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相親(上)
大理寺卿崔翹是長安城出了名的懼內,崔翹的妻子姓李,沒錯!她正是長一輩的大唐郡主,寧王之女,李琳的胞妹,李驚雁的姑姑,她年輕那會兒,長安年少爲卿狂,玩夠了、瘋夠了、風流夠了,她便想起了終身大事,得尋個窩了,皇帝女兒不愁嫁,這皇帝的侄女也不愁嫁,李小姑眼一挑便看中了風華正茂的新科探花崔翹,可憐崔翹的花還沒有來得及探,便被大唐皇帝笑咪咪地拍了拍肩膀,“朕給你做個媒。”於是,雁塔留名後,洞房花燭前,便娶了新婦,六禮一概從簡,又過不到半年便生下了崔翹的兒子,急得崔翹到處給人解釋,“這個、這個,是賞花摔一跤,早產了!早產了!”
這崔夫人出身皇家,自然規矩要比別人多些,最大的規矩便是崔翹只許愛她一人,這放在今天是正常的,可在唐朝,卻真是可憐了崔探花。他只有一妻,這實在和他的身份不相符,也和唐制不符,朝中大臣哪個不是妻妾滿堂,子孫興旺,連皇上都看不下去,幾次暗示他可以納幾房妾,多留幾根菸火,不要等他百年後,墳上的草長得比人還高都沒有人來修理。
崔翹何嘗不想納妾,只是、只是他敢嗎?人說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死亡,崔翹屬於後一類,寧王歉疚於他,便屢屢向李隆基舉薦,於是崔翹的官一年年坐大了,膽兒卻一天天脫水。
崔翹有一子一女,兒子受蔭得官,現爲太倉縣主簿,已娶妻生子,女兒名喚崔柳柳,今年十七歲,與李驚雁同歲,她從小便被母親捧成寶,脾氣嬌縱,長大後姿容俏麗,也漸漸成了長安年少追逐的對象,這眼看也到了女大當嫁的年齡,爲了補償崔翹兒子少的遺憾,也爲了將女兒永遠留在身邊,崔夫人便想着招贅一個上門女婿做半兒,自然應徵者無數,但至今沒有一個看得上眼的。
昨日崔翹陪李清見東宮,見太子頗器重他,便動了招他上門的念頭,只是這種事他的決策權在家中排第三,須將李清引入家中面試纔行,便邀了李清今夜到家中喫頓便飯。
崔夫人已年長色衰,風流之心漸收,但卻養成了另一種愛好,收集小道消息,尤其是王公大臣的緋聞,這宮裏宮外,長安里巷,要是被她發現了任何古怪或不同於尋常的事兒,她可一定會想法子探個究竟,不找出其中原委是絕不罷休的。
崔夫人徐娘半老,但保養有術,皮膚白皙細嫩,彷彿三十如許,容顏還依稀可以看出從前的美豔,歲月畢竟無情,已經在她臉上留下了無法消除的痕跡,豐滿的嘴脣變成了薄薄兩片,不再有讚美的聲音,只有日復一日的挖苦和譏諷,她年輕時的鳳眼也縮成三角眼,眼光也從秋水含煙變成銳利刻薄,或許是她肚子需要裝的小道消息太多,身子也得配合,所以便將唐朝的審美標準大大地誇張一番。
聽丈夫說今晚有個年輕才俊要給她面試,崔夫人便連連追問,是尚書的兒子還是新科進士?年歲幾何?家境怎樣?卻得知只是小小的下縣主簿,這面試的心便冷了幾分,吩咐廚房將盛宴改成了家宴。
……
且說李清二進宮,這官便成了六品,成了太子李亨的貼身侍衛長,由李參軍一晃成了李校尉,李清腳步輕飄飄地出了皇城,身輕如燕,竟一躍上馬,這倒是他平時從來沒做到過的。他心裏充滿陽光,腦海最深處有一顆莫名的歡樂的種子在顫動,他把今天所發生的,又從頭到尾再玩味一遍,想着自己的前途無限,忍不住縱聲大笑。
“李校尉,你中午不是說,若升了官便請我們喝酒嗎?”
李虎槍和幾十個弟兄涎着臉圍了上來,一幫高幹子弟轉眼都成了他的手下,李亨的貼身侍衛分爲三隊,輪流值班,李清便是第三隊的侍衛長,手下有兵三十餘人。
李清興致高漲,“說話算話,我請你們去太白樓喝酒。”
可沒走兩步,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珠寶和櫃票都還在進奉院,去太白樓喝酒可拿什麼付帳,他打量一下這幫傢伙,呵呵笑道:“走,大家先和我取錢去。”
衆人喝三呼五勒轉馬頭,簇擁着李清向進奉院而去,進奉院還有百步,李清便發現許多閒人在進奉院一帶晃悠,但目光卻向四處遊睃,李清頓時警惕起來,走到進奉院門口,又看見幾條影子躲閃到樹後,看來李林甫不抓住自己是不死心了,李清鼻孔哼了一聲,在李虎槍的耳邊低聲道:“你多帶幾個弟兄進去拿回我的行李,若有人阻攔,他們都是李林甫派來抓我的人,你不妨將東宮的腰牌亮出來。”
李虎槍聽到‘李林甫’三個字,瞳孔立刻收縮成一條線,冷冷道:“你放心,他們若敢有半點無禮,老子讓他們個個哭着滾出來。”
“你們幾個跟我來!”李虎槍留下十幾個弟兄保護李清,自己則率其他人衝進了進奉院,進奉院執事見一幫兇神惡煞的皇宮侍衛闖進來,嚇得連忙出來招呼。
李虎槍將東宮腰牌在執事面前一晃,衝着院子裏大聲嚷道:“奉太子之命,來提劍南節度府參軍李清的行李,膽敢阻攔者格殺無論。”
他聲音響亮,又搬出太子來威脅,躲在樹後的幾人雖武藝高強,但都認得這幫長安的太歲爺,懾於太子之威,一動不敢動,眼睜睜地望着李虎槍他們闖進李清的房間,拎着李清的行李大搖大擺走出進奉院。
那執事忽然想到一事,追在後面喊道:“請你們轉告李參軍,今天中午大理寺卿崔大人遣家人來過,讓他別望了今晚的約定。”
……
天色已經轉黃,冬末春初日頭總是很短,尤其是今天正月十五上元節之時,黑夜更是被人們期待,有性急的人家不待天黑便點起了花燈,崔翹府上也不例外,鯉魚跳龍門、菩薩打蓮花,各種造型的花燈琳琅滿目,將前院後園佈置成了燈的海洋,李清他們首先見到的,是兩盞巨大的五彩琉璃宮燈,掛在府門前沉甸甸的,任疾風勁吹,也休想動它分毫。
既然李林甫尚未放過他,李清自然不會將一幫得力的手下輕易放走,便帶着他們一起到崔府赴宴,自然也不會白抓壯丁,新任李校尉當即許諾,新官上任,手下一幫兄弟,每人一百貫的紅包,歡喜得這幫總嫌錢不夠花的爺們嘴都合不攏,早將新上司供得跟菩薩一般。
那崔府的管家奉命在門口候客,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正着急得團團直轉之際,忽然見來了一大羣皇宮侍衛,再一細看,竟是長安城赫赫有名的太子黨,其中最高壯的那個便是夫人的內侄李虎槍,這幫人仗着自己的家世和職務,在長安城飛揚跋扈,用拳頭說話,故無人敢惹。
而他們中間簇擁的,可不就是今晚老爺要請的客人嗎?管家忽然覺得頭有點發暈,昨天早上見此人還是一臉憔悴、落魄,象個被賊打劫過的商人,現在卻是神采飛揚,被一羣眼睛長在天上的皇宮侍衛左右環繞,管家不敢怠慢,派人火速向夫人、老爺報告。
按照大戶人家的規矩,上元節閤府上下要喫三天流水席,算是犒勞大家一年的辛勞,就彷彿李清剛到儀隴的張府一般,崔府也不例外,現在正是晚飯時間,可崔府的僕傭、丫鬟卻餓着肚子,眼巴巴地望着一羣惡神據在本屬於他們的位子上胡喫海喝,飲酒划拳,心中暗暗詛咒這幫蠻人最好被撐死幾個。
這本是他們盼了一天的時刻,卻因爲夫人小氣,只准備一桌酒席,便把他們的盛宴讓給了多出來的客人,只盼這羣惡神能夠少喫一點,給他們多少留點,但這似乎已經不可能,蜜酒罈子已經橫倒,大碗的肉也只剩下骨頭,對崔府下人來說,這將是一個充滿了辛酸回憶的上元節。
正廳裏卻是另一番景象,燈火亮如白晝,十幾個丫鬟兩旁侍侯,一隻檀木大圓桌上菜餚精緻,但見蝦紅蟹肥,蘑菇鮮美,海菜清奇,三五道閒食清甜,一兩餐饅頭豐潔,餐具更是講究,象牙筷、琉璃盞、黃金盤兒白玉碗,鑲金點翠,讓人眼花繚亂。
“來!賢侄不要客氣,就當回家一樣,隨意喫!隨意喫!”
崔翹笑容誠摯,一個勁地夾菜勸酒,他剛剛得知,李清竟成了太子的貼身侍衛長,這職位雖然不高,但明眼人都知道,一但太子即位,重用的首先便是身邊之人,尤其崔翹想腳踏兩隻船,太子那邊怎能不給自己留條後路。
“呵呵!世叔客氣了,我自己來!自己來!”
李清舉起沉重的象牙筷,尋找了半天,桌子上好看是好看,可除了蝦蟹,其餘全是果蔬素食,竟無一道他喜歡的肉食,心中着實鬱悶,只得撿了一顆水煮白蝦,乾巴巴地嚼着,再一瞧李虎槍,只見他滿眼羨慕地望着院子裏狂呼亂叫的弟兄,李清心中頓時生出知己之感。
崔翹看出李清口中無味,趕緊夾了一隻螃蟹給他,笑道:“是我大意了,我們家整天喫素,沒想到賢侄竟不習慣。”
“沒事!沒事!天天大魚大肉也喫膩了,偶爾換換口味也是不錯的。”
他口中謙虛,卻斜眼瞟了一下渾身肥白的崔夫人,心中暗暗奇怪:“整天喫素,真不知這身肉是怎麼長出來的。”
李清今天來赴宴的根本原因是想知道簾兒的身世,他發現崔翹笑起來和簾兒極象,而且簾兒又是姓崔,便推想這崔翹會不會就是簾兒的親生父親,他當日在皇宮與崔翹單處時便想問此事,可惜崔翹被李林甫嚇跑,可此時當着他妻女的面,自然問不出口,他已經看出這崔夫人絕對不可能是簾兒的母親,不說長相不同,更主要是天下哪有母親會將自己親生骨肉扔掉的,尤其他們成親已經快三十年。
但他卻不知道崔翹一家請自己來的目的,竟是要相上門女婿,從進門起,這相親的流程其實已經悄悄開始。
第一百零一章 相親(下)
李清剛進門的時候,崔夫人便在一旁的倚樓上審視前來赴宴的李清,這是她的一貫風格,她閱人無數,她認爲要想看出一個人的本來面目,就必須從細節處觀察,尤其在背地裏,來人的表現往往和見面時大相徑庭,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本性,她見李清被一幫東宮侍衛呼擁着進府,眉頭便輕輕皺了起來,這幫東宮侍衛平日裏無法無天,其中還有她最不喜歡的好勇鬥武的侄子,想想別人來相親,皆是進士才俊,腹中飽學詩書,只穿青衣小帽,獨來獨去,說不出的俊秀瀟灑。而眼前的此人,且不說長相不令她滿意,老爺說他連個舉人都不是,還做過商人,真不知老爺看中他哪點,崔夫人卻不知道,李清壓根就不曉得相親這回事,若沒有左右護擁,這小命可能就不保了。
而此時餐桌上見這李清又嫌口味淡寡,崔夫人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她是老郡主,自然不會在外人面前失禮,見女兒沉默不語,表現還算讓她滿意,只有老爺又是夾菜又是布酒,熱情得有點過頭,‘知夫莫若妻’,崔夫人便想起最近聽到的一個小道消息,瞅了一眼李清道:“聽說長安的米價已經漲到五十文一斗,去年還三十文,眼看這錢越來越不值錢,不知李公子可有什麼好的辦法,不讓錢貶值。”
此話問出,若是那些進士才俊聽了必然會緊皺眉頭說出一番憂國憂民的話,可李清對此卻最有興趣,他腰一挺,眉飛色舞地向崔夫人獻計道:“夫人說得不錯,要想讓手上錢不貶值,辦法有很多,最直接的便是將銅錢換成金銀,保值且不佔地方,但要想增值的話,我建議夫人多買些房產宅院,或者買點名人字畫、古玩玉器什麼的,這種東西,年頭越久就越值錢。”
正在給李清夾菜的崔翹也想聽一聽李清之志,不料他竟說出這樣一番經濟學大論,不由呆了一下,夾菜的筷子縮回到自己碗裏,暗暗忖道:“想不到此人就是做了官,商人本性還是不改,孜孜謀利,精打細算,竟如此市儈,真個招了他爲婿,倒辱沒了我的門庭。”
招婿之心減弱,崔翹也失去了好客的熱忱,這席上的氣氛也漸漸尷尬起來,這時,李虎槍實在忍耐不住,起身拱拱手道:“姑母、姑父,今天是上元節,我倒不好在外面久呆,想先走一步。”
“你去吧!代我向王爺問好。”
崔翹也不喜歡不讀詩書的李虎槍,先見他不請自來,又看他象猴子一般坐立不安,心中早就厭惡之極,巴不得他快點走,也就不留他,放他去了。
李虎槍彷彿要悶死之人忽然找到個出氣孔,心中着實暢快,不由向李清使了個眼色,意思說你也和我一起走,但李清卻惦記簾兒之事未問,暗暗在下面狠踢他一腳,讓他等會兒再走,李虎槍不明白他的意思,正摸不着頭腦,卻忽然瞟見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表妹,心中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這是相親之會,既如此,自己還摻和在這裏幹什麼,便曖昧地朝李清笑了一下,轉身一拍屁股跑了。
不料崔翹在一旁見李清不睬李虎槍的眼色,竟以爲李清是不齒與李虎槍這種粗人爲伍,這眼看要枯死的招婿之心又忽地復活起來,他又給李清斟了一杯酒呵呵笑道:“其實老夫也酷愛收藏玉器,卻不是爲了牟利,純屬君子之好,若賢侄見了什麼好的玉器,倒不妨替我留意一下。”
李清見李虎槍跑了,很是擔心門外會有李林甫的人等着,簾兒的事雖重要,但以後可以再問,可自己的命若沒了,簾兒豈不成了寡婦。
他正想跟着告辭,卻忽然聽崔翹問出這句話來,這正是一個試探簾兒身世的絕好機會,猶豫了一下,這剛剛離開椅子的屁股又坐了下來,心中暗道:“或許李林甫的人知道自己已被太子保護,應該不敢擅自抓捕自己了吧!”想告辭的念頭又收了起來。
他微微一笑,“世叔,我倒知道在哪裏有一塊極品美玉。”
“是嗎?”崔翹的興趣陡然增加,他身子前傾,眼光熾熱,彷彿一個好色之徒發現一個單身的美嬌娘,“你快說,是什麼樣的玉,是在哪裏看到的。”
“世叔,不如讓我先看看你的玉。”
書房內,崔翹取出幾塊上好古玉,坐在書桌前在得意的介紹一番,又斜視笑道:“如何?比你說的那塊玉如何?”
