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死士
那張大人張品生肯定是關在沒水的洞子裏,於異拐步進去,十餘步後,拐一個彎,眼前黑下來,不過以於異的修爲,便是伸手不見五指也沒什麼妨礙,別說只是光線略暗,當先進去,約走了百餘步,又拐了個彎,眼前卻陡然亮了起來。
但見前面不遠處一個大洞子,高有十餘丈,寬約四五丈,最奇異的是,洞中居然有太陽光,原來洞頂有半尺寬一條巖縫,時當正午,太陽光恰照在洞頂上,陽光便從巖縫裏直射下來,如一道金色的瀑布。
金色的瀑布下面,盤膝坐着一個人,乍然亮起的太陽光有些晃眼,恍恍惚惚中,那人似乎淋浴在金色的河流裏,全身都散發着淡淡的金光,讓人看不清楚。
不過只是一眨眼,那道太陽光便消失了,原來便在這一刻,太陽移過了巖縫,雖然沒有直射的陽光,不過洞中還算明亮,於異看清了那盤坐的人,是個五六十歲左右的老者,穿一身青衫,頭髮半灰半白,卻梳得整整齊齊,以一根木釵束在頭頂,臉上身上也乾乾淨淨,不明白的,只以爲這是一個私塾,眼前的這個人,乃是一個私塾先生,雖貧賤,卻自有一份淡泊的書卷氣。
看清了這人的樣子,於異不自覺的愣了一下。
最初進洞時,他以爲會看到一個滿身髒臭嘿嘿傻笑蓬頭垢面的老頭子,結果眼前出現的人,老雖老,卻即不傻,也不髒,沒有鬍子拉碴,頭髮梳得甚至比他還齊整,這樣的人,會是瘋子?
那人似乎在專心亨受他的陽光浴,陽光移開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
他的眼光清亮淡定,看到於異三個,他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似乎有些訝異,又有些疑惑,卻沒有半點驚慌的意味,也沒有吱聲,只是在於異三個人臉上一一看過去,當眼光落到何克己臉上時,忽然就停住了,而且一下子亮了起來。
“克己?”可能是多年沒說話,他的嗓音有一些乾澀的不自然。
“大人。”何克己猛地跨上一步,撲通跪倒在地,淚流滿面拜倒。
不用說,面前這人,便是給當成瘋子關了十幾年的原九皋縣土地張品生了,但何克己突然而來的舉動,卻讓於異宋祖根目瞪口呆。
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克己,你真的是克己?”張品生也激動起來,手一撐,站起身來,卻因坐得太久,腿腳麻木,身子一軟,又坐倒在地。
“大人。”何克己驚叫一聲,飛步膝行過去,雙手扶住了他,叫:“大人,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沒事。”張品生搖頭,一臉激動的細看何克己:“克己,真的是你,你怎麼來了,春娘她還好吧,對了,你們應該有兒子了吧,兒子有多大了,帶來了沒有。”他說着就把眼光往於異臉上看,看一眼於異又看一眼何克己,眉頭有些皺:“這孩子長得到有四五分象你,不過看起來有些野啊。”
他到是說得直,於異卻哭笑不得了,心下訝異:“何主薄原來認識這張土地,這麼親熱,莫非是他兒子,不對啊,一個姓張一個姓何,哦,是了,必是他女婿,那什麼春娘該是張土地的女兒。”
何克己聽張品生把於異當他兒子,連忙搖頭:“不是的大人,這位是於異於大人,乃是慶陽府新任蕩魔都尉,於大人知道了你的冤情,特地來看你來了。”
“新任蕩魔都尉?”張品生再次轉眼看向於異,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最初睜眼時,他的眼光清亮淡泊,認出了何克己,眼光變得激動熱情,而這會兒看向於異,他的眼光卻猛然一凝,恰如寒秋的風,帶着一層刺人的冷意。
“張老大人。”於異拱了拱手,他拿何克己當酒友,即是何克己的岳父大人,自然要客氣一點兒,至於那眼光中莫名其妙的冷意,不理他就好了。
張品生卻即不應聲也不起身,猛然轉過眼光看着何克己:“你把蕩魔都尉帶來了,那你現在在哪裏做什麼?蕩魔都尉府?”
“是。”何克己點頭,似乎有些驚慌:“大人,你先請於大人坐下吧。”
張品生卻不理他,道:“你在蕩魔都尉府做什麼?府兵?書掾?”
“我是主薄。”
“果然當了點兒指尖大的官。”張品生點點頭:“春娘呢?”
