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官司(四)
且說李清胡思亂想,不覺已經到了後半夜,牢中不知日月,只隱隱聽見外面有更夫敲響四更,天已經快亮了,正當他迷迷糊糊要睡着之際,突然,鐵門聲響起,頓時將他驚醒,只見那獄頭提個食盒,笑着走進來。
李清的心立刻警惕起來,他緊張地盯着他的一舉一動,拳頭捏得指節發白,獄頭溫和笑笑,臉上的橫肉更顯得幾分恐怖,他擺出幾盤小菜,又拎出半隻燒雞和一壺酒。
“老爺說不給你喫飯,可沒說不給你喫菜喝酒,這是我的一點小意思,來!坐下說話。”
李清聞到酒菜香,肚子一陣亂叫,這才驚覺自己幾乎要餓死,也不客氣,撕下一隻雞腿就大嚼起來,又喝了一杯酒,胸腹間一股暖烘烘熱氣湧上,好受了許多。
獄頭半眯着眼,餘縫中射出一絲寒光:“倉曹給我二十貫錢,要我今晚要取李公子兩條腿,李公子可有心裏準備?”
李清臉色大變,若他們在肉中酒中下藥,自己豈不是中套了嗎?只在一念間便反應過來,不會!也沒這個必要,他們要弄自己必然嫁禍給同獄犯人,犯人怎會有酒肉,獄頭更不會多此一舉,請自己喝酒,其中必是有其他緣故。
“我和閣下素昧平生,爲何要優待於我?”
“好!李公子果然是聰明人,快人快語,那我便直說了,”獄頭神祕一笑道:“因爲昨天我也買了一張李公子的彩票!”
李清恍然大悟,可又不明白他想說什麼,只怔怔的看着他。
“李公子這個法子不錯,聚沙成塔,定賺不虧,我想如果我們一起聯手,在這儀隴縣做票大的,最好每個人都來買,那豈不賺得盆滿鉢滿,到時候我分你五成,”他的微微斜睨李清,說到五成時,眼中卻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狠毒,又堆起笑意:“如何?兄弟幹不幹?”
一提到錢,稱呼也變成了兄弟,李清這才明白,原來他看中了抽獎這個賺錢的辦法,這才拒絕倉曹,優待自己,抽獎倒問題不大,他甚至還可以改成即開即中型,只是他對這獄頭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就談合作,未免太過於輕率,自己毫無背景,若他們翻臉,自己豈不喫大虧。
“你當老子是傻子嗎?”
李清暗罵一聲,他早就瞥見獄頭嘴上雖說得爽氣,但眼睛裏卻分明隱藏着一絲奸猾和歹毒,這種人看上的東西就會不擇手段搞到,可到手後又肯定會翻臉。
可是自己若不答應,恐怕這兩條腿,甚至連手也休想再保住了,李清盯着杯中微微冒着白花的濁酒,腦海裏迅速思索對策。
“只是我尚在獄中,怎麼合作?”
“這你就別管了,兄弟犯的事可大可小,全在老爺的手上,我們自有辦法,你只管說,行還是不行?”獄頭的語氣已經明顯不耐煩。
李清突然心念一轉,便笑笑答道:“合作問題不大,只是讓我再想想,我記得還有幾個更賺錢的抽獎法子,順便一起做了,豈不更好!”唯今最好的辦法,便是一個‘拖’字,先拖到天明,實在鮮于仲通不來,就先應了他,李清料定柳隨風不見張府來人,是絕對不會放自己出去。
獄頭大喜,一拍大腿道:“好!我就再等兄弟半日。”
“你等他做什麼?”身後突然傳來冷冷地聲音。
獄頭回頭,頓時驚得跳了起來,牢房外走來兩人,前面一人不知,可後面一人分明就是自己的衣食父母,這儀隴縣的最高行政長官,縣令柳大人,只見他畢恭畢敬,腰彎得活象只大蝦米,眼中惶恐偏又強擠笑容,那神情就和去年他在娘子的監督下娶小妾一般。
酒菜被獄頭慌亂的手腳打翻一地,李清卻喜出望外,盼星星盼月亮,鮮于仲通終於被他盼來了。
鮮于仲通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回頭對柳隨風道:“他確實是我府中之人,既未定案,我可否將他保出去?”