李清努力回憶簾兒那塊玉的形狀,隨即他緊緊地注視着崔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低低聲音道:“世叔,那塊極品好玉是我在一個十七歲的女孩那裏見到的,只有半塊,玉色碧綠,如果和另外半塊合起來,應該是個雞卵形。”
崔翹慢慢露不可置信的神色,嘴脣打着哆嗦,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前胸,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剛要開口問,忽然似感覺到什麼,眼睛迅速地朝門口看去,只見門縫裏竟透出一道異常寒冷的目光,空氣都要被冰凍得凝固起來,直釘釘地望着自己的脖子,他頓時臉色大變,比外面的月光還要慘白,從來沒有看見她這副摸樣,崔翹臉上的肌肉開始一塊塊顫慄起來,擠出一絲笑意,彷彿是爲了迎合她才笑,他心裏根本不想笑,有的只是恐懼。
崔夫人輕輕冷笑一聲,推開門走了進來,又慢慢側頭向李清望去,“你說那個女孩是十七歲,對嗎?”
這時李清已經猜到了八九分,崔翹就是簾兒的親生父親,而且那另外半塊玉現在就掛在崔翹的脖子上,他無奈地點了點頭,本想悄悄地問,不料這女人竟比貓還靈敏。
“多謝你了!”崔夫人薄薄的兩片嘴脣迸出一句冰冷的感謝,她走到他身後,肥白的手按着丈夫的肩膀,隨後又捏着他的後頸輕聲笑道:“老爺,你隨我來,我有話對你說。”
崔翹的眼中已經露出絕望之色,身子蜷縮成一小團,活象一條正被老母雞的爪子按住撥弄的小蟲,此時他已經不是堂堂的大理寺卿,而是一個即將被妻子修理的可憐男人,崔夫人肉山一般的軀體遮住了崔翹的身影,兩口子一前一後朝後堂走去,只轉了個彎,便聽見崔翹低低的哀求聲,隨即是一記響亮的耳光聲,接着是衣服被撕開的裂帛聲,最後只聽見崔翹痛苦的嗚咽聲,可憐的男人!
李清回到席上,取了東西正想趁機溜走,這時一直不語的崔家小姐卻忽然活躍起來,她就象沒有看見眼前發生的事,也沒有聽見內堂傳來聲音,宛如一隻剛剛破繭的蝴蝶,飛了半個圈子,停在了李清的身旁,嘻嘻一笑,一把將他拉坐下來,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可見過我的表姐平陽郡主?”
李清與她對面而坐,桌上裝水果的竹籃擋住了他的視線,只在入席介紹時匆匆瞻仰她一下,此時見她坐在自己身邊,才細細地打量她,她應該是簾兒同父異母的姐姐,但卻長得和簾兒完全不象,簾兒長得象她父親崔翹,身材嬌小玲瓏,眼睛又大又圓,笑起來呈月牙形向下彎;而簾兒的這個姐姐卻酷似她母親,身材高大豐滿,雙肩寬闊渾圓,嘴脣厚實性感,兩隻丹鳳眼細細長長,笑起來眼尾部分便消失不見,變成了倒三角形,整體而言,她長得算是容顏俏麗,皮膚也白皙細膩,只是她的嘴角長了一顆大大的黑痣,使人的眼光不願在她的臉上久留。
李清打量完畢便很想給她一句忠言勸告,那就是相親的時候千萬不要和她母親坐在一起,使人很容易便想到她將來的樣子,這相親的成功率便可想而知。
聽她問起李驚雁,李清隨意一笑道:“赫赫有名的冷郡主,我怎麼會沒見過。”
崔柳柳聽了更有興趣,伏在桌上歪着頭問他道:“那你覺得我與她誰更漂亮一點?”這是她見每一個初識的年輕男子都要問的問題,就彷彿白雪公主裏的王后總要問魔鏡一樣。
她見李清驚異地目光再次向自己看來,便媚然一笑,跳了起來,手拉住榴裙邊微微擺開,擺出個優雅的姿態。
饒是李清來唐朝已經多年,已經習慣了唐女的開放大膽,可今天所見又讓他長了見識,“這個、這個,你比她長得高些,她太冷,沒有你熱情。”
崔柳柳見李清顧左右而言他,不禁大發嬌嗔:“我是在問你,誰長得漂亮?”
“漂亮麼,咦!那冷郡主長什麼樣子,我倒真記不得了。”他只記得一位名人說過,若一個年輕女子問你她的長相,就算她長得象頭豬,你也不能說出來。
這個崔柳柳身軀雖大,心卻是個鑽牛角尖的人,她與李驚雁究竟誰長得漂亮,這是她從小便一直在研究的課題,所有的男子都恭維她長得漂亮,而今天李清的模糊答案卻動搖了她的信心,女人的心理就是這樣,一萬個男人誇她長的漂亮,也抵不上一個男人說她不漂亮。
她一跺小蠻靴,正要再追問,卻見一個小丫鬟在扭頭偷偷的笑,心中惱羞成怒,一步上前揪住小丫鬟的頭髮,左右開弓兩個耳光打去,小丫鬟頓時被嚇得跪倒在地,想到小姐發怒的後果,她捂着臉渾身顫抖不止,崔柳柳正要抬腳再踢,卻被李清一把拽住胳膊,扯回椅子上坐下,他瞥了一眼嚇得魂不附體的小丫鬟,淡淡笑道:“若你文雅一些,那我就承認你長得漂亮。”
就在這一瞬間,李清決不把真相告訴簾兒,這樣懦弱的父親、這樣兇橫的後母、這樣刁蠻粗暴的姐姐,這樣令人厭惡的家庭,這門親不認也罷!
這時,內堂裏有腳步聲傳來,嚇得崔柳柳趕緊坐回原位,繼續乖乖地喝她的湯,只見崔夫人一人走出來,被烏雲籠罩的臉上勉強開了一條縫,露出一絲陽光,隨即烏雲又合攏,“李公子,今天招待不周,請多多包涵,今夜外面花燈璀璨,李公子可儘管去看花燈好了,歡迎改日再來玩。”
李清見她絕口不提簾兒之事,又向自己下了驅客令,知道他們也不想認這門親,便冷冷地笑了笑,“真是抱歉,攪了你們的心情,那我先走一步。”
“娘!我想和李公子去看燈。”一旁的崔柳柳忽然站了起來。
崔夫人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清,臉色由白變紅,由紅變紫,又由紫變白,她重重地哼了一聲,怒斥女兒道:“一個女兒家說這種話也不怕丟人,你給我回房去,不准你下樓一步。”
崔柳柳被母親當着李清的面責罵,眼睛慢慢紅了起來,她死命一跺腳,一扭肩膀大哭着從側門跑了出去。
李清搖了搖頭,轉身大步走出府去,崔夫人盯着他的背影,牙齒咬得咯咯響,白胖的臉上生出兩條橫肉,她自言自語道:“那個教坊的賤人居然還給他生了個女兒,十七年,竟然瞞了我十七年。”
她的眼睛閃着兇光,慢慢挽起袖子,露出粗壯的胳膊,隨手抄起根落地燭臺,發瘋一般轟隆轟隆向內堂衝去。
李清走出崔府,胸中鬱悶,本來想查出簾兒的身世,讓她驚喜一番,可沒想到會是這個結局,他一邊走一邊想着崔翹的可憐,娶了皇室的女人竟是這個下場,真不知他當初是怎麼想的,愚蠢的男人啊!
走出近三百步,李清忽然生出一種直覺,後有人在跟蹤自己,他猛一回頭,濃濃的夜幕中,只見二十步外,一條黑影迅速閃到樹後,他的心頓時緊張起來,李林甫還是不肯放過他,再看看周圍,家家戶戶都鎖着門,可能是去看燈去了,這條巷子很長很黑,沒有一個人,離巷子口至少還有二百步遠。
“對方既然是跟蹤,那前面應該沒有人攔截。”李清想罷,拔腿便跑,那樹後的黑影閃出,也跟着向他追來,動作卻比他快,眼看就要被追上,後面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轉眼間兩匹馬趕上了李清,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一女子在馬上惡狠狠地喊道:“你休想逃,我要帶你去親眼看一看,我與李驚雁到底是誰漂亮!”
第一百零二章 簾兒的姐姐
長安的燈會主要分佈在一線一點兩大片區域,線是朱雀大街,而點是東市,從今年起燈會正式定爲三天,今夜是正月十五,正是燈會最盛之時,天剛擦黑,家家戶戶便早早喫過晚飯,將大門一鎖,攜妻扛子上街觀燈去了,長安本已繁華之至,今夜恰值上元節,便應了那“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的俗語,只見亭臺樓榭銀裝素裹,朱雀長街鋪銀散玉。遠近樹木掛琳琅,猶如撐片玉傘,等到冰輪升起桂華滿時,臨街人煙湊集之處,遍搭起千姿百態的燈架,銀燭星球燦爛,照耀如同自晝,真個玲瓏大器,無奇不有,這三夜便是大唐的狂歡節,千家萬戶不夜,無論男女老少、貴族庶民,全都上街逛燈市。
自古上元燈盛,故而後人有詞曰: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蕭聲動,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火闌珊處。
崔府的親仁坊沿路行人稀少,李清一路縱馬,終於甩掉了跟蹤之人,前面便已臨近朱雀大街,路上行人漸堵,李清只得勒住繮繩放馬緩行。
“你急什麼,難道想甩掉我嗎?”崔柳柳氣喘吁吁趕上。
“崔小姐,我昨天剛在嗣寧王府上做客,今天又去實在不禮貌,不如改日我再陪小姐。”李清雖碰巧得她的助力甩掉了跟蹤之人,但要真陪她去李琳府鑑美,卻同樣也是件荒唐之事。
崔柳柳就是爲他而來,哪裏肯放他走,她冷笑一聲道:“你休要搪塞我,我並沒有說要去嗣寧王府,哼!若你今晚不陪我,我就告訴娘是你哄我出來的,還想趁機輕薄於我。”
李清自然不會把一個黃毛丫頭的威脅放在心上,更懶得跟她計較,他聽不用去嗣寧王府,又想着今晚自己反正也沒有什麼事,便笑了笑道:“如果小姐有興致,不如我們去逛逛燈市。”
崔柳柳卻以爲李清是怕了她,心中着實得意,她這一招屢試不爽,便以爲李清和別的男人一樣,真害怕她娘去皇上面前告狀,所以權衡了利弊後才肯陪她去玩。
她越想越得意,催馬前行,回頭嬌笑一聲,“不准你再找藉口,乖乖跟我來。”
朱雀大街上人潮湧動,已經無法再騎馬,李清牽着兩匹馬跟在她後面東張西望,欣賞着盛唐的繁華,此時燈潮正盛,滿街玩燈男女,花紅柳綠,庶民仕女,熙熙攘攘,攤販商賈,叫賣聲喧。
在一個小攤前,琳琅滿目掛滿了各種頭制頭飾,用各色絲線纏繞,或鑲幾顆劣質珍珠,引來大羣小娘圍看挑選,崔柳柳身高力大,推開幾個小娘擠了進去,不多時便揀了一大把頭飾,站在銅鏡前一個一個試帶,均不滿意,眼一瞟卻見一小娘手上的鳳頭白玉簪子頗有特色,伸手一把便奪了過來,戴在自己頭上左右對鏡端詳,其他人見她衣着華貴,也不敢惹她,紛紛丟下手中頭飾到別處去了。
“喂!你說這件頭飾我戴上怎樣?”喊了半天卻不見李清應她,眼一斜卻見他在看着一人背影發呆,她不禁大爲嬌嗔:“喂!你沒聽見我說話嗎?”
李清確實沒有聽見她的話,他發現一人極爲眼熟,只見他帶着兩個隨從,正在向人打聽道路。
當那人轉過臉時,李清忽然大叫起來,“玉壺先生!王縣丞!是你嗎?”他認出此人似乎是義賓縣的縣丞王昌齡,李清沒有認錯,此人正是王昌齡,他剛到京城,正在朱雀大街上問路,忽然聽見有人叫他,這玉壺先生是李清的專利,他立刻便反應過來,一回頭,果然見李清在十步外向他招手,他鄉遇故知,這種難以形容的喜悅充滿了兩人的胸膛,兩人竟哈哈大笑着擁抱在一起。
“公子,還有我呢!”
旁邊一名隨從白麪長鬚,卻不是高展刀是誰。
“大人,還有我!”另一人兩隻大招風耳,正是縣吏張奕溟。
李清心中歡喜之極,他一手一個摟住二人的肩,連聲道:“你們也來了,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
“走!咱們找個地方說話去。”李清興沖沖帶着三人要走,一抬頭,卻見崔柳柳攔住去路,眼睛兇狠狠地瞪着他,“你要到哪裏去!”
“崔小姐,我遇到幾個老朋友,不如我先送你回去,改日我一定陪你出來逛街。”
崔柳柳興致正濃,哪裏肯讓他走,她雙手叉腰,寒着臉道:“不行!我不管你什麼朋友,你既然答應過陪我逛街,就得說話算數。”
如果說對楊花花的無視是李清對歷史的畏懼,如果說對冷郡主的漠然那是他男人自尊在作祟,那他此刻卻真正的厭惡一個女人,一個刁蠻而極端自私的小女人,他忍住氣,再一次勸道:“崔小姐,請你不要胡鬧了,我送你回家,我這裏有要緊的事。”
崔柳柳卻臉一扭,兩隻眼翻向天空,絲毫不爲所動。
李清輕哼一聲,聳了聳肩,隨手將繮繩扔給她淡淡道:“對不起!崔小姐,這是你的馬,我還給你。”
他一拉三人,頭也不回道:“我們走!”
不等李清走出十步,就聽見崔柳柳一聲歇嘶底裏的大叫,“李清,你若敢走,我一定要讓皇上砍了你的頭!”惹得路人紛向她望去,幾個進京趕考的書生卻眼珠亂轉,彷彿聽到了什麼商機,竟止步不走。
李清臉色淡然,似乎什麼也沒聽見,只管領着三人繼續往前走,但王昌齡卻拉住了他,“陽明,她是公主嗎?”
李清嘆了一口氣,“她不是公主,她娘是大唐郡主,她爹是大理寺卿。”
高展刀唬了一跳,“公子,你怎會惹上這種刁蠻貴女?”
“我幾時想招惹她?”李清恨恨地道:“要不是李林甫的人跟蹤我,我怎會和她在一起。”他便將在巷口被人跟蹤,崔柳柳正好趕來一事簡單說了一遍。
王昌齡笑了笑,拍拍他肩膀道:“算了,老弟!別和小娘一般計較,再說若不是她,我們又怎麼會遇到,可見一切都是老天安排好的。”
李清無奈地搖了搖頭,生氣歸生氣,倒真不能把這小娘一個人丟下,萬一出了什麼事,他喫罪不起不說,將來對簾兒也無法交代,便回頭招了招手,“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你也應該走乏了,一起來吧!”
