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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石國遭遇

  從龜茲到石國都城拓折城直線約六千里,但其間有大漠、雪山、長河等阻隔,逶迤前行,何止萬里,絲綢之路貨物貿易,大唐百錢之物到大食可值萬錢,都是因路途太過遙遠之故,所以一般的商隊大多規模龐大,數百匹駱駝結伴而行,在茫茫的大漠中昂首向着堆滿財富的東方艱難前進。   大食平定呼羅珊地區的叛亂已漸漸進入尾聲,建立黑衣大食的阿拔斯也繼承了伍麥葉王朝的野心,他的戰劍再次指向了東方,他要重新奪回廣袤的河外地區諸國,甚至瓷器、絲綢的故鄉—唐朝。   從天寶八年秋天起,阿拔斯分兵兩路,一路由大將波悉林率十萬大軍征討康國、米國,並殺死其國王;另一路在巴里黑總督阿布的率領越過烏滸河,進軍骨咄國,其國王羅全節逃往大唐。   在這種局勢下,親大食的石國正國王車鼻施派其王子車多咄遠赴大食覲見阿拔斯,欲將石國歸附大食,但阿拔斯擔心激起大唐的反彈,便派其叔父布杜爲全權代表,藉口調停石國與拔汗那的爭端,赴石國探視虛實,天寶九年春天,布杜抵達拓折城。   ……   李清在和家人僅相聚五日便再次出征,這一次他的目標是萬里之外的大宛都督府,也就是石國,這是一支龐大的隊伍,除三千豆盧軍外,還有近百支商隊隨行,浩浩蕩蕩,排列到十里之外。   夕陽早已西下,暮色蒼茫,夜色越來越濃,三千豆盧軍輕騎依然沿着真珠河峽谷列隊疾行,商隊在一個月前便已分手,這次行軍,唐軍足足用了二個多月的時間,在五月初進入了石國的境內,再往西北行一百餘里,他們就將抵達拓折城。   三更時分,大軍終於衝出真珠河峽谷,眼前是一片廣袤的草原,視野豁然開朗,漫天的星斗鋪滿天穹,直珠河象一把巨大的彎弓,從此折道向北。   又行了約三里,李清見前後視野開闊,沒有被伏擊的可能,便命原地駐營,士兵們都已渾身僵硬、疲憊不堪,戰馬直打響鼻,有的還吐着白沫,聽到駐營令,士兵們紛紛跳下馬,簡單地修建了營地,連乾糧也沒有來得及喫,便疲憊地睡去。   李清雖也疲憊之極,卻無法入睡,他走出營帳,草原上北風迅烈,帶着濃濃的寒意,風愈加料峭,黑黝黝的東方慢慢透出清冷的銀灰。   穿越千年到了唐朝,又橫渡萬里來到遙遠的天際,這時間與空間的巨大落差,使李清的心一時難以平靜,來大唐快十年了,他甚至已經忘了自己的過去,彷彿那是一個漸行漸遠的夢。   直到今天,他的腦海裏才冒出一個十五年前聽過的詞語,‘怛羅斯之戰’,那是東方和西方、是大唐和阿拉伯帝國的一次劇烈碰撞,細節早已消逝在歲月的風煙之中,唯有這個詞語牢牢地銘刻在李清的記憶深處,大唐敗了,安西軍幾乎全軍覆沒。   他不知道失敗的原因,更不知道戰場是怎樣慘烈,望着寂靜的營地,傾聽士兵們喃喃夢語,那是對故鄉的思念、對遠方親人的思念,他只知道,自己肩頭擔負着千萬將士的安危,擔負着一個國家的榮譽與尊嚴。   往事不可追憶,就讓它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去,讓那段悲壯的歷史在自己手上轉彎,就如同眼前調頭北上的真珠河。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做個大唐萬戶侯!’   一時間,他心神激盪,禁不住高舉雙手,仰面朝天,彷彿無邊無際天穹之下,都是他李清的封地。   ……   天際慢慢地變紅,唐軍的營地一片繁忙,砍伐樹木圍建柵欄,深挖壕溝,埋藏鹿角、蒺藜,身着白袍的李清和銀盔銀甲的南霽雲在一羣羣熱火朝天的士兵中間穿行,不時和士兵們打着招呼,武行素和段秀實則遠遠地跟在後面,表情嚴肅。   “按照朝廷的部署,我此去是調解兩國的爭端,兵帶得太多不妥,霽雲,你就率領士兵們留在此處,我只帶三百騎足矣。”   南霽雲一直保持着沉默,半天,他才緩緩道:“陽明,這裏不是南詔,我們對這裏一無所知,三百騎,太危險了!”   李清昂然一笑道:“當年班超以百騎孤軍便敢深入西域、斬殺敵酋,我有三千軍護衛還縮手縮腳,若地下老祖宗知曉,豈不爲我們蒙羞?”   南霽雲低頭笑了笑,“我以常人之心度之,可你不是常人,或許是我多慮了,那你去吧!我會派斥候時時和你聯繫,一有情況,我馬上來接應你。”   李清點了點頭,挺直了身子向北邊眺望,遠處開始出現星星點點的羊羣和牧人,他回頭向武行素高聲道:“你也去!再帶上兩個身手好的弟兄。”   一刻鐘後,一隊騎兵馳出大營,風馳電掣般向北開去。   太陽已經升到東天,天氣晴朗,草原上牧草茂盛,抬眼是一望無際青綠色,清風撫面,令人心曠神怡,白雲低低地懸在半空,有時停留在小丘上,彷彿一座巨大的白色城堡,唐軍沿着玉帶一般的真珠河奔馳,一個時辰後,數十里的路程已被拋到腦後。   這裏的羊羣漸漸多了起來,牧民們逃得遠遠的,驚詫地望着這支奇怪的隊伍,確實,這是百年來唐軍首次出現在這片土地上,許多一生未曾離開家鄉的石國人,壓根就沒有見過唐軍。   這時,一匹馬飛快地向這邊奔來,馬上一人在拼命地向他們揮舞手臂,嘴裏大聲叫喊,聲音含糊,不知道他在喊什麼。   直到到他跑近,唐軍纔看清楚了,是一箇中年男人,皮膚黝黑粗糙,和他們一路看到的胡人沒有什麼區別,但是他卻激動得淚流滿面,幾乎衝下馬,跪在唐軍面前號啕大哭,他拼命地撕扯着自己的頭髮,將盤在頭上的一根根小辮拉開。   半晌,兩名唐軍將他扶到李清面前,心酸地道:“都督,他是漢人,老家在長安,被突厥人擄掠到這裏已經二十年了。”   李清望着這張沾滿泥土與青草的淚臉,披散着頭髮,深刻的皺紋,被擄掠二十年,或許是第一次看見大唐的軍隊,看到自己的親人,李清的鼻子一酸,眼睛有些溼潤。   “你家在長安哪裏?”   “我家?”他目光有些茫然,忽然目光一閃,似乎想起什麼,用已經快要遺忘的漢話結結巴巴道:“我家……在、在平康坊,我的娘還在家裏。”   說到娘,他的眼淚再一次流了下來,‘撲通!’跪在李清面前,哀聲求道:“你們……帶我走吧!帶我回家。”   段秀實嘆了口氣,問李清道:“都督!帶上他嗎?”   所有的士兵都期待地向李清望去,同胞的悽慘遭遇讓所有唐軍的心情都異常沉重。   “給他換一身衣服,帶上吧!”   衆人七手八腳給他換了一身軍裝,他手腳僵硬地摸着軍袍,又忍不住捂着臉哭了起來。   李清搖了搖頭,繼續策馬前行,此刻他心中異常憤恨,突厥人危害邊境幾十年,被擄走的大唐百姓何止千萬,大都被賣爲奴隸,境遇悲慘,可朝廷對他們卻從來不聞不問,這就是泱泱大國的風範嗎?   過了一會兒,段秀實縱馬趕上來,對李清道:“都督,我已經問過他,他叫王七郎,原本受僱一個商隊,開元十八年在庭州被擄,賣給一戶牧民爲奴,已經二十餘年了,聽他說,當年被擄的唐人大都安置在石國,城裏也有不少漢人工匠。”   李清的心裏忽然生出個念頭,側身對段秀實道:“你問問他,對石國的地形分佈是否熟悉?城裏的工匠有沒有認識的?”   “是!”段秀實應了一聲,又轉身離去。   片刻他再次回來稟報,“都督,他說他都知道!”   “那就讓他給我們當嚮導!”   李清話音剛落,忽然聽見前方傳來‘嗚!嗚!’的號角聲,角聲低沉悠長。   “是軍號!”段秀實臉色大變,他在安西一直爲斥候,知道這是胡人軍隊常用的號角。   “不急,看一看動靜。”李清用手遮擋住刺眼的陽光,他看見數十隻鷹忽然出現,在半空中盤旋,那應該是獵鷹。   片刻,激烈的馬蹄聲從前方傳來,一片黑壓壓的騎兵越過小丘,向這邊馳來,約有千餘人,在他們前面,數十個小黑點在領頭奔跑。   “他們是來打獵的。”李清一勒繮繩,命士兵列隊,等待着這支打獵隊伍的近前。   嘹亮的號角聲再次響起,在天空中迴盪,牧民早已驚恐萬狀,跑得一個不剩,大隊騎兵飛馳而來,很快形成一個扇形將唐軍圍住。   “你們是哪裏的軍隊,爲何出現在我石國的領地?”   一名軍官飛馳上前,用突厥語大聲問話,他目光疑慮地打量李清,他見李清頭戴烏漆紗帽,身着紫袍,手執旌節,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   “不要問了,他們是大唐來的使者,是我們最尊貴的客人。”這時從隊伍裏出來一名騎士,滿身披掛盔甲,手裏握着長弓,腰挎寶劍,騎在馬上長身挺立,顯得英姿勃勃,只見他長得異常清秀,眼似冰潭,目光深邃,銳利地盯李清。   “李侍郎,別來無恙!”   …… 第三百零一章 針鋒相對   李清催馬上前,向對面騎士拱手施了一禮,淡淡笑道:“羅闌公主,我們又見面了,你父親可在?”   這位英姿勃勃的少年將軍便是李清在朅師國見過的羅闌公主,今天她和石國的一些貴族一同出獵,正好在真珠河畔遇到了李清。   “我父親在王宮,李侍郎,你果然是講信譽之人。”雖然語氣平淡,但羅闌公主的眼睛裏卻閃爍着喜悅的光芒。   大食的使者已經到了近半個月,一直在石國活動,威脅利誘、挑撥瓦解,再加上石國正王車鼻施偏向於大食,使得大半的石國貴族都開始向西靠攏,莫賀都父女的處境十分艱難。   但李清的到來就彷彿撥雲見日,使羅闌公主一下子看見陽光,她驕傲地回頭看了一眼,在大旗之下,一個金盔金甲的年輕男子頓時臉色變得蒼白,他不由自主地和旁邊之人交換了眼色。   這時,李清才發現在大旗的另一邊立着一個老人,約六十出頭,他穿的衣服和短裝緊束身的突厥人完全不同,一身寬鬆的紅色長袍,彷彿一隻長條形的布口袋整個兒套在身上,他長了一蓬灰白色的大鬍子,正半眯着眼盯着自己,目光裏流露出一絲狡黠。   看來此人應該就是大食的使者了,李清微微一笑,遠遠地向他拱手施了一禮。   李清猜得沒錯,此人正是大食特使,哈里發阿拔斯的叔父布杜,他來石國已經半月,名義上調解石國與拔汗那國的爭端,但事實他至今爲止根本就沒有去過拔汗那國,所謂調解爭端,不過是個藉口罷了,他來石國的任務有二個半,一是逼迫石國直接投降大食;二是試探大唐對大食東擴的反應;而另外半個任務是要爲阿拔斯拿走石國最璀璨的寶石。   他見李清向自己施禮,也溫和一笑,遙搖向他回了個禮,雖然這個大唐的使者年紀尚輕,但他久歷人情,並不會因此而有半點瞧不起他。   但是,他卻發現了自己身邊的石國王子車多咄神情大變,眼中竟閃過一抹嫉恨,在旁人看來,王子臉色大變是因爲大唐使者的到來,可布杜卻讀懂了這其中還有另一層意思,車多咄在嫉恨這個年輕的大唐使者,或許是因爲羅闌公主表現得太過於喜出望外了。   布杜是隻老奸巨滑的狐狸,他心念一轉,便想起了東方一個古老的故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瞥了一眼車多咄,忽然低聲笑道:“他們看來很熟悉,莫不是羅闌公主在長安的老相識?”   “這些該死的唐人!”   車多咄狠狠地丟下一句話,向前飛馳而去,他馬鞭一指李清,極不友善地道:“王妹,此人可是你以前認識?”   他說的是突厥語,李清雖然聽不懂,卻從他眼睛看出了敵意,旁邊的段秀實卻懂一點突厥語,在李清耳邊低語幾句。   李清點了點頭,目光依然沒有離開布杜,不管是王子還是公主,不管是石國還是拔汗那國,都不過是棋盤裏的棋子,只有他和那個陰險的老頭,纔是兩個弈棋的人,他李清可不是來爭風喫醋的。   他容顏一肅,挺直了腰高聲道:“我是大唐御史,是安西、北庭兩鎮安撫使,受大唐皇帝陛下之命,巡視安西諸國。”   他舉起旌節,對石國王子厲聲道:“爾等是大唐臣屬之國,見了大唐皇帝節符,爲何還高據馬上?”   不需要翻譯,九姓胡的貴族大多粗通漢語,李清的斥問字字清晰,聲聲入耳,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車多咄頓時清醒過來,他回頭看了看其他貴族,有的已經下馬,而羅闌公主是第一個跳下馬,正躬身行禮,再看布杜,卻別過臉去,不知其態度,車多咄萬般無奈,現在還不是和大唐翻臉的時候,他只得下了馬,極勉強施了一禮,臉色陰寒到了極點。   這時所有的士兵、隨從都下了馬,惟獨布杜和幾個大食的隨從還坐在馬上,顯得異常突兀,李清冷冷一笑,用旌節一指布杜,問車多咄道:“此人是何人?見大唐天使爲何不下馬?”   “這……”   車多咄畢竟年輕,這種關係到國家安全的原則性問題還不會處理,他張口結舌,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時,布杜慢慢走上來,身子在馬上微躬,手輕輕按住前胸,用一口流利的漢語道:“我是哈里發阿拔斯的叔父、波斯總督、大食國特使布杜。拉,請問大唐使者的尊名。”   “本人是大唐國姓,單名一個清字。”   布杜赫然動容,“你可是那個殺吐蕃贊普,後來封爲戶部侍郎的李清?”   “正是在下!”   李清輕輕點一點頭,對布杜淡淡笑道:“特使不僅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語,而且對我大唐內政瞭如指掌,可謂用心良苦啊!”   布杜卻仰頭一笑,“我年輕時也是一個商人,去過大唐多次,對中原文化一向仰慕,所以對大唐發生的事多關心一點,這有何奇怪?李侍郎有些多慮了。”   這時,羅闌公主見兩人口脣不讓,便上前勸解道:“兩位特使都遠道而來,既有緣相逢,我一定提請父親大擺宴席,給二位最尊貴的客人接風。”   李清呵呵一笑,對布杜道:“主人既在,我們二人卻旁若無人,有點喧賓奪主了。”   布杜也哈哈大笑,拍拍肚子道:“是極!是極!想起晚上的盛宴,我現在就飢腸骨碌了。”   “那大家就回去吧!”羅闌公主縱馬飛馳,片刻便衝上了高高的土丘。   布杜與李清並駕齊驅,他一指羅闌公主婀娜曲美的背影,對李清低聲笑道:“這可是昭武九國最璀璨的寶石,連我都動心,李侍郎以爲如何?”   “我也很動心,可是寶石只有一顆,不如我們打一仗,看誰能奪得美人歸。”   說罷,李清哈哈大笑,加快了速度,將一臉愕然的布杜遠遠丟在後面。   ……   石國首都拓折城即是今天烏茲別克斯坦首都塔什干,位於一塊肥沃的沖積平原之上,是昭武九國中最大的城市,全城約十萬人口,基本上都是突厥人,除此之外還有數萬奴隸,他們都是當年突厥從各地擄掠來的奴隸後裔,其中唐人就有近三萬,不僅是漢人,龜茲人、高昌人都有被擄掠。   李清和布杜在城門口分手,布杜跟隨石國王子車多咄而去,而李清則跟隨羅闌公主去拜見副王莫賀都,兩派勢力涇渭分明,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誰都不去挑破。   走到大街上,李清想起一事,喚來武行素,將路上所救的王七郎交給他,並囑咐他幾句,武行素點點頭,帶上幾名武功高強的手下匆匆離去。   “那人神情呆滯,似乎不象侍郎的隨行?”羅闌公主見李清交代完,便上前指了指趙七郎問道,或許是草原上風大的原因,到此時,李清才忽然聞到一股濃郁的香味,是從她的身上傳來,這和她一身英武的騎士裝扮頗不相符。   羅闌公主臉一紅,忽然神情變得有些扭捏,她低聲對李清道:“我生來便這樣,並不是今天刻意打扮。”   可話一出口她便似乎反應過來,臉色霎時間又恢復了常態,又指着趙七郎繼續問道:“我發現他額頭有印記,似乎是個奴隸。”   李清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微妙變化,他回頭看了看趙七郎的背影,淡淡一笑道:“他或許是你們的奴隸,但在我眼裏他不是,他是我的同胞,從現在起他就是我唐軍一員,一樣的立功受勳,封蔭妻子。”   羅闌公主明白了,她輕輕嘆了口氣,從十歲起她便和其他國家的一些公主、王子一起被送到長安學習,在那裏她整整度過了六年,早已經視大唐爲自己的第二故國,回國後她也發現了百年戰爭留下的種種創傷,十幾萬散居在石國的大唐奴隸便是其中之一,可她卻無力改變現狀,今天李清的話再一次戳痛了她的心,羅闌公主的嘴脣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沉默着穿過石國的東大街,在街盡頭,便是副王王宮,而正王王宮卻是在北大街的盡頭。   “到了,就是這裏,侍郎請稍等,我去稟報父親。”說完,她不再看李清一眼,低着頭匆匆地跑進了王宮。   片刻之後,一臉驚喜的莫賀都跑了出來,和在朅師國相比,已經換了一身王服,皆是金絲銀邊,高高的帽子上鑲綴着幾顆碩大的藍寶石,但他的氣色卻不好,或許是憂慮所致,他的鬢角已經變成灰白色。   “我盼星星、盼月亮總算將你盼來了!”莫賀都一把拉着李清的手腕,聲音激動地道:“你若再晚來一天,我石國就要投降大食了。”   “有這麼嚴重嗎?”李清也微微有些喫驚。   “當然,要不然我怎麼會讓寶貝女兒陪那幫混蛋去打獵。”說到這裏,莫賀都目光有些黯然,如果石國投降大食,爲了保住家族的性命,他也只好將女兒獻給阿拔斯了。   不過李清的到來確實讓他感到絕處逢生,可當他看到李清的三百親衛,心中不由又一沉,遲疑道:“你只帶了這麼點人來嗎?”   “你放心,我們大唐已經開始佈署,而我帶了三千軍來。”李清輕輕拍了拍他手背,安慰他道:“你既然忠於我大唐,那麼,無論什麼情況下我都不會將你們父女拋下不管,這是我代表大唐給你的承諾。”   …… 第三百零二章 外交的背後   莫賀都的王宮從外形看是突厥風格,厚重而方整,其中有一點圓穹尖頂,已隱隱打上伊斯蘭的烙印,但進了裏面,只見雕樑畫柱,花卉、屏風、瓷器隨處可見,讓人彷彿置身於大唐中原,只有來回走動的僕從侍女,才讓人恍然想起這裏離長安已是萬里之遙。   李清隨莫賀都走進內宮,他的一些侍妾忽見一陌生男子進來,嚇得紛紛迴避,但莫賀都卻恍如不覺,走進一間富麗堂皇的宮殿,走到盡頭推開一扇小小的後門,外面是一間院子,院子裏已經空無一人,站在院子裏可以聽見喧鬧的嘈雜聲,似乎外面就是集市。   “跟我來!”莫賀都回頭向李清神祕一笑,使李清彷彿置身於天方夜譚的故事之中,他又走進一間堆滿草料的石屋,裏面散發着濃重的馬尿氣味,聞之慾嘔,但莫賀都在牆角里摸索一陣,只聽‘咔’的一聲,餵馬的石槽忽然動了動,李清恍然大悟,這裏竟有一條祕道。   李清隨莫賀都進了祕道,頭頂上的石槽又緩緩扣上了,眼前立刻變得黑暗,很快,一盞燃着豆粒大燈苗的油燈出現在莫賀都的手裏,昏暗中李清一邊摸索着向前走,一邊聽着他低沉的聲音在密道里迴盪:“這間密室是我祖父留下的,一直是王室的祕密,尋常人不得知曉,我帶你來是想讓你見一個人。”   推開一間石門,光線赫然明亮,石室裏佈置得金碧輝煌,厚重的波斯地毯,鑲有寶石的石壁,大幅流蘇,精美的大瓷瓶,尤其讓人驚異的是這裏通風良好,完全沒有了外面潮溼陰暗的感覺,但又看不見一扇窗子。   李清沒有被裏面的佈置吸引,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牆角,那裏有一張用純金打造、鑲滿寶石的椅子,而椅子上坐着一人,年紀和莫賀都相仿,長臉,膚色蒼白,氣質卻很高貴,他斜躺在椅子上,手裏端着一隻盛滿了血紅色葡萄酒的水晶杯,正眯縫着眼打量着自己。   慢慢地,他的眼睛裏露出了驚訝之色,身子也坐直了,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站起來望着李清遲疑地說道:“你不是長安的戶部侍郎嗎?怎麼會來到這裏?”   “裴羅,他便是大唐的特使,今天剛剛到來。”   莫賀都又回頭對李清徐徐道:“現在在你眼前的,便是拔汗那國國王裴羅。”   李清的心裏異常震驚,石國不是在和拔汗那交戰嗎?拔汗那的國王怎麼會出現在莫賀都的密室裏?不過他心裏雖震驚,但臉上卻絲毫不露,上前向裴羅國王躬身行了個禮笑道:“國王殿下可是在長安見過我。”   “是,我前年去長安覲見天可汗陛下,見過戶部侍郎。”   裴羅國王也收起了他的驚訝,對莫賀都笑道:“這兩天你魂不守懾,可就是在等侍郎來?”   莫賀都笑了笑,請李清坐下,他又拿出兩隻水晶杯,給自己和李清各滿上一杯葡萄酒,這才輕輕嘆了口氣,對李清道:“與拔汗那的戰爭不過是車鼻施奉大食之命而爲,目的是爲了給大食找一個干涉石國內政的藉口,我與裴羅關係一向交好,他這次親自前來,就是爲了和我商量一個對付大食人入侵的辦法,可已經兩天,我們都一籌莫展,今天侍郎到來,可有辦法解我兩國之危?”   說完,他與裴羅對望一眼,四道目光齊刷刷向李清盯去,李清卻似沒有聽見,他臉上掛着笑意,目光低垂,手輕輕地晃動着水晶杯中的葡萄酒,半晌他才道:“我有一個問題,請二位解答?”   莫賀都立刻挺直了腰,急切地對李清道:“侍郎但講無妨。”   “我聽商人們說,大食對康國、史國都是毫不猶豫地出兵攻打,可到了石國這裏兵鋒卻緩,而是先製造危機,再派使臣來調解,企圖不戰而勝,這和阿拔斯一貫強硬的風格不符,所以我想請教二位,這究竟是何原因?”   “此事我略知一二。”旁邊的裴羅接過話題,身子略略向前傾道:“阿拔斯號稱二十萬大軍分兩路東侵,其實那只是虛數,實際兵力最多隻有五萬,他的大部份兵力還是在西征白衣大食,那纔是他的戰略重點,這就是康國、史國它們敢於抵抗的原因,如果石國與拔汗那國再聯手抵抗,一旦大食人進攻受挫,那康國和史國它們必然會再興反抗,這樣大食的東征計劃極可能會失敗,所以他便利用石國正王的投降之心,先挑撥我們兩國的關係,破壞可能的結盟,等我們內耗得差不多了,再突然出兵,那時我們只能任其宰割,當然,如果能兵不血刃佔領石國,他又何樂而不爲?”   李清點了點頭,應該是這個原因,他記得白衣大食橫跨亞、非、歐三大州,雖然阿拔斯的黑衣大食在去年佔領了大馬士革,但要完全征服白衣大食原來的領地,卻是一時半會兒完不成的,所以他不可能將重兵放在中亞,況且他也不相信,收拾這些小小的西域胡國還需要用二十萬大軍嗎?至於東征大唐,那更只是一個遙遠的計劃而已,阿拔斯內部不靖,他怎麼可能立刻去樹立強敵,如果連這點政治智慧都沒有,阿拔斯又怎麼可能建立黑衣大食。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們以前曾經降過,那現在卻又爲何不降?一定要抵抗到底?”   這句話李清問得十分直白,甚至是無禮,可如果不問清楚,一旦戰爭爆發,這些小國的立場搖擺不定,極可能就會成爲最後失敗的原因,李清久歷官場鬥爭,這些不確定的因素他豈能不防備,一旦知道原因,他就會抓住他們所害怕之事,將他們牢牢綁在自己的戰車之上。   果然,李清的直白讓房間裏的氣氛變得十分尷尬,最後裴羅‘哎!’了一聲,苦笑着說道:“侍郎一點面子也不給我們,不錯,我們是曾經降過,但我們降的是白衣大食,而不是現在的阿拔斯黑衣大食。”   “這二者的區別在哪裏?”李清不給他喘息,繼續問道。   “區別?”旁邊的莫賀都忽然憤怒起來,他站起身高聲道:“過去白衣大食稅賦雖重,但好歹給我們留一點,可現在的阿拔斯就是一頭餓狼,安國、康國、米國、史國,他大軍所過之處,王族全部殺死,剝奪我們的信仰,摧毀我們的寺廟,挖掉我們的文化,奴役我們的百姓,所有的人都要信奉伊斯蘭教,若有半點不滿就立刻殺死,你說我們能不抵抗嗎?現在康國、米國它們的教訓就血淋淋擺在眼前,難道我們看不見嗎?”   “那車鼻施爲何要降?”   ‘砰!’地一聲,莫賀都狠狠在桌子上砸了一拳,“他是懦夫,他被嚇怕了,只想到要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別的什麼都不在乎,甚至將他的王后都獻給大食使者玩弄。”   “好了,不要再說了。”李清站起身,負手在房間裏慢慢踱步,眼前的局勢錯綜複雜,但撥開紛亂的枝蔓,核心只有一點,那就是團結西域各國的力量,共同抵抗大食入侵,不管是在軍事上還是政治上。   想到這裏,李清毅然下定了決心,他霍然回頭問道:“你們不妨對我說實話,你們手上各有多少兵力?”   裴羅大喜,站起身大聲道:“拔汗那國有兩萬兵力,如果需要,我三十萬百姓全民皆兵!”   “那你呢?”李清的目光又投向莫賀都。   “我現在只有五千忠於我的士兵,但如果能殺死車鼻施,那我石國就有三萬勇士。”   “殺死車鼻施!”李清手上的酒杯‘啪’地一聲,被捏得粉碎,要想讓石國之船完全轉向大唐,要想使怛羅斯之戰的失敗不再重演,那所有的攔路石都要統統搬掉,儘管這個車鼻施他還從未謀面。   ……   一般而言,戰爭是外交的延續,是談判桌上無法達成妥協的必然,但外交卻並不一定是歌舞歡宴,並不完全是香檳紳士,很多時候,在光面堂皇的外交辭令背後,充斥着比戰爭還要殘酷的陰謀和血腥。   石國正王王宮,空曠的宮殿裏只有三個人,一對父子和一個大食來的使者,父子自然就是正王車鼻施和他的兒子車多咄,車鼻施約五十歲,長得肥肥胖胖,他最大的特徵就是圓,臉圓、眼睛圓、鼻子圓,甚至下巴也是圓的,滾圓的肚子裏裝滿的民脂民膏。   車鼻施是個膽小的國王,當阿拔斯將康國國王的人頭當作禮物送給他時,他立刻就被嚇軟了,馬上派王子遠赴大馬士革請降,並遵照阿拔斯特使的指示一一落實。   車鼻施身材矮小,對瘦高的大食使者布杜需要仰視,事實上他的心裏也對布杜充滿了敬仰,他可是阿拔斯的叔叔、波斯總督,他只恨自己沒有兩個象羅闌公主那樣的尤物,一個獻給阿拔斯,一個獻給布杜,好在他的王后也是石國出名的美人,正好布杜對她也頗有興趣,使他終於鬆了口氣,可以由此和布杜建立良好私人友誼。   可惜布杜卻不是這樣想的,在他看來車鼻施不過一枚棋子,可用可棄,等大食完全吞併昭武九國,這枚棋子也就失去了作用,至於他老婆,不過是個枕頭罷了。   