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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天寶五年的上元夜

  正月十五,花燈璀璨、流光異彩的上元節,這是李清在唐朝度過的第五個上元節,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第一年上元夜在儀隴縣他認識一個叫簾兒的算命小娘,一晃五年過去,這小娘成了他的妻子,還爲他生了一個小小娘。   天剛擦黑,李驚雁的馬車邊緩緩停在李清的宅前,三天前從沙州返回,她便直接回了自己的家中,她的父親感恙,一直到今天才有好轉,她再也按耐不住相思之情,一早便吩咐一個小丫頭先來送信,她也要和他們一起度過這溫馨的上元之夜。   她今天穿一襲鮮紅的榴花染舞裙,外披黃色窄袖短衫、肩圍紅帛、腰垂金邊五色絲帶,雖春寒料峭,但前胸依然露出一抹明豔,臉上畫了淡妝,梳着雙環望仙髻,斜斜插一支玉簪,垂下兩顆閃亮的珍珠。   “老爺,李三娘來了。”   一幫舊家人還在沙州未回,府中的僕傭都是新人,沒人知道李驚雁的真實身份,都將她當作老爺的第三房夫人,故稱作李三娘。   李清恰好在院子指揮家人掛燈籠,一抬眼只見李驚雁從院門走入,她站在門口脈脈含情望着他,眼眸中柔情似水,兩人目光相碰,她的頭卻低下了,帶着那麼一絲靦腆,這是品味到甜美愛情滋味的少女獨有的羞澀,她柔軟而富有曲線的嘴脣,如寶石般閃爍愛戀之光的雙眸,雪白而帶有冰瑩光澤的肌膚,李清心中彷彿一股暖流淌過心田,被她使仙子也黯然失色的美貌深深打動了。   他扔掉手中的飛魚燈籠,大步向她迎去,心中的幸福和喜悅讓笑容在他臉上綻放,走到它身邊柔聲道:“快點跟我來吧!大家都在等你了。”   走了兩步,李驚雁悄悄拉了拉他,擺一擺身上的裙子,低低聲道:“好看嗎?人家可是專門爲你打扮的。”   “好看!我簡直有點陶然欲醉。”   李清由衷讚歎,伸手握住她柔軟而略略冰涼的手,將自己的體溫傳給了她。   李驚雁的眼睛因他的讚美變得更加明亮,頰邊染上一抹霞紅,纖手卻將他的食指捏得更緊,低着頭跟他快步穿過院子,向內宅走去。   走到一個無人處,李清忽然一把摟過她苗條的腰,略帶一點粗暴地向她嘴上吻去,李驚雁心中狂跳着,對他的思念之情再也無法抑制,如水閘開啓、愛戀立刻洶湧而出,她死命地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尖熱烈地迎合着。   半晌,兩人雙脣才依依不捨地分開,李驚雁環抱着他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胸前,閉上眼睛夢吟般地低語,享受這一刻最甜美的時光。   她忽然想到一事,眉頭微微皺起,語氣中帶一絲埋怨,“李郎,你既然去了我家,怎麼不向我父王提親?”   李清抬起她下頜,輕輕在她櫻脣上親了親,附在她耳邊調笑道:“我怎麼不想,我今晚就想和你洞房花燭。”   “啊!”李驚雁大羞,舉拳在胸前猛捶了兩下,嬌嗔道:“你這個下流的傢伙!”   李清心神盪漾,忽然抱緊了她,痛快地親吻她,手在她周身遊走,李驚雁立刻癱軟如泥,臉色緋紅,緊緊閉上眼睛,任他狼爪輕薄,只摸索一陣,李清便停住了手,將她身子扶正,親了親她的鼻子道:“我喜歡你,驚雁!”   “李郎!”李驚雁睜開迷離的眼睛,她幽幽地嘆了口氣,伏在他胸前怨道:“那你怎麼不說,害得我父王擔憂不已,整天跑來轉彎抹角地套我話,以爲我又要嫁不出去,給他添煩惱。”   “我本來是想提的,但這些日子朝廷裏事情太多,我又被封爲戶部侍郎,所以我想等稍微順一點便正式向父王提親,只是我不能給你什麼名份,委屈你了。”   “我已經給你說了很多次,我不要什麼名份,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李驚雁將身子緊緊靠着李清,她動情地道:“我也知道你們男人事業爲重,可是你也不要讓我等得太久,李郎,我真的有點害怕會出什麼事,若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我寧願去死!”   “我決不會辜負於你,這是一個承諾。”   李清想了一想,便果斷道:“你若害怕,明天就搬到我府裏來,和我們住在一起,在這裏就沒有人敢打你的主意!”   李驚雁默默點了點頭,她忽然想起今天來的目的,不由急道:“我來了這麼久都不露面,簾兒姐一定着急了,我們快點去吧!”   李驚雁和李清剛進院門,便聽見暖閣裏傳來簾兒的聲音,“小雨,去看看驚雁來了沒有,再不來我們可要先走了。”   李驚雁趕緊甩掉李清的手,做賊心虛似的將李清推出院門,自己則緊跑幾步,進了屋子,屋子裏立刻傳來三人打招呼的笑嚷聲。   “三個女人在一起,將來有得熱鬧。”李清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到前面安排馬車去了。   ……   天黑了,長安的燈也亮了起來,將朱雀大街和春明大街照得如白晝一般,彷彿燈的海洋,有掛在空中的嫦娥奔月燈,有遊在水裏的二龍戲珠燈,有兩層樓高的屋燈,還有金龜燈、彩蓮燈、虎燈、麒麟燈、鳳凰燈等等,一盞盞造型各異的燈神態逼真、栩栩如生。   已憋了一年的長安市民們,早早地喫罷晚飯,門一鎖,便攜妻扛子出門觀燈,到了亥時(晚上九點),街上的人便多了起來,今年不同往年,皇上冊封貴妃不久,命舉國歡慶,燈盞規模空前,人也從各地洶湧而來。   李清騎在馬上,正帶着三位美嬌娘沿着春明大街興致勃勃地遊覽燈會,三人坐在馬車上,人多路堵,馬車行駛十分緩慢。   雖然是燈會,但擺攤賣貨之人着實不少,大多是價廉物美小玩意,給孩子玩的木製小刀、小槍,女孩子用的頭飾,李清從貨攤買了三把黃楊木梳,他催馬來到馬車前,在車窗前露出簾兒花一般的笑容,她望着李清背在身後的手笑道:“李郎給我們買了什麼好東西?”   “你來猜一猜?”   李清笑道:“就是你第一次見到我時,手中高舉的那個東西。”   “我知道,是梳子!”旁邊的小雨擠過臉來大聲搶道。   “就你的反應最快!”   簾兒輕輕在小雨頭上敲了一記,笑了笑道:“叫你去管管家裏的帳,你又說記性不好,做事丟三納四,梳子這件事我好象還只在兩年前說過一次,這小妮子卻又記得住了,哎!我該怎麼說你呢?”   簾兒嘆氣地搖了搖頭,接過梳子分給二女一人一把,又溫柔地笑了笑,對李清道:“李郎,你還記得當年我在儀隴給你算命之事嗎?”   “自然記得,你還賣了一個燈籠給我,是蓮葉託花,可惜我忘在張府了。”   李清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眼中流露出無限的愛憐,“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就整整四年了,可我覺得還在昨日一般。”   簾兒忽然莞爾一笑,道:“我在想,早知道你會是我丈夫,我當時就該把你的錢袋子都拿過來。”   李清哈哈大笑,“早知道你是我娘子,我買燈籠就不會給錢了。”   簾兒亦抿嘴而笑,這時,她在人羣中忽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郎,你看那是不是楊大哥?”   “楊國忠?”   李清順她手指方向看去,只見一人鬼鬼祟祟,盯着前方一輛馬車,時躲時藏,可不正是楊國忠。   “真的是楊大哥。”   小雨也認出了楊釗,她招手正要喊,卻被簾兒一把拉坐下,指了指李清,小雨見李清滿臉不豫,嚇得吐了吐舌頭,趕緊縮回馬車裏。   “李郎,你和楊釗之間好象發生了什麼不愉快之事?”   簾兒見李清本來歡喜的臉龐,可見了楊釗後便立刻陰沉下來,便猜到他們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他現在叫楊國忠,不叫楊釗了。”   李清重重地哼了一聲,“以後不要再提此人,象他那般卑鄙無恥的小人,我當年真是看錯他了。”   這時,在馬車另一個車窗的李驚雁忽然湊過來道:“我剛纔好象看見韋尚書的馬車,還有吏部楊侍郎,竟然都是單身來逛燈,真是奇怪。”   楊國忠、楊慎矜、韋堅,竟然同時出現,這裏面有什麼名堂?不對,一定有什麼事要發生,李清立刻反應過來,他當即對三女道:“你們先去逛燈,我去看看,等會兒回頭來找你們。”   說罷,他又仔細叮囑護衛的家人一番,這才一撥馬向楊國忠消失的方向追去。   看燈的人越來越多,行了不到百步,馬已經無法再走,李清只得下馬將繮繩給身後的家人,撥開人羣徒步向前追去。   這一帶已經是崇仁坊,靠近皇城,所擺設的花燈最爲壯觀,人流洶湧,到處是笑聲和叫喊聲,一羣羣結伴出行的平民少女,坐在馬車或大轎裏的官家千金小姐,燈影流光中人頭簇動,很難找到所要尋找之人。   李清正在沮喪,忽然他看見一個體形修長俊美之人站在崇仁坊大門處東張西望,可不正是楊慎矜嗎?李清大喜,他剛要上前,忽然聽到身後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叫他,“李侍郎不去陪家人,怎麼一個人來觀燈?”   李清回頭,卻赫然一驚,只見身後站一人,長着一條肥大而碩長的鼻子,頰邊法令紋深刻,他笑容和藹可親,眯縫着細長的雙眼,眼中閃爍着老謀深算的精光,不是李林甫是誰?   他平時都是上百侍衛圍護,可今夜卻是孤身步行,青衣小帽,彷彿微服私訪一般,李清再往後看去,只見他身後跟着兩個精悍的帶刀隨從,氣勢威武、步履沉穩,顯然是武藝高強之人。   李清心下雖驚,但臉上卻絲毫不露,急忙笑着向李林甫拱拱手,道:“屬下見過相國,我本是和家人一起,轉身買個東西便走散了,我正在尋找她們。”   “原來如此,今夜觀燈人太多,是很容易走散。”   李林甫微微一笑,又關切地問道:“要不要老夫派人替你尋找?”   “多謝相國了,我與家人就在附近走散,應該很容易找到,相國且忙,我再到後面去看看。”   既然李林甫也在,事情就不是那麼簡單了,在看崇仁坊大門附近,到處是單身一人的男子,象似看燈,可眼睛卻盯着坊內,李清心中頓時生了警惕,看來李林甫是早有佈置,當務之急並不是要尋到韋堅,而是要趕緊離去,否則自己就會被牽連進去。   李清拱拱手,便告辭而去,望着他的背影,李林甫沉吟一下,想不出他來此處的理由,看來是偶然碰到,心思又轉回來,眼睛緊緊地盯着大門處,韋堅已經進去好久,應該有消息了。   忽然,只見有人出來,對楊慎矜低語幾句,楊慎矜面露喜色,急忙向李林甫處跑來,他低聲笑道:“稟相國,消息已經傳來,太子在景龍道觀私會韋堅,被楊國忠和吉溫抓個正着。”   李林甫捋須呵呵大笑,眼中得意之色盡現:“李亨,這次看你如何逃過此遭!” 第二百零一章 柳暗花明   天矇矇亮,窗紙上已經泛白,嬰兒的啼哭聲忽然將簾兒驚醒,她急忙披了一件外裳趕到外間,只見乳孃正抱着孩子輕輕拍哄,簾兒急忙將孩子接過,拉起衣襟將乳頭塞進孩子嘴裏,她奶水雖然不足,但母親的氣息很快使孩子平靜下來,簾兒見乳孃精神不濟,知道她夜裏辛苦,便歉意道:“孩子我來帶,你先休息吧!”   乳孃謝了主母,剛要走,簾兒又叫住她,從房內取出一支象牙籤遞給她,笑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去帳房那裏領五貫錢,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乳孃接過,千恩萬謝去了。   簾兒抱着孩子走進房內,丈夫依然沉睡未醒,她在房內來回踱步,輕聲地哼着童謠,手有節奏地拍打着襁褓,漸漸地孩子又睡着,她小心地將襁褓與李清並頭而放,又輕輕地將李清發絡從臉上拿開,斜倚在牀頭凝視着這一大一小兩張神似的臉龐,簾兒嘴角含着笑意,臉上洋溢着母性的光彩,正如李驚雁所說,孩兒與丈夫確實是越來越神似了,除了一雙彎彎的小眼睛象自己外,其餘幾乎就是李清的翻版,只是比他秀氣得多。   “小傢伙,你可是小娘,別長得象你爹爹那般粗頭粗腦。”   忽然,她若有所感,李清似乎有了變化,再仔細一看,只見他的嘴越來越長,正慢慢向孩子的臉上親去,她不禁又好氣又好笑,手伸了過去,李清的嘴正好親在她的手背上,‘哈!’地一聲,李清一躍而起,將簾兒壓倒在身下。   “小心!你壓着孩子了。”   嚇得李清急向左平移一尺,簾兒又伸手將孩子向外推了推,此刻她已明顯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不由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媚笑道:“你昨晚還不夠嗎?”   李清嘿嘿一笑,並不回答,只熟練地摸索她的身子,解開裙帶,不一會兒,簾兒便臉色發紅,吁吁嬌喘起來……   正月的天色總是亮得很遲,當幾縷陽光射進窗紙,簾兒閉目伏在李清身上,臉上的滿足之意尚未消退。   李清溫柔地摩挲她光滑的脊背,凝視着自己的嬌妻,準確的說,簾兒今年還不到十九歲,可是她已經承擔起整個家庭的重擔,從小的磨練使她比所謂的年紀更加成熟,李清忽然想到崔翹之託,原本擔心她會受不了這個刺激,但她有了孩子後,對童年的不幸幾乎淡忘,知不知道真相,已經無甚大礙。   “簾兒,你還在想自己的親生父母嗎?”   簾兒‘恩!’了一聲,慢慢睜開迷醉的眼睛,先看了看孩兒,見她還在熟睡之中,這纔回頭望了望丈夫,懶洋洋道:“李郎,你說什麼?”   “我在問,你想知道自己親生父母的消息嗎?”   簾兒搖了搖頭,低聲道:“我原本是很想知道,想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子?想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好不好?可自從有了你和孩子後,我對他們已經看淡了,知道又能怎樣,難道還能補回我的過去嗎?若他們過得不好,你自然會出手相助,我又何必多問?”   她輕輕一笑,竟不再追問李清說此話的原由,起身穿好了衣服,又俯身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拍了拍李清的臉哄道:“你後日便要上任了,趁這幾日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不打擾你了,找小雨和驚雁說話去。”   李清知道妻子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她怎會聽不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卻一笑走之,看來簾兒是並不想認崔翹了,李清暗暗嘆息,可憐的崔翹,既然簾兒沒有此心,他又怎能強拉這門親!   身體雖然疲憊,但李清橫豎也睡不着,便胡亂套上一件衣服,斜靠在牀頭思量昨夜發生之事,很明顯,這是李林甫針對韋堅甚至太子的一個新舉動,而且極可能是得到了李隆基的指示,從李隆基的佈局便可看出,他現在在走最後一步,找到廢太子的理由,李清其實已經猜到昨晚韋堅去會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太子,李亨這個蠢貨,怎麼就看不出他父親的佈局,就算要廢太子也需找個藉口,爲堵天下人之口,李隆基這塊遮羞布還是要的,如果他這段時間小心翼翼,不讓李隆基抓到把柄,這個太子一時就廢不了,再利用各種手段削弱李隆基的決心,未必不能保住他的太子之位,可此人偏偏就是沉不住氣,要自掘墳墓,天作孽,猶可爲;自作孽,不可活。   李清再也躺不下去,又披件厚袍慢慢走到院子裏,春寒料峭,院牆上的瓦片上還可以看見白霜,清冷的陽光彷彿四十歲男人的愛情,表面光鮮,其實卻無半點熱度。   但寒冷空氣卻讓李清的頭腦變得異常清晰、冷靜,事實上李亨也並沒有走到絕路,還有那麼一線生機,李林甫既然可以把白說成黑,那他李亨只要把黑說成白便可,關鍵就看他能否把握得住,不能方寸大亂,更不能失去理智,只要能拖到後天,自己所下的棋就能激活。   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丫鬟匆匆跑進院子,一眼看見李清,急忙施一禮,雙手遞上一份名帖稟報道:“老爺,外間有個姓楊的官要見老爺,現在客堂裏等,這是他的名刺。”   “姓楊的?難道是楊國忠不成?”李清接過名刺,打開裏面的內容,只見左下方寫有七個字:吏部侍郎楊慎矜。   “楊慎矜?”李清拿着名刺愣住了,並不是他不該來,而是他不應該在此時來找自己。   “快將他帶到我外書房去!”   楊慎矜在此時來決不是爲了閒聊風月,一定有大事,“告訴他我馬上就來!”   李清一轉身便回到房內,他的頭髮還披散着,衣服也鬆鬆垮垮,這樣去見客人,尤其是楊慎矜那樣高雅之士,更是失禮。   簾兒和小雨都不在,伺候的丫鬟也被自己轟走了,李清無奈,只得自己將頭髮挽了個髻,再尋一頂硬幞頭戴上,差差遮住了醜,又換了件衣服,取溼帕子在臉上幹搓兩把,這才奔前院而去。   今日的楊慎矜和往日卻又不同,他往日出門必收拾得整整齊齊,細節處一絲不苟,但今日他也頗爲萎靡,戴一頂雙翅帽,帽下發稍凌亂,想必也是隨意一挽便匆匆出門,綢衫的背面皺巴巴的,顯不出他挺拔的身軀,倒有點象科場失意的老舉人,尤其是一雙眼睛,眼圈烏黑,眼袋已若隱若現,這是一夜未眠的結果。   此刻,他正端着茶杯慢慢喝茶,目光卻不是掃向窗外,顯得有些心事重重,昨夜當場抓住正在密談的太子和韋堅,相國黨人歡欣鼓舞,惟有楊慎矜有一種莫明的危機感,李林甫手上倒了兩任太子,新太子又豈容他,還有那幕後的皇帝,‘狡兔死,走狗烹。’扳倒李亨,下一個就該是他李林甫了,而李隆基最擅長的手段是先除邊再刨根,這個邊既然就是他楊慎矜、王珙之流。   讓楊慎矜心中不安的,還有另一件事,他是吏部侍郎,掌握着百官升遷的鑰匙,昨天下午,他收到一份奇怪的述職報告,是益州刺史郭虛己寫來,在述職報告中他不僅寫了刺史任內的回顧,還寫了對劍南節度使任職的憧憬,但劍南節度使是章仇兼瓊,怎麼會輪到郭虛己來規劃,楊慎矜立刻意識到,這是郭虛己無意中泄露了即將發生的任命,章仇兼瓊一定是要進京了。   他今天來找李清就是爲了證實自己的猜測,再尋一條出路,按他的推斷,李清任戶部侍郎就是李隆基爲籌建章仇黨而墊下的最重要一塊基石,危機已迫在眉睫,自己若不去努力爭取,只會落一個悲慘的命運。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李清大步走進來,拱手呵呵笑道:“楊侍郎要上門,怎不打聲招呼,讓李清好有所準備,實在是怠慢了,但千萬莫怪,要怪就怪你自己。”   “我長你幾歲,你稱我一聲楊兄便可,咱們都是侍郎,楊侍郎、李侍郎,叫起來怪彆扭。”   楊慎矜糾正了李清的叫法,也向他回施一禮笑道:“早就想登門拜訪,今天正好休息,便來看看賢弟。”   “來!楊兄請坐下說話。”   雖然二人關係的進展似乎有點乾柴遇烈火之速,但彼此都心裏明白,以後官場上戶、吏兩部少不了會磕磕碰碰,私交好一點,對雙方都有好處,至於楊慎矜是相國黨的骨幹,李清壓根就不在乎此事,官場上只有永恆的利益,而無永恆的敵人。   楊慎矜坐下,品了口茶,忽然神祕一笑,道:“我沒猜錯的話,楊國忠那件彈劾官商的爛尾案是賢弟做的嗎?”   他見李清臉色平淡,眼皮連跳都不跳,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他沉得住氣,又補充申明道:“我爲官近十五年,平生唯一一次被人施以老拳,便是楊國忠那廝所爲,別看我與他都身處相國黨,但他實在是我最恨之人,這一點,我無須諱言。”   李清淡淡一笑,他不緊不慢道:“那不知楊兄又憑什麼判斷楊國忠那件爛尾案是我所爲?”   楊慎矜身子微微向前傾,他比手畫足對李清道:“我只從兩點便可推斷出是賢弟所爲,一是楊國忠那份彈劾奏摺的本意,他所謂彈劾官商其實就是針對你爲發,既然你是他的真正目標,你怎麼可能不反擊,這是一;   二是反擊的手段,從你解決南詔問題、從上次杜有鄰案、從你奪取石堡城,諸般種種,你這一系列手段都有一個共同特點,你喜歡借刀殺人,而這次楊國忠的手段又是同出一轍,僅此兩條,我怎麼會想不到是你所爲。”   李清仰天哈哈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他話題一轉,又笑道:“那楊兄今天來找我是何事,不會只是爲一個楊國忠的爛尾案那樣簡單吧!”   “自然不是此事。”   楊慎矜笑容一斂,忽地肅然道:“賢弟可知,李相國昨晚已經抓住太子的把柄,太子被廢也就是今明兩天的事,難道賢弟沒有想法嗎?”   “我會有什麼想法?”李清啞然笑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自然是支持皇上的決定,倒是楊大哥將此大事草率泄露給我,若被相國知道,恐怕會對楊大哥不利。”   楊慎矜搖了搖頭,“眼看禍在眉睫,我還在乎什麼,古人云,‘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以爲李相國還能榮耀到幾時,還有我,更是會先被牽連,所以我來找賢弟,也是想博個前途。”   李清不語,半天才緩緩道:“楊大哥是太高看我了吧!再者,吏部侍郎向戶部侍郎求前程,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我並非是想向賢弟求前程。”   楊慎矜緊緊地盯着李清,一字一句道:“我想拜訪章仇大人,特來求賢弟替我引見。”   ……   李林甫的奏摺尚未進宮,太子在崇仁坊私會外戚的消息便已傳遍了朝野,氣氛驟緊,使天寶五年的上元節蒙上一層肅殺之氣,正月十六,百官尚在假期,但官員間的私下互訪異常密集,在正月十六這一天進入高潮,串聯、結盟、試探、勾心,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憂心和疑慮,擔心自己的前途,擔憂大唐政局的走向,但更多是在猜測太子被廢后的權力再分配。   整個大唐的位高權重者,家家都門庭若市,前來拜見的中、下品小官都排了長隊。   但也有幾戶是安靜的,甚至門可落雀,高力士的府第便是其中之一,這主要是他常年在宮,實難見他一面,所以等也是白等。   可這天下午,高力士的府前緩緩走來一人,正是新任戶部侍郎李清。   他上了臺階,從懷中取出名刺對門房笑道:“我知道大將軍一定在府上,請你轉告他,就說李清來訪。” 第二百零二章 步步設局   李清在高力士的小客堂等了約一刻鐘,方聞木屐悠閒而懶散的脆響聲,又過了半天,才見寬身禪衣的高力士拍着手上散泥笑呵呵走入,“讓李侍郎久等了。”   李清起身,上前一步施禮道:“打擾大將軍休息,實在是抱歉!”   “李侍郎不必客氣,請坐!”   高力士自己先坐下,又端起茶杯品茗一口,悠悠笑道:“李侍郎怎麼會知道老夫今天在家?”   “下官其實不知。”   高力士一怔,只聽李清又歉然道:“下官其實只想試一試,便押準了,但大將軍肯見我,着實讓下官感動。”   “你不必感動。”高力士臉上露出古怪的笑意,“老夫休息一日不易,一般不見人,只是你行事屢屢出人意表,便動心想見你一見,結果還是出人意料。”   李清急起身再長施一禮:“李清行事唐突,請大將軍莫怪。”   高力士擺了擺手,淡淡笑道:“老夫看人只有一個原則,態度決定一切,卑躬曲膝也好、膽大妄爲也好,那只是表象,並不重要,老夫所說的態度是內在的東西”   說到此,高力士又喝了口茶,卻在杯蓋上吐出兩片碧綠舒展的茶葉,他指了指這兩片茶葉微微笑道:“就如老夫喝的這茶,播州雲霧茶,市場上的價格只是中上,但老夫獨喜此茶,它大小恰如雀舌,旗槍交錯,搖曳沉浮碧水之中,品茗時舌尖稍覺茶韻清苦,再細細品嚐,回味之中略有甘甜,那種淡淡的滋味,淺嘗最爲甘美、也最爲持久;反之象顧山紫筍之流,位居茶之極品,名聲不可謂不高,價錢也是天價,但它已經不是茶,它已經被名聲所累,沾了太多的市儈。   所以老夫一直以爲,看人如看茶,凡事過度反而乏味,世間利祿榮辱來來往往,惟有淡泊才能寧靜、才能致遠,而李侍郎就是這播州雲霧茶,非名門世家,名聲不顯,卻能知榮而退、知辱而進,這,就是我接待你的原因。”   李清默默地聽他說完,卻苦笑一聲道:“可我今天卻不淡泊,我是爲太子之事而來。”   “我知道,若非太子之事,你又何必來找我,只是我實話告訴你,一個字‘難!’”   