的從面目上看像是西域人,他們見到我的慘狀,顯然嚇得不輕。   後面的那個頭目緩緩拾級而下,油燈在他的半個臉上塗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那是一張富有男性魅力的、令我魂牽夢縈的臉。   天月神刀!   他手裏提着一團什麼東西,直到摔在我的面前,我才發現那團東西是冷三少。   他已沒了手腳,在地上委成一堆,眼睛眨着,望着我,使我想起當初他們就是這樣對待我父親的。   “……小涵……?”天月神刀凝視着我。   “你……還能認出我……”我激動得淚水直流,因爲此刻我更象堆爛肉,而不是一個人。   “我還認得你的眼神。”天月神刀走過來,輕輕地撫着我滿是刀疤的腰肢:“呃,瞧他把你折磨成了什麼樣子!”   一瞬間我覺得即便再受十年這樣的痛苦也值得。   “這是什麼花?”他看着我手臂上扎着的那朵鈴蘭。   “鈴蘭。”我忍着傷口的疼痛,流着淚望着他:“它象徵着……‘幸福重新降臨’。”此刻的我,彷彿已經看到了幸福向我奔來的腳步,淚水不停地流淌,我興奮得簡直無法呼吸。   “幸福……重新降臨……”他把那朵鈴蘭花從我手臂的傷口中抽了出來,端詳着它,喃喃地叨唸着這句話。   “是。”   “幸福若從未降臨過,那麼,就談不上重來了吧……小涵,難道你認爲,幸福曾經降臨在你的身上過嗎?”   “還記得你對我說的那句話嗎?——‘從你看到我的那一刻起,你已是我的人。’”我哽咽着說:“我聽到你對我說的那句話之後,就無時不刻地感覺自己處在幸福之中。……雖然是短短的一句話,卻已足夠使我幸福一輩子。”   “都是我的錯。”天月神刀嘆了口氣。   “不,你沒有錯。”   “——是我的錯。”天月神刀說道:“我臨走時本不該把咱們的事告訴他的。”   “什麼?”我錯愕地睜大眼睛:“你告訴……他?”   “不錯。”   我突然感覺自己從佈滿幸福與憧憬的斷崖上一腳踩空,跌進了充斥着欺騙的、空洞而又真實的地獄。   “呵……呵呵呵……呵呵……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失神地笑着:“你不過是想利用我來打擊他!……如果我猜得不錯,你在和他聯手之前,就已想到了這個計策吧。”   “血神教和千刀盟聯手,百劍盟必輸無疑,勝利之後就是我們之間的鬥爭了。”   “你是想利用他妻子的移情別戀來摧毀他的鬥志,然後好一鼓作氣地剷除他,這樣一來江南就是你們血神教的了。”   天月神刀嗅着手中的鈴蘭花香:“沒想到他當時很沉得住氣,倒使我有些猶豫和畏縮了,遲疑使我失去了最好的機會。這一年來他暗中培植力量,又亂放迷霧,使我們不知道他的虛實,直到我最近買通內線,徹底地摸清了他的底細,纔來了個先下手爲強。”   我瞟了一眼冷三少,曾幾何時,他還曾說要將天月神刀捉來放在我的腳下,看看我的下場,如今的一切卻都翻了過來。   “看來千刀盟已被你們毀了。”   “奇襲。”天月神刀笑着說:“跟當年攻打百劍盟時一樣。”   地下斜臥着的冷三少萎頓不堪,他的臉此刻已不再冷冰,而是用一種充滿愛戀的目光看着我。   我轉過頭,不願去看他的眼睛,我覺得看到他會產生一種內疚,負罪,對不起他的感覺,可是又覺得自己並不欠他什麼,他的一切都是自找的,和我一樣,是感情的奴隸,是愛的奴隸。   “天月神刀,我只想問一句,當初,你有沒有真心的愛過我?”這個問題很傻,可是我仍然忍不住要問出來,哪怕得到一個謊言也好。   雖然我已經知道,我不過是他整個陰謀中的一塊小小的墊腳石,一個犧牲品,但我仍對他充滿期望,我不願相信那段經歷是假的,更不願相信那段感情是假的,或者,與其說我不願被欺騙,莫不如說我更願意找個理由,讓自己來欺騙自己。   “收起你的感情吧,傻丫頭!”天月神刀先是冷冷一哂,看到我認真的表情,他頓了一頓,淡淡地道:“在江湖上,根本沒有把別人當人的人。……甚至,”他的眼神悠遠而落寞:“甚至連自己也不能把自己當人……就更別提什麼‘愛’了。”   刀光一閃,他割下了冷三少的頭顱,手中的鈴蘭花輕描淡寫地扔到了他的屍身上。   “幸福,永遠也不會降臨在江湖中人的頭上。”天月神刀頭也不回地拎着冷三少的頭,和手下們消失在階梯盡頭,只留下我,呆呆地望着他離去的方向,還有那血泊中,依然潔白高貴的鈴蘭…… 美麗人生   一不幸的美女   一個在外人看來,永遠難以和不幸聯繫起來的人,生命中卻往往充滿不幸。   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在我的身上,居然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   我的父親嚴人正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手中一對閃電鉤使得出神入化,生平最講義氣,頗受黑白兩道、各路英雄的尊敬。母親於月英是昔日‘刀劍山莊’於家的名門閨秀,溫柔賢淑,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找不到她這樣的好母親。   有了我之後,母親就沒有再生育,父親並沒有怪罪過她斷了嚴家的香火,也沒有再娶的意思,對我更是百般疼愛,我想,如果我是一個男孩,未必會比現在過得幸福。   我常常站在星月下,倚在小廊邊,看着父親在院中練武,父親的鉤影,就象是千百個閃動着的月亮。我也常常枕在母親膝上,磨着她輕撫我的長髮,跟她撒嬌,就象小時候一樣。   那年,父親做壽,大宴賓客,時年十六歲的我一出現在江湖豪客們的面前,立刻引起了轟動。   每一個到場的人,都被我的美震驚,他們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渾身顫抖,有的把捧到嘴邊的酒倒在了自己身上,年紀輕些的,乾脆昏了過去。   我也曾對着鏡子仔細欣賞自己的美麗,可是從未想到過我的美居然有如此大的魔力,竟然讓百餘在刀光劍影的江湖上叱吒風雲的大俠豪客們如此醜態百出!   那天光彩照人的我征服了在場所有的人,甚至使父親都感到自己已不再是焦點,彷彿大家都不是來給他祝壽的,而是特地來看我的。   以後的日子,不再平靜,既有不斷上門的提親,又有江湖肖小的騷擾,在爲這些煩惱的同時,我又爲自己的美沾沾自喜,每當又聽丫環報說有媒人上門,我就會很滿足,很得意,我的美是衆所周知的,舉世公認的,得到我,是所有的大俠名劍、世家子弟們共同的夢想。他們爲我而決鬥,流血,甚至失去生命,我從未看到過這樣愚蠢的一羣人,他們的身份再高,武功再強,在我看來,也不過是一羣小丑兒。   他們陶醉在我的美中,我也陶醉在自己的喜悅裏,一點也沒有意識到這只是青春的虛幻,也是噩夢的開始。   今天是初二,是我的十七歲生日,也是我訂親的日子。   對方是東陽雲堡的少主雲飛揚,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他父親雲天笑領着他來求親,雲天笑俠名極廣,爲人謙和,可是雲飛揚卻抱着他的刀,梗着脖子,冷眼瞧着他的父親和我爹客套,一副桀驁不遜的樣子,好像求親的,倒是我爹。   更讓人生氣的是,他見到我的時候,竟然對我的美視而不見,沒有一點驚訝的樣子,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算是對我飄飄萬福的回禮!   我忍着怒氣,陪他到花園散步,因爲雲堡主是爹的好朋友,縱然兒子無禮,也得給當爹的幾分面子。   小徑上我們一前一後地走着,我斜着眼瞥着他又狂又傲的樣子,臉色顯然好不到哪兒去。   “你以爲長了一副漂亮臉蛋兒就了不起?”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淡淡地冷笑:“要是沒有你爹的庇護,你早已淪爲江湖人的玩物了!”   怒火狂燃!“喝——!”我一長身,一式‘大日如來掌’,直擊他的後心!這一掌我運足了十成內力,勢若洪濤,洶湧澎湃,既如長江大河一泄千里,又似鐵木擊鐘,震聾發聵!我特意使出這至陽至剛的掌力,要讓他知道,我嚴大小姐並非一個脆弱的花瓶,而是一朵帶刺的玫瑰!   然而,他本來抱在懷裏的刀,不知何時脫了鞘,手腕一斜,刀刃便攔在背後,橫在我的手掌之前,不論我要向哪個方向變招,都勢必按在刀刃之上!   不得已,我只好撤手,一招之下就已被逼退回來,我心早已一片冷冰!難道我一身的功夫,在江湖上真的是不堪一擊麼?!   ——至少在雲飛揚面前,是不堪一擊!   耳邊,仍是他那冷冰而又充滿譏諷的輕笑!   “美毫無價值,就如同你這個人一樣,你自以爲是地炫耀、張揚,無非是在揮霍着青春!拿肉麻當有趣,拿無恥當榮耀!”   “看看你的母親,哼,昔日的一代美人,可是,她老了,你也是一樣,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看到母親的臉,就象是自己在照鏡子!”   “你很快會厭惡自己這副軀殼兒的,可是你卻永遠甩不掉它,除非死。你會發現以往你用來炫耀的資本,會慢慢變成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他向我稍微側了側身子,笑容居然變得親切了些,用柔軟溫和而又緩慢殘忍的聲音說道:“你這堆垃圾。”   “你這個混蛋!”我氣得渾身顫抖,心亂得象燒得滋滋冒響的水,眼睜睜地看着他得意地冷笑着從我面前消失。   “你也好不到哪兒去!裝出一副高傲冷酷的樣子,婚姻大事,還不是由父親來做主?根本就不算是個男人!”我爲當時沒想出這句話來損他而後悔不迭,恨自己硬是喫了個虧。   可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我回想起他的話,開始惶惶不安,我向鏡子望去,鏡中是一張驚慌失措的臉,眉頭緊皺,沒有迷人的微笑,眼神中充滿恐懼和迷茫,彷彿一瞬間老了十幾歲。   我對自己的美產生了懷疑,也對衰老產生了極大的恐懼,我發現自己在一天一天長大,然而青春過後就是衰老,母親如此,父親如此,人人都如此,我也不能例外!   我是如此的美麗,爲什麼不能例外!這不公平!絕對不公平!   可是不公平,又能怎麼樣呢?   那天晚上,父親來徵求我的意見,看起來,他對雲飛揚相當不滿,只是出於老友的情面,纔不得不做做樣子。我答應這門親事,使父親有些錯愕,但我沒有解釋什麼,父親看着我,眼神中有迷惑,可是他也什麼都沒問。   也許父親以爲,我是喜歡雲飛揚吧,他是個善解人意的人,也知道年輕人的心思是永遠都無法捉摸的,當年他和母親就曾是一對彆扭的情侶,可是現在卻是一對和諧的夫妻。   人無論什麼時候,都不可能看透別人的心,甚至連自己的心思,也無法看透。   我不知爲什麼會想要嫁給他,也許是他與那些熱得炙人的追求者們不同,也許是我想征服他,把他踩在腳下,蔑視他,挖苦他,重新奪回我的自信和自尊。也許我的心中,有一部分被他打動了,他的話雖然尖刻無理,可是我卻找不到一絲反駁的理由。   我坐在牀邊,輕輕撥動着幔帳,桌上燭光正豔,燭臺旁,擺着我最喜歡的那一套茶具,屋裏瀰漫着淡淡的香氣,初二,今天是初二,我訂親了,再過不久,就會嫁到東陽雲堡,成爲別人的妻子,告別這個少女時代的閨房……   夜深了,我的心也隨着夜色變得壓抑起來,白天,在訂婚宴上,雲飛揚的臉還是那麼冷,他的心裏,究竟在想着什麼呢?我的未來,會幸福嗎?   燭火忽然起了些許變化,火焰的尖端,爆出一團小小的、散亂的火花,就象是爆竹中的火藥撒過去,在空中遇到火燃着了一樣,發出極輕微的‘噼啪’聲。   我起身想看一看,身子卻忽然變得沉重起來,緊跟着大腦中好像有一根緊繃的弓弦在不停地撥動,又漲,又難受,耳中轟轟作響,想抬手去摸摸額頭,身子卻軟軟地倒了下來。   一個黑影如鬼魅般飄進屋內,出手如電,點了我的啞穴,伸手扶住了我的腰肢,將我輕輕地放在牀上。   “是淫賊?採花大盜?還是……”我的腦中依然清醒,只是疼得厲害,身子軟得象一團泥,我知道,這肯定是他在外面撒進來什麼遇火燃着起效的春藥粉,而且,藥性非同一般!   我們嚴府,雖比不上昔年‘刀劍山莊’三步一俠,五步一劍的盛況,但上上下下,也有武士近千人,設有‘十人拔’、‘百人拔’,個個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百人拔’手底下的功夫,也絕不遜於江湖上普通的俠劍客。府中明處有機關,暗處有弩手,想要進來,勢比登天,這人能摸到我的閨房之內,自然有着超一流的功夫。   那黑影探身瞧着我,他蒙着面,由於背對燭光,他的臉陷在陰影裏,眼睛中閃出喜悅而又貪婪的光。   “好美……”他伸出手來,輕輕地撫摸着我的臉,動作輕柔,就象呵護着嬰兒的、母親的手。然而此刻,我的恐懼也達到了頂峯——“不,不要皺眉,不要害怕,那樣,會讓你變醜的……”他輕輕地說着,就象是在安慰受驚的小貓,我忽然聽出,他的聲音,竟然是如此柔美纖細,難道他竟然是……女人?   我偷眼向她的手瞧去,那的確是一隻女人的手——十指纖纖,在燭光下,是一種超越肉色的粉紅,我的心稍微平靜了些,畢竟對方是女人,我就至少可以保住我的貞潔。   然而,當她的手在我臉上摩挲的時候,我的心底,又產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來,難道,她竟然是一個……   就在這時,她拉下了罩面的黑巾,那一瞬間,我感覺,我的呼吸停止了——那是一張,美麗至極的臉,美得讓你找不到一點瑕疵,一點缺憾,我曾爲自己的臉沾沾自喜過,可是見到她的臉,我才知道自己的美是那樣的不成熟,沒有風韻。   與這麼強烈的美如此的接近,使我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舒暢感,這種美感就象幾丈高的巨浪無端襲來,將我打得透溼。作爲一個女人,我甚至無法去嫉妒她——嫉妒總是產生在相近的人的中間,就象一個平頭百姓永遠無法去嫉妒皇帝擁有的財寶一樣,我,比她差得太遠太遠了。   她把臉和我的臉帖在一起,輕輕地蹭着,就象小孩子和母親的帖臉兒,那種奇怪的感覺把我從美的享受中硬生生地拉出來,又拖進詭異、恐怖的地獄,緊接着,她仰起身子,從懷中掏出一個紅色的小瓶,然後慢慢地、仔細地把裏面淡紅色的粉末輕輕地倒在我的臉上。   我可以聞到那粉末的清香,很怡人。我在平常,很少化妝,因爲化了妝反而會掩蓋住我的美麗,使我變得粗俗,不過我仍備了不少來自全國各地的、上等的胭脂水粉,在見外客時,略施一些,以示莊重。   難道她是要爲我化妝嗎?可這又是爲了什麼呢?   她倒完那淡紅色的粉末後,又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兒來,象是檀香木所制,手工雕花精美異常,也滲出淡淡的、飄飄渺渺、時有時無的香氣。她打開盒蓋,十分小心地拿出一個軟軟的棉墊兒,在我臉上輕輕地擦——有些微涼,是溼的,上面的水份與先前那粉紅色的粉末融在一起,隨着她的小心擦拭,迅速地滲透進了我臉上的肌膚,清清涼涼的,有股說不出來的舒暢。   是美容的聖品嗎?這倒底……我心中的疑惑,可以說升到了頂點,看着她那張美豔絕倫的臉,還有那溫柔的爲我上妝的動作,我甚至開始懷疑,她就是天上的美神,下界來接我這個人世間最美的人,而在到天界之前,還要對我先進行一番妝扮,也許是因爲我在人間算得上美麗,可到了天上,就變得普普通通了?