倒是莫賀都的女兒,那是哈里發點名要的,說不是將來還會是大食的王后,布杜瞥了一眼站在門口、一臉茫然的車多咄,心中不由一陣厭惡,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竟敢和偉大的哈里發爭奪女人,他簡直活膩了。   但現在不是殺他們的時候,大唐的使者居然來了,而且還是那個殺死吐蕃贊普的李清,布杜是大食貴族裏最瞭解唐朝之人,在阿拔斯還沒有起兵的時候,他就是呼羅珊的一個商人,一年時間倒有半年在長安度過,學了一口流利的漢語,後來他成爲黑衣大食的創始人,自然便擔任了大食國對大唐政策的首席制定者,通過商人,他一直在收集唐朝的情報,其中就包括李清。   當然,正如李清對大食一知半解一樣,遙遠的空間影響了情報的完整性和準確性,他只知道李清曾殺死吐蕃贊普,後來成爲戶部侍郎,其他的便一無所知。   但作爲一個從底層奮鬥上來的成功者,對敵人的謹慎和重視是他的一貫作風,他並不因李清的年輕便輕視於他,相反,今天的短暫接觸,使他意識到這個年輕人有着和他年紀不般配的成熟和老練,是一個厲害的角色。   “車鼻施,大唐使者來了,你準備怎麼交代。”布杜大刺刺地坐在國王的位子上,冷冰冰盯着車鼻施,對這種沒有骨氣的獻媚者,直呼他名比叫他國王會更令他舒服。   布杜冰冷的目光使車鼻施一哆嗦,心中暗暗詛咒大唐使者來得真巧,今晚石國貴族們就將開會決定石國是否投降布杜,可大唐使者一來,就會讓許多立場不穩貴族又開始猶豫,最後結局難料,和大唐的軍隊被朝廷控制不同,石國是個以牧業爲主的國家,它的軍隊大多是各貴族的私軍,大大小小有幾十支,當國家面臨戰爭時,貴族們就會將軍隊交出去,由元帥統一指揮,戰爭結束後再回歸本部,本來和拔汗那的戰爭就是取兵權的機會,但狡猾的貴族們在這個時候,誰也不肯拿出兵來,倒使車鼻施賠了不少老本。   所以投降大食如果不得到大多數貴族的支持,石國極可能會爆發內戰,這將極大的削弱他車鼻施投降大食的本錢,他不願意。   但隨着布杜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車鼻施已經沒有再猶豫的時間,他一咬牙,對布杜躬身道:“一切聽任總督的安排!”   “那好,就我來決定。”布杜的臉色稍緩,但目光卻更加凌厲,“我給你三天時間,給我殺了大唐使者,否則就要你們父子的命!”   …… 第三百零三章 局勢逆轉   石國的國宴在太陽快要下山時在莫賀都王宮前的廣場上舉行,巨大的火堆被點燃,濃煙斜斜地衝向天空,整隻整隻的羊被放在火裏炙烤,空氣中瀰漫着誘人的香味。   上首坐着石國的兩位國王以及來自大唐與大食的特使,在他們旁邊分別坐着公主茜施羅蘭和王子車多咄,在向下是近百名石國的貴族環坐在篝火旁,每人的桌前都擺滿了瓜果和美酒,侍從們穿梭忙碌,分割着烤好的羊肉,一隊隊少女在火焰前輕盈的舞動,鼓點陣陣、胡琴悠揚。   儘管場上氣氛熱烈,但在坐的貴族們大多心神不寧,面對美酒與美食顯得沒有胃口,這也難怪,昭武九國同氣連枝,西面的康國、史國皆已覆滅,這些貴族們豈能沒有脣亡齒寒之痛。   石國和其他昭武九姓國一樣,最早都是月氏人的後裔,舊居祁連山北昭武城,後被匈奴所破,遷居中亞,各庶支獨立成國,便是後來的昭武九國,魏晉時被突厥征服,西突厥滅亡後他們又紛紛臣服大唐,但小國寡民,永遠是被強鄰欺凌的對象,中唐後昭武九國相繼被突騎施人和大食人入侵,一直到今天他們又將面臨更可怕的命運,那就是黑衣大食對他們文化的挖根滅絕。   貴族們不時抬頭向李清望去,他的到來本來是一個積極的信號,但現在他居然和大食的使者並列同坐,作爲天國特使,這簡直不可思議,難道是這個使者太過年輕、不知輕重的原因麼?衆人開始議論紛紛,心中都對此充滿了疑惑。   確實,大唐帝國一向注重形式勝於實際,對這些西域諸國,大唐要的也就是他們的臣服,並非要對他們收取稅賦、干涉內政,相反,若有弱小者求助,它還會慷慨解囊,在國盛時這無可厚非,甚至是一種大國的風範。   但在強鄰窺視時還保持這種超然的身份,就有點不合時宜了,若按一般使者的心態,在這種規格的國宴上是絕不會和大食使者同席,這等於是承認了大食在石國的地位,這是決不能容忍,一般的做法是拒絕參加,但這樣的話,心理上雖然得到安慰,‘我保護了大唐的顏面云云,’可實際上失去的東西將會更多。   李清是一個務實的人,大食對石國的控制事實上已經超過了大唐,如果他爲了面子而不來參加這個宴會,那等於是將機會全部拱手讓給了大食,說不定第二天醒來時石國便面目全非,所以他來了,他承認事實,但就在今晚上他要把握機會,將劣勢全部扳回來。   宴會開始了,石國正王首先向李清敬酒,感謝天可汗陛下對石國的關心,在黑衣大食未崛起之前,他也年年向唐王朝進貢,尊李隆基爲父,但在黑衣大食野蠻的殺戮面前,他屈服了。   “各位安靜!”車鼻施笑咪咪站了起來,一手舉着酒杯,一手指向李清,向大家建議道:“李侍郎原來朝廷戶部的主管,現任安西副都護,是安西、北庭兩鎮安撫使,不辭萬里而來,我建議大家舉杯,給李侍郎洗塵。”   衆人紛紛將酒杯高舉,敬向李清,李清面帶微笑,端起酒杯長身站起,先向布杜非常有禮貌地點了點頭,表示他要行答謝詞,這是貫有的外交程序,說的一般也是漂亮的外交辭令。   布杜呵呵一笑,做出一個請的姿勢,這時皮鼓和胡琴都停止的演奏,跳舞的少女也低頭站在一旁。   李清環視一眼衆位石國貴族,他聲音緩慢而低沉,順着風將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衆人的耳朵裏。   “我今天是石國的客人,是第一次踏上石國的土地,這也是大唐的官員第一次踏上石國的土地,過去沒有,那是因爲大唐從來不會干涉石國,從來沒有向石國徵過一文錢的稅賦,不會推翻你們在石國的地位,不會剝奪你們的財產和信仰,不會搶走你們的妻子,不會殺死你們的兒女,更不會視你們爲奴隸,百年的時間證明,大唐不會這樣做,可是,他們大食會!”   李清回頭猛然指向布杜,“大食會先殺死你們,然後搶走你們財產和女人,將你們的兒女賣到西方、永世爲奴!”   說到這裏,周圍一片譁然,貴族們交頭結耳,對李清的痛斥都深感震驚,車鼻施面色慘白,呆坐在那裏一言不發。   “污衊!絕對是污衊!”布杜霍地站起來,氣得臉色鐵青,起初他見李清態度頗爲友好,便以爲他會講一些光面堂皇的話,如‘盛情難卻、深感榮幸’之類,所以不加阻攔,也洗耳恭聽,可萬萬沒想到他竟會說出這麼一番話,讓他幾乎氣炸了胸膛。   他再也顧不得禮節,揮舞着雙臂,用突厥語嘶聲咆哮道:“如果真象這位唐國使者所說,那我爲什麼還要來,我們哈里發就是不想生靈塗炭,就是愛惜石國的百姓纔派我爲使者勸服你們,我發誓,只要你們投降,大食絕不會剝奪你們的財產,更不會殺死你們。”   “你放屁!”一聲清脆的喝音打斷了布杜的承諾,衆人循聲看去,只見美麗的羅闌公主站了起來,她目光冷厲,彷彿雪山上千年寒冰。   “你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可你們是怎麼做的?阿拔斯的殘暴誰人不知,康國的國王爲什麼被殺,史國的國王投降你們,依然被殺,有幾個男人能活下來,多少婦女被你們凌辱,多少兒童被你們賣爲奴隸,強迫我們改信伊斯蘭教,毀掉我們的文化,這是比殺我們的人民更爲可怕。”   “羅闌公主,你不要毀了哈里發對你的好感!”布杜的話從牙縫裏擠出來,刀子一樣的目光陰森森地盯着她,他心中暗暗發誓,若抓住她一定要將她送進軍營。   ‘呸!’羅闌公主一步跨出來,不屑地望着布杜,火光映紅的她的臉龐,她的眼睛象星星一般明亮,她回頭望了一眼微笑着的李清,毅然回頭用純正的漢語對石國貴族們道:“我們昭武九國同出一脈,彼此都是兄弟姐妹,大家應團結起來,共同抵抗大食入侵,要死,也要死在戰場上!我只是一個女人,但我也知道,覆巢之下、再無完卵,如果出征,我願從軍爲石國的先鋒!”   ‘啪!’一個巴掌拍響了,‘啪!啪!’掌聲接連不斷,漸漸地,掌聲越來越密集,貴族們紛紛站了起來鼓掌,眼睛裏閃爍着敬佩和決斷,連樂師、舞女和在場的侍從們都忍不住跟着鼓起掌來,漸漸地形成了節奏,掌聲充滿了力量。   “好!你等着。”布杜惡狠狠盯了她一眼,一腳踢翻桌子,怒衝衝離去。   “布杜特使,你聽我說!”車鼻施又急又怕,也顧不得貴族們蔑視的目光,急惶惶拉着車多咄追了過去。   