“是!是!”柳隨風陪笑道:“屬下也是覺得李公子所犯之事依唐律不足定罪,只是聽他敢自稱鮮于府之人,所以想要弄個明白,倘若他膽敢冒充,屬下定絕不輕饒,現既然屬實,便再無拘押之理,所收之錢,也當奉還。”
柳隨風的額頭已經見汗,饒是他反應極快,將李清的拘押變成了爲維護鮮于府的名聲,又見李清被獄頭優待,這才微微鬆一口氣,對獄頭擅自所爲暗加讚賞。
“還不快去給李公子辦出獄手續!”柳隨風狠狠瞪了一眼獄頭,又轉身對鮮于仲通低聲道:“誤會既已澄清,李公子便可出去了,這牢裏空氣污濁,還請大人早移尊步爲好。”
“我在外面等你。”鮮于仲通衝李清笑笑,又冷冷瞥了一眼柳隨風,負手昂頭而去。
“屬下打算在明月樓置辦薄酒給李公子壓驚。”
“不必了,你公務繁忙,再說你也不寬裕,這事就算了,我不會放在心上”
“屬下慚愧!”
李清見二人漸漸走遠,方纔對獄頭笑笑道:“我出去後會將那抽獎之法寫下送來,算是回報獄頭優待之恩。”他沒有後臺,這抽獎是不會再做了,送給這獄頭,也算是個順水人情,省得他以後再來找自己麻煩。
獄頭大喜,連聲道謝,卻見已走到門口的縣令大人回首盯來,目光鋒利,嚇得獄頭渾身一顫,頓時噤若寒蟬,急帶李清去辦出獄手續不提。
李清走出牢獄,明晃晃的陽光將他照得睜不開眼來,只一夜,便恍如隔世,在前方不遠處,鮮于仲通長身而立,輕撫長鬚,面帶微笑,他身旁站有一少女,長裙素白,飄逸如仙,不是簾兒是誰,她淚痕未乾,見他出來,不禁喜極而泣,再不顧少女矜持,張開臂膀向他撲來。
李清縱聲大笑,竟第一次發現生命是如此美好。
……
“我請李公子做執事,每月四十貫,公子不肯,卻偏偏曬着毒日頭來賺這區區兩貫錢,還遭牢獄之災,這又何苦?”鮮于仲通淡淡一笑又道:“我再誠心聘請公子做我的執事,每月五十貫,公子可願意?”
若在李清剛離開張府時提出,他恐怕會立即答應,但李清經歷這一次牢獄之災,卻讓他更加看透了人心的險惡,一年掙五、六百貫聽似不錯,可一進豪門深似海,他若進了鮮于門,還能拍拍屁股就走人嗎?而且若掌握的鮮于家的生意祕密,鮮于仲通就更不可能輕易放他走了,他李清早晚得改名叫鮮于清,鮮于仲通現在對他是不錯,但做朋友和做下屬完全不同,一但有利益牽連,鮮于仲通也就不可能再象這樣以誠待他了。
相反,製冰雖小,但可以慢慢做大,甚至可以做出冰淇淋等高利潤的產品,而且風險相對也小,不象博彩那樣容易被黑道盯上,賺到第一桶金後,再尋找機會做大。
“不行!絕對不能答應他。”
他打定了主意,便歉然道:“我已有個計劃,只能再次辜負鮮于先生的美意,這次蒙先生搭救,李清當銘肺腑,容後再報。”
“公子!”簾兒輕呼出聲。
“怎麼?”他扭頭向簾兒望去,簾兒卻眼光慌亂,不敢和他正視。
“我不知,公子可自己決定!”她說話竟結結巴巴,彷彿做了虧心之事。
鮮于仲通看中了李清的能力,來救他的目的之一,也是想趁機再他收爲己用,不料李清還是一口回絕,他見李清死活不肯答應,心中萬分失望,但也暗暗敬佩他的硬氣。
他拍了拍簾兒的頭笑道:“你這個小妹,我已認她做了義女,你可知道,昨日門房不讓她進府,她竟自己闖進來,將府裏鬧得天翻地覆,又和老太爺投緣,哄得他開心不已,便命我收她做了義女,年紀不大,卻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勇氣可嘉啊!”
