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華陽之死

　　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方雲深受儒家的思想，曾經還想着做社稷之臣，拯救天下萬民。 　　但是現在，宗派的威脅已經解決，天下萬民已經不需要他了。泱泱中土，論武學天賦，或許比得上他的人不多。但是在治國一道，不知道多少人擁有這些才能。三公是如此，上代三公同樣是如此，他們都是出自蒼生萬民，而日後，還自會有無數代“三公”出行，躬行一生，治國平天下。 　　朝廷和各荒的戰爭還在繼續，但是戰爭的結果早已註定。而且，中土和各荒的戰爭，方雲如今看來，更像是一場上古延續下來的，中土皇室血脈的內鬥。 　　從上古五帝平定各荒，並且禪讓、退隱之後，把自己的血脈留在那裏開始，就已經註定了數萬年之後，會有這場皇權之爭。 　　不管是老狄皇、夷皇、還是瀛皇、阿拉古巴爾，又或者是人皇劉煓，都是五帝的後裔，是古老的，貨真價實的皇權血脈。 　　中土和各荒之間的戰爭，持續了數千年。然而不管是狄荒、夷荒，又或者是蠻荒、瀛荒子民，他們忠誠的，都是貨真價實的五帝血脈。他們捨生忘死，在戰場殺伐，效忠的對象，都是五帝的後代，而不是各荒的土著。 　　這是一場皇室之間的戰爭，就如同劉啓和劉徹之間的皇子之爭一般。 　　現在，他想要退出了。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現在，輪到他爲自己考慮了。爲方家考慮了。這是他最初夙願，也是他一切的源動力。 　　“娘——” 　　方雲騰的一下，快步走過來，跪倒在母親的腳下：“孃親，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華陽夫人的睫毛顫抖了兩下，似乎是聽到了對方雲的聲音，緩緩地睜開眼來。那張略微蒼白的臉色上，露出如釋重負表情，有一絲淡淡的心滿意足的微笑：“孩子，孃親終於……等到你了。” 　　“啪！” 　　是白色的小瓷杯，從華陽夫人墜落的聲音。幾乎是墜落的同時，華陽夫人的眼睛，緩緩的閉上，帶着一絲欣慰滿足，緩緩的閉上。而生命的氣息，也幾乎是同時，徹底的從她的身體消失。一股黑色的血色，從她的嘴角，緩緩的流了出來。 　　華陽夫人死了，徹底的死了，就死在方雲的面前。 　　“啊！” 　　無可置信的眼神，五雷轟頂一般的打擊。方雲怔怔的望着倒在太師椅裏，一動不動的母親，腦海中一片空白。 　　“娘，娘……你不會就這麼離開我的，對不對？對不對？” 　　方雲跪着往前兩步，雙手死死的抓住了華陽夫人的手腕，拼命的往裏面輸往真氣。然而沒用，在華陽夫人的身體裏，他感覺不到任何的生命的氣息。她的身軀並沒有損傷，但她的元神卻消散了。 　　“娘，這一切都是在假的。你在等我，等我帶你一起離開。帶你去見父親，對不對，對不對，娘，你快起來啊，我這就帶你離開，離開這裏……” 　　方雲瘋了一般，抓住母親的雙手，使勁的搖晃着。他多麼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他並沒有來遲。但是他同時，清楚的看到，那打碎的白色小瓷瓶裏，流出來的紫色的殘液。 　　這種殘液，不是毒藥，而是一種直接損傷元神的毒藥，只有歷代皇室中才有，賜給那些武功蓋世，不易死絕的武將、重臣。 　　痛無比的疼痛。 　　方雲感覺整個胸膛都被撕裂了一般，心都被挖了出來。這種疼痛，讓他窒息，讓他疼痛得無法呼吸。一剎那間，他整個靈魂都空缺了，彷彿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塊。 　　方雲強大的真氣，源源不斷地輸入華陽夫人的軀體內，試圖逆天改命，救回母親。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的。做爲一個普通人，華陽夫人的生命本質，比許多武者，都要脆弱的多，這也意味着，藥效對她的作用，要更徹底和致命得多。 　　真氣源源不斷的流進去，又源源不斷的流出來。唯一不變的，是躺倒在太師椅中，一動不動的華陽夫人。 　　他終究還是來晚了，二十多年的操持，二十多年默默的支撐，二十多年的守侯……母親心中最大的願望，不是榮華富貴，封王拜侯，而是退出朝廷的圈子，一家人和和氣氣，幸福平淡的生活在一起。 　　