這時,莫賀特站起身,舉杯高聲笑道:“來,讓我們爲祖先留下的基業,乾杯!”   “爲祖先的基業乾杯!”貴族們心中暢快,跟着舉杯一飲而盡,羅闌公主興奮得滿臉通紅,她偷偷地向李清瞥去,卻見他正微笑地望着自己,向她伸出了大拇指,羅闌公主眼中一陣慌亂,趕緊將臉轉到另一邊,心中‘砰!砰!’直跳,過一會兒,她再偷偷看去,卻見李清在和自己父親說話,已經不再注意她,一種強烈的失落感頓時瀰漫在羅闌公主的心中……   ……   “砰!”地一聲,一隻大瓷瓶被砸在地上,碎成玉片,“混蛋!”布杜血紅了眼睛,他低低一聲嚎叫,隨即將桌上鋪的綢緞桌布一把扯下,撕成兩半,桌上盤碟紛紛落地,摔成無數碎塊,侍女們見他相貌兇惡,皆嚇得縮在角落,渾身瑟瑟發抖。   布杜拎起椅腿,大步向屋角走去,那裏有一隻落地大花瓶,是李隆基賜給石國的國禮。   “你瘋了嗎?快住手!”   一個女人衝上來,扳住他的胳膊,阻止他的瘋狂,布杜慢慢地轉過身來,血紅的眼睛盯着眼前柔弱的女人,‘石國的王后’,他獰笑一聲,一股凌虐的慾望在體內燃燒。   那女人似乎感覺到什麼,嚇得鬆開手轉身要逃,但是晚了,布杜掄起椅子向瓷瓶砸去,隨即反手一把抓住她的頭髮,象宰一隻羊似的向裏屋拖去。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外‘咚!咚!’地傳來急促地跑步聲,車鼻施父子先後衝進屋來,卻一下子停住了,眼前的景象讓他們驚呆了,滿地是碎片斷椅,沒有一件完整的東西。   車鼻施一陣心痛,這些可是他花大錢從長安買來的,平時自己也捨不得用,爲了表示誠意,他特地拿給布杜,現在全毀了,他忽然看見屋角的大瓷瓶,心一下子跟着碎了似的,快步走過去,拾起兩塊碎片拼了拼,不時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這時,布杜慢慢從房間裏走出來,他眼色冰冷,臉上沒有一點表情,站在那裏冷冷地望着車鼻施。   “阿孃!”   站在門口的車多咄眼尖,一下子發現了房內躺地上的王后,他驚叫一聲,衝了進去,突然房間內發出一聲悲嚎,車多咄象發瘋似的衝了出來,直向布杜撲去,可他哪裏是身經百戰布杜的對手,布杜一腳便將他踹到門角,車多咄痛得縮成一團,手指着布杜,卻連話也說不出來。   “出了什麼事?”車鼻施大步走過來,他正要向房裏看去,但布杜卻手快一步,一把將房門拉關上,冷冷說道:“王后看我砸了這麼多東西,一時想不通自殺了。”   “自殺!”車鼻施嚇得向後退了一步,但他隨即明白過來,低着頭顫聲道:“死就死了吧!將她好好安葬就是了。”   “你很不錯!我會讓哈里發饒你一命,其他昭武八國的王后你可任挑一人做你的新王后。”   布杜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冷酷地笑道:“從現在起,你派人監視住唐國使臣,還有莫賀多父女,天亮我回來之前不得讓他們逃走。”   說着,他拾起佩劍大步朝外面走去,走到門口,他停住腳步,冷冷看了一眼車多咄,輕哼一聲道:“跟你父親好好學學,這樣你纔有小命在。”   車多咄臉色慘白,低着頭一言不發,耳中只聽見布杜在門外低喝:“備馬!回軍營。”   布杜走了,房間裏一片寂靜,車鼻施幾次想進裏屋,都忍住了,最後他嘆了口氣,搖搖頭,扶起兒子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咱們走吧!”   車多咄卻陰沉着臉,他一拉胳膊,從父親的手裏掙了出來,冷冷道:“你去收拾阿孃的屍首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說完,他不再理父親,大步向屋外走去。   車鼻施呆呆地望着兒子的背影,忽然狠狠一砸自己的頭,蹲下身乾嚎起來。   夜越來越深,滿天星辰,整個石國都睡着了,此時已快四更,莫賀都王宮前的篝火早已經熄滅,幾個監視人圍在尚未燃盡的灰燼前取暖,雖然已是五月,但夜裏依然寒冷,不時一陣風颳過,吹起一團灰燼翻滾着向前跑,跑到一個人的腳下卻停住了,車多咄抬腳輕輕將這團灰燼踢碎,卻抬眼向王宮看去,他的腦海裏再一次響起布杜殘酷的聲音:“從現在起,你派人監視住唐國使臣,還有莫賀多父女,天亮我回來之前不得讓他們逃走。”   他彷彿看見羅闌公主被如狼似虎的大食軍從王宮裏拖出來的情景,又想起了自己娘死時的慘相,他一咬牙,大步走上王宮臺階,‘砰!砰!’地敲起來門來。   “誰呀!”側門‘吱嘎!’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   “是我!王子車多咄。”車多咄的語氣異常平靜,“你立刻帶我去找羅闌公主,我有大事告訴她,生死攸關!” 第三百零四章 發動政變   李清就住在莫賀都的王宮裏,他行軍數月,一路披星戴月,條件和士兵們一樣艱苦,一條薄薄的軍毯直接鋪在地上,每天都和衣而睡,準備隨時作戰,身子早已疲憊不堪,可是今晚他得到了國王般的享受,身下墊的是厚厚的絨毯,柔軟滑順的被子蓋在身上,房間裏散發着淡淡的異香,他睡得非常香甜,王宮裏十分安靜,沒有一點聲音。   忽然,‘咚!咚!’的敲門聲響起,聲音急促而劇烈,李清驀地從夢中驚醒,他幾乎是本能地跳起來,隨手向懸掛在頭頂的劍摸去,可他卻摸了個空,這纔想起自己是在莫賀都的王宮裏。   他凝住心神,抬頭向窗外看去,窗外天空還是深藍色,漫天的星斗在閃爍,天沒有亮,現在卻來敲門,難道出事了嗎?李清的心念轉得飛快,他立刻想起布杜離去時氣急敗壞的情景。   住在外間的親兵打開了門,和敲門人低語了幾句,還沒等李清聽清他們在說什麼,一團黑影便象旋風般撲面而來,她抓住李清急聲道:“你快離開拓折城!布杜的大軍天亮就要趕來了。”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李清忽然聞到她身上散發着一股清香,頓時醒悟,是羅闌公主。   這時,親兵點亮了房間的燈光,柔和而明亮的燈光立刻蔓延開來,果然是她,她依然是一身武士裝束,輪廓分明的鼻樑和嘴脣象玉一般溫潤,可眼裏卻充滿了焦急,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胳膊。   “別急!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李清站起身,拉着她的手腕走到椅子前坐下,微微笑道:“說吧!你怎麼得到消息,是誰告訴你的?”   李清的鎮靜讓羅闌公主焦急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她輕輕從李清手裏掙出手腕,李清歉然笑一笑,身體立刻向後挪了挪,離她稍微遠一些,就在這一刻,羅闌公主忽然感到了一絲後悔,她低頭道:“是車多咄趕來通知我的,布杜在西方百里外有五千駐軍,他昨晚已經趕回去提兵,指名要殺你。”   “他當然想殺我!”李清冷笑一聲,傲然一笑道:“問題是他殺得了嗎?”   這時親兵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李清隨手取了劍,他一邊走一邊問道:“你父親呢?”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到處都找不到他。”   李清忽然想起了那個馬房,立刻笑道:“我知道他在哪裏,你跟我來!”   他帶着羅闌公主快步向外走去,他早已經擬好了一個計劃,但沒想帶時機卻來得這麼快。   “可是再不逃,時間就來不及了!”羅闌公主見李清不慌不忙,心裏雖然佩服他的冷靜,但形勢緊迫,就算他逃出一千里,大食人依然會追上他,她不知李清的用意,不禁急得喊起來。   “逃?”李清忽然停住了腳步,回頭望着羅闌公主微微笑道:“我什麼時候想逃過?”   “你、你不離開麼?”羅闌公主一愣,她遲疑着停下了腳步,一臉茫然地望着李清。   “我是想讓你看看,有的人箭法雖然不好,可一樣能橫掃千軍!”李清伸手拍了拍她的臉頰,轉身哈哈大笑而去。   羅闌公主被他的氣勢所奪,她摸着被李清拍過的臉頰,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目光竟癡了。   ……   一刻鐘後,三百騎‘唐軍’風馳電掣般向城南奔去,巨大的馬蹄聲擊碎了寂靜的夜,幾乎全城的百姓都從夢中醒來,皆不知發生了何事,但車鼻施卻知道大事不妙,監視人跌跌撞撞跑來告訴他,大唐使者逃了,王宮裏也找不到莫賀都父女的身影,應該是一起走了。   