高力士負手走了幾步,仰望着牆上的松下弈棋圖,眼中閃過一道黯然之色,“皇上決心已下,非我所能說動,連王忠嗣願以官爵來都無濟於事,你一個小小的戶部侍郎,就別費心了,沒有用的。”   李清卻淡淡一笑,“那慶王呢?他能否說動皇上?”   高力士眼中的黯然忽然變成了厲芒,他的眼睛漸漸眯成一條縫,回頭不可置信地看了李清一眼,緩緩坐了下來,高力士一直不相信永王竟會如此短視,在最關鍵的時候,他的家人說出大逆不道之言,將他在皇上心中的低調形象破壞無遺,高力士開始以爲這是慶王所構,但隨後的證人證言卻證明這是真的,皇上當即便取消了上元夜和永王共進晚膳的計劃,很明顯,他對永王極爲不滿。   而現在,高力士對太子又忽然有了一分信心,是的,他也不甘心,畢竟他在李亨身上下了太多的血本。   過了半天,低頭沉思的高力士方徐徐道:“說吧!你有什麼好的辦法可以救太子一次。”   李清早已胸有成竹,他微微笑道:“我只想求大將軍說動皇上,給太子一個辯白的機會。”   “然後呢?”高力士緊盯着李清,他要知道他的全盤計劃,評估它的可行性,再決定自己是否配合他。   “然後麼?然後就是正月十八,我已安排妥當!”李清平靜地說道。   “正月十八?”高力士略一思索,忽然恍然大悟,‘皇長孫,廣平王李俶!’他長長地鬆了口氣,向李清投去一道讚許的目光。   李清摸了摸青黝黝的下巴,和高力士會意一笑,在他笑容裏卻又藏了幾分含而不露的鋒芒,那是他的還未走出的第三步棋。   ……   從高力士府裏出來,李清轉身又去了位於永興坊的小校場,這裏就是他從前做東宮侍衛長時練功的地方,而現在卻是廣平王李俶操練兵馬所在。   今天是正月十六,是各皇孫最後衝刺之時,各家皆戒備森嚴,惟恐被對手探知底細,李俶也不例外,上百名東宮侍衛和他王府的侍衛將小校場嚴密監控。   今天當值侍衛長正是李清從前的副手,李驚雁的二哥李虎槍,此刻,他坐在臺階上全神貫注地注視着荔非兄弟對小王爺的指導,起初的嫉妒和輕蔑早已被敬佩所替代。   荔非兄弟所教授的東西沒有什麼華麗的陣法,也沒有什麼謙謙君子之風,完全是極其實用、簡練的戰場撕殺,以殺死敵人爲唯一要務。   而他們手下的三百騎兵,就彷彿是地獄裏殺出的冥軍,鐵盔、鐵甲、鐵面具,面具下只露兩隻冰冷的眼睛,不帶一絲人的氣息,僅三百鐵騎就彷彿三萬大軍,瀰漫着無邊的殺氣。   “頭!你看誰來了?”   一東宮侍衛忽然指着校場外的小路大叫,李虎槍回身,從圍牆上探頭向外望去,只見遠遠來了幾騎,當先馬上之人,正是他的老上司李清,李虎槍心中不由一陣膽怯,人家早已成龍在天上飛了幾圈,而自己仍然是一條小蛇在地上爬行。   李清走近校場,早已被從前的下屬包圍,衆人大聲向他打着招呼、拱手施禮。   ……   “頭兒升了官怎不來看看我們?”   ……   “恭喜李侍郎主管戶部!”   ……   各人臉上表情各異,久別重逢心情激動者有;套老交情想走戶部侍郎路子者有;李清一一和大家打招呼,不少人的名字他還記得。   這時,李虎槍從人羣中擠了進來,眼光復雜地望着李清,帶一點自卑和失落,唯一的自尊支持是他有個妹子,平陽郡主李驚雁。   李虎槍乾笑一聲道:“你的手下好生厲害!”   李清哈哈一笑,“你若上戰場幹上幾仗,也不會比他們差。”   他從馬上跳下來,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將他拖到一邊低聲道:“上次看望世叔時,本來也找你有事,你卻不在。”   “什、什麼事?”李虎槍一陣心虛,不由變得結巴起來。   李清微微一笑道:“我打算在戶部下成立一個稽查署,缺少一些幹練之人,如何,你可願意來幫我?”李虎槍是他未來的舅子,倒是可以大用。   “這……”李虎槍面露爲難之色,李清說得太含糊,他一時倒拿不定主意。   “沒事兒,我只是先透個信給你,現在不要你答應。”   李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等過些日子我把具體職務擬定出來,你再考慮。”   “小王爺來了!”不知誰叫了一聲,衆侍衛紛紛閃開一條路,臉上都露出敬畏的神色,只見廣平王李俶大步走來,腳步沉穩而堅決,他披甲帶盔、腰佩橫刀,只短短半月不見,他的氣質已經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在他那生氣勃勃的臉上流露出一股石雕般的王者之威和儼然之氣。   “好一個人中之龍!”李清暗暗讚歎,他急忙迎上來向李俶躬身施禮:“李清參見殿下!”   李俶連忙將他扶住,“李侍郎不必多禮,應該感謝的是我,多謝李侍郎的鼎力相助。”   他又向衆人揮了揮手,“大家忙去吧!”   一衆侍衛見小王爺與李清有話要說,都知趣散了,李俶將李清帶到校場旁臨時搭建的木屋裏,關上門,李俶卻倒頭便拜,泣道:“求李侍郎救救我父王!”   李清見他忽然給自己跪下,着實嚇了一跳,慌忙將他扶起,“殿下千金之軀,千萬不可如此,折殺李清了,有話咱們慢慢說。”   李俶長嘆一聲,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昨晚發生之事李侍郎想必已經知道,蒼天無眼,我父王這下可真無法挽回了。”   “我並不這樣認爲!”   李清搖了搖頭,淡淡說道:“我不信天,事在人爲,只要對應得當,我以爲還有挽回餘地。”   “此話當真?”   李俶大喜,他猛地轉過身來,眼中露出難以掩飾的喜悅,用一種企求的口氣道:“如果能救回我父王,本王將重重酬謝於你。”   李清笑而不語,他拉過兩把椅子,隨手撣去上面的積塵,笑道:“殿下且先坐下,聽我慢慢道來。”   兩人坐下,李清沉吟一下方道:“實不相瞞,我剛從高力士府上來,他已經答應我,盡力替你父王爭取一個辯白的機會。”   “高力士!”李俶大爲錯愕,他知道高力士的分量,但他一直在自己父王之事上保持沉默,怎麼會忽然答應?他剛想開口尋問,李清卻一擺手止住他的好奇,繼續道:“此事說來話長,以後再給殿下細說,現在先要按我說的辦法去做,你馬上回去找到你父王,告訴他,皇上召見他時,態度一定要坦誠,首先要承認是約了韋堅見面,但見面的目的卻是想了解皇甫惟明到底做什麼大逆不道之事。”   李俶終於忍不住,他吶吶插口道:“可是我以爲應該否認約韋堅見面纔是,說只是一次巧合或者是被人陷害,否則何以解釋楊國忠和吉溫會同時出現,還有李林甫也在附近。”   李清冷笑一聲,“如果按照你這樣去給皇上解釋,你父王立刻就會被廢,你以爲皇上召太子覲見真是想聽他解釋什麼嗎?不是!這不過是一個過場,做做樣子罷了,向世人表明他確實給過太子辯白的機會,事實已經擺在眼前,再說什麼陷害、陰謀,反而只會加速皇上下定決心。”   “那說什麼豈不是沒用了嗎?”李俶徹底糊塗了,“這樣一來,承認和不承認又有何區別?”   “不是這樣。”   李清搖了搖頭,便將永王府下人口出妄言之事給李俶簡單講了,只是隱瞞了自己在其中的策劃,他道:“其實皇上對立永王已經有了一絲動搖,如果太子在此時表現出坦誠和謙卑,和那永王形成鮮明對比,我想皇上心中會更加遲疑,等後日你再表現優異,皇上或許就會看在你的份上饒過太子這一遭。當然,我也沒有絕對的把握。”   李清比出五個手指,笑道:“五五對半,我其實也只有五成的把握。”   ……   李清離開小校場,緩緩向家裏走去,在他身後跟着荔非守瑜,這是李清專門將他帶回來,在他的第三步棋中,他就要用到荔非守瑜。   一路回來李清都沉默不語,他在仔細推敲每一個環節中的細節,事實上,他也並不能控制這些細節,比如,太子是否真聽他的勸,向李隆基表現出足夠的坦誠;還有李隆基對立永王的疑慮到底有多深,是否會再觀察幾年;再有後日李俶表現如何,能不能激發李隆基產生立他爲接班人的念頭;這些他都無法掌握,他彷彿在一根鋼絲上行走,搖搖晃晃,每走一步都要精確到位纔行。   回到家中,李清立即將荔非守瑜帶到一間密室,爲了使太子的悲情牌能夠成功,他有必要再最後助李亨一臂之力,這就是他的第三步棋。   密室內,李清將一把弓箭放在桌上,對荔非守瑜道:“我知道你弓箭神射,如果我讓你百步外傷人但不死,你可能辦得到?”   荔非守瑜地點了點頭,傲然道:“一百五十步外,我可以射雀頭,百發百中。”   李清輕輕將長弓向他面前一推,緩緩道:“那好,明日你替我做一件大事,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第二百零三章 悲情牌   正月十七日,興慶宮,李隆基的御書房內,寂靜無聲,只聽見數人的鼻息在房間裏輕微起伏,太子李亨直挺挺跪在地上,低垂着頭,淚水已經沾滿衣襟,自進了這個房間後,他便一言不發,任憑父皇發落,已經快半個時辰了,腿早已麻木,但內心的痛楚依然如錐子般一下一下猛戳他的心。   上元之夜,他約韋堅在緊靠東宮的崇仁坊景龍道觀商討王忠嗣的調動,卻被相國黨人抓個正着。   “宗室、外戚、駙馬,非至親毋得往還!”   開元初年發佈的敕命在他腦海裏嗡嗡迴響,事隔數十年,沒有人會記得這條敕命,可當政治鬥爭需要之時,它便出現了,御史中丞楊國忠的奏摺第一條便是引用這句原話。   此刻,李亨已經明白,這是父皇精心設的局,自己脫套心切,反而越陷越深,悔恨和絕望在他內心肆意橫流,回想這十年的太子歷程,坎坷和挫折便一直陪伴着他,從未稍停,他象一條狗一樣夾着尾巴生活在父親的皇權之下,可就是這樣,最終還是沒有逃脫被烹宰的命運。“啪嗒!”一顆淚珠從鼻尖掉落下地,摔成數瓣,李亨極力剋制自己內心的哀傷,但身子還是禁不住微微顫抖。   在李亨的上方,大唐天子李隆基略略仰着頭,他臉色陰沉,用眼角餘光掃視着跪在地上的兒子,兒子無聲的飲泣讓他心中黯然,下面跪的既是他的兒子,又是他的繼承人,特殊的身份註定他不能象普通人家的父親給予他更多慈愛,在這片金碧輝煌的宮殿裏,皇位遠比眼淚重要得多。   “亨兒!”李隆基聲音沙啞,“事已至此,朕不想再說什麼了,你回去好好反省吧!”   李亨的肩膀劇烈顫抖一下,‘這就是結局了嗎?叫自己回去,回東宮還是別的地方?反省,反省什麼?’李亨的大腦裏一片空白,他想站起來,可是腿早已經沒有了知覺。   高力士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太子,這個曾經被他寄予厚望的大唐繼承人,現在卻變得異常卑微,他心中忽然起了一絲憐憫,不等皇上的眼色,便主動上前一步扶起太子。   “殿下,走吧!”高力士暗暗嘆一口氣,在李隆基陰冷目光的籠罩下,他小心翼翼地將一瘸一拐的李亨扶出了御書房。   一直盯着李亨離開,李隆基的目光才慢慢收回,從抽屜裏取出一份詔書,這是一個月前便已草擬好的廢太子詔書,只缺他最後的簽署和蓋上璽印。   李隆基的筆卻遲遲落不下來,‘內勾朋黨、外結邊將、寵用外戚’,這是廢太子的三大罪狀,就如同男人休妻要找到‘七出’的藉口一樣,這三大罪狀皆偏軟弱,不足以廢除太子。   李隆基一陣心煩意亂,將硃筆向桌上重重一拍,將剛剛進屋的高力士和站在牆角的魚朝恩皆嚇了一跳,兩人垂手而立,動也不敢動。   李隆基起身來到窗前,一把推開窗子,早春寒冷的風迎面撲來,將他心中的煩悶之氣沖淡許多,煩惱來自於慶王的節外生枝,李隆基一直以爲比李亨更低調更隱忍之人是永王,可現在看來也並非如此,李隆基心中彷彿吞了一隻蒼蠅般的難受。   ‘流水下灘非有意,白雲出岫本無心’,若不是他以爲大局已定,怎可能從他家人的口中知道其本性。   ‘我家王爺明天是太子,後天就是皇上。’   李隆基冷笑一聲,太子之位還沒到手,他便想到了皇帝之位,他望着牆角那枝性急的迎春花,花朵已經枯萎,怒放的花瓣凋零無幾,早春的嚴寒將其摧殘得奄奄一息。   李隆基耐不住早春的寒意,他返身慢慢走回到桌前,又拾起桌上的詔書,怔怔地望了半天,忽然長嘆一口氣,將它扔回了抽屜,負手大步向門外走去。   “起駕!回宮。”   ……   且說太子李亨離開政事堂,他並沒有離開興慶宮,他孤身坐在偏殿裏等待着末日的來臨,他的臉象紙一樣白,眯着的眼睛象祖母綠一樣閃着光,空曠的大殿裏,他象彷彿是一隻束手待斃的孤狼,所有的思維都停止了運轉,頭腦裏象他臉色一樣白。   這不知過了多久,‘皇上起駕!’太監拖長聲調的喊聲將他驚醒,他打了一個寒顫,僵死的大腦又慢慢活動起來,“難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嗎?