這麼多年勤學苦練，武道精進，方雲本來以爲，自己現在擁有能力，能夠幫助母親實現這個願望。卻沒有想到，他還是來遲了。 　　“孃親……” 　　方雲站起身來，將太師椅中的母親，抱了起來，狀若癡狂，喃喃自語：“孃親，我是大周的王侯，是無敵的強者，擁有無數人夢魅以求的丹藥……我能拯救天下蒼生，怎麼可能拯救不了你呢？你不會死的，你一定不會死的！” 　　方雲顫抖着，將一瓶瓶的最好的丹藥，送進華陽夫人的口中。強大的真氣，源源不斷的輸送進去，融化這些丹藥。但是沒有用，華陽夫人的身體中，依舊沒有絲毫的生命氣息。 　　方雲死死的盯着懷中，一動不動的母親，他多麼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個夢。華陽夫人只是睡過去了，她會再次醒過來，呼喚他一聲“雲兒”。 　　然而沒有用，華陽夫人去了，徹底的離開了，永遠的不會睡過來。 　　方雲他低着頭，望着懷中的母親，一動不動。無窮的畫面，從他的腦海中湧過。他想起了七年之前，在夫子推演中，母親節烈的畫面。 　　遙遠的，幾乎淡忘的畫面，突然再次變得清晰，栩栩如生。那一刻，母親的臉色，也是這般的蒼白。 　　方雲又想起了，當他的魂魄附體，悠悠醒轉的時候，睜開眼睛時，看到的畫面。他多麼希望，母親再睜開眼，看自己一眼。 　　他想起了一家人，團聚的場景。又想起了，去年除夕之夜，外公、母親、大哥……所有人一起喫年夜飯的場景，那麼的溫馨，彷彿昨日。 　　然而，一切都過去了，就像時間一樣，永遠復返這種一家人團聚的場面，再不可能出面了。 　　兩世爲人，他卻連自己的母親也救不了。淚水，一滴滴的，從他的眼角滑落，沒有哭聲，只是無聲的滑落。 　　他心中充滿了無窮的悔恨，還有無窮的痛恨。痛恨人皇，也痛恨自己。淚水滑落，嘀噠，嘀噠開始還是透明的。但漸漸的，變成了淡紅色。到最後，居然變成了血紅色。徹底的變成了血淚，滴噠滴噠的滑落。 　　“啊——” 　　方雲全身真氣鼓盪，猛的仰起頭來。發出一聲驚天的悲泣。他束髮的紫金冠，猛然炸開，滿頭的黑髮，飛散開來。在那一仰之間，露出一雙瞳孔，那雙瞳孔不是黑色的，而是紅色的，血紅血紅，像鮮血一樣…… 　　“轟——” 　　一道血光彷彿狂龍，從四方侯府中，沖天而起。血色的光芒，將整個上京城的都照映的一片血紅，無窮的雷雲，轟隆隆，憑空誕生。一股至深的悲傷，宛如受傷的野獸一般，籠罩整個上京城。 　　“好濃的冤念——” 　　四方侯府外，不知何時聚攏的，密密麻麻的神衛大軍中，一道人影霍的睜開眼睛，望着噴薄而起的血光，露出喫驚的神色。 　　…… 　　遙遠的虛空之中，幾乎是方雲發出這聲尖嘯的同時，黑暗虛無中的一道偉岸的身影，同時生出感應。 　　“不好！” 　　方胤手指一掐，突然之間，心神大震，整個人氣息驟然混亂：“夫人……” 　　金光一閃，方胤立即化爲長虹，消失無蹤。 　　…… 　　“砰！” 　　四方侯府的大門，霍的打開。一道年輕的身影，長髮披散，從門內走了出來。方雲抱着母親的屍體，緩緩的從四方侯府中走了出來。 　　“圍上去！” 　　一聲令下，密密麻麻的神衛大軍，全副武裝，立即包圍了上去。然而下一刻，就在方雲抬頭的剎那，所有人渾身打了個冷戰，全部止住了腳步，不敢上前。 　　“噝，看他的眼睛！” 　　“好可怕的眼神！” 　　…… 　　在披散的長髮，衆人看到了一雙妖異的，可怕的血紅瞳孔。這不是一雙人類能有的眼神，就像一頭兇獸一般。 　　方雲抱着母親的身體，對於周圍的神衛強者，卻是視若未睹。他垂下頭，口中的自語：“孃親，今天，我就帶你離開這裏，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離開這個困了你二十多年的是非之地。從此以後，再沒有人傷害得了你……” 　　方雲喃喃自語，他神色一片空洞。彷彿留在這裏的，只是一具殼，沒有絲毫的靈魂。 　　他抱着母親華陽夫人，舉步邁出大門。一步步的往前走去。所至之後，衆人譁然後退，居然沒有一個人敢阻攔。 　　人人心裏都有一杆秤，每個人都是雪亮的。上京城之役，很多神衛的人都注意到了這個方家次子。說他和宗派中人有私情，還可能是真。但若是說這個，在朝廷危如累卵的時候，還能和朝廷站在一起，拼死一戰的人，通敵叛國，真的沒什麼人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