如果是那樣,我寧可不去天界,那裏每個人都那麼美,而我只會變得平庸,不再是衆人目光的焦點……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臉上有些癢,緊跟着,癢得越來越厲害,彷彿皮膚下面,有無數螞蟻在啃噬,又象是一堆蚯蚓在皮與肉之間,不斷地蠕動,鑽爬,象是開鑿着隧道。很快地,癢變成了痛,劇烈至極的痛,臉上的皮膚就象是要與我分離似地一塊塊鼓漲起來,最開始是額頭,然後是兩頰,由這些大面積的地方向眼角、鼻翼等處擴散,我甚至看得到自己的眼皮腫起來似地,鼓成兩個半透明的泡泡,內側壁的血管象瘋了似地暴突着,鼓動着,象拼命想逃出牢籠的惡狗般向外掙扎着!   我無法呼吸,嘴張得老大,喉嚨深處‘嗬嗬’作響,極度的驚異、恐懼與疼痛,使我不住地痙攣,身上的穴道又被封死,無法動彈,這種痛苦和折磨,簡直無以復加。   然而面前這個女人似乎很喜悅,又很詭異地一笑,伸出手來,用她那長長的、尖利的指甲輕輕刺破我下頜處的皮膚,慢慢地划動着,從左至右,割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然後繼續向上,從右耳,到前額髮際分界處,帖着髮際,劃過整個額頭,然後又順着左邊的髮際,劃過左耳,一直到下頜的起點,合成一個圓圈。   緊跟着,我感覺她的指甲進入了我的皮肉之間,然後是整根的手指,一根、兩根……,她用兩隻手輕輕地捏住我被割開的皮膚邊緣,小心緩慢地向上翻起,慢慢揭開……   我終於明白了她的目的,她是要揭下我整張的臉!   迷藥、奇怪的紅色粉末,她所做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揭下我的臉!   一瞬間,我的血液凝固了!我不敢相信,可是又不由得我不信!我想閉上眼睛,可是眼皮卻已不聽使喚,我想掙扎,可是身體卻一動也不能動。在劇烈的痛楚之下,我眼睜睜地看着自己下頜的皮膚被慢慢揭起,然後是帶着些血絲的嘴脣、鼻子……   二沒有臉的人“是尋美人!一定是尋美人!”父親憤怒而又恐懼地吼叫着,一隻手拄在桌子上,渾身顫抖。我看得出,他也是在勉強支撐着,使自己的精神不致崩潰。   外屋,幾個膽子稍大些的丫環搶救着昏厥過去的母親——剛纔,她一見到我的臉,‘唷’了一聲,便倒了下去,不醒人事,丫環們緊張地忙來忙去,可是無論誰,也不敢朝裏屋的我看上一眼,我想,她們今天早上看到我第一眼的時候,已經註定要帶着恐懼的回憶走完以後的人生。   “那個女魔!喪盡天良的女魔頭!”父親咬牙切齒地說着:“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她是在江湖上橫行十幾年的魔鬼!傳說,她自己沒有臉,心理畸變,痛恨那些美貌的人,她仗着一身蓋世絕倫的邪功,走遍大江南北,殘酷而又神祕地揭去美麗姑娘的臉皮,連許多大俠名劍的女兒都沒逃過她的魔掌!”   “十幾年來,被害的姑娘不計其數,九大門派聯手輯拿‘尋美人’,可是時至今日,卻仍一點線索也沒有,人們都說,尋美人將成爲江湖上一個永遠的懸案,永遠的迷!”   我靜靜地聽着,心情異常地平靜,父親又開始編排些安慰我的話,聽起來卻是那麼可笑。   若想了解一個人的痛苦,只有身臨其境纔行,我想,我此刻的心,與那些被‘尋美人’所害的其它姑娘們一樣,是外人永遠不會明白的,因爲那種心境,已遠非‘痛苦’二字所能形容。   我聽到了外屋的哭聲,是母親,她醒了,恢復意識就意味着與痛苦重逢,看着自己的寶貝女兒變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她的心痛可想而知,然而我卻對她的哭聲產生出一股極強烈的厭惡來,我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痛惜,也不需要安慰!   “都給我出去——!”我喊着,由於失去了嘴脣,我的聲音含糊,古怪之極,又是那樣淒厲,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女兒……”母親還想說些什麼,父親走了出去,“讓她一個人靜靜吧……”他說。   他們走了出去,丫環們也都走了出去。   人走了,屋子空了,我的心也空了。   我拿起鏡子,裏面映出的是一張古怪至極、猙獰可怕的臉,黑紅色的肌肉一條條的,縱橫交錯,就象撕掉皮的烤雞腿肉。細小的血管清晰可見,有的是青色,有的發黑,還有的發紅,有的斷了,象破爛的線頭兒,我想,大概是昨天晚上,尋美人倒在我臉上的那瓶粉紅色的藥粉,起到了分離皮膚的作用,而且可以使揭去皮肉的地方儘快癒合。我的眼皮沒有了,覆在眼睛上的,是一層薄薄的紅膜,沒有睫毛,什麼都沒有,整個臉上顯出一種怪異的鐵鏽色,傷口已經發幹,不再滲出血絲,我的嘴脣沒有了,粉紅色的牙齦裸露在外,牙齒還是那樣潔白,此刻看來卻全無美感可言。鼻骨下面是深深的兩個洞,粘乎乎帶着血絲的東西隨着我的呼吸一鼓一鼓,活象是蛤蟆。我的頭髮,依然是那麼黑亮,如瀑布般喜人,可是與此刻的臉擺在一起,卻有股說不出的恐怖,我感覺自己就象是一個被埋在地裏,爛了許久的骷髏,沒有了皮肉,頭髮卻還呆在原來的地方,散發着黴氣和難聞的腐臭。   人還是我的人,思想也還是我的思想,似乎一切都不曾變過,又似乎什麼都變了。   我似又聽到了母親的哭泣,父親憤怒的喊聲。   他們痛惜的,是我失去了美,沒有了美麗的臉,我便無法再受到衆人的喜愛,不再會得到注視的目光,人們所欣賞和喜愛的,不過是曾經長在我臉上的那一層美麗的皮!   以往來登門求親的人中,有多少是喜愛和欣賞我的人?又有多少人是對我真正瞭解?沒有,一個都沒有!他們所看重的不過是我那張漂亮的臉,假如我天生醜陋,會有人不斷地來向我大獻殷勤嗎?還是唯恐避之不及?   想起昔日我爲自己的容貌出衆而得意洋洋的樣子,我不由得一陣噁心,回首看去,那時的我,是多麼的無知和淺薄!   如今失去美貌,變得人鬼難分的我,竟然一朝覺醒,看破關竅,這又是多麼大的一個諷刺!   我想起了雲飛揚的話,是啊,我的美究竟有什麼用處呢?青春與美貌,不都正如他所說,是虛幻的嗎?我的自以爲是、沾沾自喜,都是多麼的幼稚和可笑,又是多麼地令人痛心啊!   我感覺自己並不是失去了美,相反,我覺得自己從來就不曾真正擁有過美,美的存在應帶給人歡樂,而我擁有的歡樂都是假的!回首往事,我看到的只有虛情假意的恭維,厚顏無恥的做作,還有深深隱藏在人心裏、骨子裏的醜惡!   夜幕再度降臨的時候,戴上罩面黑紗的我慢慢遊走在大街上。   對於不告而別,我並沒有什麼愧疚感,讓父母每天面對我這張臉,是對他們更大的殘忍。更何況現在的我已沒有心思爲別人着想什麼,我的心已經夠亂的了,他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我的心很平靜,也許這就是痛苦到達極限後的那種平靜吧。   街上人來人往,商販們有的收拾攤位,準備回家,有的張望着,吆喝着,希望把最後一點貨賣出去,婦女抱着孩子,跟身邊挎筐的大嬸兒邊走邊嘮,孩子手中的小風車時而轉動,時而停止,他用小嘴吹着,臉上的皮膚是那樣嬌嫩可愛。   街邊店鋪的燈籠閃出紅豔豔的光,照在人臉上,顯得每個人都紅光滿面,我特別地去注意他們的臉,那些臉上有皺紋,有麻點,有斑痕,有亂糟糟的鬍子,但都無一例外地閃耀着快樂的光芒,眼角的魚尾紋裏是快樂,額頭的皺紋裏是快樂,閃爍的眸子裏也是快樂。   原來醜陋的臉也可以如此生動,如此美麗的。   