可爲何又沒有人過來向他宣旨?”   李亨心驚膽顫地走出偏殿,卻見一人影匆匆從他身邊經過,似乎是一個宦官,李亨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他,“你且給我站住!”   被李亨抓住的宦官正是大太監魚朝恩,殿內光線昏黑,他並沒有留意旁邊所站之人,直到被抓住,他才發現身旁之人竟是太子殿下。   魚朝恩嚇得一激靈,急忙跪下,“奴才未看見太子殿下,請殿下恕罪!”   “罷了,起來吧!”李亨無暇理會他的禮節,一擺手,盯着他低低聲道:“適才可有聖旨傳出。”   魚朝恩腦筋極爲活絡,他立刻便明白李亨所指,向兩邊看了看,見左右無人,便靠近李亨低聲道:“適才皇上拿出聖旨,猶豫了很久,始終沒有簽發,現在回宮去了。”   “你說的可是真?”李亨一把揪住他的胸襟,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眼睛裏閃爍着疑惑的目光。   “奴才不敢欺瞞殿下!”   李亨緩緩鬆開手,心中一片茫然,‘爲什麼?究竟出了什麼事?’   他忽然想起昨日長子對自己說的話,‘父王,孩兒有六分的把握認爲你能渡過此難……皇爺爺必然難以決策!’   本來只當他是安慰自己之語,但現在事實證明他所言竟是真的,李亨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件事的背後一定有一隻手在操縱此事,而兒子是知道真相的。   ‘這個小鬼頭!’李亨的心中開始明朗起來,他忽然記起昨日兒子邀自己去觀看他的訓練,倒可以趁這個機會好好盤問他一番。   他看了看魚朝恩,向他點點頭笑道:“你很好,以後你要及時向我傳遞消息,將來我絕不會虧待予你。”   ……   從興慶宮到永興坊並不遠,穿過安興坊便是,就在回東宮的路上。吸取上元夜的教訓,李亨再不敢隨意亂走,只打算在回東宮的路上順便看看李俶的訓練。   軲轆轆的車輪聲在大街上回響,太子李亨的儀仗穿過了安興坊,緩緩駛入永興坊,這是一支兩百多人的隊伍,羽林軍前後左右嚴密護衛着太子的馬車,又有專人在前面開道,街上的行人紛紛向兩邊躲閃,給太子的車仗讓無一點路來。   遠遠地已經看見小小校場的影子,小校場周圍都是大片民居,分佈得整整齊齊,清一色的白牆黑瓦,路兩旁綠樹成蔭,一條條小街小巷穿插其中,就彷彿一畦方正的菜地。   前方的路有點窄了,行人頗多,車仗的速度放慢下來,但就在車仗的百步開外,一所靠窗的民居里,一個身材高大,手腳猶長的漢子手握一把弓箭,眼光如炬,緊緊地盯着李亨的馬車靠近,近了!已不到一百二十步,漢子從箭壺抽出一支長箭搭在弓弦上,銳利的箭尖反射出冰冷的光芒,他將長弓緩緩抬起,弓弦吱吱嘎嘎拉成滿月,箭尖筆直地指向太子馬車的車窗,但緊捏箭羽的手卻沒有鬆開,他還在等,等最後機會的來臨。   太子的馬車已經來到一個小小的十字路口,忽然,一聲長長的馬嘶鳴聲傳來,從一條小巷口衝出一匹着火的驚馬,準確說,是馬尾被點燃了,直向太子的馬車衝去,急促的馬蹄聲、沙礫飛濺的聲音、馬痛苦的悲鳴聲,驚呆了太子的護衛,但只在瞬間他們便反應過來,紛紛揚起馬槊、拔出橫刀向衝來的驚馬刺去、砍去,驚馬最終沒有衝撞到太子,在距他一丈外倒地。   百步外,那漢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太子馬車車窗,一眨也不眨,目光中閃着微光,就在驚馬倒下的瞬間,他看見了,陽光下,車簾上映出一個身影,隔着車簾的縫隙向外察看。   漢子緊捏箭羽的手終於鬆了,羽箭如閃電一般向那車簾上的黑影射去,略略放偏,直取他的肩臂,那漢子隨即扔掉弓箭,不再管射出的結果,轉身便離開民房,飛奔而跑,片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太子遇刺,被一箭射穿左肩,消息如晴空一聲霹靂,瞬間便傳遍了長安的大街小巷,震驚了朝野,‘是誰?是誰下的手?幾乎的目光都投向了十王宅方向,假若太子遇刺身亡,誰會是最大的得益者,這裏面的實在值得玩味。’   一個時辰後,整個長安城便宣佈戒嚴,一隊隊的羽林軍和戍衛軍在大街上奔跑,挨家挨戶搜查,尋找可疑之人,尤其是客棧、青樓、酒店這些流動人口比較集中的地方更是搜查的重點。   但奇怪的是十王宅一帶卻安安靜靜,看不見半個士兵的影子,更沒有士兵進府搜查,彷彿他們與此事沒有半點瓜葛。   此刻,長安城所有人談論的話題都和太子有關,上元夜太子私會外戚,太子被政敵暗算,真真假假,鬧得人心不穩,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太子被刺兩個時辰後,皇上親自去東宮探望太子的傷情,使傳得沸沸揚揚的廢太子流言,也由此戲劇性地嘎然而止。   失望、竊喜、憤怒、冷漠,各種人世間的悲喜劇交替着在長安各個角落同時上演,正月十七之夜,註定將成爲無數人的不眠之夜。   當天深夜,戒嚴悄悄解除,同時宗正寺傳出消息,明日各皇子、皇孫的演武比試大會正常舉行。 第二百零四章 路遇楊花花   正月十八日,天空一碧如洗,湛藍色的天空彷彿不吝筆墨的兒童畫,厚重而純淨,長安城的各種轟動性消息也彷彿電影節中的大片,輪番上映,昨日是太子遇刺,餘波未盡,而今日卻是皇子皇孫的演武會,或許上位者想用它來消除太子遇刺的震盪,轉移世人的注意力,演武會這一天,百官休朝、商人休市、太學休學,士庶權貴皆可前往觀之,於是,原定在西內苑,用來激發年輕一代皇族血性的憶苦飯,也就演變成了一場規模浩大的盛筵,改在樂遊原跑馬場舉行。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樂遊原在長安城南,地勢高而宏敞,身臨其境,可極目遠眺,看長安城大氣磅礴,看大唐帝國如日中天,衆多秦漢古蹟讓人忍不住思今追古、心生天地悠悠之嘆。   長安的明德門、安化門、啓夏門三門大開,數以萬計的長安市民興致盎然,形成三條一眼望不見邊際的車馬人流,向樂遊原方向浩浩蕩蕩行去,今天原本是李清的上任報到日,也因休朝而不得不改在明日,他索性也攜妻帶女,趕去樂遊原踏花探梅一番。   “李郎,不過是看打打殺殺,怎麼會有如此多人去?”   車簾拉開,露出簾兒俏麗的臉龐,她向前遙望黑壓壓一眼不見邊際的人流,驚歎道:“就連上元夜看花燈時也不見這麼多人。”   李清將馬靠近妻女的馬車,隨手替她攏了攏額前幾根散亂的髮絲,笑道:“唐人尚武,又是皇室宗族領軍,自然吸引人,不過這也才幾萬人,其實比上元夜要少多了。”   簾兒嫣然一笑,點點頭道:“或許是上元夜我只顧看燈去了。”   “李清!”   李清的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喝,簾兒越過他肩膀看去,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她推了推丈夫,“那邊有人在叫你,你去看看吧!”   其實不用簾兒提醒,李清早已經聽見,他更聽出了是誰在叫他,本想裝着沒聽見,身後馬車門開了,腳步聲已經向自己靠近。   他心中只得嘆息一聲,讓妻女先走一步,自己勒住繮繩,回身在馬上拱了拱手笑道:“三姐,好久不見了。”   他對面不到一丈處,正是楊花花,來長安後不適應天氣,小病一場,昨日才逾,她憋悶了幾日,今天便想去樂遊原散心,老遠就看見了李清。   楊花花明顯變得貴氣了,一年多養尊處優的生活將她多年積貧的寒酸氣一掃而光,她穿着一襲鑲着紫色花邊的淡黃色拖地長裙,腰間用紅色絲帶緊緊束住,顯得她柔軟婀娜的姿態和她那令人心神搖盪的豐滿肉體的曲線,她的手臂和裸露在外的胸脯雖然已經白得令人眩目,但她的臉似乎更加白嫩,不施任何粉黛,臉上垂着一絡黑亮而又柔軟的捲髮,在捲髮下是一雙閃閃發光的杏眼,蘊含着大膽而又略帶一絲野性的目光。   楊花花的眼睛盯着李清,射出熾熱而又複雜的神色,她絲毫不在意兩旁無數雙窺視她的目光,搖曳着走到李清面前,這一年多來,她身邊的男人不少,都是才俊之士,欲娶她爲妻者如過江之鯽,但她卻沒有一個看得上眼,她是一個有野心的女人,她要通過征服男人而征服天下,在她所遇的男人中,沒有一能抵禦她的魅力,上至皇帝下至侍衛,但惟獨有一個人令她耿耿於懷,數年都無法從她心裏抹去,這個人就是她面前的李清,儘管他已經是大唐的戶部侍郎,可她依然忘不了當年那個和她回門的少年郎。   “一年不見,你留須了。”   李清摸了摸自己短茸茸的下頜,笑道:“我已近三十,自然該留須了。”   “可你在我心中,依然是從前那個替我牽馬的少年郎,你還答應過要陪我去青城山,我一直記着。”   楊花花別過頭去,掩飾她內心的激動,過了一會兒,她纔回過頭,慢慢上前,抬頭望着她,卻大膽地將自己的手輕輕搭在李清手背上,低聲道:“我本來是想來看你的,可生病了,昨天才好。”   李清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她的手,淡淡道:“哦!春寒是要當心一點。”   語氣平淡之極,堪比一杯白水還淡,楊花花眼中閃過一抹失望之色,她剛要再開口,卻見後面的人羣向兩邊閃開,近百名家丁擁着一輛寬體馬車而來,馬車也停在他們身旁,車廂裏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賢侄也是去看演武會的嗎?”   車門開了,宗正寺卿李琳從馬車裏大步走出,他身後跟着一身雪白衣裙,飄逸如仙子般的李驚雁,李驚雁是昨晚被李琳派人接回去,畢竟是未嫁之女,不能久住李清府中,她在馬車裏老遠便看見了李郎,在父親面前她已經無法掩飾眼中流露出的癡情,直讓李琳搖頭苦笑。   但李驚雁在馬車停住的一剎那,卻愣住了,透過車窗,她看見了楊花花,而且她的手竟然搭在李郎的手上,又想到那天楊花花對簾兒的無禮,李驚雁的眼睛立刻冷了下來,她心中對這個無恥的女人充滿了憎惡。   聽見李琳的笑聲,楊花花的手迅速拿開,站到一旁去,李清跳下馬,將繮繩扔給旁邊的家人,向李琳長施一禮,大聲笑道:“世叔是演武會的主辦者,現在纔去,可是遲了。”   李琳擺了擺手,笑道:“不妨,那邊有盧少卿打理,應該沒事,我剛剛去看過太子。”   李清向李驚雁打了個招呼,卻見她板着臉不理自己,不禁微微一怔,昨天晚上她離開時還含淚不捨,只過了一夜,怎麼卻變了個人似的,念頭一轉,他心中立刻明白過來,不用說,這一定是楊花花的緣故。   他微微一笑,又回過頭對李琳道:“我也是剛聽說太子之事,不知他傷勢如何?”   “還好,沒傷到要害,將養幾個月便可。”   李琳說着,眼睛卻偷偷地掃了楊花花一眼,忍不住問道:“這位娘子好象在哪裏見過?”   李清淡淡一笑,道:“世叔忘了去年上元夜麼?她便是貴妃娘娘的親姊。”   李琳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急忙上前施一禮,“在下嗣寧王李琳,見過楊夫人。”   楊花花眼波流轉,瞥了李琳一眼,卻不回禮,嬌聲顫笑道:“小女子可擔待不起王爺之禮。”   身後的李驚雁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她怒斥道:“你雖是皇親國戚,但你本身沒有誥命,堂堂嗣寧王、三品宗正寺卿向你問話,你怎敢不跪下回答?”   李琳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嘴脣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李清見李琳難堪,急忙一把抓住李驚雁手腕,將她拖到自己身後,李驚雁忽然想起,就是這隻手曾被那女人摸過,她心中大恨,甩了兩下沒甩掉,手一翻,一根尖刺般的指甲直戳進李清的肉裏,李清喫痛,臉上卻呵呵笑着打圓場道:“這麼多人趕去,盧少卿一人怎麼顧得過來,世叔快些去吧!聽說今天皇上也要來。”   李琳感激地望着李清一眼,乾笑兩聲道:“是要去了,皇上一般是走夾牆,說不定此時已經到了。”   “你們都是尊貴身份,小女子高攀不上,我先走一步了。”   楊花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狠狠地盯了李驚雁一眼,轉身便上了馬車,吩咐車伕兩聲,在十幾個侍衛的護衛下,馬車絕塵而去。   