崔柳柳卻彎腰大聲喊道:“你當我是什麼,叫我走我就走嗎?告訴你,我今天就偏不走!”她一轉身,大步走到一盞芙蓉燈下,眼睛直勾勾盯着燈杆,一動也不動。
“如果你不覺得難爲情,如果你不害怕,那就站着吧!我可要走了。”說完,李清拉着三人,繼續向前走。
“公子,這樣不好吧!”高展刀有些擔憂,他回頭望了一眼崔柳柳,見有越來越多的人在圍觀她,彷彿她就是一盞美人燈。
李清笑了笑,“沒事的,我心中自然有數。”
崔柳柳等了半天,卻不見李清上來求她,一回頭,見他果真是越走越遠,絲毫不把自己放在心上,這種情況她還是頭一次碰到,又見大家圍着交頭接耳,指指點點,還有幾個書生笑得詭異,她心中又慌張又害怕,向前跑了幾步想追上去,可臉上又掛不住,牙齒緊緊咬一下嘴脣,指着圍觀的人兇巴巴嚷道:“你們看什麼看,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不料她一言說完,衆人卻鬨堂大笑,有幾個潑皮還浪叫一聲:“我當然知道,你就是我娘!”人越圍越多,互相打聽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崔柳柳幾時遇見過這種事情,她慌慌張張牽馬要走,不料馬卻被人栓在樹上,還打了死結,根本就牽不走,她只得丟下馬便跑,迎面便撞在一人的身上,一抬頭,不是李清是誰。
李清笑了笑道:“走吧!我請你去喝酒。”
她氣呼呼地瞪了他一眼,“我不稀罕你來管我。”但兩條腿卻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向前走去。
張奕溟過來將馬牽了,一面走一面偷偷地打量她,畢竟是在小縣長大,他還從未見過有着皇家血統的貴族女子,崔柳柳發現他在偷看自己,嘴撇了撇,翻了個白眼,緊走幾步只跟在李清的後面,對王昌齡和高展刀也是毫不理睬。
幾人尋了一個小酒肆坐下,崔柳柳不肯和他們坐在一起,自己找個位子,李清又替她叫了一壺酒和幾個小菜,讓她自斟自飲去,自己卻和王昌齡他們相敘別來之情。
“陽明,你剛纔說你被李林甫的人跟蹤,這是怎麼回事?”剛剛坐下,王昌齡便急不可耐地問道。
李清嘿嘿一笑,“你們想不到吧!我現在已經是東宮的侍衛長,正六品昭武校尉,今天中午剛剛升了官。”
“什麼!”三人都異口同聲叫了起來,面面相視,幾天前剛進了京,這一轉眼便成了東宮侍衛長,這種事不說他們,任何一個人聽了都不會相信。
“說來話長!”李清便壓低聲音,將他進京後的遭遇掐枝去葉地描述一遍,畢竟有些事是不能說的,尤其涉及楊玉環,還有就是簾兒的身世。
三人聽完長長地吁了口氣,想不到這短短的幾天竟發生了這麼多事。
李清替三人各斟了一杯酒,話題一轉,又笑問道:“說說你們,怎麼會來京城。”
幾人互相望了一眼,王昌齡才嘆口氣道:“我們都是棄官而走的。”
“這是怎麼回事?”李清嚇了一跳,“難道和新任縣令有關嗎?”
王昌齡點了點頭,“正是!”他舉起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有些傷感道:“不光是我,義賓縣的百姓們都很想念李主簿啊!”
“義賓縣到底發生什麼事,你快說!”李清一把奪下王昌齡的酒杯,急切之情流於眼表。
“公子,還是我來說吧!王大人是有苦衷。”
高展刀接過話題,整理了一下思路道:“那新縣令來的第二天便要求大家爲他接風,這接風是應該的,不料那狗官又給每人塞個條子,要每人出二到五貫錢的賀儀,大夥兒自然不幹,結果他的接風酒宴冷冷清清,只有二、三個人去,那狗官丟了面子,便認爲是王縣丞在其中搞鬼,過了沒幾天,他蒐集了一些王縣丞平時言論,跑到郡裏去告王大人妄議朝政,聽說刺史大人也準備將此事上書朝廷。”
這時王昌齡嘆了口氣,悵然道:“和陽明一起過慣了舒心日子,就再也受不了這種窩囊氣,我一氣之下便寫了一封辭官信拍屁股走人,不過現在卻有些後悔了,我一走,新縣令便可以爲所欲爲,只苦了義賓縣百姓。”
他又從行囊裏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這就是去年陽明被免去代理縣令時百姓們寫的萬人書,現在已經從三萬人增加到八萬人了,百姓們都希望你回去啊!”
李清不語,揚脖將一杯酒一飲而盡,卻覺得這酒異常苦澀,他的眼窩有些發酸,將萬人書接過,小心翼翼放進自己的行囊裏。
“不知先生將來有何打算?”
王昌齡搖搖頭苦笑道:“我還能有什麼打算,來京城找幾個老朋友,大家一起喝喝酒寫寫詩,要不就去各地遊歷。”
“那你們呢?”李清又問高展刀和張奕溟。
高展刀把玩着手上的酒杯,淡淡一笑,“記得有個人在去義賓縣的船上和我打賭,若他兩年內調到京城來,我便再當他十年保鏢,可只用一年他便進京了,老高我認賭服輸,自然再來當他十年保鏢。”
“你這傢伙!”李清給了他肩窩一拳,哈哈一笑,“我倒真把這事忘了。”
“還有我!”張奕溟舉手道:“我和骷髏他們商量好了,若大人還能養活我們,我便回去把他們都叫來,如果大人不能養活我們,那我只好委身爲賊,當骷髏幫的副幫主,和他們一起做暗事了。”
說到暗事,李清心中卻生了個念頭,自古成事之人,哪個背後不做見不得人的勾當,自己若正大光明跟人鬥,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難得這些人都是久跟自己,不好好用他們纔是可惜了。
想到此,李清便對張奕溟道:“你先休息幾日,然後再回義賓縣替我將弟兄們都叫來,來京裏替我做事,我自然養得活他們。”張奕溟大喜,連聲應了,再無心喝酒,只想現在便回義賓。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叫嚷聲,“虎槍大哥,你說頭答應咱們的紅包會不會賴掉。”
“恩!我也有這個擔心,等會喝完酒大夥兒就去找他去,他若不肯給,咱們就把他的那些珠寶搶了,不過有言在先,到時你們不要說是我出的主意。”
第一百零三章 初見李隆基(上)
且說李虎槍帶了一幫東宮侍衛大大咧咧進了酒肆,一抬頭,卻嚇得倒退幾步,他面前站着一人,正似笑非笑望着他,可不就是他想去搶劫珠寶的李清。
“怎麼?你是窮慌了還是皮癢了,竟然敢唆使弟兄們搶我的東西。”
“這個、那個”李虎槍本來就腹中無貨,此時更是詞窮,此時只有猛抓後腦勺,嘿嘿傻笑。
李清不理他,笑着向其他弟兄們招了招手,“弟兄們都進來,放開肚子喫喝,今天我請客。”法不責衆,只須抓住首惡便是了,他從後面敲了李虎槍一記頭皮,“你的酒菜除外,紅包也免了。”
一幫侍衛正擔心頭兒生氣,卻見他笑咪咪的,並不象生氣的樣子,皆放下心,大呼小叫地衝進店來,各自搶位坐了,尤其崔柳柳對面的座位上更是擠了五、六個人,皆衝她擠眉弄眼,爭相自我介紹。
李虎槍苦着臉摸摸鼻子,眼一斜,見崔柳柳也在,眼珠一轉,頓時有了主意,他一把將李清拉到僻靜處,低聲道:“我這個表妹長得還算不錯,可比我妹妹卻差太遠,不如我給你創造一個機會,和我妹妹一起去踏青,你看怎樣?”
李清知道他的鬼心思,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笑道:“你妹妹那副冷麪孔,我可攀不上,你若想討好老子,還不如給我找個住處。”
一句話提醒了李虎槍,他忽然想起一事,“剛纔李靜忠捎口信到我家,讓你馬上就去找他,好象就是給你安排住處之事。”
李清從他的話中聽出些味兒來,喜道:“難道太子還給我房子住嗎?”
“那當然,你是侍衛長,按規矩應該有一個獨院的,不成!我這就去找李靜忠,這死太監定會欺生,給你安排個最差的。”李虎槍見李清對他妹妹不感興趣,又義不容辭地要替他去討房子。
“你去喝酒吧!今天就饒你這一遭。”李清知道李靜忠找自己不會僅僅是房子那麼簡單,否則明天說又何妨,必定是想謝自己送他的禮,這個李靜忠倒不能忽視了。想到此,他便對王昌齡三人道:“我先找個客棧給你們住下,等我拿到房子咱們再搬家。”
他又叫了崔柳柳,“我有正事要辦,先送你回去!”
崔柳柳向外望了望熱鬧正盛的燈市,回答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個刁蠻自私大小姐竟點了點頭,“你去忙吧!我自己能回去。”
李虎槍聽得目瞪口呆,狠狠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這絕對是件轟動長安城的大事。
李清卻微微一笑,“或者我再陪你逛一圈燈,反正也是順路。”
崔柳柳眼中慢慢放出光來,臉上悄悄飛起一抹霞紅,低頭匆匆跑了出去,門口傳來她銀鈴一般的笑聲,“我去牽馬!”
酒肆裏很安靜,無數道目光聚集在李清的身上,敬佩、羨慕、同情、幸災樂禍……
“想要紅包的,都給老子低頭喫飯!”
……
上元夜是全民狂歡的日子,素愛風流的唐明皇李隆基也不例外,每年宮中都張燈結綵,有宮女舉燈夜遊,李隆基會率領宗室子女濟濟一堂,一起賞燈玩月,共享天倫之樂。但今年的十五賞燈卻有一些變化,李隆基三天前下詔,今夜賞燈與民同樂,共享天平盛世。這是楊玉環的意思,她不喜歡宮中賞燈虛假氣氛,而是想體驗民間真實的歡騰熱鬧。
與民同樂並不是說需要李隆基扮作老農,拖着村姑打扮的楊玉環在人羣裏扎堆,而是高高坐在朱雀門城樓上,俯視他腳下的碌碌小民和大唐盛世,城樓上戒備異常森嚴,大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繽妃環繞身後,李隆基雖未公開冊封楊玉環,但在新年拜祭宗廟時已經正式告之先祖,立楊玉環爲貴妃,李隆基無皇后、元妃,故楊玉環的貴妃實際已是東宮之首,故坐在李隆基身畔。
數百名王爺、王子、未嫁的公主、郡主呈翼狀散開,坐在李隆基的兩側,陪他一起觀瞻滿城璀璨的燈火,體會天下大治的皇家心胸。
朱雀大街彷彿是一條流光異彩的長龍,伏首在大唐天子的腳下,李隆基默默地注視着城樓下觀燈的百姓,聽他們的歡笑,用心體會他們平凡心透出的喜悅,不知不覺,他長長的眉睫下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寂寞。
他俯身對身邊的楊玉環低聲笑道:“到現在朕才體會到玉環的苦心,原來玉環的目的是讓朕體會百姓情懷。”
楊玉環手執輕羅小扇遮住檀口,她眼波流轉、淺淺媚笑道:“正是三郎日夜操勞國事,大唐天下才有這般盛世氣象,玉環現在想的,卻是我們何時也坐一頂小轎,真正走進百姓中,象他們一樣,隨心的笑,看看燈再看看人。”
楊玉環的話說中的李隆基的心思,他望了望兩邊臉色肅然的宗族,感慨道:“朕何嘗不想,只是朕也身不由己啊!”
楊玉環微微靠近李隆基,藉着寬大的盛服,伸出她溫膩的小手握住了李隆基略爲冰涼的手,兩人不再說一句話,靠在一起,細細體會着月上柳枝頭的上元情縈,良久,李隆基漸漸恢復了帝王心懷,腳下的碌碌小民也變成了一粒粒塵埃,他輕輕拍了拍楊玉環的手背,向她會心一笑,楊玉環悄悄縮回了手,又扭頭和身後的李驚雁悄悄說起了話,李驚雁是李隆基的侄孫女,按禮制應坐在再靠邊一些的郡主席中,但楊玉環這兩天對她卻有着十分的興趣,便讓她坐在自己身後,好方便說說話兒。
世態炎涼使李驚雁除了冰冷更多了一分沉默,她是今天中午才知道是李清,一個她從來都瞧不起的小人物挽救了自己的命運,她非常震驚,想不出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但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救了她,從那一刻起李驚雁對便李清存下了一份感激。
隨帝王觀燈是件枯燥而乏味的事,所有的宗室王爺都正襟危坐,不苟言笑,毫無表情地盯着滿街燈火,活象廟裏的一尊尊泥塑,彷彿他們不是來觀燈,而是在坐禪觀心。
卻只有一個人例外,那便是楊花花,她坐在楊玉環的旁邊,前方沒有任何遮攔,她扶着城垛向下瞧,不住喫喫地笑着,她不是在看燈,而是在看人,她在看浪蕩公子在調戲小娘,在看騎在馬上風流俊俏的少年郎,尤其喜歡看別人仰頭看她時臉上流露出的羨慕表情。
忽然,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向朱雀門這邊走來,頓時忘乎所以地站了起來,揮動胳膊大聲歡叫,“李清、李清,我在這裏!在這裏!”
這一下引來了數百道鄙夷的目光,“三姐,你坐坐好!”楊玉環見她出乖露醜,一把將她拉坐下,又赧然對李隆基笑了笑。
“李清!”李隆基心中唸了兩聲,他雙眼微合,用眼角餘光迅速地掃了一眼太子,卻呵呵笑道:“不妨事!我們這裏只有三姐纔是真正看燈之人,在燈會上遇見朋友可不是一件快樂的事嗎?”
李清這兩日的活躍,使得李隆基極想見此人一面,而他此時便在城下,正是機會。
“李清,這個名字好熟。”李隆基抬頭想了想,回頭向嗣寧王李琳笑道:“上次你說發明雪泥的人也是叫李清吧!會不會就是同一個人。”
李琳正要隨口說不會這麼巧,卻發現李隆基臉上雖笑,但目光冷然,緊緊逼視着自己,剛要出口的話又縮了回來,他忽然明白過來,皇上的意思是要自己說‘是!’
他腦中念頭一閃而過,“難道真是同一個人?”
李琳趕緊上前兩步,扶着城垛向下望去,果然是李清,他也似乎聽見了楊花花的喊聲,正仰頭東張西望,李琳心中恍然大悟,原來李清認識楊玉環的姐姐,那一定是通過她走了楊玉環的路子,才使皇上取消了女兒和親契丹的決定。
“皇上!他正是發明雪泥的李清。”
李隆基要的就是這個召見李清的藉口,遂對左右笑道:“此人發明的雪泥是朕所喜愛的消夏佳品,早想召見他,難得這麼巧,在此地碰上,來人!賜他白衣身份,速帶來見朕。”
自古官場做事講的便是曖昧,明明大家都心知肚明,卻不能說破,李亨在東宮明德殿接見過李清,有書記官記錄,李隆基天天看太子起居錄,怎會不知;楊玉環接見李清時被高力士撞到,李隆基又怎會不知,而此時李隆基卻裝作初次聽聞的樣子,李亨和楊玉環又怎會不心知肚明。
聽李隆基要召見李清,李琳見太子神色有些緊張,便搶先一步上前道:“稟報皇上,這個李清其實也並非白身,前年臣和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兼他爲義賓縣主簿,他年前進京公幹,臣見他頗有能力,便將他推薦給了太子。”
他又轉頭對李亨道:“殿下,這個李清便是前幾日你接見的那個義賓縣主簿李清。”
李亨趕緊向李隆基稟報:“父皇,前幾日嗣寧王向臣兒推薦此人,臣兒便接見了他,確實覺得此人氣質不同常人,便打算用他爲東宮侍衛長,封他昭武校尉,還未來得及向父皇稟報此事,請父皇恕罪。”
李隆基淡淡一笑,“這等小事何須向朕稟報,只是這樣朕更有興趣見他了。”
第一百零四章 初見李隆基(下)
且說李清找了一個客棧先安置了王昌齡,又陪崔柳柳沿着朱雀大街逛了一路花燈,眼看前方便是朱雀門,這才讓高展刀護送她回去,自己向皇城走去,靠近朱雀門時,忽聽見有人在叫他,似乎是楊花花的聲音,他找了半天,卻不知聲音是從哪裏發出來。
就在這時,從城牆上衝下來一隊羽林軍,攔住了他的去路,爲首將軍打量他一眼道:“你可是義賓縣李清?”