是來自生命的美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歡樂也許永遠也不會回到我的身上來了,我是個沒有臉的人。   ——我是個沒有臉的人!   “您的小菜兒。”夥計看着我,把托盤中的碟子一隻只擺在桌上,臉上帶着明顯裝出來的、不自然的微笑。   這家小店開在城郊,也算得上是鄉下了,也許是這種小店,江湖中人來的並不多吧。我拿着劍又戴着黑紗,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殺手一類的人物。夥計和掌櫃遠遠地站在外櫃邊,不時朝我望上一眼,舉止滑稽可笑。   滑稽可笑的倒底是誰呢?   毫無疑問是我,因爲我無法隔着黑紗把菜飯喫到嘴裏去。看來掌櫃、夥計和其它幾個零散的客人也想看我是如何喫飯的,他們的目光游來游去,故意裝出東張西望的樣子看着我,如果我的頭扭向哪個方向,他們立刻避開——那動作愚蠢笨拙之極,他們難道想象不到,我的頭扭向東面,眼睛卻可隔着黑紗,望向北面的嗎?   以往在家裏,父親母親都注視着我,每當我喫下一樣東西時,他們都會露出微笑,因爲進食意味着成長。丫環僕婦們則在背地裏,爲我喫的這道菜是由誰端上來的爭論不休,好象我喫了她們端的菜,她們就覺得很幸福,很榮光。   此刻盯在我臉上的目光則全部充滿了好奇。   我把黑紗輕輕揭下。   好奇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從他們蒼惶而逃的表情和動作上得到了一種特異的快慰感,憑什麼我就不能以這樣的面目示人呢?   我什麼也沒做錯,卻要象老鼠一樣躲避別人的目光?笑話!   小店裏除了掌櫃和夥計,轉眼間已然空無一人。然而他們兩個,居然隔着櫃檯抱在一起,可以看到夥計的褲子顏色深了一塊,顯然是溼了。   我忽然覺得壓抑輕鬆了許多,甚至感到有些快樂,我夾起小菜放進嘴裏大口嚼着,覺得味道還真不錯。這是我失去臉之後喫的第一頓飯,喫得如此香甜,是我無論如何也意想不到的。   我的兩腮只剩下薄薄的一層,被飯菜撐起來後,顯得有些松,有些鼓。沒有了嘴脣,涎水和着嚼碎的菜渣,不斷地從牙縫中流出來,咀嚼也不是很方便,好在舌頭還是完好的,使得我品嚐起這小菜來完全沒有影響到口味。我努力開解自己,可仍忍不住一陣心酸。   看着哆嗦着抱在一起的掌櫃和夥計,我產生出一股捉弄的快感,於是放慢了喫的速度,邊喫邊抬頭看着他們。   ——這是一種很好很有趣的折磨。   “你們害怕嗎?”我問。   掌櫃和夥計都點點頭。   “害怕也都是你們自找的。”我漫不經心地輕笑着:“你們爲什麼不跑呢?害怕是因爲有威脅,而逃避是躲開威脅最簡單、最輕鬆的辦法。”   “我們也想逃,”掌櫃嚥了口吐沫看看門口,說:“象那些客人們一樣。可這個店是我的。”   我望向夥計。“我還沒領到這個月的工錢。”夥計說。   我故意怪怪地笑了兩聲:“你們這種人,爲了錢連命都不想要。”   夥計嘆了口氣:“沒了錢,留條賤命還有什麼意思!”   我看着他,他很年輕,顯然是那種被生活磨得很萎靡很落迫的人,在這個破落的小店裏迎賓送客,強作歡顏,找不到什麼可以點亮自己還未開始就已黯淡下去的人生。   我抖手將一錠金子甩到掌櫃面前的櫃檯上。   “拿着這錠金子走人,這個店就和你沒關係了,要麼……”我伸手抄起劍鞘,內力一催,寶劍吐出半尺,一道寒光照在掌櫃的臉上。   “明……明白!明白了!”掌櫃飛快地抓起那錠金子,一溜煙兒似地竄出了門。   夥計緊跟着他向外跑,“掌櫃的……工,我的工錢……”   我手中劍鞘一橫,攔住他:“這樣追出去,你的店怎麼辦?”   “我的店?”   “是你的店。”   “你買下來,卻送給我?”   “連我自己也要送給你。”   “你……你別……別開玩笑……”夥計恐懼地向後退去,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走,我們去拜堂!”   佛龕上關老爺的臉被紅燭映得更紅,只是疏於打掃,顯得有些灰頭土臉。佛龕長年累月被香菸燻得發黑發黃,雕花紋上落了一層土,黃布搭在兩邊,掛滿灰塵。   我按着夥計跪下,自己也跪了下來。   “你叫什麼?”   “盧……盧有才。”   “好。”我轉過頭面向關老爺的臉,高聲說道:“關帝爺在上,今日小女子嚴爽與盧有才結爲夫妻,日後要相親相愛,如有異心者暴死不得善終。”   我按着盧有才磕完了頭,出去關了店門,回過身來重又用黑紗罩住了臉,一件件地脫着衣服,直到全身赤裸。   我的身體還是美的,毫無瑕疵,我從未想到過自己如此大膽,我瘋了,我想,我要做一次女人,生一個孩子,然後痛痛快快地去死,我失去了美麗,雖然在不斷地勸說着自己,裝出一副看透美醜的灑脫,可是我知道,我的心裏,一直在渴望着美能夠回來,但那是永遠也不可能得到的。   我的美麗、我的驕傲和我的夢早已和我的臉一同消失在世界的盡頭。   也許同時消失的,還有我的自尊。   燭光搖曳。   我合上茶碗,緩緩地起身,一手撐着後腰,一手扶着肚子。   初二,又是一個初二。   我慢慢地走到牀邊,坐下,看着桌上的燭和茶具,忽然感到一種很親切的似曾相識。   去年的今天,曾是我十七歲的生日,在那一天,我失去了自己的臉,也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一年後的今天,我已經懷胎近十月,眼看,就要擁有自己的孩子。   這前半年,我差不多隔三差五就出去一趟,在街上尋着些美麗的女人,偷偷地跟着她們回家,晚上再摸進去把她們打昏,用刀子把她們的臉豁個爛,第二天再到她們家門口不遠處去看熱鬧,有的家裏不聲不響,有的家裏雞飛狗跳,那些個愛抹上粉戴上花,穿上紅紅綠綠漂亮衣裳的丫頭小姐們再也不敢上街了,她們害怕別人看着自己那張爛臉,害怕自己嫁不出去,不敢再照鏡子也不敢洗臉,膽子大的痛快自殺,沒氣量的乾脆尋死,我在這種遊戲中體味着非比尋常的快樂,使一個女人失去她引以爲傲的美貌,原來是如此的愜意和痛快,她們應該醒悟,自己的美是一錢不值的,和昔日的我一樣,我們共同擁有和即將共同失去的,只有一段不可捉摸的、亦真亦幻的青春和一張早晚要衰老變醜可怕的臉,越早毀了你的美貌你就越早地醒來,這樣你才能老老實實地本分做人,真真切切地看清自己。   在大街的角落,我笑嘻嘻地看着官府的衙役們象沒頭蒼蠅似地晃來晃去,喫完了公家喫事主,喫完了事主喫公家,他們給那些劃了臉又上了吊的女人驗屍,苦着臉蹲在城門樓兒用綠褲子彎刀把兒撥拉出入城人們的腦袋尋找疑兇,就象屎克郎撥拉糞球兒。他們找不到我,誰也找不到我,江湖人也都聽說了,他們以爲幹這事兒的還是尋美人,並自以爲聰明地認爲尋美人換了口味,不是再去揭人家臉,而是去把那張臉劃花,說句實話,現在我已經羨慕起尋美人來了,她手裏有那種使人臉剝離的藥,可以把剝下的臉做爲收藏。而我,費了好大勁兒也揭不下一張完整的人臉來,於是我只好把她們的臉劃花。   我有了有才的孩子,但是還繼續着我的營生,直到顯懷了我才呆在家裏不再出去,有才在外面打點店裏的生意,我整天呆坐着,就在無聊中又開始回憶我的人生,我想起我的美麗,想起我的所做所爲,我由仙子變成了魔鬼,從擁有美到失去美,從失去美到憎恨美,從憎恨美到報復美,我把思想轉成了行動,這行動使擁有美的人恐慌,她們的恐慌使我更加得意,她們是多麼愚蠢啊,美人哪美人,人們喜歡的只是你的美,而不是你的人,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有時我還始覺得,我由於失去了那絕世的美麗,變成了一個可以看破一切的聖人,可是我有時卻仍是不由自主地想:若是我的臉沒有被揭去,那該有多好啊。