“我——我——大人——我。”
“春娘在哪裏?”見他吞吞吐吐,張品生忽然間聲色俱厲,莫看他年紀大,這一發火,鬚髮盡張,竟是極爲嚇人,於異暗吐舌頭:“這老兒好大的火氣。”
何克己給他一喝,不得已道:“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張品生猛地抓住何克己胳膊:“春娘是你娘子,她在哪裏,你不知道?”
“是。”何克己看一眼張品生,一臉羞愧,結結巴巴道:“我——我把她休了?”
“爲什麼?”
“我——我。”
“啪。”卻是張品生狠狠的抽了何克己一個耳光,何克己給打得身子一彎,隨即又跪直了。
“說,爲什麼休了她。”張品生胸口急劇起伏:“春娘雖不是我親生,但我從小看着她長大,品性淑貞,絕不會可能做出什麼有失婦德的事,你說,爲什麼休了她,今天若說不出個理由,我絕不與你甘休。”
“大人,你先不要急,當心身子。”看張品生氣得全身顫抖,何克己嚇着了,忙伸手要扶他。
“休要碰我。”張品生啪一下打開他手,狠狠的指着他:“說。”
“大人你先別急,我說,我說。”何克己連連點頭:“當年大人被抓走,我聽得消息,急帶春娘躲去了老家,安置春娘後,我回來打聽大人消息,單簡那狗官居然污稱大人是瘋子,把大人關了起來,我,我。”
說到這裏,他有些猶豫,但與張品生老虎般的眼光一對,他猛地拜倒在地,哭叫道:“是我對不起春娘,我本來只是一個路邊即將凍餓而死的乞兒,是大人救了我,然後養大了我,大人便是我的再生父母,大人被單簡那狗官污爲瘋子,我發下血誓,無論如何,一定要救大人出來,替大人洗清冤屈,但春娘肚中已經有了我的孩子,而單狗官上下打點,人妖勾結,勢力實在太大,只要能救出大人,我死一萬次都不打緊,卻不能連累了春娘,所以我休了春娘,讓她自去嫁人,而我化名改姓,改張爲何,投身蕩魔都尉府,一面收集單狗官的罪證,一面等待機會。”
“你,你。”張品生沒想到他是這樣,指着他的手不絕的顫抖着,一臉痛怒。
“我已無父母,再休了妻兒,賣了田產,我便是一個光人。”何克己牙關咬了咬,臉上現出堅毅之色:“只有這一條命,我就什麼都不怕,這十多年來,我時時刻刻,日日夜夜準備着,只要有一丁點兒機會,我豁出性命也要把單狗官拉下馬,救出大人,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直到於大人上任,我見他法力通神,爲人剛正,這才匿名留書引了他來。”
說到這裏,他轉身面向於異,拜倒叩頭:“於大人,對不起,那封信是我寫的,只是爲了引大人來,替張大人洗雪冤屈,無論大人有什麼責罰,我都絕無怨言。”
於異卻一時有些愣怔。
他一直覺得何克己有些膽小,甚至膽子還不如宋祖根,或許是讀書人的緣故,人書讀多了,想得多了,膽子自然就小了,所以雖然何克己有能力也很賣力,他待何克己卻還不如待宋祖根親厚。
想不到,他竟然錯了,而且錯得非常厲害。
何克己單薄的身子、懦弱的外表下,竟有着一顆極度勇猛的心。
休妻棄兒,改名易姓,奴顏敵側,十年潛伏,只爲搏一刃之利,這是什麼?
這是死士。
以一刃之利而搏一國之重,血濺五步而目不旋瞳,死士之志,氣奪日月。
“你了不起。”於異忍不住一翹大拇指。
“大人。”何克己抬頭看他:“你不怪我。”
“不敢,不敢。”於異連連搖頭:“說實話我有些怕了你,你們這種狠人,明裏手無縛雞之力,暗裏卻有亡國滅種之志,我還是喝我的酒,不招惹你好了。”
他說得有趣,何克己本來有些忐忑的臉上現出一縷不好意思的笑:“大人說笑了。”忽又斂顏拜倒,沉聲道:“張大人不是瘋子,一切都是單簡單狗官弄的鬼,還望大人做主。”
張品生也向於異看過來,於異與他眼光一對,笑道:“張大人,能喝酒不?”
“酒?”張品生眼光倏地就亮了,嘴角更下意識的抿了一下,這是口中生津,老酒鬼的標準動作。
於異立刻就對他生出了好感,神意一動,一桌酒席閃現在張品生面前,移身過去,先幫張品生倒了一杯,然後自己倒了一杯,舉杯道:“張大人,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