李清愕然,“我正是,你們找我有何事?”
“你跟我們來!”不等李清再問,一羣羽林軍便半架半推將他湧上了城樓。
“你們到底有什麼事?”
這話李清已經問了不下十遍,但羽林軍誰也不理睬他,搜身、換衣、檢查行李,動作異常迅速,到最後,一名老太監晃悠悠走來,一甩拂塵,尖着嗓子叫道:“傳皇上口諭,宣義賓縣主簿李清覲見!”
李清一呆,他這才明白過來,竟然是當今天子李隆基要見自己。
嫡長子是繼承王位的一般規矩,但大唐自開國百年,卻沒有人能以皇長子登上帝位,彷彿是一個宿命,睿宗第三子李隆基也走了這個輪迴,殺韋氏干政,殺太平公主奪權,迫父親退位,逼長兄讓位,用淋淋的鮮血和冷酷的手段鋪出了他的帝王之路。
但以大亂入位者,往往也是大治之人,他即位後,便大刀闊斧進行改革,內政、軍事、選官、用人、法制、納諫以及限制外戚,樁樁針對先朝的弊政,以姚崇、宋璟相繼爲宰相,又用盧懷慎、韓休、裴耀卿、張說、張九齡等人爲相,或以清慎、或以才幹、或以耿直、或以文學而知名。
正是生於憂患的李隆基和勤於政事的大臣宰相,終使天下大治,‘賦役寬平,刑罰輕省,百姓富庶’,創造了中國歷史最燦爛輝煌的開元盛世,時輪轉動,迄今已三十三年,李隆基已步入了花甲之年。
李清,這隻翩翩飛入唐朝的小蝴蝶,抖動着漸強漸壯的翅膀,在命運的風暴中順勢而行,就在他即將衝出又一場命運風暴之時,他驀地看見了這個時代最高的山。
“義賓縣主簿李清叩見皇帝陛下,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李清雖然已經連升兩級,但都沒得到吏部的正式批文,他在官方場合還是義賓縣主簿。
早在李清被羽林軍帶過來之時,李隆基便仔細打量了他,見他身材高大,眉眼雖然長得普通,但鼻子高挺,眼中熠熠閃着自信,行走之時器宇昂然,沒有半點委瑣,雖不穿軍服,倒比身邊的羽林軍還要精神幾分。
李隆基最看重官員的外貌,李清不同一般人的氣質不禁讓他暗暗點頭,又想起太子內宮起居錄上所記載的他的言行,心中對他好感大增,便溫和地笑了笑道:“那雪泥便是你發明的嗎?”
“正是微臣發明。”
“恩!你且站起來說話。”
“謝陛下!”
“你先告訴朕,你是哪裏人,讀過什麼書……”
就在李隆基在細細詢問李清身世之事,李驚雁卻躲在後面默默注視他,這是她認識李清以來第一次正眼看他,在數百名大唐皇室的矚目下,還能保持一種平和心態,還能大步流星走來,還能在皇上面前挺直腰板,還能目不斜視,眼中閃爍着自信的光芒,這份坦然和從容,這份不卑不亢,不禁使李驚雁想起了新科狀元趙嶽和榜眼岑參,那趙嶽同樣是在回答皇上問話,腰卻軟得如麪條一般,最後皇上拍拍他的肩膀時,他竟激動得暈倒過去;岑參卻相反,傲氣傲骨,才華橫溢,自己本是相當欣賞他,可和這李清一比,卻暴露出他無用的一面,遇到難事挫折只會借酒澆愁、遁世逃避,卻不能想辦法去解決困難,和李清的圓滑成熟相比,爲人處世就顯得幼稚得多。
楊玉環見李隆基沒有爲難李清,也就放下心來,她又想起和親之事,便轉頭向李驚雁望去,卻見她正注視着李清出神,眼中的冰冷竟消失得無影無蹤,心中暗暗好笑,她伸出手在李驚雁眼前上下晃晃,李驚雁這才醒來,她赧然地笑了笑,“公主,什麼事?”
楊玉環湊近她耳邊,斜眼看着李清輕笑道:“他對你可真不錯哦!要不要我給你做個媒?”
“公主,你在說什麼?”李驚雁紅暈雙頰,容貌嬌豔無倫,赫赫有名的冷郡主霎時之間變成了忸怩作態的小姑娘,她忽然驚悟,“公主,難道是你……”
楊玉環見她猜到,便不再否認,低聲道:“他有恩於我楊家,所以我纔回報於他,可是他既不要高官也不要顯爵,只要我幫忙取消你和親契丹之事,驚雁,這個男人真的不錯,重情重義,在關鍵時候便看出了他的人品,我能幫你這一次,但未必能幫你下一次,你可要自己把握住機會哦!”
楊玉環的話在李驚雁心中掀起了巨浪,她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是楊玉環在背後使的力,她從不欠人人情,可李清的這份恩情卻讓她無法報答,她此刻心亂如麻,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只得低頭不語。
在另一邊,李隆基對李清的問話也漸漸到了尾聲,李隆基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楊玉環,對李清溫和地笑道:“你尚年輕,就好好在東宮磨練幾年,太子已封你爲昭武校尉,朕再封你爲太子舍人,用心輔佐太子吧!”
昭武校尉和太子舍人皆是正六品上階,但昭武校尉只是散官,並無實職,所以李隆基封他爲太子舍人,又重新將他納入大唐正式官僚體系中,三日之內兩次升官,這在科班出身的進士中也是少見,衆人都驚異地望着李清,此人到底有什麼才能,難道憑個雪泥便能讓太子和皇上都先後垂青嗎?
在衆多驚異的眼神中,卻夾雜着一道仇恨,這道仇恨的目光在李清出現時便已存在了,他就是郯王李琮,海家的大後臺,海家出事的消息傳到長安後,李琮立刻毒死了海瀾的女兒,銷燬和海家的一切往來文件,並派人去成都威脅章仇兼瓊,不准他抖出對自己不利的證據。
雖然海家的走私傷不到他的筋骨,但每年數萬貫的進帳卻沒有了,尤其是海家之事極可能讓太子扳回局面,這纔是他所深恨的,李琮是李隆基嫡長子,因長相醜陋而不被李隆基所喜,先是被次子李瑛奪走太子之位,李瑛倒後又立了三子李亨,但李琮都沉默不語,李隆基爲此也愧疚於他,曾對他說過,‘國之社稷,豈能因相貌而廢之。’正是這句話,激發了李琮爭位的野心,一方面,他在李隆基面前保持低調,博取李隆基的歉疚;另一方面他廣做善事、接濟落魄文人,贏取德望和賢名;然後,他又以李林甫緊密合作,共同推倒太子,就在扳倒李亨有望之時,卻忽然橫殺出一個海家走私案,竟使太子因此脫套,而這個案子的罪魁元兇便是站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談的小人物李清。
‘世上哪有這等便宜之事!’
李琮暗暗給自己的同母兄弟甄王李琬使了個眼色,李琬會意,站起來對李隆基施禮道:“父皇,兒臣尚有一點小小的疑問,不知能否詢問李舍人?”
李隆基回頭看了看他,又掃了一眼李琮,心中冷笑一聲,這必是李琮指使他出頭,自己這些兒子的鬼心思李隆基如何不知,一個個表面仁義道德,背後卻胡作非爲,自以爲可以瞞天過海,豈不知他本人便是靠迫父逼兄奪取的皇位,焉能不防備。
“你且問吧!”
李琬上前兩步,圍着李清繞了一圈,前後左右打量他一下,呵呵笑道:“我剛纔坐得遠了,沒聽清楚李舍人的身世,便想再請問一下,李舍人是哪年中的進士,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上前先稱李清爲李舍人,是向父皇表明他並非是反對父皇封官,而只是他的一點點‘疑問’而已。
衆王爺見李琬問得一針見血,皆大感興趣,個個伸着脖子,眼中流露出興奮,盯着李清,看他如何出醜賣乖,連李隆基也生了三分興趣,想看看李清怎樣化解這個尷尬局面。
李清自然明白他是在故意讓自己出醜,沒有功名,這是自己最大的軟肋,就彷彿後世進國家機關沒有大學文憑一般,若自己這一關過不去,那以後就休想再有什麼大的發展了,所以看似一個小問題,卻決定着自己未來的命運,他忽然想起當日章仇兼瓊對自己所言,“積累民譽,將來向上爬纔會有本錢,官纔會坐得穩。”
到現在李清才終於明白章仇兼瓊此話的深刻用意,他早就知道自己會有今天,所以很早便替自己安排好了對策。
想到此,李清微微一笑,“李清出身貧寒,爲了謀生所以一直沒有好好讀書,後來慢慢有了些名氣,蒙章仇大人舉薦這才做了義賓縣主簿。”
李琬長長地‘哦!’了一聲,“既然李校尉沒有功名,那想必是弓馬純熟,武藝高強之士,立志從武爲我大唐建功立業,這也不錯。”
“讓王爺失望了,李清也不會什麼武藝。”
李琬眉頭一皺,故作詫異地對李隆基道:“這便是臣兒的不解之處,剛纔嗣寧王和皇兄都說李舍人能力過人,可他既無功名,也不會武藝,那他究竟有什麼過人的能力,竟能得到章仇兼瓊和太子殿下的垂青,臣兒實在好奇,請父皇恕我失禮。”
這時,朱雀城樓上一片寂靜,只聽見風穿過城樓縫隙發出的尖嘯,還有城下觀燈百姓的喧鬧。所有的目光都盯着李清,李隆基的淡然、李亨的陰沉、李琮的得意、李驚雁的難過、楊玉環的惱怒以及衆王爺、公主的鄙視。
“呵呵!讓李舍人爲難了,真是抱歉!抱歉!”李琬掩飾不住臉上得意之色,正要告退,李清卻笑着止住了他,“王爺請留步!”
“皇上,可否讓侍衛將臣的行李取來?”
李隆基點了點頭,早有羽林軍將李清的行李取來,並嚴密地監視着他,李清淡淡一笑,將王昌齡帶來的那冊萬民書取了出來,在城牆上一字擺開,拉直了足足有十丈。
他一指上面密密麻麻的簽名和手印,對李隆基朗聲道:“臣沒有功名也不會武藝,臣只有一個長處,那就是記住了皇上的恩德,善待皇上的子民,這是臣卸下義賓縣代理縣令時,義賓縣的父老鄉親們爲我請願的萬民書。”
他驀然回身,緊緊盯着李琬,一字一句道:“那請問王爺,這算不算一種能力。”
城樓上更加寂靜,靜得可以聽見每個人的心跳聲,李隆基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好!”他一連說的三個好,站起身來回視左右道:“你們都聽見沒有,看見沒有,功名只是做官的途徑,但爲民辦事,被民擁戴纔是做官者的本份。”
他走下臺階,讚賞地拍了拍李清的肩膀,指着地上的萬民書笑道:“這冊萬民書能不能送給朕。”
“臣的一切都是皇上所賜,所以這冊萬民書本來就是皇上之物!臣怎敢私自佔有。”
第一百零五章 各懷心事
夜已經到了一更,街上花燈依舊璀璨,人潮正盛,走累了就找個地方歇會兒,等二更的皇宮灑完金錢,再喫完宵夜又攜妻帶子向東市湧去,東市三更的天火舞,也是值得期待之事。
夜寒,李隆基褒獎完李清後便攜楊玉環回宮了,皇族宗室也各自散去,一輛輛華麗的馬車滿載着上元夜的枯悶、得意、惆悵與失落,慢慢消失在黑夜之中。
李琳的馬車一直在朱雀門下等侯李清,見他下得城來,馬車徐徐迎了上去,“賢侄,不如今晚到我府上去,再陪我喝幾杯如何?”
李琳興致盎然,李清今晚精彩的表現使他顏面大增,以致告辭時,不少關係尚可的宗室王爺都拱手向他表示祝賀,彷彿李清就是他的兒子一般。
李隆基的賞識並沒有讓李清昏頭,相反,李琬的刁難讓他想起了另一個隱藏的敵人,郯王李琮,海家真正的後臺,他由此又想到了海瀾的女兒,失蹤的海中恆,彷彿是一顆顆隨意灑落在路面的釘子,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扎穿自己的腳。
“世叔有命,李清怎敢不從,只是今晚正好遇到幾個義賓故人,他們尚在客棧等着我,不如我改日再來陪世叔喝酒。”
“也好,我老了,比不得年輕時候能熬更守夜,也該早點休息了。”
李琳的神情有些落寞,他自嘲地笑了笑,“那我們就改日見。”
他正要鑽進車廂,無意中發現他的外甥女正站在不遠處向這邊張望,李琳正要打招呼,卻忽然醒悟,“不對!她沒有參加皇室觀燈,怎麼會在此處?”
李琳的外甥女正是崔柳柳,她壓根就沒離開,一直就在朱雀門外候着李清,她躲在暗處,直到一輛一輛皇室的馬車走淨,才遠遠看見李清被幾個羽林軍護送着走出城門,頓時歡快地蹦跳起來,“李清!我在這。”
她全然不管路人的眼色,將馬繮繩甩給高展刀,提着榴裙飛快地向李清跑去,黃色披肩與綢帶在風中飄揚,她儼如一隻豔麗的蝴蝶,在光影中翩翩飛舞。
“你怎麼還沒有回去?你娘會擔心的。”李清的眉頭微微一皺,探頭向她身後望去,卻見高展刀向自己聳聳肩,兩手一攤,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上元夜,我娘是不會管我的,”崔柳柳偷偷瞥了一眼他的臉色,見他臉色陰沉,剛纔的喜悅和激動一下子蕩然無存,她怯生生道:“東市三更時有焰火燃放,我想帶你去看看。”
李清回頭向李琳望去,崔柳柳是他的外甥女,他有義不容辭的管教責任,這時,崔柳柳才發現自己的舅父就站在旁邊,她嚇得倒退一步,“舅父,你怎麼會在這裏?”