天哪,如果這世上有哪個道士能做法使人的靈魂離體的話,我一定要找到他,無論花多大的代價,讓我離開現在的身體,哪怕將來會附到一頭豬的身上,那樣我就不會思想,不會因自己的醜陋而感到自卑和失落,也許不懂得分辨美才是最幸福的,不管它是個什麼東西。於是我發現,原來我想的一切都是在替自己找寬心丸兒,仇恨美是因爲我嫉妒美,毀滅美是因爲我再也無法得到美,原來我對美還是如此的癡迷。   吱呀一聲,有才端着盆熱水走了進來。   “店門關好了?”我問。   “關好了。”他用往常一樣的平淡語氣答着,向我走來。   “帳目對過了?”   “對過了。”他把盆放在我的面前,開始爲我脫襪子。   襪子脫掉了,我的腳一如往昔的嬌嫩可愛,他輕輕地往我腳上撩着水,讓我適應水的熱度。水有些燙,他的手指有些發紅。   “有才。”   “嗯?”   “你恨不恨我?”   “恨。”   我笑了笑,他自始自終,都是個老實人。   憑着老實本分,一年來,他把小店經營得紅紅火火,老客常來,新客不斷,已經遠近聞名。   “你想不想殺了我,再娶一個?”   “不想,想。”   “什麼叫不想,想?”   “我不想殺了你,但是想再娶一個。”   “爲什麼?”   “我誰也不想殺,何況你是我老婆。”   “是我逼你娶我的,你不是恨我嗎?”   “可是你已經是我的老婆,我不能殺自己的親人,誰也不想殺。”   “是不能還是不想?”   “既不想也不能。”   “你爲什麼想再娶?”   “不爲什麼。”   我一腳踢翻水盆,水濺了他一臉一身:“不爲什麼是爲什麼?”   “我去洗臉。”他用袖子抹着臉上的水漬,轉身去撿盆。   “站住!”我喝了一聲,他呆呆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你是因爲我的臉!?”   半晌,他結結巴巴地道:“你的臉,我沒在乎過,我死了的娘說過,醜妻近弟家中寶,敗子嬌娘害人精,我……我是怕孩子生下來,臉上……和你一樣……”   我一陣苦笑。   “我的臉,是被人害的。”   “這麼說,咱們的孩子……”他轉過身來望着我。   “他會很健康。”聽完我這句話,有才長長地吁了口氣。   “啊,”他望定了我,象喫了很大一驚剛回過神兒來似的:“我早該想到,你帶着劍,大概是江湖中人,還是個俠女,被人毀了面目,才輕賤自己嫁給我……”   “那你以前一直把我當成什麼人?”   “當然是妖怪……”有才漲紅了臉:“買下小店送給我,又嫁給我,然後生意又不知怎麼,越來越興隆……”   “你以爲我是白娘子啊?”   “差……差不多。”他紅着臉低下了頭。   “原來我嫁給了一個白癡。”我嘆了口氣:“一個可愛的白癡。”   有才是個好丈夫,他懂得體帖人、照顧人,如果一個女人能夠嫁給他,一定會過上一輩子平淡舒心的日子。   我依然準備生下孩子之後就離開他去死,以前這麼想,是爲了不想留下做一回女人而沒有生過孩子的遺憾,而現在這麼想,完完全全是爲了他以後的幸福。一年來他一直對我很好,我對他也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只是,他從來都不敢正眼看我的臉,我想,這也許是我沒有勇氣與他長久生活下去的原因。   一切都是被迫的,他沒有得到過自由和幸福,他理應得到這作爲一個人所應該得到的一切。當初因我的失意和痛苦,把他當成滿足願望的工具,可是我錯了,我不能再錯下去,就此毀了他的一生。   忽然腹中一陣劇痛傳來,裏面象是有什麼在撕扯着似的,我身上頓時出了一層冷汗。   三走過夕陽“要……生了……”   “什麼……”   “快去找產婆……”   有才驚慌失措地跑了出去,我的手死死地抓住牀沿,感覺下身熱乎乎地溼了一片,眼前的燭光一片模糊,強烈的痛楚和無助的空虛潮水般襲來,我感到一陣陣渾身發冷。   “有才……”現在我才覺得,我真的需要他,哪怕是握着他的手也好。看到他樸實厚道的臉,我身上的痛苦彷彿就會減輕。   現在,我已不懼怕痛苦,痛苦只能使我得到喜悅,我的願望就要實現了!我的孩子,不論男女,他將是我帶給這世界最偉大的一筆財富,他是一個生命,是一個奇蹟,人爲這個世界上創造的東西都是死氣沉沉的,毫無生趣的!只有女人!能帶給這世界一個活生生的生命!他與我血肉相連,共處十月,他在我的體內,與我時刻未曾分離,與我共受痛苦,同享歡樂!他即將出生,這是與我的離別,又是一個相聚!十月來我們未曾謀面,卻早已心意相通,如今我們即將在這夜色下,初次相逢!我爲他驕傲,也爲自己自豪!   產婆急三火四地衝進來,一見到我,頓時象吞了六個癩蛤蟆似的,眼睛瞪得老大,呆了一呆,又‘嗷’了一聲,逃出門去,發瘋似地喊着:“喪屍——!妖怪!喪屍生孩子——!”   我這纔想起,平常我不見客,晚上出去也是戴着黑紗,左鄰右舍,都沒見過我的面目。今天在家裏,我什麼都沒戴!   不大功夫,外面有嘈雜的人聲:“妖怪在哪兒呢?”   “屋裏呢!”是產婆的聲音,然後是有才:“她不是,她是我老婆!”   “你老婆是妖怪!”“她不是!”“你們幹什麼?”“拉住他!”“進屋去捉!”   說話間十幾個男人竄了進來,搭眼瞧見我,嚇了一跳,其中一個男人膽子大些,吼道:“狗血!”旁邊立刻有一個人拎着桶狗血向我潑來,我腹中疼痛,毫無力氣,被潑了一身,腥氣難聞,張口欲嘔,想去摸牀邊掛的劍,卻被一張破網死死纏住。   同時那男人吆喝一聲,幾個男人拿着鉤杆子向我搭過來,鉤子掛在我的衣服上,一下子將我拉倒在地,其中一支屠夫用來掛豬肉的利鉤穿透了我的肩胛,我號叫着,被他們往外拖,肚子在地上摩擦着更是痛得厲害,每過一道門檻,就象被大錘擊中一樣,慘叫一聲。   我被拖到院子裏的時候,看到有才被幾個男人按在牆邊,拼命地哭喊,他一見我被拖出來,便發了瘋似地往前衝,但立刻被那幾個男人按倒在地,壓在了上面,他一隻青筋暴露的手拼命地從人堆中伸出來,“老婆!老婆——!”地喊着。兩邊早就站滿了人,有的幫忙打着燈籠,有的把手揣在袖子裏,有的眼睛望着我,側頭跟身邊的人交談着。   “她不是妖怪!她不是!”從有才嘶啞的聲音裏,我就聽得出他拼了命。   “按住他!他被迷住了!”“有才!”“明天請個道士,禳解禳解就好啦!”人們七嘴八舌地喊着。   “有才——!”我扭頭喊着他,這時才感覺到,我是多麼的需要他!然而我的身體仍被幾隻鉤杆子向前拖着,被狗血澆過的頭髮粘在一起,本來失去臉皮的面部沾滿狗血,順着下頜往下滴着,被拖過的地上留下一條寬大的、令人觸目驚心的血線,旁觀的人們漠然地看着,有的小孩子還用爛瓢舀來一些糞汁,潑在我身上,轉身逃開,嘻嘻地笑。   “真的是妖怪呀!”人們議論着。“一生孩子,就顯原形兒了!”“看她的臉……”“真醜惡……”   我已無力掙扎,儘量翻過身子讓肚子朝上,就這樣一直被拖上了大街。後面跟着一羣看熱鬧的人們,孩子們蹦蹦跳跳地拍着手,象過節日般高興。   又一波強烈的痛苦從腹中傳來,我開始拼命地掙扎,但是無濟於事,“呃……唔……唔……呃——!”我不知所謂地呻吟着,嘶喊着,我感覺到,孩子已經快出來了,他要出來了!   由於在地上拖拉着的緣故,我的腰帶大概磨斷了,棉褲漸漸地褪下,離我而去,地上的石碴刺痛着我的身體,腿上劃出了口子,天上的月無視這正在發生的罪惡,仍向世間展現着她殘酷的溫柔,觸目皆是人們的冷漠、怨恨、詛咒與唾棄,那挑起的一盞盞紅燈籠映出的是人們那猙獰可怖的臉,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滋……滋……’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什麼撐開了‘滋……滋……’“是孩子!