楊花花已走,可這裏的氣氛卻有些尷尬,李清指了指前方遠遠停着的一輛馬車,笑道:“簾兒的馬車就在前面等我,不如讓驚雁和她們一起去說說話,世叔看這樣可好?”   李琳被女兒傷了麪皮,心中着實不快,他瞅了瞅女兒,見她低頭不語,便緩緩道:“若你想去,父王不攔你。”   李驚雁怒氣已漸漸平息,恢復了理智,她這才驚悟自己鹵莽了,傷了父親的面子,心中不由一陣懊悔,她搖了搖頭,低聲道:“我陪爹爹!”   李清看了看李驚雁,見她正低頭向馬車走去,毫不理會自己,他心中也不禁微微惱火,向李琳拱拱手,賭氣道:“既然如此,我便先走一步了。”   說完,他翻身上馬,催馬便行,可走了幾步,他終於忍不住回頭望去,卻發現李驚雁正扶在車窗上呆呆地凝視着自己,美麗的眼睛裏竟噙滿了淚水。   這一瞬間,李清心中的一點點不滿早飛得無影無蹤,他指了指手腕上深深的指甲印,氣鼓鼓地向她揮了揮拳頭,李驚雁‘撲哧’一聲笑出聲來,笑容宛如梨花綻放,嬌羞無限。   李清仰頭哈哈一笑,一揮馬鞭,戰馬飛馳而去。   …… 第二百零五章 誰爲左相?   天空已經有了雲,天氣清冷,一羣白色和薔薇色的薄雲,雲角破碎,好似冬天裏解凍的冰塊一樣,彷彿被鼓聲驚嚇的小鳥,飛快地飄浮着。   樂遊原一帶已人山人海,近十萬長安市民趕來一睹宗室子弟的演武盛況,跑馬場內旌旗招揚、鼓聲隆隆,上萬士卒在四周警戒並維持秩序,這場盛會,官方的說法是讓李唐子弟緬懷先祖創業的艱難,使日益霏靡的皇室少年重興尚武之風;而李隆基的目的卻是因玉環深宮無聊,烽火不能亂點,便想到此辦法,光面堂皇且公私兼顧;對於諸王之弟,這卻是一個敬上的機會,大唐以武立國,若能傲視羣雄,給皇上所留下的印象絕非施點粥所能比擬。   但對長安市民,這是一場熱鬧而精彩的盛會,給他們平淡無聊的生活多一點刺激,一年難遇,僅此而已。   雖然官民共樂,卻等級森嚴,跑馬場一劃爲二,南面爲普通市民及低品官吏,早已擁擠成一片人的海洋;而北面的大片空曠之地爲六品以上官員專用,築有長長的看臺,依品階坐列,正中是一座高大寬闊的木臺,一夜築成,此刻被數以千計的羽林軍嚴密護衛,上面爲大唐天子李隆基及皇室宗親的座位。   李清的馬車緩緩駛入會場區,有軍士專門在入口處檢查身份,六品以上官員向右,其餘往走,井然有序、絲毫不亂,往右邊不遠,在一棵高聳的楊樹下,一名黑瘦的宦官正站在樹下焦急地張望。   他老遠便看見了李清,眼睛閃過一道驚喜,跳着腳高聲呼喚:“李侍郎!李清!這裏、這裏。”   李清勒住繮繩,見是老朋友邊令誠,掉轉馬頭向他迎了過去,呵呵笑道:“邊公公在等人嗎?”   邊令誠衝上前一把拉住他的馬繮繩,生怕他跑掉似的,連聲說僥倖,“我就怕你今天不來,否則我就無法交旨了,快跟我走,皇上召你覲見。”   李清卻遲疑一下,回首看了看簾兒的馬車,歉意地笑了笑:“邊公公就當晚看見我片刻,且容我將妻女安頓了再去。”   “不勞李侍郎費神,各官員的位子都有名字,我派一人領她們去便是。”   邊令誠回頭叫來一太監,低聲囑咐幾句,那小太監點點頭,便領着簾兒的馬車向停車處而去。   “李侍郎很是榮幸,第一天上任便受皇上接見。”邊令誠在前面引路,嘴卻不停,“其實皇上昨天便想找你,卻突然發生太子遇刺之事,也就顧不上你了。”   邊令誠的聲音忽然小了,他靠近李清,看看左右無人,便低聲道:“此事幹系重大,若皇上問到你此事,你只推說不知,切不可亂說話。”   李清點了點,他自然明白邊令誠忽然變得熱心的意思,感激道:“多謝邊公公了,我府上還有一些西域土產,改日我派人給邊公公送來,算是給邊公公拜個晚年。”   “呵呵!你實在太客氣了。”   ……   樂遊原是長安的風景勝地,大唐皇帝在此設有行宮,距跑馬場不過一里地,行宮整體呈杏黃色,佔地面積不大,儼如一座寺院,它坐落在一片樹林裏,林木幽深、風景秀麗,面前是一條潺潺小溪,終年不凍、逶迤向南。   此刻,這裏也戒備森嚴,李清經過三道關口的搜身盤查,才被領入行宮內,在行宮正中的一間房內,大唐皇帝李隆基正和相國李林甫商討這次韋堅案後的人事變更問題。   只一夜間,李林甫便似老了五歲,上元夜的意氣風發,此刻在他身上已蕩然無存,一連串意想不到的事發生,尤其是太子遇刺,引起朝野震驚,輿論立刻偏向李亨,失去了廢太子的大環境,雖然李隆基並沒有明確表態,但從他遲遲不發廢立詔書,便可猜測出他也舉棋不定,甚至已經有所保留,帝王之心永遠也讓人捉摸不透,它沒有正誤,無時無刻都處於平衡之中。   李林甫暗暗嘆了一口氣,他知道太子其實已經逃過這一劫,否則李隆基也不會這麼快就對韋堅下手了。   罷了!還是先削掉太子黨羽再說,想到此,李林甫態度堅決道:“陛下,韋堅結黨營私,敗壞朝綱,此風萬萬不可長,臣以爲,凡韋堅一黨皆須貶黜或者罷免,還有皇甫惟明私募新軍,這似同造反,更不能輕饒,請陛下一併懲之。”   李隆基眼皮微合,雙目只露一絲縫隙,臉上沒有半點表情,正躺在高椅上一頁一頁翻看李林甫草擬的韋黨清冊,還有皇甫惟明的一些心腹。   他叫李林甫來並不是爲了清洗太子黨,相反,除了太子黨的一些骨幹外,其餘的他都準備留用,爲章仇兼瓊組建章仇黨打下基礎。他叫李林甫來是想和他商量陳希烈之事,一朝之中左相和右相同時被一黨所佔,這決非好事,還有執政事筆幾乎就在李林甫一人手中,這也非正常。   ‘啪!’的一聲,李隆基將奏摺輕輕合上,擱在桌上,淡淡笑道:“韋堅、皇甫唯明一案朕已經有了一點初步的想法,過幾日便會公佈,自然他刑部尚書一職是不好再任,可由工部尚書陸景融補上,這樣工部尚書一職便空了出來,朕想調原益州刺史現嶽州司馬李道復爲工部尚書兼將作監,不知相國的意思以爲如何?”   李林甫自然明白這是李隆基之意,表面是重用自己的心腹,但實際上是爲下一步提拔自己的長子將作少監李岫做準備,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太子不倒,對自己倒未必是壞事,他微一沉吟,卻道:“李道復做過上州刺史,資歷才幹自不必說,但他因罪被貶不足兩年,現在用他,老臣擔心朝中會有人不服。”   “這倒不必考慮。”   李隆基擺擺手笑道:“海家走私案,他只是失察之罪,倒不必過分苛責於他,正如相國所言,他資歷才幹都不錯,不用實在可惜,既然相國無異議,朕就定下來,由李道復出任工部尚書兼將作監監令。”   李林甫大喜,向李隆基謝道:“臣就替李道復謝過陛下了。”   李隆基眯眼不語,心中卻一陣冷笑,停了一會兒,他又微微笑道:“今天請相國來,還有一事想和相國商量,就是尚書右僕射的人選,愛卿可有好的想法?”   唐朝尚書省最高長官爲尚書令,其副手爲左右僕射,但因太宗李世民任過尚書令,爲避嫌,後來便不設尚書令,以左右僕射爲尚書省最高長官,到中唐後中書令與門下侍中分掌六部大權,左右僕射漸漸被架空,成爲一虛職,主要用於安撫地方大員,天寶十三年,安祿山被封爲尚書右僕射,便是對他的籠絡。   李林甫忽然有一種不詳的預感,李隆基忽然升李道復爲尚書,難道是爲此事做伏筆?   他本來對此事早有腹案,戶部尚書張筠一直是太子李亨的暗中支持者,他雖不管實務,但對戶部的影響相當大,一直是自己插手不進戶部的最大障礙,李林甫一直想動他,但張筠爲前相張說長子,家世厚重,勢力盤根錯節,不宜輕易動搖,若讓他遷尚書右僕射,再扳倒席豫,這樣又空出戶部和禮部兩個尚書之職,自己兼戶部尚書、陳希烈兼禮部尚書,這是何等美事,但李隆基卻搶先用李道復爲工部尚書,話倒不好出口了。   猶豫一下,李林甫還是徐徐道:“皇上若問老臣的意見,老臣認爲戶部尚書張筠任此職最爲適合,他各部尚書基本上已經輪遍,升尚書右僕射正當其實。”   李隆基搖搖頭,道:“張筠家世雖厚,但他資歷尚不足任僕射,還須好好磨練,朕準備命他兼任國子監祭酒一職,爲我大唐好好培養出一批人才。”   他檢出百官圖表,仔細地看了半天,瞥了一眼李林甫才緩緩道:“朕想調陳希烈爲尚書右僕射,相國看如何?”   李林甫宛如一腳踏空,他眼前晃了兩晃,險些沒栽倒在地,原來李隆基命李道復出任工部尚書,他的真正用意竟是在此,用一個工部尚書來換一個左相,自己還當佔了便宜,其實是中了李隆基的套,他口中又苦又澀,急替陳希烈分辯道:“陳相國雖然銳勁不足,但沉穩有餘,任左相也僅一年多,尚未有機會施展才華,老臣剛剛和他有所默契,不如陛下再給他三、五年機會,讓他能協助老臣將募兵改制完成,再調走不遲。”   “募兵改制任重道遠,朕就是擔心陳相國過於沉穩,銳意不足,纔想換一個有既擅長治軍,又久爲政事的人來做,此事朕意已決,相國不必再多說。”   李林甫聽到這裏,便知道這是李隆基早就策劃好之事,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他長長吸一口氣,沉聲問道:“不知陛下準備用那位大臣任左相一職。”   李隆基翻了翻桌上的奏摺,過了好一會兒,他嘴裏才吐出四個字:“章仇兼瓊!” 第二百零六章 鹽鐵使的人選   章仇兼瓊爲左相,讓李林甫黯然無語,心中一陣陣發寒,他早就料到李隆基不會讓自己一黨獨大,他一直認爲,李隆基名義是用楊國忠來作楊氏宗族的代言人,但實際上這只是一個假象,李隆基絕不會用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來和自己唱對臺戲,他的隱線極可能是李清,爲此,他早早佈局,在楊國忠身邊安插眼線,挑唆楊國忠去對付李清。   不料章仇兼瓊卻橫空出世,原來這纔是李隆基真正要用之人,用李清作戶部侍郎之謎也就迎刃而解,他是章仇兼瓊的門生,將來更是章仇兼瓊的左膀右臂。   兩人都不再說話,房間裏的氣氛顯得有些凝重,這時,邊令誠輕手輕腳走進房間跪下道:“回稟陛下,戶部侍郎李清已經帶到,現在門外等候召見。”   李隆基點了點頭,“宣他進來!”他又回頭對李林甫笑道:“演武會恐怕已經開始了,相國可先走一步,朕即刻便來。”   “如此,老臣先告退!”李林甫慢慢退出,正遇見奉詔而來的李清。   “屬下見過相國!”李清急向李林甫施一禮,李林甫卻一言不發,他望了李清半天,忽然拍拍他的肩膀,搖了搖頭便黯然離去。   李清心中略略有些詫異,他一直盯着李林甫的背影走遠了,這才慢慢回頭,卻見高力士站在門口正向自己招手,“李侍郎請快一點,不要讓皇上久等。”   李清急忙加快腳步,走進房間,只見李隆基手中把玩着兩枚核桃,正專心致致看一本奏摺,好象是自己前兩日遞上的‘新鹽法’。   他上前一步,躬身向李隆基道:“臣李清參見陛下!”   李隆基卻似乎沒有聽見自己的話,他依然在全神貫注地看着,隨手拈起一枚核桃輕輕敲擊桌面,李清不再言語,只站在一旁耐心等候。   李隆基又翻了一頁,忽然若有所感,一抬頭,卻見李清站在一旁,便將奏摺放下,呵呵笑道:“李侍郎已經到了,來!先坐下。”   他先命李清坐下,又將剩下的幾行匆匆看完,這纔將奏摺合上,對李清笑道:“你的新鹽法朕已經看了三遍,才發現它與漢時的榷鹽法有所不同,漢時是由官府壟斷整個鹽業行當,除煮鹽者外,不許民商參入,而你的新鹽法卻只壟斷第一個環節,收購原鹽再加價賣給民商,朕有點不大明白這一點,你可把你的思路先講給朕聽聽。”   “且容臣細細講來。”   李清微微欠身笑道:“鹽業利益豐厚,自古歷朝歷代都十分重視,這個不須臣贅言,但漢武帝的榷鹽法和我大唐開國至今實行的鹽政,都有一個問題沒有解決好,那就是地方與朝庭的利益劃分,就拿我大唐現在的鹽政來說,不論是進行鹽田屯營,還是井鹽直接販賣滷水,都是由地方官府來進行,所獲利也由地方上繳朝廷,這其中各地的勞役支出、沿路損耗、鹽司權限以至地方分利,皆是一筆糊塗帳,明明可以有百萬貫的鹽利,可最後入左藏(中央金庫)只有十數萬貫,所以也不受朝廷重視。   臣因此以爲,對鹽政朝廷應該堅決收權,設立直屬機構進行專賣,也不需從民戶中抽丁服鹽役,應象軍戶一樣設立專門的鹽戶,從事鹽業生產,由朝廷直接控制,由朝廷的專署機構向其購買,再加價賣給鹽商,所有漕運販賣皆由商人自己完成,官府不干涉,這樣一來,地方官府無法再插手鹽利,而加價的鹽利則以稅的方式直接收歸朝廷,臣最保守的估計,一年的鹽稅少說也有三百萬貫。”   