李琳卻沒有生她的氣,他眼神古怪地看了看李清,“原來你們約好的,難怪!難怪!今晚是上元夜,我真是老糊塗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馬車,無奈地搖了搖頭道:“你們好好去玩吧!我會給你娘解釋的。”
李清知道他誤會了,可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他再怎麼解釋李琳也不會相信,只得對崔柳柳道:“走吧!我再陪你逛一圈就送你回去,今晚我還有朋友要招呼,看焰火就免了。”
李清向李琳拱拱手,翻身上馬,帶着崔柳柳漸漸消失在人羣之中,他卻不知道,在李琳的馬車裏有一雙美麗的眼睛一直在默默注視着他與崔柳柳離去,目光復雜,帶着幾分失落和惆悵。
馬車轔轔,李琳不時扭頭看自己的女兒,車廂內很黑,只看見她的眼睛明亮而恬靜,沉默地盯着前方。過了好久,李琳才慢慢道:“驚雁,你覺得李清這個人怎麼樣?”
李驚雁扭頭望向窗外東市的方向,她的眼中閃過一抹憂傷,卻又轉瞬不見,只淡淡應道:“什麼怎麼樣?我不懂父親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不等李琳說完,李驚雁便急促地打斷了父親的話,“他的恩情女兒自然會記在心中,只是,我現在不想提他。”
李琳見女兒不願聽自己說完,他嘆了口氣,苦心勸道:“我一直由着你的性子,從不干涉你的終身大事,希望你能選個自己喜歡的如意郎君,可也總不能這樣耽誤下去,我聽你大哥說,那個岑參對你頗有意思,我看你也挺欣賞他,如果你願意,我去給他說說。”
李驚雁卻搖了搖頭,“父親,我們不要說這件事好不好,我好累!”
“可是你若再不成婚,我擔心某些人又會再次打你和親的主意,那時又該怎麼辦?”李琳見女兒總是迴避這件事,他也不禁着急起來,“難道這麼多追求者中就沒有一個值得你考慮的嗎?我看未必,根本原因你對人總是那麼冷冰冰,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你看看李清,他本來是我最中意的,我今晚請他來,就是想給你創造個機會,可就因爲你的冰冷,人家才害怕你,不敢接近你,現在卻被你表妹搶了先,等哪天人家成婚帖子送來,你後悔也來不及了。”
“爹爹!”李驚雁驀然回頭,激動道:“他就是娶公主、娶仙女又關我什麼事,我冰冷、我嫁不嫁人又與他何干,真是可笑,難道天下只有他一個男人,我非他不嫁嗎?他喜歡錶妹就陪她去逛燈市、去東市看焰火好了,我又在乎什麼!”
她的胸脯劇烈起伏,越說越激動,扭過頭去死死地盯着窗外,不知不覺,一顆晶瑩的淚珠從她那白玉般的臉龐上悄悄地滾落下來。
……
今晚的上元夜註定是有人憂愁,有人歡樂,李亨渾身輕快地躺在馬車裏的軟榻上,長長的眉眼舒心得趴了窩,今夜父皇對李琮厭惡的一瞥偏偏讓他看見了,他終於恍然大悟,原來父皇並沒有被老大的虛假所迷惑,不僅如此,父皇又將自己看中的李清加封后送還東宮,這說明什麼,這說明父皇並沒有廢自己的打算,想通這一節,李亨從年前就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他又想起城樓上精彩的一幕,“這個李清,想不到他竟出這一招,尤其他最後一句話,實在是深得父皇的心,真是一個做官的料啊!”
嘴角上浮現出一絲會心的笑容,“假以時日,此人必然會成自己的左膀右臂。”
這時,馬車緩緩減速,停了下來,侍衛在車窗旁低聲道:“殿下,李右相就在前面,我們要不要繞路。”
“繞路?爲什麼要饒路,給我迎上去。”
今晚的上元夜正好是李林甫當值,皇上今夜在朱雀城樓上賞燈給了他極大的壓力,一旦燈會上出了什麼事,他瞞也瞞不住,故而從下午起他便忙碌着安排各種細節,從燈會的治安到燈盞的佈置,事無大小他都親自過問,李林甫做事極講究細節,他知道,很多事情就是因爲細節的不慎導致滿盤皆輸。
朱雀城樓上發生的事他雖不在場,但有人會用最快的速度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他,所以當他聽到李清已被太子封官時,他便立刻意識到,海家材料和李道復的那封信已經落入太子之手,但這並不意味着他李林甫就完了,他自有解決之道,他迅速判斷局勢,皇上已經暗示自己不準再動太子,太子之事就此了結,如此,自己還何苦要保持一個僵局。
李林甫等待李亨已經多時了,這時,他遠遠見太子的車仗過來,也命手下將馬車迎了上去,兩車交錯,竟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車簾一打,露出兩張虛僞的笑臉來。
“呵呵!殿下與民同樂,共享花燈盛世,這等心胸,老臣實在是佩服。”
“哪裏,我們不過是隨皇上而行,倒是相國在上元夜還在勤於政事,爲我等能在今晚欣賞到如此華麗燈會而兢兢業業,這才讓人敬佩,我大唐能有李相國這樣的宰相,那纔是國之幸事。”
兩人互相恭維,口氣真誠,誰也不會想到,這二人竟是一對生死冤家,若有機會,都決不會手軟,一定會置對方於死地而後快,李林甫話鋒一轉,便搭上了今天晚上之事,“聽說太子收了一名良才,連皇上也非常欣賞他,我倒非常想見見他,不知殿下是否願意替我引見一下。”
“相國說的是李清吧!他是個新人,腹中又無學問,只有運道好些,所以才被皇上所賞識,只是一個小角色罷了,不足爲相國掛念,倒是他揭發的一件走私軍品案,我倒覺得這纔是值得相國注意的。”
說完,李亨的眼睛緊緊盯着李林甫,等待着他的反應,李林甫在此地等候李亨便是爲了此事,就算對方不提,他也會將話題繞到這個事情上來,見太子主動提起,李林甫的一顆心終於落了下來,也就是說,此事太子也有和解之意。
官場上有你死我活的鬥爭,但更多的時候卻是妥協,從古至今,無不如此,雙方都不乾淨,都有把柄在對方手上,你放我一馬,我讓你一步,大家和和氣氣,相安無事,這就是中庸,就是和諧之道,一旦有新的利益之爭出現,或者雙方的力量失去平衡,那硝煙又會再次燃起。
此時李林甫找太子便是要尋求一個妥協的方案,而太子又何嘗不是如此。
“走私軍品自然由地方來處理,再報大理寺和刑部備案便是,老臣在此等候太子,卻是想爲犬子衝撞廣平王一事向殿下致歉。”
廣平王李俶是太子李亨的長子,前幾日出京行獵與李林甫之子在城門處發生了口角,還輕傷了幾個家人,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李林甫更沒必要爲此事而專門等侯太子,故不過是個藉口,向太子表態,他願意罷手。
話說到這個份上,二人都已心知肚明,李亨僥倖脫套,也不願將事情鬧大,便笑了笑道:“我家那個毛頭小子也是個火烈脾氣,這事他也有不對的地方,李相不必過謙了,這不過是件小事而已,可不能爲此影響你我的關係,相國你說是不是?”
李林甫呵呵直笑,“是!是!國家有這麼多大事要等太子去操勞,老臣爲這點小事煩擾太子,實在過意不去,現在夜已深,老臣就不再打擾太子,請太子好好安歇。”
他特地將‘安歇’二個字加重了口氣,李亨也微微一笑,“相國也請早些安歇,明日還有很多事需要相國操心,我就不打擾相國了。”
二人拱拱手,客客氣氣的告別而去,一段公案就此了結,看似簡單輕鬆,但中間卻歷經了無數次的險爭惡鬥,再鬥下去也是兩敗俱傷,形勢已經迫使他們不得不罷手,所以二人的此次見面,不過是個形式,就彷彿一場大戰後兩軍主帥間的一封求和信。
天寶四年初,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上報朝廷,成都富豪海家勾結吐蕃、走私軍品被查獲,李隆基當即批覆,由大理寺牽頭,會同益州地方、劍南節度府三方會查海家走私軍品案,二月,此案證據確鑿,上報刑部結案,海家走私軍品屬實,數額巨大,李隆基遂命將海家不分良賤滿門抄斬,以儆天下商人,益州刺史李道復以失察罪,降職一級,貶爲嶽州司馬。
當天夜裏,李清回到客棧,他再也抑制不住思念之情,提筆寫家信讓簾兒和小雨進京,又怕她們路上有失,再修書一封請王兵各派人一路護送。
第一百零六章 南詔風起
南詔,太和城。
南詔王宮呈長方形,全部用白色的大理石砌成,但顯得有些幽暗,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影影綽綽懸垂着巨大的白色的簾幔,在宮殿中擺放着一張寬大的鍍金寶座,它的主人皮邏閣喫力地斜靠在上面,他坐在這個位子已經十七年,這是一個雄才大略之人,開元十六年繼位後,他審時度勢,充分利用婚姻和親與唐王朝支持這兩把利劍,經過五年的南征北討、拉攏分化,漸次滅掉其他五詔與河蠻,並擊退了吐蕃的勢力,擺脫了吐蕃的控制,開元二十六年,皮邏閣遷都太和城,建立南詔國,唐王朝遂封皮邏閣爲雲南王、越國公、開府儀同三司,並賜名“蒙歸義”。
他今年尚不到五十歲,但長年征戰和病痛已經使他日漸憔悴,臉龐凹陷,皮膚乾癟而衰老,彷彿六十歲的老人,他又密又長的白髮從額頭一個細細金色環狀飾物上垂下來,額頭中央有一顆藍色寶石在閃閃發光,他的目光炯炯有神,犀利地盯着正在彙報滇東局勢的大軍將段忠國,在他身後站着四個年輕人,這是他的四個兒子,爲首穿白袍之人,約三十餘歲,相貌英武,目光銳利,他便是皮邏閣的長子閣羅鳳,與閣羅鳳並肩立的是次子於誠節,他約二十六七歲,相貌風流俊俏,據說其文才已不亞於漢人舉子。
在階下,十幾個文武重臣分兩列而立,共同商討南詔東擴大計。
起於去年的滇東寒族動亂已於秋天平息,大唐王朝爲防止南詔東擴,遂赦寒族首領寒歸王和寒崇道兄弟之罪,保持‘以夷制夷’的雲南策略,以寒族來遏制南詔的壯大。
現在是該皮邏閣出招的時候了,皮邏閣最擅長的武器便是和親,而此時,他深謀遠慮的頭腦中考慮的正是這個古老而有效的辦法。
他用略略嘶啞的聲音道:“不用再考慮了,寒歸王和寒崇道都需要拉攏,我決定用我的兩個女兒來換取滇東地區,一個嫁給寒歸王之子寒守偶,一個嫁給寒歸王之子寒輔朝,這是一本萬利之事,我何樂而不爲,只是唐朝那邊還需要派人去解釋,告訴他們,聯姻只是我們南詔的傳統,並沒有其他意思。”
“可是殿下,臣以爲唐王朝未必會相信。”
段忠國說得含糊,如此明顯的政治目的唐王朝怎麼可能會認爲只是一個傳統。
皮邏閣微微氣喘道:“他們不相信又何妨,我告訴他們是我做臣子的本份,該做的我都做了,從道義上他們便挑不出我的刺來,而且在出使的同時,送親隊伍也一併出發,只是這去大唐的使者,”皮邏閣回頭掃了一眼兒子們,“本來今年我應去長安覲見,但我的身體,唉!我希望你們中的一個人替我去長安覲見。”
“父王,我願替你去長安。”閣羅鳳一步跨出,搶先表達了心願,從去年起,眼看父親的身體一日衰似一日,對王位的繼承之爭也到了白熱化,他雖是名義上的繼承者,但由於他是養子,許多南詔重臣都不支持他,而是支持皮邏閣的次子於誠節,所以,如果能得到唐王朝的支持,對他的繼位將大有幫助。
這時,清平官趙佺鄧卻站出來微微笑道:“臣倒認爲王儲身爲國之本,絕不應輕離南詔,如被唐王朝找藉口留絆長安,那豈不是反變成了人質,動輒讓我南詔交糧納賦,受制於它,讓我南詔身處被動,所以臣認爲王儲還是留在南詔的好。”
說完,他瞧了一眼於誠節,暗示他出來表態,趙佺鄧說得雖有道理,但事實上並不一定發生,畢竟唐王朝扣留閣羅鳳,會失信於南詔,在政治上造成不良影響,這是一個泱泱大國所不願意做的,所以趙佺鄧的真正目的,是和閣羅鳳想得一樣,希望他所支持的於誠節能取得唐朝的信任。
於誠節早就嚮往長安的風流文彩,看見趙佺鄧的眼色,他立刻站出來道:“父王,兒臣願爲父王解憂,出使長安。”
兩個兒子都想去長安,皮邏閣本人就是靠唐朝支持才走到今天,他何嘗不知道中間的訣竅,不過他此時卻有些爲難,他的本意是希望閣羅鳳去長安,畢竟只有他才能代表自己的身份,但似乎支持閣羅鳳的臣下卻並不多,皮邏閣又向重臣掃了一眼,希望更多的人出來說話。
“王爺,臣也支持二王子去長安,大王子確實不宜離開南詔。”說話的是大軍將洪光乘,他也是於誠節的支持者。
“臣也認爲王儲應留在南詔。”
……
這麼多人支持於誠節,這並不是他有什麼雄才大略,相反,他是一個典型的紈絝子弟,好色風流,貪淫殘暴,但他的母親卻是南詔大部落白崖城部酋長之女,而且閣羅鳳只是養子,於誠節纔是真正的嫡長子。
皮邏閣見如此多人都支持於誠節,他意味深長地望了閣羅鳳一眼,見他目光冷然,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彷彿此事與他毫無關係,皮邏閣暗歎一聲,道:“既然大家都認爲應由誠節出使長安,也罷!誠節,你過來。”
於誠節上前跪下聽命,皮邏閣摸了摸他的頭笑道:“你這次出使除了去長安,還有一件大事要辦。”
“請父王吩咐!”
“我年前接到劍南道最大的黑幫頭子王兵各之信,他是我南詔白崖城部人,手下有萬餘幫衆,控制了整條岷江的航運,他願意爲我南詔輸送物資,這是個極難得的機會,你此次去長安,可先到成都找他,無論如何命他爲我南詔效忠。”
……
李清的太子舍人一職屬於東宮右春坊管轄,負責掌管太子令書、表啓,而他的另一個身份卻是昭武校尉、太子的貼身侍衛長,一文一武,看似矛盾,其實不然,這是李隆基刻意安排,昭武校尉是李亨的任命,而太子舍人卻是向他負責,這就使得李清有了雙重身份。
王府的屬官大多是閒職,並沒有什麼事務,東宮相比之下雖忙碌一些,但李亨並沒有將太子舍人的實際職能交給李清,所以他每日的工作還是替太子站班。
時間一晃已經到了二月的頭上,天氣慢慢開始暖和起來,柳枝也吐出嫩綠的新芽,天寶四年的春天到了,天下和諧太平,百姓安居樂業,所以李清的侍衛長當得着實清閒,除了陪太子打過一次獵外,整日裏遊手好閒,人倒長胖了不少。
算算日子,簾兒和小雨也應該就是這幾天到來,他便開始忙碌起來,裝飾屋子、置辦傢俱,再買上幾個可人的小丫鬟。他住的房子是太子私產,位於宣陽坊,緊挨東市,李靜忠自然按最高的級別爲他配置,一共是三進二十幾間屋子,目前除他之外,只住着王昌齡與高展刀二人。
這一日,李清剛要出門,嗣寧王府卻派人送來張請貼,請他明晚去喫頓便飯,這卻讓李清十分高興,他早打算在長安也置一處酒樓,再開一個商行,當官發財兩不誤,也好用於安置即將到來的骷髏他們,可總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前幾天李琳卻告訴他,他可以轉讓一座大酒樓,就在東市,市口極好,只等李清哪天有空再面談一次,明晚去喫飯可不正好就是機會麼,而且李琳所謂的轉讓,其實就是送他,只象徵性的收一點點錢,呵呵!明天就算天下刀子,他也會準時去喫飯。
今天不是他當值,他不去東宮,而是去永興坊的小校場,小校場緊靠東宮,是侍衛們平時練武的地方,離李清住的地方倒不是很遠,只隔兩個街區,騎馬一刻鐘便到,按理他是侍衛長,應該武藝超羣、技壓羣漢纔是,可事實上他卻是最差的一個,只會幾招前世學來的跆拳道,對付一般的流氓地痞還行,可練家子的眼中,他的跆拳道就象小屁孩打架一般,即便如此,李校尉來小校場也只是觀摩者一番,點個卯,應個景,君子動口不動手,他雖不是君子,但也不想動手。
“大哥,下來試一下吧!”