是他!”我睜開眼睛,血水不斷從我的下身湧出來,已經看得到孩子的頭和半個身子。   “快停下!不要再拖了!求求你們!”然而我這瘋狂的聲音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鬼怪的嘶叫而已。我仍舊被死命向前拖着,就象一個蘸滿血的毛刷子,隨着拖動,在地上留下長長的鮮紅血跡,身上的狗血幾乎幹了,現在刷在地上的血完全來自我的體內,痛苦使我不住地挺動,感覺肚子裏象有什麼在不停地掏着,一掏就是一個激凌。   ‘唧’地一聲,孩子終於生了下來,掉在冰冷的地上。溼轆轆的頭上沾滿粘液、我的血和狗血,一落地就沾上了不少石渣,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的心好像一下子充滿了歡樂,感覺到生命是如此的充實、美好,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然而,人們仍然無情地拖着我,不停地向前,孩子躺在地上,只有未剪斷的臍帶將我倆緊緊相連,很快,臍帶又拖動着孩子在地上滾着,他哭得更厲害了,跟在後面的人們打着燈籠,撿起石塊向我和在地上拖着的孩子投擲,喊着‘打死妖精’,我不斷地掙扎,哭喊,可是沒有用,孩子稚嫩的身體一生下來,就受到這無情的摧殘!天哪!天哪——!   四美之罪我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柔和的光。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知哪來的力氣,我一坐而起,立刻感到一陣暈眩。   “你醒了?”一個柔美的聲音響起,原來幾步外桌邊坐着一個女人。   她的聲音如此好聽,年紀居然已經不小了,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每道都象是用刀深深地刻進了骨頭似的,眉毛已經差不多禿光,留下兩道肉崗子,象孩子堆成的醜陋的小泥壩,兩顆眼睛還是年輕的,陷在眼窩深處,閃着靈動的光。   這是個小而精緻的屋子,我正躺在一張牀上,兩邊的幔帳用竹鉤掛起,身上蓋着潔白的緞被,對面的牆上掛着橫幅,屋中央的桌上擺着油燈,燈罩上繡着荷花,被燈光照出淡淡的輪廓。   那個女人的臉在這片柔和的燈光下,皺紋投出深深淺淺的影子,更顯得詭異至極。   “我的孩子呢?”   “死了。”她嘆了口氣:“他們以爲你死了,就把你扔到了亂葬崗子上,孩子死了,我剪斷了臍帶,把你帶了回來。”   “死了……”   “他們怕孩子不死成精,還給他補了幾棒子。”   “不——!”我捂着頭哭了起來,淚水落在潔白的錦緞被上,留下點點紅斑。   “他在哪裏?無論死活,我都要見他!”我掀開被子就要下牀,可是全身火辣辣地痛,女人走過來按住我的身子說道:“你現在身體很虛弱,還是好好休息吧。”她回身端過一碗稀肉粥:“喝了它,這樣身上纔有力氣。”   “不……我喝不下。”   “是我特意爲你煮的。你剛生產,肩膀又受了傷,血也流了不少,需要好好補養纔行。”她眯着眼睛:“難不成我把你救回來,你反又要死掉吧?喏,粥還熱着呢。”   我望着面前這個醜陋卻很善良的老婦人,心裏一陣感動,便伸手去接那碗粥,我忽然發現,她的手是那麼嬌嫩,那麼白晰,就象是十幾歲的小姑娘。   “你的手……”   “保養得很好,不是嗎?”她微笑着把碗放在我手裏,可是我總覺得那手好美,而且有些似曾相識。   她笑了笑,把兩隻手合在一起搓摩着:“我這雙手啊,每天晚上,都要先用熱水洗淨,然後用溫牛奶浸泡少半個時辰,再洗淨塗上薄薄的一層槐花蜜,待蜜風乾……”   “尋美人!你是尋美人——”我驚叫起來,與此同時,身上六道大穴已被面前這老婦用閃電般的手法封死。   碗摔在地上,粉碎。   那雙手!   我終於想起了那雙手!就是那雙手,曾在那個黑夜裏,在燭光下,輕柔地在我臉上摩挲,就是那雙手,曾經殘忍地、活生生地揭去了我的臉皮!   她,就是導致我一切不幸的罪魁禍首!   “你記起我來了?嚴大小姐?”   好像無視我憤怒的目光似的,她看着地上破碎的碗,粉紅色的肉粥濺了一地,有一些濺在她白色的、繡着些蘭花的裙邊上。她稍皺了皺眉。   “太可惜了……”她淡淡地說:“你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扔掉了你兒子的一條腿。”   “我兒子?”看着地上粉紅色的肉粥,我忽然意識到了她的意思。   “你這個畜牲!爲什麼?爲什麼——!”   “當然是爲了你。”她面對我的嘶喊毫不動容:“初生兒的身體最滋補,反正叫狼貓野狗喫了也是糟蹋,何不就讓他孝順孝順你這個母親?”   “畜牲!畜牲——!”   她靜靜地看着、聽着我的喊叫、怒視以及咒罵,好象她倒是一個冷靜的智者,而我卻是一個瘋子。   “你認爲畜牲是骯髒的、下流的、無恥的嗎?你錯了。畜牲從來都是任勞任怨的、溫良敦厚的、老實忠善的,真正骯髒下流無恥的,是人!你的兒子並不是我殺的,是那些人!瞧瞧他們都對你幹了些什麼?!你現在一定很懷念以前的樣子吧?你漂亮,你美麗,所有的人都爲你的美折服,拜倒在你的腳下,可是失去美麗的你怎樣了呢?你被人瞧不起,被人當做鬼怪來進行殘忍的迫害!無論走到哪裏,跟隨你的都只有人們那惡毒的、充滿厭惡的目光!”   “人因有思想而能分辨美醜,然而這又是人類最大的罪惡,它使美的人就可以高高在上,醜的人就只有暗自神傷,絲毫沒有任何公平可言,有的僅僅是命運之神的嘲弄!”她扶住我的肩頭:“你知不知道,當你晚上去劃那些美人臉時,我曾一直在你身邊左右保護着你,我知道當時的你意識到了美的罪惡,你動手去毀滅它,讓那些淺薄無知的女人們認識到真正的自我,你做的沒錯,你並不是把她們推進火炕,而是將她們引入正途,正如當年我揭去你的臉一樣,若非如此,你怎麼能真正瞭解什麼纔是正確的人生,而美的背後又是隱藏着多麼大的罪惡?”   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我的腦中一片混亂,我很清楚自己已經陷入一個無法拔身的旋渦,一個無從下手的邏輯陷阱:   讓你失去美是爲了讓你真正懂得美,而如果真正懂得了美就不會再擁有美,如果你想再擁有美,就不是真正地懂得了美,真正懂得了美,就絕不會再想要擁有美!   這是一個奇怪而又精緻的圈套,它混亂而又富有哲理,它是一個永無休止的折磨,也是一個鬼斧神工的悖論,還是一根粗糲的繩子,一端繫着自己的手腕,另一端系成圓形的死結,甩過房梁,垂落下來,繩圈兒套着自己的脖子。   如果美真的是罪惡的,不公正的,那麼千百年來人們爲何還要不停地歌頌它,讚美它,爲它寫下那許多不朽的詩篇!?難道人們都是瘋子嗎?抑或真正瘋了的人是我?   “你是對的。”我睜開了眼睛。   她望着我,眸子裏盛滿了喜悅:“你終於明白了!你終於想通了!”   “是啊。”我嘆了口氣,回答着,心想:我不知道自己是美的捍衛者還是毀滅者,當我擁有美的時候我就是捍衛者,當我失去美的時候我就是毀滅者!我已經失去了美,這是一個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我永遠也無法再去捍衛我的美麗,能做的只有毀滅美!毀滅別人的美!   “我的一切痛苦都因美而起,我痛恨它。”   美不會給擁有它的人帶來真正的歡樂,卻能夠給沒有它的人帶來刻骨的痛苦,美的存在使這個世界變得不再平等,擁有美與醜的觀念就是人最大的罪惡!   