三百萬貫,這就相當於大唐現在一年的稅錢,如此鉅額的收入,使李隆基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有了這筆錢,他的許多計劃都可以實施,但他依然對交與民商經營不甚理解,不由疑惑道:“鹽利歸朝廷,朕極爲贊同,但由商人來進行二道、三道的經營販賣,朕卻不是很贊同,商人皆唯利是圖之輩,鹽又是民生必須,若由他們控制販賣,那天下百姓豈不是無鹽可喫,或是有鹽也喫不起?”   “陛下,臣倒不是這樣認爲!”   李清搖了搖頭道:“史記中雲,‘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嚷嚷皆爲利往’,臣也是商人出身,深知商人逐利的天性,但凡事都有兩面,只要能善於用它有利的一面,儘量減少寡頭壟斷,打擊不良商人,若有必要,朝廷也可設常平倉調劑,讓它囤積不成,而對於守法商人則放手讓它們經營,朝廷收稅便是,否則事事都由官府來做,不說這龐大的人員開支朝廷負擔不起,而且這中間的暗箱操作,這損公肥私之事也禁絕不了,臣的新鹽法正是從這個角度考慮,才建議以民商來直接面對百姓。”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看李隆基的表情,見他雖然在聽,但明顯有點心不在焉,對他的話不置可否,這讓李清不禁暗暗嘆息,唐朝的商業之所以比不上兩宋,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官府對商人限制太大,一方面課以重稅,設下種種規矩,另一方面卻又從骨子裏蔑視它,作爲一國之君的李隆基都如此輕蔑商人,更不用說下面的文武百官。   但這又不是幾句話就可以將李隆基說通的事,唯有以利誘之,以事實來說話,讓他逐步接受自己商能興國的思想。   想到此,李清長身而起,臉上洋溢着堅定而果斷的神情,他道:“陛下,現在鹽稅收入也不過一年十幾萬貫,影響並不大,倒不如讓放手讓臣去試驗兩年,臣願意立下軍令狀,兩年內若拿不出三百萬貫的稅收,臣甘願被罷去戶部侍郎一職。”   不知是李清堅定的態度讓李隆基動容,還是三百萬貫的承諾讓他動心,李隆基考慮了半天,才終於緩緩道:“也罷,朕答應你這一次,可效仿江淮轉運使一職設立鹽鐵使,不過此職一般由尚書級的官員擔任,你不太適合,可任副職,至於正職麼?”   李隆基猶豫了一下,李清卻立刻接口道:“臣願意舉薦廣平王李俶殿下任鹽鐵使一職。”   “俶兒?”   李隆基一怔,他隨即微微笑道:“這次演武會他的三百軍便是你借給他的吧!”   李清嚇了一跳,他上前一步,左膝跪地道:“回稟陛下,這三百軍從南詔起便一直跟隨微臣,感情已深,特懇請陛下將這三百軍轉到戶部或是鹽鐵使下,讓他們繼續跟隨微臣。”   李隆基卻半天不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盯着李清徐徐道:“你爲朕拿下石堡城,朕卻一直未能賞你,這次鹽制改革看似簡單,連朕也知道它會涉及到多少人切身利益,甚至還有皇親國戚,所以你的人身安全朕要保證,這三百軍便賜於你,作爲你的貼身侍衛,好好爲朕效忠吧!至於廣平王任鹽鐵使一事,且容朕再考慮一下。”   ……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劃過跑馬場的上空,初春時分雖然寒冷透骨,疾風將四周的戰旗颳得獵獵直響。但賽場已經人山人海,人人擠得汗水淋漓,通身冒着熱氣,眼睛通紅地望着場內,嗓子已經喊啞。   賽事漸漸進入高潮,最後的對決即將開始,應對雙方一爲慶王之子新平郡王李俅,另一邊即是廣平王李俶。   此時,賽場外喊聲震天,可主持這場比賽的太常卿、駙馬都尉張垍卻遲遲沒有發令,他得相國的指示,最後的決賽一定要等陛下和貴妃娘娘來後方才能舉行。   李清好容易才尋到自己的位子,在緊靠大木臺的東側,說也巧,正好和吏部侍郎楊慎矜鄰座,他也是攜妻帶女而來,李清不在,便是由他在關照李清的家人,李清上前和他寒暄幾句,周圍人多,倒不好談及楊慎矜與章仇兼瓊會面之事,又和他妻子打了招呼,這才小心來到自己的坐席前。   “抱歉!我來晚了。”   李清擠到簾兒和小雨的中間,這才發現李驚雁也在旁邊,兩人目光相碰,李清尷尬地笑了笑,李驚雁臉上卻飄起一片暈紅,急將目光移開。   “李郎怎去了一個上午纔來,這已經快結束了。”簾兒不由有些埋怨道。   李清歉意地笑了笑,“等皇上召見,所以遲了。”   他起身搭手簾向賽場望去,半天卻不見比賽之人,便問簾兒道:“廣平王出陣了嗎?可有他的消息?”   “他已連勝三場,下面便是他與新平郡王的對決。”   李驚雁也是王室之人,對這些參賽的皇家子弟都十分熟悉,不象簾兒她們,看了半天都還是一頭霧水。   這時,木臺上一陣紛亂,無數侍衛都向那邊跑去,遠遠地,可看見李隆基攜楊貴妃出現木臺之上,隨即被一頂巨大的黃羅傘遮擋。   駙馬都尉張垍見陛下和貴妃都已經入位,他一聲令下,立刻有一面巨大的紅旗在賽場上豎起,這是比賽開始的信號。   “嗚—嗚—”低沉的牛角號響起,五百名萬騎營騎兵精銳魚貫而入,只見他們個個盔甲鮮亮,槊光閃閃,十數萬長安民衆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騎兵分爲五隊,在新平郡王李俅的帶領下,五百支長槊直指天空,這是從萬騎營中挑選出來的精銳之士,是慶王向羽林軍大將軍陳玄禮求來,其具體指揮的副將爲家將首領杜乾運。   就在市民焦急地四處尋找另一支隊伍時,隱隱地已經有人感覺到耳膜的震動,是鼓聲,有節奏,低微而沉悶,漸漸地心臟也跟着節奏地一下一下跳動起來,這時一個黑點從西方出現,這個黑點慢慢變成一個黑團,又散開成一條黑線。   也是騎兵,三百黑盔黑甲的豆盧軍騎兵,甲胃上泛着冷冷的寒光,他們一個個低沉而無言,長槊端平直指前方,在隊伍前面,有三匹馬,中間手握橫刀、神色嚴峻的,正視廣平王李俶,他腰挺得筆直,目光清冷,銳利地緊緊盯着前方,毫不畏懼、充滿了自信,渾身散發着強大的王者之氣,他身後一左一右,則是河西走廊上的土匪頭子荔非兄弟,一個長臉長鬚。   閃爍着智慧目光的荔非守瑜,另一個則凶神惡煞、滿臉橫肉,小兒見了也不敢啼哭的荔非元禮。   “這就是朕的皇長孫,廣平王俶兒。”   李隆基手指李俶,向楊貴妃笑着解釋道:“能文能武,卻溫和賢良,朕最喜歡他。”   但他的眼睛卻偷偷地瞟向坐在一旁,美貌素白、卻又透出一絲野性的楊花花,楊花花早已發現李隆基的偷視,她用火辣辣的目光大膽地挑逗着這個至高無上的大唐天子,尤其將她豐滿的胸脯挺得高聳。   李隆基幾時見過這種光天化日之下的挑逗,忽然想起初見她時,她竟然偷偷捏了自己一把,心中頓時一片燥熱,只覺鼻息艱難,嘴裏乾渴,一點唾液也沒有。   ……   突然,李隆基的注意力被賽場上吸引了,只見李俶的騎兵終於動了起來,彷彿是冰峯斷裂,從巨大的冰山上轟然撲出,盔尖在晨光下寒光閃閃,像天際的一顆顆閃爍的小星星,三百騎兵向賽場疾馳而來。   賽場上一面寂靜,每一個人都緊張地盯着這支殺氣騰騰的軍隊,所有的人都聽到了遠方奔騰的馬蹄聲,迎着春風,戰馬在起伏縱橫,黑色的戰旗在風中飄揚,向比賽場地疾馳而來。   原野上響徹清晰嘹亮的號角聲,瞬間,又轉換成雷鳴般的怒吼,飛馳而來的馬隊中突在最前面的騎兵將領高大魁偉、強健威武,只見他他身着大唐軍服,手舞未開刃的長槊,氣勢鋼猛,他身後的騎兵個個身披鐵甲,寒光閃閃,動作迅猛,好不壯觀。   “殺!”李俶橫刀霍然揮出,短促的命令象一聲炸雷,在所有士兵的耳畔震響。“殺啊!”剎那間這炸雷又變成了一條滾雷,在烏雲下連續炸響。大風怒號,號角嘹亮,鐵箭錚錚,五百把長槊高高舉起,又化作五百條銀龍的犄角,尖刺閃着寒光,迅如閃電,奔騰着、咆哮着,捲起千軍萬馬的氣勢,直向對手撲去,李俅臉色微變,他極力保持鎮定,但戰馬已經‘嗒!嗒!’地向後退……   這氣勢讓所有人都爲之駭然,一邊是待遇優良、養尊處優的世襲禁衛軍,而另一邊則是從死人堆裏殺出來的鐵血戰士,不用多述,勝負已經可見高下。   李隆基望着鎮靜而又威武的李俶,欣慰地笑了,他忽然想起李清的舉薦,大唐第一任鹽鐵使,李隆基緩緩地點了點頭,但就在這時,他的腦海忽然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自己爲何不能立皇孫爲儲? 卷九 利益爭鬥 第二百零七章 觸犯權貴的利益   天寶五年一月,東宮易主之事彷彿一片沒有水分的烏雲,狂風大作、閃電雷鳴,氣勢洶洶而來,到最後只落下幾顆粗重的雨點,便飄然而去。   刑部尚書韋堅貶括蒼太守,並當年七月流放臨封郡,隨即賜死;隴右、河西節度使皇甫惟明貶播川太守(今貴州遵義),半途暴病而亡;太子少保李適之貶宜春太守,到任,飲藥自盡;   韋堅外甥嗣薛王李員貶夷陵郡別駕,女婿巴陵太守盧幼臨流放合浦郡,其弟韋芝、韋蘭皆被充軍西域。   太子李亨隨即上書,稱自己與韋堅一族並無瓜葛,爲表明心意,李亨休太子妃,並強令其出家爲尼。   天寶五年的初春確實爲多事之春,在處置完太子黨骨幹後,李隆基又以禮部尚書席豫和工部尚書陸景融年邁爲由,準二人退仕回鄉,以養天年。   隨即在朝中進行人事大調動,左相陳希烈改任尚書右僕射兼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裴寬進爲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調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爲左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兵部尚書;調原益州刺史李道復爲工部尚書兼將作監令;李林甫又保奏淄川刺史裴敦復爲刑部尚書;   在一系列人事調動完成後,李隆基隨即發佈敕令,在全國範圍內推行新鹽法,命廣平王李俶爲鹽鐵使、戶部侍郎李清爲副使,共同推行鹽法。   新鹽法的突然推出如一聲晴空霹靂,將大大小小各相關利益者驚得目瞪口呆,一時間,各利益相關者紛紛串聯密謀,鹽法之下暗流湧動,各種權謀手段開始在醞釀之中。   ……   早春二月,小雨潤如酥,這是一種讓人無從辨別雨滴的極細的雨,飄灑在身上、臉上,直浸潤到心中去,天猶如張着一頂淡灰色的紗幕,朦朦朧朧,山青、水綠,彷彿是一幅極濃郁的水墨畫。   長安十王宅,一輛馬車緩緩停在慶王的府前,一名氣質俊雅、身着皇服的中年男子從車中走出,幾個從人立刻撐傘上前,攙扶他進了慶王府。   慶王府的門房並不上前阻擋,那中年皇子便是慶王的親弟、榮王李琬,時常來府中走動,早已熟識,不過讓門房微微驚異的是,李琬從來都是天快擦黑時纔來,可今天卻是中午便到,倒是頭一遭。   李琬是李隆基第六子,與慶王李琮同爲劉華妃所生,打虎要靠親兄弟,自然兩人的關係也就最爲密切,與其他兄弟一樣,李琬身上也是光環重重,開元十五年,授京兆牧,又遙領隴右節度大使;開元二十三年,加開府儀同三司,餘如故;天寶元年六月,授單于大都護。   他一跨進大門,便見大哥李琮急惶惶迎了上來,並沒有打傘,密密的細雨沾溼了他的頭髮和衣服,可見他在雨中已經等了自己多時,李琬不由笑道:“什麼事讓皇兄如此心神不寧,連傘都不打一把?”   李琮緊鎖眉頭,上前挽着兄弟的胳膊,苦着臉嘆道:“一言難盡,皇弟先到爲兄的書房裏再詳嘆。”   二人進了書房,李琮將門窗都放下,又囑咐下人在外面守着,不讓任何人進來,李琬見他神情嚴肅,便低聲道:“大哥可是爲太子之事不悅?”   “永王那廝空歡喜一場,我高興還來不及,怎會爲此事不悅。”   ‘砰’地一聲響,李琮在桌上重重砸了一拳,咬牙切齒道:“我是爲鹽法而惱火,如此一來,豈不是斷了我的財路。”   李琮在蒲州和益州有鹽田、鹽井無數,從不納一文鹽稅,每年私自售鹽,即可獲利數十萬貫,當年海家之所以攀上他這棵大樹,就是替他打理蜀中鹽井的緣故。   而新鹽法一出,全國山、海、井、竈,所有原鹽皆須賣給國家,不得私自出售,雖然他的產業不失,但朝廷收鹽的價格必然是按現行官價來,每鬥只有十文,這和他私賣每鬥五、六十文,相差實在太大,若扣去雜役、損耗,他幾乎就無利可圖,這怎麼不讓他着急惱火。   李琬同情地望了一眼正垂頭喪氣的大哥,新鹽法之事他也剛剛知曉,他本人不涉及私利,所以這新鹽法與他並無多大的關係,但大哥卻不同,他一大半的財源都是靠販鹽牟利,新鹽法一出,對他的衝擊尤其大。   