叫嚷的是李虎槍,自從李清發了紅包後,‘大哥’這個光環便從李虎槍的頭上消失了,轉到李清的頭上亮了起來,李虎槍自然極不服氣,他的拳頭最硬,怎肯甘居老二,這不!他剛剛打了一躺拳,拳似行雲流水,步若虎虎生威,惹來一片叫好聲,他心下得意,眼一瞥,卻見騎在他脖子上之人正躺在一棵老槐樹上,雙手枕在腦後,翹個二郎腿,望着天上的白雲,嘴裏依依呀呀不知在哼什麼豔曲。
李虎槍見所有的弟兄都圍着他,眼露羨慕之色,心裏暗暗忖道:“這倒是一個扳回面子的好機會。”
可他喊了半天,李清卻壓根不理他,眼看弟兄們的熱度就要退了,李虎槍三兩步跑上前,一把將上司從樹上拖下來,呵呵笑道:“大哥,你既然是武官,不會兩下子怎麼行,以後怎麼行軍打仗?來!來!小弟教你兩手。”
李清的胳膊被他的爪子捏的生疼,心中着實惱火,他見李虎槍嘴上說教他練武,可袖子卻挽得老高,渾身肌肉抖動、腳下躍躍欲試,拳頭捏得嘎巴嘎巴響,眼中流露出征服的慾望,再看其他弟兄,都慢慢聚攏過來,準備看一場好戲。
李清冷哼一聲,不屑地對李虎槍道:“老子既然是官,何須上陣拼鬥,指揮你這等小兵去流血拼命便是,你想教老子練武,哼!還不夠資格,你信不信,老子兩根指頭就可以將你打翻。”
李虎槍聞言,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眯縫着眼睛斜視李清道:“要不要咱們打個賭,你若真兩根指頭打倒我,我就依你三件事,否則,嘿嘿!你叫我做大哥。”
“真是頭蠢驢子,你既然想打賭,那我就成全你,你可準備好捱揍了?”
李虎槍呵呵冷笑,他索性將衣服剝去,精着上身,扭動着渾身的關節,只聽見關節劈啪作響,他伸出食指,向李清勾道:“你來呀!也不要你什麼兩根指頭,我讓你打三拳,你若碰到我一根汗毛,老子就認輸!”
李清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和拇指從懷裏拈出顆鴿卵大小的珠子來,高高舉在空中,一指李虎槍對周圍人喊道:“誰第一個替我打倒這廝,這顆珠子就歸他。”
李虎槍一怔,心中忽然暗叫不妙,只見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冒出光來,不約而同地盯着自己,他大叫一聲,扭頭便逃,侍衛們哪肯放過他,幾十對拳頭舞動着追了上去。
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陣拍掌聲,“精彩!精彩!果然是不戰而屈人之兵,讓我大開眼界。”
李清回頭,不知何時,他的身邊走來幾人,中間一名男子約三十歲出頭,皮膚黝黑,兩隻眼睛閃着懾人的精光,他身材異常高大,長長的骨骼,肌肉結實,兩隻膀子似有千斤之力,那氣勢,彷彿剛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一般。
李清見他長的雄壯,且氣宇不凡,不敢輕視,便長施一禮道:“在下李清,現是東宮昭武校尉,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那人微微一笑,露出兩排整齊而潔白的牙齒,“我也是昭武校尉,也姓李,我叫李嗣業。”
第一百零七章 簾兒進京
杜甫有詩云:‘奇兵不在衆,萬馬救中原,孤雲隨殺氣,飛鳥避轅門’說的便是大唐天寶名將李嗣業,安史之亂中他率領彪悍的一萬安西軍力挽狂瀾,爲拯救大唐社稷立下不世戰功,名揚千古。而此時他正在安西軍中服役,這次是回京探親,應太子之邀,特來教授東宮侍衛陌刀刀法,行至校場,正好看見李清調教李虎槍一幕。
李清來唐朝已經多年,閱歷漸深,此時見到李嗣業讓他生出一種故人重逢的親切,聽他也是昭武校尉,李清謙虛地笑了笑道:“李清身無寸功,上不能率軍破陣,下不能揮刀殺敵,全靠一點運道,這昭武校尉當得實在慚愧,怎能和陌刀將軍的累功遞進相提並論。”
李清的自謙讓李嗣業心生好感,和所有的大唐邊疆將領一樣,他最瞧不起在京城中無功居高位的官宦子弟,可這個李清他卻有所耳聞,出身貧賤,在上元夜得皇帝金口所贊,封太子舍人,他知道這決非有點運道那麼簡單,況且從他剛纔調教那粗漢便可看出,雖是玩笑,但此人確有急智,能善用自身的優勢扳回不利,這卻是他李嗣業辦不到的。
他微微一笑道:“李校尉過謙虛了,爲將者確實謀略爲先,但我以爲只要是從軍,多少還是得會些武藝,如果不嫌嗣業武功低微,我們共同切磋如何?”
李清其實也並非不想學點武藝護身,在岷江船上那場血戰使他記憶猶新,只是不想跟李虎槍那種三流的武夫學藝罷了,真要成爲萬人之上的名將,不親冒箭矢打幾場硬仗,是使不動士兵的。
李嗣業的客氣李清如何聽不出來,這是要教自己真正的殺敵本事,他大喜過望,一躬到地,“多謝李將軍了,若不嫌棄,今晚一起去喝一杯如何?”
聽說去喝酒,李嗣業的眼睛驀地亮了起來,他呵呵笑道:“謝就不必了,我本來就是受太子之命來教授大家陌刀刀法,只是喝一杯酒倒不錯。”
“那好,我今晚在太白樓請客,請李將軍務必賞光。”
兩個昭武校尉對視一眼,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
明德門外人潮擁擠,紅披紗、綠羅裙,嫣紅的笑顏、潔白的藕腕,到處是出城踏青的長安仕女,這時,跋涉千里而來的南詔隊伍漸漸靠近了城門,二王子於誠節一馬當先,他左右顧盼,貪婪地望着一個個嬌嬈豔麗的大唐仕女,半天,他又轉目回頭,偷偷地向身後一輛馬車瞟去,在那輛馬車兩旁,十幾個家人騎馬護衛左右,最前面一人身材矮小,眼光機靈,正警惕地注視着於誠節的一舉一動,他正是李清的管家張旺,他旁邊馬車裏坐的,自然就是簾兒和小雨,在隊伍的最後,緊隨着一個魁梧雄壯的髯須男子,他正是王兵各,李清寫信請他派人護送簾兒和小雨入京,就在他決定親自前往之時,於誠節便到了成都,並帶來了南詔國王皮邏閣給他的親筆信,故國情深,王兵各痛快地答應向國王效忠,一行人便結伴向長安而來。
只是於誠節是個好色如命之人,他當即便看上了清新俏麗的小雨,起初,他彬彬有禮,但臨近長安,他的醜惡的嘴臉便開始暴露,開始口不擇言,眼光肆無忌憚,慢慢地王兵各也瞧出了端倪,他親自充當保鏢護送二女,這一路行來,便漸漸到了長安。
“簾兒姐,那壞蛋又在看我了。”透露車簾縫隙,小雨又發現了於誠節色迷迷的眼睛,她厭惡地扭過頭,身子不由自主地向裏面靠了靠。
“別擔心!”簾兒拍了拍她的手,“馬上就進長安了,有公子在,什麼都不用怕。”
……
人聲開始嘈雜起來,簾兒微微拉開車簾,長安城巍峨高大的城牆頓時出現在眼前,這裏是出生的地方,這裏有她的親生父母,他們或許會以爲自己早在十七年前便不在人世了吧!簾兒目光黯然,她又徐徐將車簾拉上,慢慢合上了雙眸,“十七年,即使他們有心也該忘記了。”
簾兒的心思又轉到了李清身上,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這個死傢伙,不知變成什麼樣子了。”分手不到一月,兩人就彷彿相別了數年,眼看就要見面了,她的心裏暖洋洋的,又有些急切,一點點身世的煩憂早就拋到了腦後。
一行人進了明德門,南詔使團去鴻臚寺報到,簾兒她們則折道去新家,王兵各便隨了南詔使團,衆人就此分手。於誠節心中不甘,他一步一回頭,直到王兵各龐大的身軀擋住他的視線,他才悻悻扭回頭隨車隊向皇城而去。
簾兒一行沿長安街又走了半個時辰,便遠遠地看見了她們的新家,李清在信中寫的特徵,有一段爬滿了嫩綠藤蔓的院牆。
老餘緩緩將馬車停穩,他歡喜得一拍大腿,回頭嚷道:“小姐,我們到了。”
簾兒低頭從馬車裏鑽了出來,欣喜望着她新家,在湛藍的天空下,一株老槐如亭亭華蓋,將小院遮去了半邊,房子不寬,但卻十分幽深,一段高大的院牆上爬滿了藤狀植物,一根根粗壯扭曲的枝蔓上開始生機盎然,嫩綠小芽堆裏偶爾能看見一串串金黃色的迎春花。
“張旺,去看看老爺在不在?”
張旺歡喜地應了一聲,跑去叫門了,這時所有的人都從馬車上下來,開始往下搬東西,宋妹的幾個孩子早歡叫着跑去摘牆上的迎春花。
這時,簾兒卻發現不遠處站着一個少女,身後還跟着兩個侍女,她正好奇地打量着他們,這個少女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起初簾兒以爲她只是一個過路的行人,可現在看來卻又不象,應該是在等人,那少女也發現簾兒在注意她,轉過臉來,兩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這是一個身材高大而豐滿的女孩,身着一襲亮黃色的高胸長裙,雪白的肩膀、發亮的頭髮和鑽翠都熠熠生輝,她嘴脣厚實而富有輪廓,長着一雙細細長長丹鳳眼,眼中充滿了好奇,可就在這好奇中卻閃動着一絲迷惑,雖是第一次見面,簾兒的心中卻覺得對方有一種說不出親切感,她友善地笑了笑,微微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那少女正是崔柳柳,她這些日子總是尋了各種理由來找李清,或買了一件新衣,盤了個新發式,或路過這裏口渴了,甚至上午路過,下午還是路過,而今天她的藉口還沒想好,正想着,卻見一行人幾輛馬車在李清的家門前停了下來,崔柳柳也注意到了簾兒,她好象是這羣人的頭,只見她的年紀和自己差不多,身材嬌小而豐腴,肩披淡綠色輕紗,穿一條月白色軟緞榴裙,飽滿地孕着風,顯得那苗條的身材格外娉婷,她的皮膚晶瑩雪白,一對烏光的鬢角彎彎地垂在鵝蛋形的臉頰旁,襯着細而長的眉毛,直挺的鼻子,顧盼撩人的美目,小而圓的嘴脣,處處表示出她是一個無可挑剔的美人,是溫柔的化身。
溫柔的女孩總是讓人喜歡,可簾兒的一笑,卻讓崔柳柳在溫柔中特別地感受到一絲親和,彷彿她們早就相識,在分別多年後又再次相遇,她不禁迷惑,難道自己認識她嗎?可是卻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是……”
崔柳柳猶豫一下,還是開口了,“你是來找李清的麼?”
原來她也是來找公子的,簾兒笑容更加燦爛,一雙美目彎成月牙,甜美而嬌媚,“我們是他的家人,剛從成都過來,你是他的朋友嗎?”
聽到‘家人’二字,崔柳柳的臉色刷地變白了,他、他竟成婚了嗎?千萬個念頭一起湧入她心中,“難怪他對自己一直冷淡,原來他已經有了妻子!”她忽然覺得頭暈得厲害,一把扶住了侍女。
“你怎麼啦!”簾兒上前一步扶住崔柳柳,“不如先到屋裏去歇一會兒”
張旺已經敲開了門,開門的小丫鬟早就知道主母要來,不用他介紹,便立刻將大門打開。
崔柳柳卻搖了搖頭,她輕輕推開簾兒的手,苦澀地笑道:“沒關係,最近總是這樣,我還有事,要先走一步了。”說完,她扭頭便走,連身後遠遠傳來的馬蹄聲都沒有聽見,簾兒有些擔憂地望着崔柳柳遠去,那種熟悉的感覺卻在心中縈繞不走。
馬蹄聲越來越近,簾兒驀然回首,早看見了他熟悉的身影飛身下馬,簾兒歡喜得彷彿變成了一隻快樂的燕子,張開翅膀向着她的歸宿幸福地迎去……
“好了!好了!都老夫老妻了,還這麼酸,我牙都要掉了。”一旁的小雨捂着腮幫子,酸溜溜地道。
李清瞅了她一眼,哈哈大笑,一把將她也摟過來,“我看你是心裏酸,如何?現在不酸了吧!”
兩女同時反應過來,這裏可是大街,被人看到了還了得,齊聲驚叫,一把將李清推開,先後跑進大門去了。
李清哪裏肯放過簾兒,他見周圍的僕役都瞅着他直樂,他乾笑兩聲,一手一個將宋妹的兩個孩子抱起,對一幫老僕嚷道:“走!跟我進新家去”
瞅了個空,李清迫不及待的將簾兒推進屋,隨腳將門踢上,一把便將她的嬌軀緊緊摟在懷中。
“公子,你想我嗎?”
“想!”
李清吻着她光潔細膩的臉龐,他咬着她的耳朵,輕輕地呼喚她的名字。
“公子……恩!……不要這樣……”簾兒的身子軟得如一團棉花,手無力地推李清的狼爪。
可還沒有說完,她的嘴立刻被堵住,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她兩隻白藕般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摟住他的脖子,漸漸迷失在濃郁的男性氣息之中。
良久,簾兒才從雲端中下來,她微微喘氣,“好了!時間久了,小雨會猜到的”
簾兒拉直了被李清揉得亂七八糟的衣服,對着鏡子將頭髮攏了攏,又用手背給自己滾燙的臉龐降降溫,想着這傢伙的粗魯,她不禁回頭又嬌又媚地白了一眼,“以後我就叫你李狼,可是豺狼的狼哦!”