經過休養,我恢復了健康,也成爲了尋美人的同伴,尋美人教我那種粉紅色藥粉的製作方法,於是我就象當年她摸進我的閨房一樣,也摸進其它美麗女子的閨房,把那藥面倒在她們臉上,活生生地、殘酷地揭下她們的臉,直到我發現,我的內心和骨子裏都懷上了對人的深深的絕望,無論我們揭下多少美人的臉,人們也不會改變初衷,去喜歡醜陋的人,而醜陋的人們永遠都懷着一種失落的痛苦,這世上有許多東西通過努力就可得到,但是美,卻只能永遠渴望而無法獲得。   我偷偷地看到,尋美人獨自一人用另一種白色的藥粉將揭下來的美人臉粘在自己的臉上,對着鏡子不停地照,那藥粉的作用很神奇,那張臉就象是真的長在她的臉上似的,我想,當初她去揭我的臉時,就是用這種方法換的臉,可是那持續不了多久。   當那一張張美麗的、曾經屬於其它的青春少女的臉粘在尋美人臉上的時候,面對鏡子的她露出滿足的微笑,就象一個小姑娘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布娃娃,然而當藥性一過,那張臉又無情地脫落的時候,她又會傷心沮喪,失望難過。我一直懷疑,破壞別人的美並不是她的真正目的,她真正想要的,是擁有一張美麗的臉,她是那樣地憎恨美,最終卻難逃美的誘惑。   在她的偏激思想的指導下,她揭下了我的臉,也拉開了我痛苦人生的序幕,可是,倒底是她害了我,還是美害了她呢?抑或是美在不知不覺地加害着世間的每一個人?   我明白了,什麼都明白了,這是一個無窮無盡的輪迴,是永遠在煎熬着的地獄,我最終決定離開她,我不會再想要去死,因爲我已懂得了生命的珍貴,我要去找有才,和他離開這個地方,到無人的深山去居住,那裏是自由的殿堂,沒有對美的讚頌與恭維,沒有對醜的嘲諷與譏消,有的只是我們之間那糊里糊塗又堅如鐵石般的愛,我們將盡心哺育下一個孩子,並經常回憶起以前那個孩子,幸福地度過一生。   當我罩着黑紗,滿懷憧憬地走上離家不遠的那條街道,準備與有才奔向那幸福美好的生活的時候,我聽見了鼓樂聲,鞭炮聲和人們的歡笑聲,小店掛着彩,帖着大紅的喜字,——有才結婚了。   我幾乎挪不動我的腳步,隔着黑紗我望向店裏的人們,他們的臉上充滿歡笑,就象大地灑滿了陽光,有才和戴着紅蓋頭的新娘子正對着佛龕上的關老爺下跪,我只看得到他們的背影,可是我卻看到了他們臉上的甜蜜和幸福。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對自己說:他應該過這種幸福的日子,我們之間的一切早該結束了,在他的心中,我已經死了,何必再去打擾他呢?   我轉過身,默默地向前走着,心中一陣陣刺痛,很不是滋味,無論如何,他是我的男人,是我曾經爲之付出肉體與靈魂的男人,我的一部分仍留在他身上,永遠不會分離,我感覺到走在街上的,是一個不完整的自己,一個支離破碎的女人。   我失神地走着,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在我身邊匆匆而過的,是一張張陌生人的臉,漸漸的,路沒了,太陽紅了,大了,要落了。   “行行好……”我感覺什麼拽住了我的腳踝,無力地搖晃着。   我低下頭,那是一隻蒼白瘦弱的手,骨節突出,順着滿是污泥的手臂看去,破爛的衣衫間偏垂着一個亂蓬蓬的頭,眼睛透過頭髮的縫隙乜斜地望着我,頭髮間雜着不少破紙屑和髒物,顯得十分噁心。   我踢開那隻手,乞丐翻了個身,歪躺在地上,他的臉爛得象一堆泥,沒有一塊好的肉,可是仍令人噁心地、詭異地笑着:“行行好……”   “你這堆垃圾!”我繼續向前,身後傳來那乞丐咭咭的笑聲:“什麼?‘你這堆垃圾?’哈哈哈哈……多麼令人懷念的一句話啊!以前我常用來說別人,如今別人卻用來說我!報應!報應!哈哈哈哈……”   我猛地停下腳步,回過頭望着他。   “雲飛揚?”   乞丐聽到這個名字,笑聲嘎然而止,顫動着的身子一下子頓住了:“你……你怎麼會知道我是誰?”   “果然是他!”我走過去蹲下說道:“你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這副樣子?”他突然拉着長音嘲諷地笑了起來:“這副樣子有什麼不好?至少它讓我看清了自己!年青人的狂、傲以及衝動,讓我象個白癡一樣,竟然去挑戰‘第一殺手’,幸虧他老人家手下留情,只是廢了我的武功,又用了點小毒讓我皮膚潰爛又不死掉,這樣可以讓我好好地反省……哎?你倒底是誰?”   我一把揭下了黑紗。   “你……”他指着我的臉,象是想起什麼,又不敢確認似的顫抖着指頭,眼眨個不停。   我握住他的手,笑道:“還記得你說的話嗎?我的美是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真的是你!你……你這堆垃圾!”他那潰爛的臉上露出又痛苦又歡愉的笑容。   “你這個混蛋!”我笑着把他攙起來:“怎麼樣?我的未婚夫,肚子餓了?”   “不錯!我的未婚妻,現在我請你去喫飯!”   “得了吧,你請我?請我喫你的肉?”   “噢!”他笑着垂下頭,啐了一口:“你這堆垃圾!”   “噢噢!”我起鬨似地笑着:“你這個混蛋!”   我們就這樣說笑着,彼此攙扶着,走過夕陽。 謎   三九隆冬,雪花象柳絮一樣漫天飛舞,長白山下,放眼一片蒼茫。   我睜開眼,火炕已有些涼了,我一軲碌身爬起來,穿上棉衣皮襖,蹬上雙層的烏拉草鞋,把皮帽的翅兒翻下來,抄起滿是凹坑的銅皮臉盆,走到外面,撮了一盆雪,擦起臉來。雪像冰渣子一樣,鋒利得有些扎手,摩擦在我那佈滿皺紋的臉上,卻象一塊柔軟的布。我早已習慣了北方的雪,以前在冬天裏,隔三差五我還多弄些雪來擦個澡,現在年紀大了,也漸漸不敢再逞英雄了,人老了,就得服老,雖然這是件令人傷感和悲哀的事,但是我必須坦然地面對和接受它。   洗漱已畢,我到了前院兒,把積得厚厚的雪掃得一乾二淨,又把擋在窗子上的隔板拆下來,用長杆挑起幌子,高高地掛在門前的楊木高杆上,本來這麼大的風雪很容易把幌子刮壞,但是大風雪中也許會有人在山裏謎路,掛上幌子會醒目些——至少他們到了我的店裏,能喝杯酒,暖暖身子。   看着杆子上隨風飄揚的大紅燈籠和“雲來酒店”四個大字,我的心裏暖陽陽的:這畢竟是我經營了十來年的店面,我老了,這個店就象我的孩子一樣,給我的晚年生活帶來了快樂,也是我精神的寄託。   雪仍自下着,越來越大,剛掃過的院子又落了不厚不薄的一層。我退進屋中,關上門,把倒扣在桌面上的凳子拿下來擺好,又把桌子擦一遍,然後升起火,切了些昨天喝酒剩下的狍子肉,坐在竈邊,等着水開準備燙酒。   望着竈中撲簌簌的火光,我的眼中又現出她的影子,她仍是那麼年輕,那麼漂亮,在閃動跳躍的火光中輕扶瑤琴,彷彿那悠遠的琴聲從她的指間流出,又透過火光,超越時空傳到了我的耳畔……   若是她還活着,一切會怎樣?我們是否會在一起,安安靜靜地生活?鍋內滋滋的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不禁苦笑着咳了幾聲,舀了瓢開水,倒在大碗裏,又把酒壺蓋好,放了進去。   ‘咣——’一聲門響,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跌在地上。門這一開,冷風夾着雪立刻捲進屋中,頓時冷了許多。我回頭看去,正是常來我這裏喝酒的老王。今天老王的臉色看起來有些不對勁,頭髮紛亂,連皮帽子都忘了戴,頭上頂了不少的雪,神色也是慌慌張張。   我趕忙把他架起來,扶他坐下,把酒推到他面前,道:“先喝口酒。”   老王哆哆嗦嗦地拿起酒壺,狠狠灌了兩口,可能是喝得急了些,他劇烈地咳了起來。   我回身關好門,問道:“出了什麼事?”   老王緩緩地吁了口氣,低下頭來,臉上的皺紋一顫一顫地抖動着,顯得心緒不寧。   