他說得雖簡單,但李清卻知其中定然十分曲折,即爲她替自己奔波感動,但也爲她高興,她孤苦伶仃,能多一份關愛,何嘗不是好事,至於投緣,那是自然的,她從小算命,哄人開心、察顏觀色就是她的強項。也好,自己總算了一樁心事。(簾兒闖鮮于府之事,請看外篇)
“簾兒,你可和義父回去,我以後再來看你。”
“不!”簾兒抬起頭來,凝視着李清,目光清澈淡然,但卻異常堅定。
“我願助公子創業,跟隨公子左右。”
她又向鮮于仲通盈盈下拜道:“李公子正艱難之際,我不能獨善其身,女兒不孝,請父親大人諒解。”
“好!好!”鮮于仲通一連讚了兩聲好,嘆道:“誰言濁水泥,不污明月色,果然是蘭心蕙質,讓鬚眉慚愧!”
他瞥了一眼腳邊的布包,那裏有李清抽獎賺來的二貫五百文錢,輕輕搖了搖頭,便從身上取出一鎰銀子,塞給李清道:“無論做什麼,都須本錢,這二十兩銀子權當是我借你,等你賺到後再還我,但願你能賺到大錢!”言罷,哈哈大笑不止,遂揚長而去。
第二十一、二十二章 儀隴小攤(一)
次日,李清一早便尋到雜貨店,這是儀隴縣最大的店鋪,就在離別橋下,有一個自建的碼頭,幾條半新的貨船隨波浪上下起伏,從駁岸沿石階上行十幾步,霍然便是三間敞亮的店鋪,一根旗杆在店前高高豎起,黑邊紅底的旗幡迎風招展,上書‘王記雜貨鋪’五個大字,李清進得店來,卻見三間店鋪前後貫通,裏面陳列滿各種物品,從衣服鞋帽到鋤頭鐵耙,樣樣都有,十幾個農民正在挑選農具,吵吵嚷嚷,聲音直衝九霄,幾乎將房頂震塌。
李清見小二忙碌,便自己尋找起來,可一連找了三遍,這裏什麼都有,惟獨沒見他想要的硝石。
正在櫃檯上算帳的掌櫃見他找得辛苦,便丟下帳本迎上來笑道:“客倌想要買什麼?我們有些東西是存在倉庫的,這裏放不下。”
李清正失望,聽掌櫃如此說,又生出幾分希望來,急道“我想買一些硝石,不知你們這裏可有?”
“硝石?”掌櫃搖搖頭道:“客倌有所不知,一般是客人要什麼,我們才進什麼,這店鋪自開出來,就沒有人要買什麼硝石,所以也從不進它,客倌的要求真是難煞我了。”
“那我去別的店看看。”
掌櫃卻笑道:“客倌在我這店買不到,別的店也買不到的。”
“這是爲何?”
“這儀隴縣賣日雜的幾個店鋪都是我家東主一人開的,進的貨都是一樣,只是爲了大夥兒方便,纔在城內各處開了幾家,我這裏沒有,別的地方自然也沒有。”
“連鎖超市!”李清的腦海裏驀地跳出這個詞來,統一進貨,統一銷售,這不就是連鎖超市雛形嗎?他突然又想到了創立沃爾瑪王國的世界首富山姆·華爾頓,不也是在阿肯色州的小鎮上逐步發展起來的嗎?自己爲何不在唐朝也建立一個這樣的商業王國,想到這,李清心神激盪,眼中放射出異樣的神采,他呆呆望着旗幡,竟象癡了一般。
“客倌?客倌!”掌櫃見來人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直望着旗幡發呆,心中暗暗嘀咕:“難道此人有病不成?”