李清被她這一眼電得幾乎鼻血都要流出來,哪裏還忍得住,從後面將她抱住,“我不管,除非你肯答應今天晚上陪我。”
簾兒輕輕轉身,愛憐地撫摩着他又硬又刺的鬍子,輕聲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你心裏其實很苦,李郎,你娶了我吧!我願意的。”
……
就在李清和簾兒在商量婚事之時,崔柳柳卻一腳深一腳淺地回到了自己的家,她心情沮喪到了極點,自己真是愚不可及,竟然沒有問問他是否已婚,這是崔柳柳的第一次情場失意,她和李驚雁略微不同,她的追求者無數,但她自己追求的人也無數,可一但對方應了她,那在她眼裏,此人便立刻成了一塊攔路的石頭,又臭又硬,她便會一腳踢開,再去快樂地尋找下一個目標,可當她第一次被撥動心絃時,偏偏就讓她嚐到了失意的苦澀。
家裏很安靜,母親又不知跑到哪裏去打聽小道消息了,父親的書房的門虛掩着,她快步走過,卻被崔翹叫住了,“是柳柳嗎?你進來!”
推開門,崔柳柳低着頭走進去,崔翹正對着陽光仔細端詳一塊玉的紋路,見女兒進來,他指指椅子,“你先坐下吧!”
長安有句俗話,‘皇帝女兒嫁也難,崔家女兒不愁嫁’,就是指山東望族崔家在大唐實力雄厚,宰相、尚書層出不窮,代代不斷,而且門風嚴厲,少有李氏皇族屢見不鮮的醜聞和淫亂,長安才俊都願意娶崔家的女兒,仕途有望不說,綠帽也能少戴幾頂,而且一但和皇室聯姻,會極大影響仕途,娶個旁支的郡主還好些,可一但娶了當今天子的公主,成爲駙馬都尉,也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結束。
崔翹娶的是郡主,所以他比駙馬好些,但最高也只能做到從三品的大理寺卿,要想再上一步成爲尚書、相國,卻是不可能了,他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便將希望寄託在下一輩的身上,他兒子是進士出身,早早娶了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的女兒爲妻,但做官的能力差些,現在還是一個九品的上縣主簿,所以他又想找個有能力的女婿,來彌補兒子的不足。
李清是他看上之人,從太子對他的態度,他便推斷此人將來不同一般,不料老婆卻瞧不起他的商人出身,上元夜冷淡了人家,可偏偏就是那個晚上,他卻得到了皇上的青睞,親封他爲太子舍人,轟動了整個長安,這下老婆反倒過來大罵他有眼無珠,白白放跑一個金龜婿,逼他再去請李清來家裏喫飯,最近他也聽說女兒與李清走得頗近,便打算好好問一問。
崔翹瞥了女兒一眼,見她臉色有些蒼白,目光散亂,又想起最近的傳聞,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妙,難道他們已經……
“柳柳,你今天去找李清了嗎?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崔柳柳嘆了一口氣,神情落寞,“我沒有去找他,他的家人來了。”
“家人?”崔翹心念轉得飛快,“他可是已經有妻室了?”
崔柳柳眼睛一紅,聲音顫抖道:“我今天看見她了,他、他居然一直沒有告訴我!”
說完,她的手緊緊捂住臉龐,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崔翹想了想,忽然笑道:“傻孩子,這是什麼大事,有什麼可哭的,不就是有個妻室嗎?不妨事的。”
崔柳柳的哭聲嘎然止住,她睜大了眼睛,不解地望着父親。
“我想了一下,似乎並沒有哪個朝中大臣之女嫁給他,而且他從前是個商人,後來不過是個芝麻小官,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的這個妻室應該是個普通人家女子,男兒大丈夫哪個不是三妻四妾”
說到此,崔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苦笑一下,又道:“他有妻又怎樣,我女兒看上了他,那是他的榮耀,好一點那個女人可以做個妾,若不順心就休了她。”
他拍了拍女兒的頭,慈祥地笑道:“如此,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崔柳柳被父親說得破涕爲笑,“其實那個女子年紀和我差不多,我挺喜歡她的,不知怎的,我總覺得她似曾相識,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對了!她笑起來時,眼睛可象爹爹你了。”
崔翹一呆,彷彿從萬丈高樓一腳踏空,身子晃了晃,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第一百零八章 南詔主導權
這是一個很好的晴天,天氣清朗,天空沒有一片雲,月亮從樹梢升起來,漸漸地給傍晚的春明大街鍍上了一道銀色,大街上依舊擠滿了買歡買醉的人流,太白酒樓內到處是歡聲笑語,手腳麻利的夥計端着一盤盤菜,在人羣桌椅間穿插自如,喧囂中隱隱傳來笙歌。
在四樓的雅室更是熱鬧,數十條大漢濟濟一堂,斗大的海碗,堆成小山般的熟肉,那酒氣肉香、烤肉的碳味、人味,混合成一種特殊溫暖氣息,吼聲、罵聲、喝彩聲幾乎要將屋頂掀翻,桌上堆滿了黃燦燦的銅錢,還有銀子。
李清和李嗣業靠牆而坐,二人正在拼酒賭鬥,一個是白臉喝成了醉熏熏的赤紅,一個是黑紅臉卻越喝越白,舌頭打着結。
古人喝酒和現代人略有不同,現代人喝酒鬥智鬥謀,滴滴計較,生怕自己多喝一口便喫了大虧,但唐朝卻是個尚武時代,‘醉臥美人膝,醒掌殺人權’,‘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處處充滿了夢想與勇烈,喝酒也是如此,惟恐自己比別人少喝一口,更何況今天還有大把的銀錢做底氣。
李清又端起一碗酒,眼斜睨李嗣業,嘿嘿笑道:“老子這是第十碗了,你們可要記清楚,他才喝了八碗。”
在支持者的一片喝彩中,他咕咚咕咚喝個底朝天,一抹嘴,將酒碗重重一擱,“該你了!”
自從和王兵各拼酒掉進岷江後,李清的酒量漸漸增加,彷彿潛力被挖掘出來,十來碗酒已經勉強能應付了,李嗣業身高巨大,但酒量卻不成比例,幾碗酒下肚,他已失去了白日的威風,但壯心猶在,他強睜醉眼,大喝一聲,“拿酒來!”他抓起酒碗一飲而盡,呵呵仰天一笑,卻伏在酒桌上再也動彈不得。
坐在李清這一側的,頓時一片歡呼聲,手向桌上的銀錢搶去,而李嗣業那一側個個面如土色,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錢歸別人所有。
李清哈哈大笑,斜盯着李虎槍道:“剛纔是誰押李陌刀百貫錢的?輸的人給老子把錢掏出來!”
“百貫錢怎能隨身攜帶,我過幾日給你便是。”李虎槍摸了摸鼻子,悻悻地盯了醉得不省人事的李嗣業一眼,開始反省自己的盲目崇拜。
這時,有一名侍衛匆匆走進來,在李清耳邊低語幾句,李清眼中閃過一絲訝色,便起身對衆人拱手笑道:“弟兄們慢慢喝,我有急事要先走一步。”
衆人哪裏肯放他走,只扯住不饒,李清笑笑,指着自己贏來的一堆銀錢笑道:“我若走了,這些錢大夥兒都拿去分了吧!”
衆人大喜,這下又恨不得他趕緊滾蛋,李清出門下了樓,只見一輛馬車正停在酒樓門口,一見他出來,車窗上立刻露出一張焦急的白胖臉,卻是李靜忠,他立刻開車門連聲怨道:“你怎麼到處亂跑,咱家四處尋你不見。”
“公公找我有事嗎?”
李靜忠一把將他拉上馬車,低聲道:“太子殿下有急事要見你。”
……
東宮,李亨揹着手在書房裏來回踱步,他的眉頭皺成一團,顯得心事重重,今天中午,南詔使團抵達長安,李林甫卻早他一步得到消息,已經將南詔使團接走,而此刻,李林甫正在家中設宴,款待遠到而來的貴賓。
事情當然沒有那麼簡單,南詔事務一直便是他李亨主管,不僅是南詔,整個大唐的外交權都是由他控制,而此時李林甫突插這一腳,明顯是想奪走南詔的主導權,甚至是以南詔爲突破口,將整個外交權都逐步從自己手上拿走,而且南詔事務還涉及到益州新刺史的人事佈局,一雕挾兩兔,他李林甫不就是最擅長這個嗎?
“難道這是父皇的意思!”
想到自己遞上去的南詔評估報告如石沉大海一般,李亨的憂心便愈發加重,這也難怪,引發滇東動亂的築城使竹靈倩就是他舉薦的,捅出這麼大的簍子,父皇卻一聲不吭,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難道父皇就是在等這次南詔使團覲見的機會嗎?
李亨很清楚,這次南詔派使團名義上是年度覲見,但事實上卻是爲了轉移朝廷的注意力,掩飾他們對滇東地區所伸出的手,據云南侍御史李宓傳來的消息,皮邏閣將自己的兩個女兒分別嫁給了寒族首領寒崇道和寒歸王的兒子,如此明顯的拉攏,項莊舞劍,意在滇東!
父皇極可能會借這個時機將滇東問題,甚至整個南詔事務都交給李林甫。
“這可如何是好?”
李亨眼中露出了焦急之色,他最大的遺憾便是缺少一個熟悉南詔情況的心腹,李宓雖是他的人,但其人兩面三刀,並不可靠,其他一些說得上話的重臣,象這次平息滇東暴亂的中使孫希莊、御史韓洽,都在前段時間他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時,轉而投向了李林甫,而章仇兼瓊又必須鎮住劍南地區,更不能妄動。
李亨心中十分矛盾,國家利益和個人權利交織在一起,讓他竟無從下手,而這次南詔代表皮邏閣來覲見的,是他的次子於誠節,而不是王儲閣羅鳳,使李亨忽然想到了李清的南詔論,難道真如李清所言,這便是解決南詔事務的突破口,鶴蚌之爭,而使漁翁得利嗎?
李亨回頭看了看時漏,李靜忠去找李清已經快一個時辰了,怎麼還不來?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李靜忠領着李清來了。
“微臣參見太子殿下。”李清進屋施了一禮,又偷偷瞥了一眼,見桌上果然放着南詔地圖,在路上李靜忠便悄悄告訴他,太子找他可能和南詔有關,又暗示他,南詔事務對太子事關重大,若能妥善解決,就可徹底翻盤,而太子手上又沒有能用的心腹,話說到這裏,李清便已明白了太子召見自己的目的,極可能是讓自己接手南詔,可是自己人微言輕,又如何說得上話。
“你喝酒了?”李亨只聞一股酒氣撲鼻,微微微微一皺。
“今天給李嗣業接風,只喝了一點點,不妨事。”
“來!喝杯茶,坐下先歇會兒”
李亨和李清相處了近一個月,漸漸開始信任他,再沒有初見面時的生冷和試探,他見李清確實無恙,便回身取過鴻臚寺的報告,遞給他笑道:“你可知南詔來人了?”
李清接過翻了翻,笑笑道:“臣已經知道了,今天臣的家人從成都來,在明德門看見了南詔使臣一行,隊伍很是壯觀。”
簾兒下午已經給他說過了於誠節無禮之事,還有王兵各成了於誠節的下屬,但這些此時卻不能說出來,李清翻到最後,略略有些驚訝道:“怎麼來的是於誠節,而不是閣羅鳳?”
“這便是我找你來的原因,我記得當日你說過,可挑撥於誠節和閣羅鳳之間的關係,讓他們兄弟火併,而我們大唐從中取利,本來我不甚放在心上,可看今天這個情景,恐怕被你言中了,南詔已經內部已經生變。”
李亨收回報告,坐了下來,神色嚴肅地道:“我找你來,就是想再聽聽你的想法,我大唐究竟該怎麼穩妥有效的解決南詔坐大問題。”
李清穩住心神,他低頭想了想道:“不知於誠節此來,是爲了什麼目地?”
李亨又翻出李宓的祕密報告,遞給李清道:“他們名義上是年度覲見,實際上還是爲了滇東,你看看便知道了。”
李清看罷,心中暗贊皮邏閣,‘果然是好手段,竟用和親的辦法籠絡寒族二首領,不過這樣做的效果只是削弱大唐在滇東的影響,而並不能取得滇東地區。’他忽然心念一動,想到了自己的挑撥南詔內鬥的計策,心中凜然,“難道皮邏閣的下一步,也是想挑起寒族二首領之間的內鬥不成?”
想到此,李清又追問道:“殿下可知寒族二首領的政治取向如何?”
李亨詫異地望了他一眼,道:“寒崇道偏向大唐,而寒歸王則是這次滇東動亂的禍首,聽說和南詔走得很近,皇上的本意是立寒崇道爲滇東之王,但那寒歸王又頗有民望,所以才暫時不動他,打算在南北各封一王。”
李清忽然笑道:“既然南詔想到用和親之計籠絡寒族,那爲什麼我大唐不用計來挑撥二寒火併呢?讓寒崇道殺了寒歸王,使南詔取滇東無望。”
李亨興趣大增,“你說說看,有什麼好的計策?”
李清冷笑一聲道:“二狗相爭,我大唐若只扔一根骨頭,殿下說會有什麼後果?比如說,只封一個滇東王。”
李亨一怔,眼睛竟冒出光來,他走了兩步,隨即又搖搖頭道:“辦法是不錯,可太過兇險,以皮邏閣之遠慮,豈會坐視不管,若最後搶到骨頭的是寒歸王,那豈不是反弄巧成拙。”
李清笑了笑,“所以這就需要先解決南詔問題,兩者是環環相扣,是一而二,二而三的道理,解決了南詔,再扔骨頭到滇東,不管是寒崇道殺了寒歸王,還是寒歸王殺了寒崇道,都不重要了,到那時剩下的一條狗,也該奄奄一息了。”
說來說去,還是回到了南詔上,李亨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他眼一挑,忽見李清的眼中蘊涵笑意,心中若有所悟,便走上前笑着拍拍他肩膀道:“你有話就說完,不要露一半掖一半的。”
李清淡淡道:“其實辦法我早就說過,要想南詔勢弱,還是得從它內部着手,朝廷支持於誠節登位,而且要讓他儘快登位。”
李亨點了點頭,他在房內來回踱步,陷入了沉思,半晌,才徐徐道:“南詔覲見,朝廷必然會派使回禮,你可願替我去一趟南詔?”
李清遲疑了一下,“殿下有命,臣怎敢不從,只是臣人微言輕,恐怕朝廷不會讓我擔此重任。”
李亨微微一笑:“這個我知道,我大唐正使最起碼也要相國一級的官員,自然不會讓你做正使,你可以跟在其中,在暗處使力,我自會助你一臂之力。”
李亨口上承諾,可心中卻委實沒有把握,李林甫已經插進一腳,這個大唐正使到底是屬於誰,現在還是一個未知數。
……
夜已經很深,李隆基卻還在御書房內來回踱步,和太子李亨一樣,他也在考慮南詔的問題,南詔確實已有坐大之勢,朝廷當年爲了抵禦吐蕃入侵洱海,選了親唐的蒙舍詔,自己又支持皮邏閣,讓其統一六詔,成了今天的南詔,引狼雖驅了虎,但狼卻要反噬,皮邏閣明顯是想取滇東,甚至還想與唐朝平起平坐,本該一月初就來覲見,可竟晚了整整一個月,可見其爲臣之心已經淡了。
李隆基一陣冷笑,‘一個蠻族偏邦,也想和朕的萬里江山並肩而行?’