李琬摸了摸削瘦的臉龐,略略沉吟道:“這新鹽法我也是草草讀了一遍,我記得好象是官府拿到鹽後再轉賣給商戶,大哥再接下來不就是了嗎?”   李琮重重哼了一聲,他恨聲道:“你還不懂,若原鹽被官府買去,他們再加價賣出,所加的價格就絕對不會是一成兩成那麼簡單,他們必然要將大部分鹽利截下,鹽民和鹽商所能拿的只能是小頭,原來是三分鹽利,一分官二分民的局面,而新法之後恐怕就會變成八分官二分民了,這又如何有利可圖?”   說到此,他抬頭盯着李琬,眼中含着希望又道:“但我認爲,再好的律令也是靠人來施行,如果這鹽法施行不當,必然會造成民怨沸騰,到那時父皇或許就會廢除它,所以我找你來就是想商量一下,弄個什麼法子拖住李俶那兔崽子的後腿,讓他有令也難行。”   李琬卻冷笑一聲,緩緩搖頭道:“大哥以爲這新鹽法真是李俶在做嗎?你若將目標對準他,那你就大錯特錯。”   李琮微微一怔,略一思索,他猛然醒悟道:“你是說……”   李琬輕輕地點了點頭,目光裏飄過一種譏諷的神色、一種奸詐的陰影,“不錯,新鹽法真正的幕後掌控者便是你的老對頭,新任戶部侍郎李清。”   “老對頭?”   李琮嗤笑一聲,“他一個小小的侍郎,也配做我的對頭嗎?頂多是我腳上的一根肉刺罷了,拔掉就是。”   對於李清,慶王李琮是從來沒有將他放在心上,海家之事,他認爲那是栽在章仇兼瓊的手上,一個連鬍子都沒長全的從四品小官,怎配和自己、堂堂的皇長子相提並論,章仇兼瓊也只能算勉勉強強。   李琬見他輕視李清,心中微微搖頭,雖不知這新鹽法是出自何人之手,但從李清剛任戶部侍郎便推出此法來看,極可能與他有關,但他了解大哥,既傲慢又頑固,李琬也不好多說什麼,他想了想又道:“我倒有一個辦法,可有助大哥躲過此難。”   李琮精神大振,連聲催促道:“你快說,是什麼辦法?”   “此辦法和現在朝中的新格局有關。”   李琬陰陰一笑道:“章仇兼瓊任左相,這章仇黨便運應而生,新官上任三把火,這鹽法恐怕也是他其中的一把,我在想,既然我們想滅這鹽法,那李相國難道就會袖手旁觀嗎?答案自然是不會,所以我勸大哥最好去和李相國談一談,說不定他便有好的辦法。”   李琮點了點頭,李琬說得有道理,既然有共同的敵人,他不妨和李林甫再聯手一把。   ……   韋堅案後,太子黨垮掉,朝中格局驟變,新興章仇黨開始顯露頭腳,李林甫卻微微鬆了口氣,既然李隆基想到用新黨來平衡自己,這就說明他暫時還沒有除去自己之心。   儘管如此,他對章仇黨依然十分忌憚,若任由他們坐大,那將來知政事之位也就得換給章仇兼瓊,況且這章仇兼瓊也不是太子李亨那般好捏,須讓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對付。   這天下午,李林甫剛剛從朝中回府,卻在府外見停着一輛豪華的馬車,旁邊站有幾十名護衛家丁,似乎有些眼熟,李林甫凝神想了想,忽然記起,這是慶王李琮的馬車。   “他來找自己做什麼?難道是爲鹽法之事?”   大唐最大的私鹽販子便是慶王李琮,這一點李林甫是知道的,但他一直裝糊塗,不過問皇家之時,但這次新鹽法頒佈,首當其衝便是慶王。   就在進門的瞬間,李林甫忽然笑了,他腦海裏閃過一條借刀殺人之計,新鹽法是李清所定,他與慶王偏偏又有舊怨,新仇舊恨齊發,這倒是一次收拾李清的好機會。   “本王不請自來,打擾相國了。”李琮一直坐在客房等待李林甫,見他進門,他急忙笑着迎了上去。   李林甫卻拱拱手笑道:“哪裏!慶王殿下來拜訪老夫,是老夫的榮幸,怎敢有怨言。”   下人上了茶,低頭退下,李琮心急火燎,便開門見山道:“本王來找相國是想打聽那鹽法之事,不知是哪位大臣擬訂,本王發現其中漏洞頗多,便想和他好好探討探討!”   “那鹽法麼?老夫聽說是新任戶部侍郎李清所擬,他人比較年輕,可能會有考慮問題不周,有漏洞自然難免。”   李琮沉默了,竟真的是李清所定,他暗暗咒罵着李清,腦海裏卻在思考如何開這個口,可想了半天卻找不到和李林甫聯手的藉口。   “鹽之一法涉及到天下民生,怎能倉促推出,搞不好會適得其反,弄得民怨沸騰,最後得不償失,所以本王在想……”   說到此,李琮竟說不下去了,他想讓李林甫出面反對新鹽法,可李林甫一直不變的笑容讓他無法開口。   但李林甫彷彿知道李琮所想,他微微一笑,道:“那御史中丞楊國忠倒是與殿下的想法頗爲相似,若殿下認爲這新鹽法有不妥之處,老夫建議你可直接去找楊國忠,他是御史,這正是他的本分之事。”   …… 第二百零八章 暗流湧動   楊國忠這兩天脾氣頗爲暴躁,一天到晚陰沉着臉,對府裏的奴婢非打則罵,整個楊府彷彿又回到了三九大寒之日,起因是他的長子楊暄舉禮部膳部司主事一職,各個環節都已打通,連李林甫都點頭答應,可批轉到吏部時,卻被楊慎矜駁回,‘非科舉出身,不予錄用!’   其中緣由楊國忠自然明白,分明就是楊慎矜挾私報復,哪裏是什麼非科舉出身,否則他自己又怎麼能做到御史中丞,現在又兼了太府寺少卿一職,但就算楊國忠知道,他也無可奈何,楊慎矜是吏部侍郎,手中握有實權,在火氣無處可泄之際,他的奴僕便遭了殃。   這天下午,從皇城散朝歸來,楊國便將自己關進書房,當然,他不是爲了讀經閱史,而是和他兒子的師傅、前年科舉狀元趙嶽商量長子楊暄參加今年科舉一事。   “進士科重詩,明經科偏策,屬下以爲公子基礎不是太好,可報明經科,取中的機會相應要大得多。”   趙嶽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窺視楊國忠的臉色,自李林甫將他安插到楊國忠的身邊,趙嶽憑藉他的才學很快便博得正思才若渴的楊國忠的信賴,成爲他的文膽,但他也着實鄙視這個不學無術之人,只憑裙帶關係便飛黃騰達,哪有李相國的半點城府和雅量。   而他的兒子更是狗屁不通,四書五經都沒學完,就憑去年捐來的舉人,也想參加大唐的省試?哼!實在是荒謬絕倫。   但臉上卻不能半點表露,他彎腰陪笑道:“屬下屆時可爲大公子準備十幾篇策論,只要公子熟記便可。”   楊國忠雖然不學無術,但畢竟當了近一年的京官,也知道大唐科舉決非背十幾篇策論便可通過,見趙嶽說得輕描淡寫,顯然是在欺自己無知,他心中微微惱怒,當下便拉長聲調道:“暄兒不是讀書的料,能考上最好,靠不上就進宮當侍衛去,李相國當年不也是侍衛出身嗎?”   說完,他狠狠瞪了趙嶽一眼,目光裏流露出不滿之意。   趙嶽見楊國忠臉色不善,急改口道:“屬下不是那個意思,屬下是說只要事先得到科考之祕,再準備充分,便有把握通過明經科考。”   “原來你是這個意思,是我誤會你了。”   楊國忠臉色稍霽,沉思片刻又道:“不知今年的主考是何人?”   “聽說是禮部侍郎達奚珣爲正,吏部考功署郎中苗晉卿爲副。”   趙嶽見楊國忠面露難色,不由微微笑道:“此事中丞大人爲何不去求求相國,其實只需李相國一句話的事。”   楊國忠醒悟,卻不肯在趙嶽面前丟這個面子,便乾咳一聲,肅然道:“科舉考試是舉國大事,豈能因我兒子一人便寒了天下士子的心,我身爲御史中丞更要遵守法紀,以後不得再提此事,你好好給他溫習,考得過就考,考不過就去做侍衛,過幾年我再蔭他一官便是了。”   趙嶽心中暗罵其無恥,臉上卻面露慚色道:“御史中丞高風亮節,倒是屬下想得齷齪了。”   這時,外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在外面低聲道:“稟老爺,慶王殿下派人在府外等候,他要見老爺!”   “慶王殿下派人?”   楊國忠的眉頭詫異地擰成一團,慶王之子李俅他是十分熟悉的,但那只是酒桌上的交情,象慶王專門派人來,這卻是頭一遭,找自己會有什麼事,他看了看趙嶽,便笑笑道:“犬子正在後宅用功,就麻煩先生了。”趙嶽會意,便徑直去了。   不一會兒,管家領着一人來到楊國忠的書房內,只見他不到三十歲,模樣兒俊美,皮膚白皙,但眉眼間卻總透出一股陰戾之氣,若李清見到此人,必定會大喫一驚,此人正是當年海家唯一逃脫之人,海瀾的次子海中恆。   他逃到長安尋其姐,但不久海家事發,其姐被慶王所休,發配入教坊,而他因容貌俊美,被有斷袖之癖的慶王看中,藏匿在身邊,改名爲賈海,他心懷仇恨,曲意迎奉、討好慶王,漸漸取得他的信任,成爲他的心腹,又被任命爲大執事,全權負責經營他的生意,今天一早,慶王李琮便派他來尋楊國忠,試探雙方結盟的可能性。   他上前一步,先向楊國忠跪下行了一個大禮,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了上去,“這是我家王爺給楊中丞的親筆信,請過目。”   楊國忠接過信,先上下打量一下海中恆,忽然問道:“聽你的口音好象也是蜀人,你叫什麼名字?在慶王府內身居何職?”   海中恆起身再向楊國忠施一禮,不卑不亢道:“在下姓賈名海,是王爺府中的大執事,替他打點生意,在下是成都人,前年因家道敗落纔來長安,楊中丞從前做成都縣尉時,我還見過楊中丞一面。”   楊國忠聞言,不由一陣呵呵大笑,“原來還是故人,來!請坐下說話。”   楊國忠拉過兩把椅子請賈海(以後都稱賈海)坐下,自己才懶懶地靠在長椅上,撕開信皮,抽出裏面的信,細細讀了起來。   信的內容很簡單,無非是仰慕他剛正不阿,才德兩全罷了,最後邀請他到慶王府中赴宴。   楊國忠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研究其中每一個字的含義,還是看不懂這封信,按理,慶王是皇長子,地位尊崇,自己與他素無瓜葛,甚至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他也沒有什麼把柄在自己手上,爲何會忽然向自己示好?難道是他又有什麼內部消息,自己要獲高升了嗎?   短短一年時間,楊國忠從一個小小的金吾衛參軍升到四品御史中丞,又兼京兆少尹、太府寺少卿等數職,可謂飛黃騰達四個字來形容,儘管如此,楊國忠依然不滿足,他想在九寺五監中得一個正職,或者六部中任一侍郎,將他一直眼紅的李清壓下去,可他本人也清楚,自己寸功未立,如何升官。   本想熬幾年資歷再說,可慶王的一封信函卻又重新燃起他的希望之火,他將信攤在桌上,盯着賈海道:“慶王殿下還有什麼口頭上的話沒有?”   “我家王爺讓我轉告中丞大人,今晚已擺下盛筵,敬請大人光臨。”   停了一下,他見楊國忠眼中還有些猶豫,又徐徐將下半句話說了出來,“我家王爺在京中人脈頗廣,若中丞大人有什麼爲難之事,不妨可對我家王爺明言,他能幫則幫。”   “爲難之事?”   楊國忠忽然想到兒子參加科舉一事,這倒是個好機會,他立刻展顏笑道:“你回去請轉告王爺,就說楊某今晚必到。”   ……   就在楊國忠接受慶王邀請,答應去他府上赴宴的同一時刻,在皇城尚書省的戶部署衙內,李清還在和他的幾個手下商討實施鹽法的具體措施,對於新鹽法實施的阻力,李清有充分的思想準備,自古以來,無論革新還是變法哪有順利完成的,況且他的鹽法就是利益的重新分配,對即得利益者有着強大的衝擊力,雖然新法只頒佈了兩天,但他已經可以想象得到,那些賺取鹽利的人該怎樣驚惶失措,又該如何密謀串聯,商量對策。   按李清的計劃,他至少需要三個月的時間來摸清現在鹽市的狀況,比如,哪些有背景之人在從中牟利?各地方收取鹽稅的渠道和手段又是怎樣?這都需要花大量的人力物力去調查,才能做到有的放矢,才能找到實施新鹽法的突破口,但李隆基卻不給他調查時間,便心急火燎地頒佈新法,也由此可見朝廷財政的窘迫狀況。   直到李清上任幾天後,他才驚訝地發現,國庫的窘迫狀況遠比他想象得嚴重,各地的賦稅剛剛解押進京,可扣除各種開支後,左藏存錢已不足三十萬貫,而宮廷的開支一個月少說也要十萬貫,也就是說,就算其他人不喫不喝,只供應宮廷一處,也僅僅只夠三個月的開支,難怪他剛向李隆基提出延緩三個月再實施新法,卻被李隆基一口回絕。   “看來只能摸石頭過河了!”   李清無可奈何,這就算是考驗自己處理突發事件的能力吧!   在他下手坐有兩人,一人是戶部左侍郎韋見素,而另一人則是度支員外郎第五琦,韋見素是韋氏旁支,一向爲官謹慎、官譽清明,這次韋堅之禍也並沒有涉及到他,但韋家也由此與李林甫水火不容,章仇黨建立後,他便是第一批投靠章仇兼瓊的要員,加上右侍郎李清,整個戶部就基本上被章仇黨控制,所以李林甫纔會奏楊國忠爲太府寺少卿,太府寺的職能相當於現在的央行、糧食儲備總局和工商行政總局,能在很大程度上制肘戶部。   “李侍郎,在下以爲這次新鹽法實施最大的困難恐怕有二,一是地方,抗命他們不敢,但地方上的陰奉陽爲卻不會少,比如漏報鹽田數、比如拖延時間、比如操縱當地鹽市,尤其是揚州,更是鹽的主產地,所以須派要員去坐鎮揚州;第二個困難是京中涉及鹽利的權貴,小一點的就不說了,親王中慶王、永王都有涉及,尤其是慶王,販賣私鹽數額巨大、且公開操作,連皇上對他都睜隻眼閉隻眼,偏偏他又繞不過去。”   說到此,韋見素偷偷地看一眼李清,做了十幾年的官,他心裏非常清楚,要想順利推行鹽法,恐怕首先得將慶王拔掉,否則上不遵,下又豈能從,可是要真的動他,又談何容易。說韋見素爲官謹慎,其實就是指他很少惹事上身,能獨善其身。   “屬下的意思是儘快將鹽鐵使的衙門成立起來,使政出有門,人有專人,否則事情不但辦不好,反而會誤了戶部的正事。”   韋見素的意思李清明白,這推行鹽法需用有銳勁之人去做,象韋見素這種圓滑而從不得罪人的老老人,就算他想參與,李清也不會用他,李清淡淡一笑,道:“我找韋侍郎來,就是想告訴你,我的精力恐怕要放到推行鹽法上去,以後戶部日常之事還需韋侍郎多多費心。”   “這個是當然!”   韋見素心中竊喜,卻又有點愧對李清,他想了想又道:“我可向李侍郎推薦一人,此人是金部下的一名主事,姓劉名宴,極精通稅務,且幹練有爲,李侍郎不妨好好用他。”   李清點了點頭,又回頭對一旁沉默不言的第五琦道:“你是戶部老吏,三天內,你替我草擬出一份人員清單。”   李清兼任度支郎中,而第五琦是度支員外郎,正是他的頂頭上司,歷史上,在安史之亂結束後,正是第五琦採用顏真卿在河北使用的賣鹽募錢法,在全國推行新鹽政,使安史之亂後的朝廷度過了一場嚴重的財政危機。   這時韋見素已經告辭離去,第五琦見他走遠,這才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名冊,遞給李清笑道:“屬下早已替侍郎準備好了。”   李清大喜,接過來翻了翻,名冊上足有百人之多,包括他們的簡歷、資質、身份背景,且大多是四十以下,正當壯年,他將名冊放下,凝視着這個幹練有爲、頗知他心思的中年人,想了一想道:“揚州是鹽鐵重地,我的突破口就準備放在那裏,我想命你爲鹽鐵支使,去揚州推行鹽法,你可願意?”   第五琦起身長施一禮,肅然道:“爲國赴命,我焉能推卻!”   “那好!你收拾一下,明日便動身。”   李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道:“你若有任何不能解決之事,可立刻稟報於我。”   這時,門外有人急促地跑來,站在門外高聲喊道:“請侍郎大人速速回府,府上派人來稟報,家裏有急事!” 第二百零九章 假道滅虢   聽說府中有急事,李清顧不得再找其他人說話,飛身上馬便向家中趕去。   一衆護衛衝出含光門,卻只見他的管家張旺領着幾個家人正和守城門的士兵爭執,臉紅脖子粗,急得雙腳直跳。   李清當即一聲怒喝,“張旺,你在做什麼!”他的臉立刻陰沉下來,皇城是一國的行政中心,豈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進去的嗎?士兵不教訓他是看在自己的面上,他卻不知好歹。   自從他做了戶部侍郎後,他的一些老家人都開始有點得意忘形,張旺在老家閬中用極低的價錢購置了百畝良田,而據說車伕老餘也在外面養了兩個女人,這些事情簾兒也知道,她卻過於念舊而放縱他們。   張旺忽然看見李清,他急忙連滾帶爬跑來,帶着哭腔道:“老爺,下午有一幫痞子來滋事,將門前的石獅和大門都砸爛,二夫人出來交涉,她、她……”   “小雨!?”   李清縱馬上前,一把揪住張旺的衣襟,大吼道:“快說!二夫人怎麼樣了?”   “二夫人被一塊流石擊中頭部,現在依然昏迷不醒。”   李清的大腦裏‘嗡!’地一聲,小雨受傷的消息讓他眼睛都紅了,他猛地抽了一鞭馬臀,戰馬一聲長嘶,衝竄出去,在疾風中,他又聽到張旺結結巴巴的叫喊聲:“老爺!西市那邊也出大事了,讓你趕快過去。”   李清忽然勒住了繮繩,他立刻反應過來,這是新鹽法的敵人已經開始動手,而且用的是最卑劣的手段,向自己的親人下手。   這一刻,他的頭腦變得異常冷靜,知道鹽法是自己草擬的人屈指可數,鹽法推出來才僅僅兩天,便有人泄了密,這人會是誰?李隆基、高力士、李俶、章仇兼瓊、李林甫,李清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冷笑,‘李林甫!’只能是他了。   “都督,我們是去西市還是回府?”後面的荔非元禮衝上來問道。   李清手一抬,低聲令道:“荔非守瑜!”   “都督,我在!”荔非守瑜催馬來到李清的身邊。   李清臉色鐵青,臉陰沉得可怕,他一字一句道:“你帶一百名弟兄先回我府去,若有人來鬧事,你給我用木棍驅趕,若驅趕不走,敢再動手者,給我殺!”   說完,他一催馬,戰馬飛馳而出,半天,他冰冷的聲音才遠遠傳來:“其餘的弟兄跟我去西市!”   ……   西市,李清的店鋪裏外已經鬧翻了天,上千名不明真相的長安市民已經將店鋪裏外砸得稀爛,價值近萬貫的蜀錦和綢緞被哄搶一空,他的夥計抱頭亂竄,到處被人追打,幾十名市署的衙役在外圍望着,並不上前阻攔,只防止禍及其他店鋪。   “就是這個店鋪的東主讓鹽價和米價暴漲,大家燒了這個鋪子!”一個瘦高個男子在外圍嘶聲叫喊。   “我們要米養家餬口!我們要喫鹽!”旁邊數人在跟着吼叫。   ……   “燒死他們!”暴怒的人羣將夥計們推進店鋪,人羣的激動已經被煽動到了極點,彷彿一隻正在熊熊燃燒的火藥桶,隨時要發生爆炸,已經有人點燃火把,向院牆內扔去。   就在這時,密集的鐵蹄聲在遠處轟然響起,彷彿天際滾過的驚雷,一羣黑壓壓的騎兵在空曠的西市大街上奔馳,相距還在千步外,凜冽的殺氣已經撲面刮來。   “快跑啊!官兵來了。”人羣爆發出一驚懼的狂呼,人們跌跌撞撞向四處奔逃,附近幸災樂禍的店鋪紛紛關緊店門,幾十個衙役更是驚惶失措,逃跑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不等人羣逃散,李清的兩百鐵騎便已經呼嘯而來,攔住了所有的出口,有上百人依然不要命地向外衝,被士兵一陣亂鞭,抽翻了幾十個,倒在地上滿地打滾哭喊。   “統統給我趕到院子裏去,一個一個地盤查!”李清望着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店鋪和滿臉鮮血的夥計,心中第一次動了真火,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真當自己是病貓!   他忽然瞥見在一個牆角,有一瘦高個男子在幾個人的幫助下,正準備翻牆逃走,他冷笑一聲,馬鞭一指,令道:“將那幾個人給我抓起來,單獨關押!”   十幾名騎兵飛掠而過,將那高個男子和他的幾個同夥象拎小雞似拖進了大院。   “李侍郎,你這是幹什麼?”   西市署令聞訊匆匆忙忙趕到,他見騎兵揮舞馬鞭將人羣向店鋪大院裏趕,不禁驚呼道:“他們都是普通百姓,你抓他們做什麼?”   “什麼普通百姓。”李清鞭一指被砸得稀爛的店鋪,怒道:“普通百姓會做這種事嗎?這分明是一羣暴徒。”   署令急忙解釋道:“李侍郎,他們也是不得已,現在長安的鹽價由原來的十五文一斗,一夜之間暴漲到一百四十文一斗,漲了近十倍,米價也隨之上漲,到每斗六十文了,所以,我們才負氣前來。”   聽說米鹽漲價,李清的氣微微消了,他他吐一口惡氣,儘量語氣緩和道:“當然,若真有無辜之人,我自然會放走,但若動手砸過我的店鋪,則要賠償我的一切損失,然後再放人!”   他縱馬逼近署令,陰森森地望着他,連聲冷笑道:“倒是你爲西市主官,有暴徒來砸店傷人,你卻不聞不問、袖手旁觀,莫非這是你指使的不成?”   署令嚇得倒退一步,連連擺手,慌道:“李侍郎休要誣陷我,這可不是隨便說着玩之事,我怎麼會指使人砸店傷人,這、這,從何說起。”   李清見他雖然矢口否認,但神色慌張,顯然有事瞞着自己,這時,荔非元禮走過來咧開嘴笑道:“都督,那幾個人交代了,他們是……”   他剛要說下去,忽然發現李清的眼色,嚇得連忙將後半句嚥下肚去,又轉口得意地笑道:“我審人的手段在西域可是出了名,再硬的漢子在我手上也挺不過一柱香功夫,不要說幾個小蟊賊。”   李清擺了擺手,命他住口,這才又回頭對署令冷冷道:“我且不管你有沒有指使,但你失職已是事實,這頂官帽你是戴不下去了,自己去吏部交代吧!別讓我彈劾你。”   說罷,他轉身就往大院裏走,署令卻跟在他後面,表情爲難,吞吞吐吐道:“李侍郎,非我不肯管,實在是上面壓下話來,我也沒法子啊!”   “上面?”   李清停住了腳步,市署隸屬太府寺,太府寺新任的少卿不就是楊國忠嗎?其實署令就是不說,他也知道是楊國忠插了一手。   “你去吧!這次便饒過你,不過我這次損失太大,估計會丟一批老客,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你必須保證我的客源,否則,我舊帳新帳一起算。”   “是!是!”署令如獲大赦,轉身帶了幾十個衙役飛一般跑掉了。   待他走遠,李清纔回頭望了望荔非元禮,似笑非笑道:“說吧!你問出什麼了?”   ……   天已經黑了,雨,又開始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細若針尖,淋在臉上,讓人感覺異常冰冷而不舒服,一輛馬車在十幾個隨從的護衛下,從街角轉彎過來,車廂內,楊國忠閉上眼睛,正得意地亨着小曲,他剛剛從慶王府回來,今天是第二次去了,昨日去撈回兩個美貌的侍妾,而今天又得到慶王保證他兒子會中榜的承諾,當然,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飯,楊國忠已答應慶王,他將竭力阻止新鹽法的實施。   他坐的這張馬車也是慶王所贈,佈置考究、裝飾豪華,再加上車廂寬大而舒適,讓楊國忠實在喜歡不已。   今天一早,慶王的心腹賈海就跑來告訴他,今天西市將有行動,命他告訴市署不得阻攔。   西市的行動應該結束了,楊國忠卻不知道結果怎樣,剛纔在慶王府上,他忘記問了。   馬車行至府門口,他從車窗發現旁邊的一棵大樹下立着十幾名騎士,“停車!”他忽然看清楚了,爲首之人正是李清。   “賢弟在雨中做什麼?找我有事,怎麼不進屋去等。”楊國忠推開車門,笑呵呵迎了過來。   李清等在這裏已經有近一個時辰,終於將楊國忠等來了,此刻,他的腦海裏還回蕩着荔非元禮的話:   “……是東市的一個黑道所爲,據說這個黑道有慶王的背景……”   又是黑道,李清離開成都後,便再也沒有聽過這個詞,不料,就在楊國忠他準備推行鹽政之時,黑道的影子又出現了。   但時移事易,他已經沒有興趣和黑道來鬥,現在,一個小小的黑道對於他,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但他已經無法多想,楊國忠出現在他面前,李清望着他,忽然淡淡笑道:“宗室、外戚、駙馬,非至親毋得往還,楊中丞天天向慶王府跑,就不怕被人彈劾嗎?”   李清突然冒出的話將楊國忠嚇了一大跳,這是他不久前剛剛彈劾太子所引用的原話,雖然現在這句話的潛規則只適用於太子,但誰非要較真的話,見別的親王其實也是不許的。   “賢、賢弟,你在說笑話吧!”楊國忠的語氣都有點結巴起來。   “這怎麼是笑話呢?”李清將一本摺子拿在手上搖了搖,笑道:“我打算明日便向陛下如實稟報此事。”   “賢弟開價吧!你要怎樣纔不向陛下彙報此事?”楊國忠最大的一個優點便是爽快,說話做事都不拖拉,開門見山,他知道,李清既然向自己開口,他必然是有條件交換。   李清跳下馬,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其實我的條件很簡單,有一個活躍在東市一帶的一個黑道,叫東市幫,他們竟敢行刺於我,你既然又是兼京兆少尹,那我就給你三天時間,替我將這個幫派滅了,所查獲的錢物,必須要先彌補我的損失。”   他見楊國忠在喃喃記頌,便又高聲提醒他。“記住,最遲三天時間,否則,這本奏摺就會很快出現在皇上的御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