我又抱了壇酒來,默默地放在桌上,然後坐下。我心裏明白,我們認識也有十來年了,我瞭解他,他了解我,他是個快性人,有什麼事情不用逼問,他自已就會憋不住說出來的。   果然,老王喝了幾口酒以後,心緒平靜了些,緩緩地說道:“老李,咱們兩個認識……,大概有十來年了吧。”   我緩道:“嗯,大概是這樣,我自打在這長白山下開了這小酒店,第一個來光顧的就是你。”   “在這裏,我只有你這麼一個朋友。”老王的聲音有些粗啞。我幫他撲落頭頂和身上的雪,默默地注視着他。   “平常素日,無論有什麼事情,我都喜歡和你坐在一起喝着酒,嘮上一嘮。”老王攥了攥拳頭,面色凝重得象一塊生鐵。我拍開酒罈的泥封,給他倒上一碗,繼續往下聽。   “有件事情,我實在……”他欲言又止。   我靜靜地看着他,什麼也沒問,我知道,若是我問了,他反而會藏起來不說。   果然,他又焦燥地喝了幾口酒後,身子向前探了探,壓低了聲音:“有人……要殺我。”   我看了他一眼,默默捧過酒罈,自己也倒了一碗。   老王一仰頭,喝乾了酒,繼續道:“這些年來,你一定……以爲,對我瞭解得很深吧?”   他失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哈……,你不瞭解,你什麼都不瞭解!我告訴你,不但你不瞭解,別人不瞭解,甚至我自己也不瞭解我自己倒底是怎樣一個人!你知道麼?人,永遠都是一個別人和自己都永遠無法瞭解的永遠的謎!”   “永遠……這三重的永遠……倒底有多深,多遠呢……”我喝了口酒,擦了擦鬍子,淡淡地道:“看來你的心裏,一定隱藏着什麼東西,它一直在你的心裏壓抑着,你內心看似平靜的表面下,一定有着某種難言的痛苦。”   老王的眼睛忽然瞪大,目光如炬,緊緊地盯在我的臉上,又漸漸地黯淡下去。他把頭扭向一邊,道:“你說得不錯。有個充滿痛苦的祕密,一直隱藏在我的心裏,無論我逃到哪裏,它都象一個幽靈般如影隨形地跟着我,從來沒有一天離開過。”   “就是因爲這個祕密,纔有人要殺你?”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老李,你信不信,我其實會武功的。”我嘿嘿一笑,多少次他喝得爛醉之後,都對我說他會武功,可是酒醒後就老老實實地上山劈柴去了。   老王正色道:“我不但會武功,而且是當年關北道上數一數二的刀手——快刀王七九聽說過沒有?”   我‘哦’了一聲,收斂了笑容,道:“王七九的名頭,我倒是聽過的……,十幾年前關北道上,霸刀李霍之、快刀王七九、長刀崔浩天三人並稱關北三刀,喫老行的裏頭,那是頭一把。”   老王笑了笑:“想不到你老哥對江湖道上的事,還知道得挺清楚。”我苦笑:“沒喫過豬腳,也看過豬走路。”老王低下頭,道:“當時,雖然江湖上的人把我排在關北三刀的第二,但我卻知道,比起霸刀李霍之來,我實在是差得很,單是他獨騎單刀闖入武陵王鐵護營,硬是搶走他們從大佛寺奪出來的那十一顆舍利子,物歸原主。這份氣概勇氣,我就自嘆弗如啦!”他正說到興奮處,卻忽然嘆了口氣:“雖然我與李霍之只是聞名未曾謀面,可是我卻做了一件很對不起他的事。”   我輕呷了口酒,道:“看來你的本性還不壞。”   老王道:“怎麼?”   我道:“壞人偶爾做一件好事不算什麼,但好人做了一件壞事就會使自己一輩子都良心不安。”   老王臉上的肉皺了皺,眼睛眨着,流出落寞的光:“不錯,十餘年來那件事一直在我心頭揮之不去,雖然在這裏隱居了這麼久,我的心卻從未有一刻平靜下來。”   我道:“花小柔的死的確是當年震動關北的大事,誰能想得到竟會有人敢動李霍之的女人呢?”   老王愕道:“你知道這事?”   我望着手中的酒碗:“當年關北的人誰不知道?那天……花小柔倚坐在小樓窗邊等着李霍之歸來……,李霍之歡歡喜喜上得樓來,拉住花小柔的手,她的頭卻沒有轉過來,而是斜斜地滑下去,掉落在地上,而血,也纔剛剛流出來,緩緩地,緩緩地順着脖子流下來……,流在李霍之的手上,卻是涼涼的……”   老王打了個冷戰,道:“你該不是親眼看到的吧?”   我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道:“關北道上,除了你快刀王七九,還有誰的刀能快到如此地步?”   老王的眼中掠過一絲得意,轉之而來的卻又是深深的痛苦:“……不錯。”   “毫無懸念。”我爲他又斟滿了一碗酒:“當年這殺案,人人都心中有數,兇手是快刀王七九無疑。這本不算什麼祕密,早已盡人皆知了。”   老王望着酒碗出神,我則靜靜地望着他。   沉默,簡短而壓抑的沉默。   “我就要死了!”老王抱住後腦勺一頭撞在桌子上:“我得到消息,李霍之已經得知我藏在長白山下,他很快就會來了……十五年了,十五年!前五年,我四處逃竄,躲着他,後來藏在這裏,一呆就是十年!我老了,我不想再過逃亡的日子!那還不如一死了之!”他抬起頭,緊緊地拉住我的手,兩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無法對他解釋,雖然我知道那是一個嚴重的誤會,但是誰又會相信我呢?死去的花小柔不會相信,李霍之也不會相信,甚至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何況又過了這麼多年……”   我苦笑道:“人總是懷疑別人不相信自已,其實上是人被自己幻想出來的假象所欺騙了。你幻想着誤會不會得到澄清,幻想着李霍之會來追殺你,所以你一直被假想敵在追殺着,也是被你自己的心在不斷地追殺着,永遠也不會有停下來的時候,除非……到你死。”   “死……”老王的手一鬆,目光中的神采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若失。   我長吁了一口氣,緩道:“有些人……有些事,會令人一生一世都痛苦,甚至生生世世都痛苦,只要這記憶存在,你就得忍受這痛苦的煎熬!”   老王抬起頭盯着我:“你好像也壓抑着許多心事……”   “人這一生……最難做到的事就是忘記。”我喝了口酒,笑了笑,又把頭扭向一邊,看着黑黑的地面,長長地吐了口氣。老王盯着我,眼神在追問。   我緩道:“不錯。我的心裏,的確有東西在壓抑着。……我最心愛的女人,莫名其妙地被人殺害,我追殺害她的仇家,卻查出他也是出於一個無法解釋的誤會……我很痛苦,我不再想報仇,可是我的面前卻總是浮現出我女人的臉……她的死是個錯誤……這錯誤無可挽回,也無法挽回。我不想再殺那個仇人……我誰也不想再殺。後來,我就在這裏隱遁下來,開了這個酒館,準備安安靜靜地度過後半生。”   老王霍然站起,瞪大眼睛,滿面通紅,顫抖着手指着我,道:“你……你不會就是……”   “我誰也不是。”我端起了酒碗,道:“至少現在,我誰也不是。”   老王呆呆地望着我,半晌,他緩緩地坐了下來。   我笑道:“你不是說過麼?人,永遠都是一個別人和自己都永遠無法瞭解的永遠的謎。”   老王端起酒碗,仰頭幹了,由於喝得有些急,他嗆得咳了幾聲。   我起身往竈臺裏添了些柴,火苗又歡實起來,把我佈滿老繭的手映得通紅。外面的風雪好像又大了些,風響起來就象是什麼東西在左突右撞地嚎叫,陰惻惻的。   老王有些失神的望着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的厚窗紙,喃喃地道:“雪很大呀……”   我坐回桌邊,把兩個人的酒碗再次斟滿,淡淡一笑:“是啊,瑞雪兆豐年……,再過不久,便又是一個春天了……” 【全書完】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