但李隆基也知道,南詔問題關乎整個西南大局,也牽扯到吐蕃,絕不可輕視,他剛剛得到的密報,皮邏閣要與滇東聯姻,竟向吐蕃發出了觀禮邀請,這不就是向大唐示威嗎?要大唐不要干涉他取滇東,其心可誅啊!
本來是想經營滇東,卻發生民衆暴亂,打亂了他牽制南詔的戰略,這使李隆基十分惱火,究其原因,是太子舉薦的竹靈倩殘暴所致,但當時太子之位岌岌可危,若再追究此事,恐怕太子之位就真難保了,所以李隆基一直隱忍到了今天,等太子度過難關,再回過頭敲他一記,讓他老老實實做人,等着自己百年之後,再來繼承大統。
李隆基坐下來,又拿起太子的南詔評估報告細細讀了起來,報告的最後提出,大唐應支持皮邏閣次子於誠節登位,以削弱南詔的發展,這確實是一條十分有效的策略,自古以來歷朝歷代無不強於憂患,敗於驕奢。而今天南詔的正使,正是這個貪圖安逸和富貴的於誠節,於是,李隆基便指使李林甫先察其言,觀其色,看看這個於誠節到底是不是可用之人。
他反覆地思考着這個從內部削弱南詔的策略,考慮着各種可行性,還有對吐蕃的防禦,他又抄起一份太子內宮起居錄,在上面有李清的原話,說的就是這個辦法。
李隆基取過硃筆,在起居錄上補充了一些自己的想法,輕輕吐了口氣,將筆擱下,渾身放鬆下來。
想到李清,李隆基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上元夜後,楊玉環便向他委婉提出,將平陽郡主嫁給李清,雖然他不想拂美人做媒的熱心,但這個李清現在資歷尚淺,還沒有資格娶郡主爲妻。不過李隆基也很看重李清,務實能幹,又沒有文人的清高,十分合他的胃口,便動了收他爲己用的念頭,想培養他爲自己的嫡系,但李隆基考慮再三,還是決定讓他輔佐太子,以掩其鋒芒,再磨練幾年,留備以後再用,只是得有人替自己提攜他一把纔行,可是讓誰做合適呢?
李隆基閉目仰坐在龍椅上,靜靜考慮着此事,高力士用拇指輕輕替他揉搓太陽穴,他跟隨皇上多年,再摸透了李隆基的心,當年李隆基倒太子李瑛態度堅定,他便在後面替武惠妃輕輕使了一把力,而如今郯王李琮多次拉攏他,他卻沒有吭聲,他早看出李隆基並不想真廢李亨,不過是想借李林甫之手敲敲他罷了,人人都說李林甫厲害,可高力士卻明白,李林甫不過是條狗,眼前這個皇上,精着呢!
他眼睛微微一瞥,在御案上有一份太子內宮起居錄,上面已經被皇上的硃筆批得圈圈點點,這是他下午拿出來的,太子內宮起居錄天天有,惟獨這一份皇上已經看了三遍,高力士心中暗暗生了警惕,到底是什麼讓皇上如此感興趣?
他心中想着,手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李隆基微微睜開眼睛,瞥了高力士一眼,長長眼睛裏閃過一道精光,高力士心中惶恐,立刻跪下道:“皇上恕罪,老奴打瞌睡,竟走神了。”
“罷了,你去早點歇着吧!”
“奴才不累,皇上日理萬機,才應該早點歇息!”
李隆基嘴角忽然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他向高力士招了招手,喚其附耳上來,對他低聲囑咐道:“你跑一趟,替朕將嗣寧王李琳叫來,記住!要悄悄的,不準聲張。”
第一百零九章 李琳升官
李琳做夢也沒想到,皇上竟然有意讓他出任宗正寺卿,原宗正寺卿濮陽王李徹已年過七十,將在今年三月退仕,所有人都以爲會是太子全力舉薦的嗣薛王接任,不料竟然會是自己。
從宮城走出,李琳發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從這一聲嘆息中,恥辱與苦悶的重荷,從他的精神上離開了,從未有過的怡然輕鬆,在這一刻前,他是不曉得它有多麼重!李琳閉着眼睛躺在車廂裏遐想,一句話都不想說。
馬車輕快地沿着承天門街疾駛,李琳的心開始平靜下來,他腦海裏在一點點回味着皇帝說的支言片語:
“朕歉疚於大哥,生前無法報答他”
……
“你做過益州別駕,有爲官經驗”
……
“你不偏不倚,立場公正。”
……
“李清是個人才,你替朕好好帶他幾年”
理由都實在站不住腳,歉疚大哥,那爲何讓自己女兒去和親時,他就不歉疚呢?再說父王已經死了好幾年,現在來說,是不是晚了點;益州別駕,更不着邊際,他只是郡王,而且是資歷最淺的一個郡王,卻讓他管理宗室;立場麼,他又幾時公正過。
看來真正的原因,還是自己是太子的人,皇上不喜歡嗣薛王,就換了同一個太子黨人。至於李清,李琳搖了搖頭,爲他而讓自己當宗正寺卿,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不過皇上這句話確實另有深意,自己和李清關係不一般,這誠然不假,但爲什麼不是替太子帶,而是替他帶,李琳微微一笑,看來這小子是被皇上看中了,李琳想起那個只有三十貫錢就來和自己談生意的毛頭小子,本以爲他只是人生旅途中的一個過客,卻沒有想到最後竟成了同路人。
這或許就是能力的差異,同樣的事情,讓李林甫、李亨、或者李清來想,都會明白李隆基其實還有另一層意思,可惜李琳自己卻沒有想到。
夜色黑暗,星星在天空閃爍,從溼潤的街頭升起濛濛的乳色的霧,它無邊無際,如汪洋一片,百騎衛士護衛着一輛馬車穿霧而來,雜沓的蹄聲踏破了夜的寧靜,在皇城裏行車,有百餘人護衛,這隻能是李林甫的馬車。
李琳趕緊低聲命令車伕,“靠邊停下,讓他們先走!”
馬車立刻靠邊停了下來,很快李林甫的馬車擦身而過,大片亮光在車窗前閃晃,蹄聲驟然在耳畔響起,又很快消失在遠方,李琳探頭望去,見馬車竟駛向宮城方向,心中不禁暗暗納悶,這麼晚了,李林甫找皇上還有什麼大事。
李林甫確實是有大事要向李隆基彙報,他剛剛送走南詔王子於誠節,並送給他兩個侍女,只是一晚上的接觸,他便看透了此人,此人浮華虛榮,但又野心勃勃,想做大事,對手下卻又刻薄寡恩,這就是李隆基所盼的,李林甫不敢怠慢,連夜進宮彙報此事,這關係他能否順利拿到南詔事務的主導權。
當兩輛馬車相錯時,李林甫便透過車窗看見了馬車上的寧王府標誌,這一定嗣寧王李琳了,對他的謙卑讓路,早李林甫的意料之中,李琳從前平均每三日要進一次東宮,可自從平陽郡主和親事件發生後,從上元節到現在,他總共只去了一次東宮,在裏面呆的時間不到一個時辰,李林甫的暗探都一一記錄在案,只從這些細節李林甫便可推測出,李琳和太子的關係疏遠了,同仇敵悍之心也減弱了,所以必然會給他讓路。
“改天有空倒可以去拜訪他一下。”李林甫陰鷲的目光閃動,頰邊法令紋浮露一絲得意的笑容,李琳是長安有名的大財主,若能斷了他的財政支持,這對李亨將是一個重大的打擊,只要能造成對李亨的不利,不管事大事小,他都會樂意去做。
李林甫正想着,馬車便到了宮門,一名羽林軍都尉上前查詢,手隨意摸了車窗一把,卻從指縫裏滑落下一卷紙筒。
“相國這麼晚來,可是要見皇上?”
李林甫不答,他輕輕展開紙卷,上面只有一句話,‘皇上已宿楊娘娘處,’楊娘娘自然就是指楊玉環,這是李林甫在宮中的耳目給他傳出的紙條,他每次進宮前都要知道皇上在做什麼,若有重大事情彙報,他還要先了解皇上在看什麼書,或在看誰的奏摺,只有充分了解這些,他才能度測出李隆基此時的心思,這便是李林甫善度人心的關鍵所在。
現在皇上在楊玉環那裏,自然不能去打擾,李林甫呵呵笑道:“皇上恐怕已經睡了,我明日再來。”
……
“曉聲隆隆催轉日,暮聲隆隆呼月出。”
在長安各街坊都置備有鼓,開坊門,關坊門,都會有鼓聲敲響,這也成爲百官上朝的依據,官街鼓每日凌晨五更二點準時敲響(相當於今日的早上五時左右),這也是官員上朝的時間。
一早,曉色朦朧,天未大亮,百姓們尚在熟睡之中,大街上極爲幽靜,這時,‘咚!咚!咚!’的鼓聲在長安各坊幾乎同時響起,許多深宅大院的燈都亮了起來,街上開始出現馬車或軟轎,一盞盞燈籠在前方引路,桔紅的光暈漂浮在長安各處。
李清的府第也不例外,最早必定是簾兒房間的燈亮起,她簡單梳理一下,便開始忙碌起來,先叫李清起牀,替他梳理頭髮,然後張羅早飯,直到李清上車走後她纔回屋重新收拾梳洗,今天雖是她來的第二天,但這個習慣她早在義賓縣便養成了,所以也並不忙亂。
唐朝政府官員的規矩極嚴,遲到一次,當月的俸料便沒了,嚴重的甚至丟官,不象現在,朝九晚五還大喊喫不消。
李清雖是六品官不用上朝參見皇帝,但官署是要去的,應個卯,然後再轉道去東宮,當他出門時,街上已經馬車如市,九品以上的官員都須準時到官署報到。可今天情況卻有些特殊,六品以上的官員要到承天門處集合,今天是南詔國使覲見天朝的日子,承天門處有隆重的朝拜儀式。
天漸漸已經大亮,承天門外只聽見宣禮官單調而沉悶的喝禮聲,不時有鼓聲敲響,提醒着正做白日夢的官員,這讓所有的朝臣奇怪,南詔朝聖使團年年來,卻從未象今天這般隆重正式,而且還不是皮邏閣本人。
接受南詔使團的覲見儀式足足舉行的二個時辰,漫長而繁冗的禮儀讓朝臣們昏昏欲睡,隨着最後一聲鐘鳴,南詔使臣被引入太極宮的承天門,儀式終告結束,年邁的大臣們捶着幾近僵硬的大腿,三三兩兩散去,各自回了官署,大理寺卿崔翹東張西望,總算發現了靠在牆上睡得正香的李清,帽子遮住眼睛,一本正經地站着,若不是身邊人都走光了,還真不知他在睡覺,崔翹又好氣又好笑,這若要被金吾衛見了,非要拉下去打板子不可。
“喂!李清,醒一醒”崔翹低低地叫喊。
李清忽然嘿嘿笑了兩聲,一把抓住崔翹的胳膊向自己懷中拉來,真不知道他夢見了什麼,眼看人快要走光,崔翹揚手給他一個耳光,帽子被打翻在地,李清才迷迷糊糊睜開眼,卻發現崔翹和自己臉對着臉,相距不到一尺,唬了他一跳,頓時清醒過來,他左右望了望,“怎麼,儀式結束了嗎?”
“早結束了!”崔翹拉着他的手道:“你且跟我來。”
二人轉到一個銅鼎後面,崔翹遲疑一下,方纔問道:“聽說你家人來了?”
李清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立刻明白了崔翹的意思,他是在向自己打聽簾兒,只是簾兒昨天才來,他怎麼會知道?難道是崔柳柳,她昨天來過?
“呵呵!現在日頭已經不早了,我還要趕去東宮,今天可我當值。”
李清不等崔翹說話,拱拱手便告辭而去,崔翹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嘴角一陣抽動,眼中清朗盡去,剩下的只有黯然,他嘆了口氣,落寞地隨最後幾個人散去。
唐朝政府官員上班早,下班也早,想當於現在的三點左右便下班了,算起來,恰好也是八個小時,或許這便是人體最佳的承受時間。
李清出了皇城並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李琳府,今晚已經約了喫飯,當然,李清之意也不在酒,李琳聽說他到來,笑呵呵地親自出來迎接,“賢侄這麼早就來,莫非是想讓我早點開飯?”
“世叔說笑了,侄兒早來是想談談酒樓之事。”
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該說的話要是要直接說出,方顯誠意。
李琳微微一笑,“你這財迷心竅,我就知道你是爲此事而來,我醜話在先,價格和望江酒樓可不一樣。”
李清打了個哈哈,笑着央求道:“世叔拔根毛比我腰還粗,難道還會在意我那幾個銅子,就高抬貴手,多少留點錢給侄兒成親吧!”
李琳哈哈一笑,“走!到我書房去談。”
說罷,他親切地挽起李清的胳膊,說說笑笑帶他往書房而去。
有丫鬟上了茶,李琳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兩口,似漫不經心地道:“皇上準備讓我做宗正寺卿。”他眼一挑,注視着李清的表情變化。
若在從前,李清定會起身相賀,而現在他已經試過了官場的深淺,知道有些事聽似好,但未必值得慶賀,尤其是李琳,只是一個郡王,還是兩年前剛剛得了爵位,如何能管得住京城這幫飛揚跋扈的王爺,還有他們的子女,一不小心便會成爲風箱中的老鼠,這麼淺顯的道理難道皇上不明白嗎?
李清抬頭望了一眼李琳,見他神色平淡,但目光卻熾熱,顯然是在刻意壓制內心的激動,李清理解他的心情,這個實缺實在是他期盼已久,可有些話又不能不說。
“皇上難道沒有什麼條件嗎?”
若李琳想順利地做下去,必須要得到李隆基的大力支持,但李琳可是太子的人啊!
李琳見他非但沒有高興,反而臉色凝重,心中的喜悅也漸漸收起,李清雖是後輩,但他的眼光手腕一點不輸於自己,甚至還有過之,否則太子和皇上也不會那樣看重他,李琳想了想,便將昨晚李隆基和自己談話都一一告訴了他,只是隱瞞了皇上有意撮合他與自己女兒一節。
漸漸地,李清已經聽出些味兒來,‘立場公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他見李琳似乎毫不知覺,不由暗歎果然是當局者迷。
“世叔,恐怕皇上還是有條件的。”
李琳心中凜然,他也覺得有些不妥,但眼前雲霧瀰漫,使他看不清李隆基的用意,如今李清竟能看出來,他再顧不得長輩的面子,徑直問道:“賢侄,我有些糊塗,你不妨說清楚些。”
李清微微一笑,“世叔不是糊塗,而是當局者迷,皇上的條件是讓你離開太子,甚至也想讓我離開太子,所以纔會讓世叔來帶我。”
他端起茶杯,淺淺飲了一口笑道:“想必皇上覺得太子的錢太多了,有些眼紅了。”
李琳恍然大悟,原來皇上竟是想斷了太子的財源,才讓自己來做最需要資歷的宗正寺卿,這招釜底抽薪之計,確實高明,可是自己若真棄了太子,那太子又會放過自己嗎?他忽然覺得頭大了十倍,求助似的向李清望去。
李清彷彿是他肚子裏的蛔蟲,嘿嘿一笑,“世叔如果把產業都轉給我,太子殿下自然就不需要世叔去登門拜訪了。”
……
就在李清笑咪咪接受李琳的慷慨饋贈之時,他的府上也悄悄來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