李清突然回過神來,抱歉地笑笑道:“我剛想到一件事,失態了!掌櫃,那你可知哪裏可以買到硝石?”開超市太遠,當務之急,還是要將冰先製出來,賺取第一桶金。
掌櫃想想便道:“我估計州里也沒有,恐怕要到成都府去,或者客倌留些定金,我來想辦法給客倌買到,可能就是價格貴些。”
李清大喜:“價格貴些無妨,只是需要多少時間纔有貨?”
掌櫃沉思片刻,比出兩個指頭道:“兩個月,兩個月後客倌可來店裏提貨,若沒有,我可雙倍返還定金。”
“兩個月!”李清失聲叫了出來,等到那時,天都涼了,還賣什麼冰啊!
他垂頭喪氣從店鋪裏走出,好容易想到賺錢的辦法,卻沒有原材料,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沒有硝石,做不出冰,賺不到錢,他怎麼開超市,所有的事環環相扣,要想解這個結,看來只有先去成都了,可成都,那可是大城市啊!自己這點本錢夠嗎?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絲膽怯。
突然,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你怕個屁啊!你比他們多活一千多年,你上過天,鑽過地,他們坐過嗎?你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他們知道嗎?”
李清仰頭望着天上的藍天白雲,只覺胸腹間生出一股豪氣,他後退兩步,大吼一聲,一口氣衝上了離別橋,引得衆人紛紛側目,有幾個認識他的,紛紛交頭接耳:“他便是被官府抓走的抽獎人,可憐啊!放出來就成這樣了,唉!”大家搖頭不止,都嘆官府的黑暗。
李清一陣風似的又從橋上衝下,突然在街角看見幾個衙役,頓時想起件事來,自己答應過給那獄頭摸彩的方法,昨晚已經寫好了,正好帶在身邊,可順路給他,儀隴縣小,李清只轉個彎便看見了讓他此生都無法忘懷的地方。
王獄頭聽他來,急笑呵呵迎了出來,兩隻油膩膩的手使勁在身上擦擦,這才歡天喜地接過李清遞來的摸彩祕籍,只隨手翻了兩頁,眼睛竟慢慢放出光來,那神情就彷彿是中了五百萬的大獎,嘴裏象塞了三個白蛋,歡喜得合不攏。
“公子真是信人,竟將此等賺大錢的法子相贈,讓我無以爲報,別處我不誇口,這儀隴縣沒有我辦不成的事,公子有什麼難處,可儘管告訴我。”既得了祕籍,他就再也不提合作之事。
李清暗暗冷笑:“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難道你知道哪裏有硝石?”便隨意問道:“那王獄頭可知這縣裏哪有硝石?”
“硝石?”
李清淡淡道:“是硝石,我是想要做火藥的硝石,這縣裏就是買不到,所以我準備去成都府買了。”
只想煞煞他的口氣,讓他知道這儀隴縣也有他不成的事,不料那王獄頭卻哈哈大笑道:“公子若問別的事我可能不知道,但硝石,偏偏我就知道這縣裏哪裏有硝石,而且是純硝。”
“此話可當真?”李清不禁喜出望外,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到處找都沒有,竟無意中問到了,他一把扯住他的衣服急問道:“在哪裏有?快告訴我!”
王獄頭瞥了一眼李清的手,笑道:“就在附近,要不,我這就帶公子去?”
李清急鬆手,歉然地笑了笑。
二人沿河而行,王獄頭邊走邊道:“牢裏關了一做火藥的匠人,原是陰平縣人,後遷到儀隴縣改行做小買賣,因欠稅被抓,我上月還去他家搜過,親眼看見有不少提煉好的硝,他老婆本想用這些硝抵稅,可老爺不答應,這隔了一個月,就不知道她賣掉沒有?”
獄頭的最後一句話又將李清的心提了起來,他急雙手合什,低聲祈禱:“菩薩保佑我!但願這些硝還在。”
王獄頭表情古怪地看了看他,突然啞然笑道:“公子求菩薩還不如求我!這些硝就算沒了,我也會叫他婆娘再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