車鼻施幾乎要急瘋掉,兒子一夜未歸,不用說,一定是他受了刺激跑去報信,他一直迷戀那個小妖女呢!可布杜回來他怎麼交代,想起那個魔鬼的殘酷手段,車鼻施嚇得心都要停止跳動。   “快!快!讓所有的軍隊去追,要包抄,千萬不能讓他們跑了。”事到如今,車鼻施再也顧不得後果,能否抓住李清和莫賀都父女關係到他的性命安危,是天大的事情,他的命令既下,近五千忠實於他的軍隊立刻蜂擁出城,向南追去。   石國約三萬多軍隊,其中車鼻施有七千,而莫賀都有五千,兩位國王的軍隊駐紮在都城,其餘都是各貴族的私軍,分佈在石國各地,在與拔汗那的戰爭中,幾乎是車鼻施軍獨立支撐,損失最爲慘重,撤回都城後只剩四千多人,堪堪和莫賀都達打個平手,而這次追擊大唐使者,幾乎調空了車鼻施的所有軍隊,使拓折城突然出現了兵力一邊倒的局面,就在這時,一件令車鼻施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悄然發生了。   夜幕依然籠罩着大地,星辰燦爛,漫天的星星彷彿綴在天幕上的寶石,但東方天際已經隱隱泛起青色,不少早起的商人習慣性地開門準備出貨,車鼻施王宮的附近是拓折城繁華之地,每天都須早早來佔位子,可今天不少早來的商人都躲進了小巷,悄悄探頭張望,只見密密麻麻的士兵包圍了車鼻施王宮,有近千人之多,幾個熟悉情況的商人發現了端倪,那些帶兵的將領居然是莫賀都的心腹。   “發生政變了!”這個爆炸性的新聞象突發的沙塵暴一般席捲了全城。   一隊一隊的士兵向城門處奔跑,不停喝令出來的百姓立刻返家,城門緊閉,已經被忠於莫賀都的人控制,除了包圍宮殿的士兵,其他所以的士兵都上了城,嚴密注意西方的情況。   王宮內,車鼻施象一條死狗般癱軟在地上,絕望地看着周圍的士兵,他們不是石國武士,都是唐軍,是換了裝的唐軍,他明白自己上當了,蠢啊!要殺人竟然將刀給了對方。   車多咄已經被捆綁起來,他倒在牆角,滿眼怨毒地盯着一身軍服的羅闌公主,目光中充滿了被欺騙和被愚弄的痛苦,羅闌公主被他目光所逼,心中生出一絲愧疚,悄悄向李清身後躲去,她隨李清在地下室裏尋到父親,李清僅僅給父親講了幾句話,局勢就驟然鉅變,她做夢也沒想到李清會走出這一步棋,確實,只要車鼻施派兵去追趕,那他們就贏了,卻沒想到贏得這麼漂亮,車鼻施居然將所有的兵都派出去了,或許是他壓根就沒想到父親還在城內吧!   “他們就要死了嗎?”羅闌公主心中忽然生出一絲內疚,她不安地向李清望去,只見他目光冷漠、表情十分嚴肅,羅闌公主嘴脣動了動,求情的話卻沒有能說出來。   李清慢慢走到車鼻施身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冷笑一聲道:“國王殿下,此時我殺你如碾死一隻螞蟻,然後我會宣佈你被大食使者所殺,那時所有的石國人都會爲你而痛惜,你相信嗎?”   李清的話中帶有玄機,車鼻施作爲一國之王,他怎麼會聽不出來,他慢慢抬起頭,過了半天才嘶啞着聲音問道:“你的條件可是要我的士兵投降?”   李清淡淡一笑,這是莫賀都的條件,對於他,就算沒有任何條件,他也不會殺車鼻施,車鼻施的另一個身份是受大唐皇帝冊封的大宛都督,若貿然殺了,會被高仙芝抓住把柄,在政治上對他不利,最有利的辦法是將他們父子押送長安,交由李隆基處置,可惜車鼻施沒有看到這一點,否則他倒可以反過來和李清討價還價。   “不錯,我們要抵抗布杜的反撲,兵力是不夠,所以需要你的軍隊來協助,只要你答應合作,我可以不殺你。”   這是個兩難的決定,他車鼻施不答應又怎樣?事已到此,布杜還會饒過他嗎?可答應了,他的王位照樣也保不住,車鼻施痛苦地低下了頭,“你讓我考慮一下吧!”   “我最多給你半個時辰,若你的軍隊已經投降大食,那我只好殺你祭旗了!”   李清站起身,他忽然看見莫賀都出現在了門口,便丟下車鼻施大步向他走去。   莫賀都受李清之託去召集石國貴族開會,要求他們帶頭釋放全部的奴隸,組成奴隸軍,抵抗大食人的入侵,辦法雖然好,但涉及切身利益,這幫貴族卻不肯輕易鬆口。   “怎麼樣,他們都答應嗎?”李清見莫賀都表情凝重,不覺微微怔道:“難道他們不肯答應麼?”   莫賀都苦笑一聲道:“答應是答應了,但他們希望朝廷能給予補償。”   “讓大唐給他們補償?真虧他們想得出!”   李清輕蔑地搖了搖頭,冷冷笑道:“大食就要殺來了,先渡過這一劫再說吧!”   ……   解放奴隸,尤其解放大唐的奴隸是李清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這關係到他能不能擁有一支自己的軍隊,石國的大唐奴隸後裔有十幾萬人之多,僅都城拓折城一地就有三萬人,大多是從事手工業,有的已經年老,有的生下第二代,甚至還有了孫子,但他們的身份依然是奴隸,沒有自由,他們的妻子和孩子都可以隨意被買賣。   可是就在昨天,幾名唐軍來到他們中間,告訴他們,大唐的特使來了,他們被解放的日子即將到來,他們將能返回自己的故鄉。   消息迅速在這些奴隸們中間傳播,讓每一個人都無比激動,這是兩代人甚至三代人的夢想,他們的根在大唐,就是死他們也希望能魂歸故里。   天麻麻亮時,士兵開始挨家挨戶清點奴隸,命他們都到王宮前的廣場上集中,很快,廣場前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羣,一眼望不見頭,連街道上也站滿了人,他們每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期望,頭髮在晨風中飄揚。   “來了!來了!”廣場上的奴隸們一陣湧動,只見一名年輕的大唐將軍在數百武士的護衛下走過來,在他身後,一輛一輛的馬車上堆滿了刀槍弓矢。   李清輕輕揮了揮手,廣場上立刻安靜下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開始向他們發表演講:   “我就是大唐的特使,是安西副都護,我從長安而來,受大唐皇帝陛下的委託,前來聯合石國共同抗擊大食人,那是一羣喫人不吐骨頭的豺狼,他們走到哪裏,哪裏就是人間地獄,現在,他們眼看就要來了,一旦佔領石國,你們也無法倖免,你們就將被賣到更遙遠的西方,在那裏,你們和你們的子孫後代都將永世爲奴,永遠不可能再返回自己的故鄉。”   李清站在高高的木臺之上,他聲音清朗而富有感染力,廣場上一片寂靜,所有的人都仰頭靜靜地聆聽着,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年幼的兒童、依偎在他們母親的身邊;有粗壯的男子,將他們的妻子和兒女擋在身後。   李清望着一雙雙充滿了希望和等待的眼睛,望着他們中蒼老的面容,望着他們和自己一樣膚色和臉廓,他心潮澎湃,手向堆成小山一般的武器一指,高聲道:“我能給你們自由,但是豺狼已經到了家門口,你們不能指望石國人來保護,男人們需要拿起武器,保護你們的妻兒和父母,這是我唯一的條件,是你們獲得自由的代價,來吧!願意爲自由而戰的男人們,願意成爲大唐軍人的勇士們,請你們站出來!”   人羣開始沸騰起來,無數的男人都在和他們親人商量,“我第一個!”一名彪形大漢在妻子的鼓勵下大吼一聲站出來,“我願成爲大唐的軍人,打仗立功!”   “我也來!”   “算我一個!”   ……   一個接一個的男人站了出來,他們有的慷慨激昂、有的默默無聲,昨天他們還是石國人的奴隸,而今天他們就將成爲大唐的軍人,在萬里之遙,爲故國抗擊大食人的東侵。   李清的三百衛兵紛紛湧上去,有的分發武器,有的給他們簡單講解武器的使用要領,每人各帶領一批人,簡單地組成了一支支戰鬥小隊。   這時,武行素上前向李清稟報,但他眼裏卻充滿了憂慮,“都督,我們大致清點一下,大約有超過六千人的青壯,可是他們都沒有經過訓練,恐怕不行啊!”   “不行也要上!”李清凝視着西方滾滾而來的烏雲,輕輕地說道:“暴風雨要來了,就讓他們在暴風雨中接受血的洗禮吧!”   ……   三匹快馬在草原上飛馳,爲首之人便是偏將段秀實,他是和那三百假唐軍一齊衝出的城門,但他目標卻是百里之外的豆盧軍大營,他們風馳電掣般在草原上狂奔,只一個時辰便趕到了大營。   “段將軍,都督在哪裏?”   聞訊跑出來的南霽雲見他們的戰馬都幾乎要跑得累死,心中暗暗感到不妙,李清極可能是出事了。   “南將軍!有五千大食人要襲擊拓折城,都督、都督。”段秀實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來,他閉上眼睛痛苦地喊道:“都督命你去西面先端了他們的老營,等他們回援時,再在半路伏擊!” 第三百零五章 小規模戰役   “咚!咚!咚!”沉悶的鼓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黑壓壓的大食軍開始出現在拓折城西三里之外,一列列大食步兵整軍疾行,他們身着墨綠色的緊身皮甲,頭戴鐵盔,左手執圓盾,右手拿長矛,腰間配備着鋒利的大馬士革彎刀,步調整齊劃一,沉重的戰靴將茂盛的青草踏爲草泥,他們目光冷峻,瀰漫着殺氣,彷彿一羣來至地獄的魔軍。   步兵過後,騎兵開始出現,清一色的高頭駿馬,四肢修長,腿力強勁,身上披掛着厚厚的皮甲,這是舉世聞名的阿拉伯馬,馬上的騎士也身披重甲,和步兵一樣手拿長矛圓盾,他們都是最精銳的阿拔斯親衛,由三千步兵和二千騎兵組成,身經百戰,僅憑他們就足以橫掃石國。   布杜已脫下布袋似的長袍,換上一身戎裝,撕去了僞善的笑容,露出惡魔猙獰的本色,他長刀直指城牆,歇斯底里大聲狂嚎:“殺進城去,雞犬不留!”   進攻的命令下達,大食步兵驟然加速,吶喊着向拓折城撲去。   城牆上,石國的守軍共一萬六千餘人,包括剛剛歸降莫賀都的車鼻施軍在內的正規軍一萬人和六千奴隸軍,三倍於大食軍,但面對漫天殺氣的大食軍,幾乎所有的守軍都露出了懼意,那些剛招募的奴隸軍更是慌亂起來,剛剛排好的隊列又亂成一團。   李清站在城牆的最高處,此刻他眉頭緊鎖,一臉憂色,儘管他知道大食軍犀利,但也沒有料到竟是如此強大,五千人的氣勢甚至超過五萬人,若是平原野戰,石國的軍隊必定是一戰即潰,他不由想起同樣強大的安西軍,只有安西軍才能和大食軍一較高下,李清聯合西域各國對抗大食的計劃在殘酷的事實面前開始動搖了,要想贏得怛羅斯之戰的勝利,看來最終只能依靠唐軍。   嚴峻的形勢不容李清再細想,如果大食軍攻進城內,所有的人都無從倖免,他現在唯一的依憑就是這座高大堅固的城牆,這時,大食軍已如狂潮般擁來,一丈多寬的臨時壕溝一躍而過。   無數架高高的雲梯搭向城垛,一隊隊大食士兵彷彿戰爭機器,沒有任何猶豫,紛紛躍身跳上雲梯向上衝去,已經不需要口令,冰冷的矛尖直指城牆。   不知是誰放了第一箭,城上的守軍如夢方醒,箭矢雜亂如雨向下發射,已經完全沒有了章法,在畏縮與膽怯面前,彷彿只有拼命地放箭才能維持着那僅存的一線希望。   但無的放矢大多成了無用功,尤其在奴隸軍防守的南段,大食人發現這邊是薄弱環節,轉而掉頭從南段登城。   數十支長矛由下逆勢呼嘯而而來,瞬間便衝開了一個缺口,數十名大食士兵就勢一躍而上,衝上了城樓,他們連挑帶砍,立刻屍橫一片,奴隸軍頓時大亂,甚至有人開始向城下逃跑。   一名奴隸首領跌跌撞撞向李清跑來,張着手臂,嘶聲狂喊道:“將軍,我們抵擋不住了,大食人已經殺上來了。”   話音剛落,一支長矛‘嗖’地飛來,穿體而入,這名奴隸首領慘叫一聲,竟被活生生釘死在地上,一名大食軍放聲狂笑,他又抽過一支長矛,對準李清,就在這時,武行素的兩支弩箭同時射出,帶着復仇的怒火,箭尖射入了這名大食軍的眼睛,勁力未消,竟將他貫下城去。   “唐軍士兵上,給我堵住缺口!”   李清見事態異常緊急,急命自己的親衛補上去,兩百唐軍手執橫刀堅盾,向大食軍猛撲過去,在他們身後,百名弓弩手集結在兩邊側翼,數排勁弩閃電般向敵軍射去,數量雖不多,但箭箭致命,將剛衝上來的大食軍射殺大半,這時兩百唐軍已經衝上,一鼓作氣將剩下的幾十名大食軍劈下城去,終於堵住了被衝開的缺口。   唐軍隨即帶領奴隸軍用滾木和巨石將十幾架雲梯砸得粉碎,一百多名大食軍慘叫着跌下了城牆,殺敵有了效果,奴隸軍們頓時氣勢如虹,再不畏之如虎,箭如雨,石頭似冰雹迎頭擊下。   南段城牆的局勢頓時逆轉,在三百唐軍的指揮下,奴隸軍的防守也變得有章法起來,有的負責從城下搬石運木,有的則舉巨盾遮擋飛來的利矛尖刺,而體格強壯的則搬過滾石圓木對準雲梯猛砸。   這時,隆隆的鼓聲在遠方響起,大食軍立刻如潮水般退下,第一次試探性進攻告以結束,近二個時辰的鏖戰,大食軍死傷四百餘人,而城上的守軍卻損失了近五百人,大多是被飛矛刺殺。   隨着敵人退下,石國人得到了短暫的休息時間,被動員起來的百姓們開始救治傷員、向城上運送石塊,拓折城的建築大多用方石修砌,這就給守城提供了極大的便利,只拆掉幾十幢靠城的房屋,便得到了上萬塊方石,在士兵和百姓的一起努力下,很快便運上城來,堆成幾座小山。   李清帶着武行素和兩個親兵在奴隸軍中穿行,利用停戰這段短暫的時間,李清的親衛們在重新整編這支新軍,剛纔一戰中奴隸軍表現出的最大問題就是紀律渙散,竟有人臨陣脫逃,險些釀成大禍,雖然不必殺,但嚴懲是少不了,二十名唐軍組成的憲兵隊正將十幾名臨陣脫逃的人拿翻,當衆杖責五十棍。   其他親衛則將六千新軍編成六十隊,親衛任隊正,並各挑選一名作戰勇敢的人做隊副,就這樣簡單地組建成一個個正規的戰鬥集體。   “都督,我看這支大唐新軍還行,剛開始雖混亂,可很快就適應了,居然還打得頗有章法,這樣下去,大食人攻不破城。”武行素一邊讚歎,一邊輕蔑地向石國守軍看去,剛纔南段城牆形勢那般危急,他們竟然沒有一人過來援助,就僅僅因爲這是一支奴隸軍嗎?   “行素,剛纔新軍陣亡了二百多人,你替我去好好撫慰他們家屬,要厚加撫卹,一定要保障他們後半生的生活無憂,還要將陣亡者的骨灰帶回他們故鄉安葬,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武行素感受到了李清凌厲的目光,他忽然醒悟,主公這樣做,其實是給活着的人看,事情雖小,可意義卻重大,他立刻行個軍禮應道:“請主公放心,此事我一定辦得妥妥貼貼。”   他剛說完,遠方‘咚!咚!’的鼓聲再次響起,大食人的第二次進攻開始了,李清立刻警惕起來,大食人的第一次進攻明顯帶有試探性,他們並沒有佔到什麼便宜,卻在短時間內進行第二次進攻,難道他們想到什麼辦法了嗎?   他轉身走上城牆最高處,打手簾向遠方眺望,只見大食軍儼如一幅巨大的青色麥田在波形前進,重騎兵也出動了,富有節奏的腳步聲遠遠傳來,氣勢震撼人心。   他忽然看見了,在大食軍中央,有三個巨大的黑漆漆的東西在緩慢移動,被數十匹戰馬拉拽着前進,“是攻城槌!”   李清看清楚了,那是三個巨大的攻城槌,不過十分簡陋,是用百年大樹臨時做成,沒有架子,只將樹木削尖,裝上鐵頭,再固定在兩架運送糧草的平板車上。   “我拓折城經營百年,牆體堅硬寬厚,城門都被巨石封堵,豈是能輕易被撞破的嗎?”不知何時,莫賀都出現在李清身邊,他的眼神裏帶着一絲得意,剛纔的一戰使他看到了希望,只要唐軍肯出兵,再加上拔汗那國的支援,阿拔斯的鐵蹄未必能征服石國。   最擔心的時刻已經過去,莫賀都指着三架簡陋的攻城槌,意氣風發地對李清笑道:“除非布杜將阿拔斯攻下大馬士革的那個巨無霸帶來,這三根木頭,只能給我拓折城撓撓癢。”   儘管布杜眼前攻城乏術,但李清卻笑不起來,這只是布杜沒有料到石國會突然發生政變,所以沒有任何準備,若是數萬大軍來攻城,不用任何進攻,僅圍困斷水就足以使拓折城在一個月內崩潰,更何況他親眼看到了這支大食軍的精悍,他不由有點替南霽雲擔心起來,如果伏擊被識破,自己的三千豆盧軍能否敵得過這五千精銳。   忽然,幾匹馬從遠方奔馳而來,顯得十分急促,一直衝進騎兵隊,看來是去向布杜彙報什麼,李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從時間上算,這一定是豆盧軍偷襲得手了,果然,只片刻之後,原本軍容整齊的大食軍竟大亂起來,布杜的親兵隊率先掉頭向西奔逃,隨後步兵衝進了騎兵隊裏,騎兵丟下了攻城槌,整個軍隊再沒有任何隊列,亂糟糟擰成一團,互相擁擠着向後逃竄,大呼小叫之聲不斷傳到城牆上來,令所有的守軍爲之愕然。   “一定是侍郎的唐軍得手了!”莫賀都大喜,他雙手一擊拳,異常激動地說道:“現在敵軍再無戰意,此時不戰,更等何時?傳我的命令,搬開石頭,大軍殺出去!”   接到國王的命令,石國的軍隊開始向城下跑去。   “等一等!”   李清突然大吼一聲,他一把拉住了莫賀都,猛地跳上高處,拔出劍大聲吼道:“所有人都原地不準動,否則殺無赦!”   士兵們都驚呆了,不懂漢語的士兵也被他的氣勢所懾,皆停住了腳步,呆呆地看着他。   “侍郎,你這是幹什麼?”   莫賀都的臉陰沉下來,他纔是石國的國王,在衆目睽睽下被李清當衆掃了臉,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絲惱怒。   李清的眼睛眯縫成一條線,他盯着大食軍異乎尋常的潰退,忽然回頭冷冷道:“你若此時殺出去,拓折城就完了!”   莫賀都一愣,他忽然醒悟過來,不由倒吸一口冷氣,結結巴巴地道:“你是說,這、這是假的?”   “不!”李清輕輕地搖了搖頭,“唐軍偷襲得手,這是真的,但大食軍倉皇撤退卻是假的,這麼訓練有素的精兵,身經百戰的波斯總督,怎麼可能會爲一次偷襲後方慌亂成這樣,殿下,你不覺得奇怪嗎?”   “一切聽侍郎的命令!”   莫賀都終於明白過來,他無力地擺了擺手,眼中閃過一抹羞慚,今天若不是李清,拓折城真的就完了。   李清回頭盯着大食軍,心中也不禁暗暗讚歎布杜這隻老狐狸,手段和自己發動政變倒頗爲相似,能迅速將劣勢轉化成機會,要不是大食軍表現得太過火,說不定自己真的就殺出去了。   果然,過了一會兒,大食軍見城上沒有動靜,剛剛率先逃跑的布杜親兵隊又折返回來,將一面黑旗揮了揮,凌亂不堪的大食軍彷彿表演大型團體操似的,立刻又恢復了原樣,騎兵在前,步兵在後,隊伍方正整齊,一步一步向西開去,哪還有半點剛纔的慌張模樣,城上的石國士兵一個個面面相視,都暗暗捏了把冷汗。   “不過,我是要殺出去。”李清的眼中充滿了憂慮,他望着莫賀都,懇求地說道:“請你借我五千軍,勝敗在此一博!” 第三百零六章 試探性的戰鬥   “侍郎,並非我不願意,石國士兵戰力低下,不禁大食軍一擊,此去不但不能助戰,恐怕還會反拖累唐軍,不如……”   聽到李清要兵的請求,莫賀都頓時遲疑起來,在石國,實力是決定權力分配的基礎,他若想坐穩石國國王之位,必須要擁有絕對的兵力,好容易車鼻施的士兵歸了他,若再拖出去打大食人,無異於以卵擊石,他知道,布杜此退便不會再來,他現在要做的是鞏固已到手的王位,而絕不是和大食軍血拼,在切身利益和國家利益面前,在權力與友誼的面前,莫賀都動搖了,但李清的要求他又無法拒絕,猶豫再三,他一咬牙道:“我送給侍郎個人一千精兵,黃金一萬兩,算是我對侍郎的酬謝。”   “酬謝?”   李清無語了,他默默地凝視着莫賀都,人心的黑暗和自私在此刻充分暴露出來,如果說大食軍攻城時他對聯合昭武九姓的計劃只是動搖,但在一刻,他的計劃則被徹底擊得粉碎,胡人善變,他們只屈服於實力和強權,大唐實施了百年的仁義和尊重最後得到的,僅僅是天可汗的一個稱號而已,安史之亂後,一切都隨着遠去的駝鈴聲煙消雲散了,而大食人信奉的鐵與血卻最終將伊斯蘭教傳遍東方。   城牆上一片寂靜,只聽見風拍打旗幟的聲音,這時,站在莫賀都身後的羅闌公主終於開口了,一邊是他的父親,而另一邊是對她有恩、對石國有恩的大唐使者,她何嘗不知道形勢的嚴峻,不到萬不得已李清絕不會開口懇求,良心使她無法保持沉默。   “父親,如果唐軍遭遇不幸,恐怕我們無法向朝廷交代,我建議還是出兵吧!”這句話的背後潛臺詞卻是,如果危不見援,若大食再來之時,唐朝恐怕就會袖手旁觀了,女兒的話莫賀都如何不懂,如果對手是拔汗那或是康國,那他會毫不猶豫出兵,但對手卻是阿拔斯的精銳,出兵也只能是送死的份,再經一番權衡利弊後,他決定放棄,他回頭瞥了女兒一眼,冷漠地說道:“軍國大事,你一個小孩子不要插嘴,去!到你該去的地方去。”   父親的冷漠使羅闌公主的心被猛然刺了一下,她沒想到父親在權力面前竟如此短視,這會毀了石國,一向英明果斷的父親忽然變得陌生起來,羅闌公主長長地吸了口氣,她不甘心!   這時,李清向她投去了一抹感激的目光,卻抬手止住了她的再勸,既無心戀戰,帶去又何用!大唐將士未必就拼不過大食魔軍,李清心裏冷冷一笑,他隨手指了指身後的六千奴隸軍,對莫賀都呵呵笑道:“那就不爲難殿下了,這些奴隸軍今天立了功,以後他們和他們的家人,都就交給我吧!”   奴隸不是他莫賀都的,他不心痛,他關心的是自己實權和名份,既然李清已經討價,他也不再掩飾,便赤裸裸還價道:“那朝廷那邊,還需侍郎替我美言!”   “當然,我自會奏稟皇上,冊封殿下爲大宛都督、大石國國王。”   ……   茫茫的草原上,大食軍正逆風向西疾行,主帥布杜夾雜在騎兵隊中間,此刻他一臉迷惑,低頭思索着眼前的局勢,雖然他得到的情報並不全,只聽說有軍隊襲了他的大營,來源不詳,但布杜立刻便猜到這是李清的護軍,萬里迢迢西來,僅三百人怎麼行,況且昭武九國中敢偷襲他大營的軍隊還沒出世呢!   問題不在這裏,布杜此次出使石國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想試探唐朝對大食東擴的反應,若唐朝無動於衷,他就立刻滅掉石國,但唐朝的使者還是來了,由此可見他們是很敏感大食的東擴,看來東西兩大帝國的碰撞是免不了。   必須要勸說哈里發停止對羅馬的進攻,將戰略中心暫時放到東方來,否則既要剿滅伍麥葉餘孽,又要向羅馬擴張,哪有兵力來對付強大的唐王朝。   “稟報埃米爾(即總督)殿下,我軍是否就此渡河?”   前軍的報信打斷了布杜的思路,他一抬頭,只見遠方一條白亮的大河攔住了去路,這裏距拓折城已有五十里,地勢明顯變得起伏不平,一條低矮丘陵地帶向北延綿而去,彷彿一個極富曲線的女神側臥在大地上,在丘陵的西面是一條大河,名叫藥殺水,它的下游便是真珠河。   大片森林分佈在河流兩岸,石國爲了收稅,將所有的橋樑都拆除,只留一座窄窄的石橋橫臥在河上,橋雖狹窄,卻是絲綢之路的必經之道,收稅的亭子在今天早晨被大食軍焚燬,現在還微微冒着青煙。   布杜象一隻多疑的老狐狸,在橋邊來回徘徊,對面也是一條山岡,被密密的黑松林覆蓋,這裏是打伏擊的絕佳位置,來時布杜並沒有考慮埋伏,但現在河對岸就有一支唐軍,讓他怎麼能不小心行事。   “派一隊斥候去河對岸探察,十里範圍內都要給我搜遍!”   很快,斥候回來報告,對面十里範圍內都沒有異況,布杜略略放心下來,一聲令下,大食軍開始渡河,騎兵在中間、步兵在前後兩頭,步調整齊,在狹窄的石橋上依然保持着隊列,二千騎兵很快便過去了,剩下的步兵也走了一小半,布杜已經過了河,但他依然在站在橋頭向兩邊張望,他一直有一種不安的感覺,這種不安來自於他豐富的作戰經驗,如果他是唐軍,就一定會在此埋伏,可河流兩岸他都派人搜過,並沒有異常。   就在這時,河裏漂過一些木筏,斷斷續續,有百十隻之多,木筏撞擊到橋墩,發出‘嘭!嘭’的沉悶之聲,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過去,布杜異常困惑,就算唐軍從水上攻來,坐這種筏子,只能是來送死。   忽然,他感覺到眼前似乎有東西晃了一下,揉了揉再仔細看去,只見對面的樹林裏又有一道亮光閃過,布杜的眼睛驀得瞪大了,他看見樹林裏似乎有人影在迅速移動,他忽然明白過來,‘那是唐軍盔甲的反光!’   布杜驚得頭皮都要炸開,他失聲大吼,“停止過河!”可是已經晚了,在大食軍的背後,在那座被焚燬的亭子兩側,忽然萬箭齊發,密集得象暴風雨般橫掃過來,又準又狠,這和石國守軍軟弱的箭矢有天壤之別,一時慘叫之聲大作,橋頭準備過河的千名大食軍措不及防,亂成了一團,紛紛中箭倒地,死傷籍枕,最外面的幾層大食軍竟被射得如刺蝟一般。   橋上的士兵更成了活靶子,手中的盾牌根本抵擋不住呼嘯而來弩箭,只片刻功夫,橋上便再沒有一個站立着的人。   弓箭一直是唐軍的強勢,是對付騎兵最犀利的遠程武器,在大唐的軍制中,每個士兵都要配備弓箭,在邊疆軍更是普遍配軍弩,有重型的伏遠弩,射程可達三百步,其次還有擘張弩、角弓弩、單弓弩,射程不一,所起的作用也各不相同。   儘管被唐軍伏擊,但這支大食軍畢竟是阿拔斯的精銳,他們立刻便組織起來,將手中的盾牌連成一堵盾牆,抵擋着流矢,後面的士兵結成方陣,一步步向唐軍埋伏處推去,不時有長矛飛出,彷彿一道閃電,從箭雨中劃過。   漸漸地,弓箭的殺傷力開始降低,就在這時,一聲清亮的號角聲在樹林裏響起,樹林裏突然湧出大羣唐軍,衝在最前面的是五百陌刀軍,田珍和荔非元禮奮勇當先,他們彷彿兩頭雄師,一左一右,咆哮着向大食軍撲去。   一千輕騎兵分爲兩隊,象兩條靈巧的長龍,時而弧形、時而直線,專門攻擊敵人的側翼,又如兩把剪子,將大食軍衝開並分割,在陌刀隊的後面是五百刀盾手,他們是後備軍,隨時準備填補被衝亂的陣腳。   另外還有一千名弓弩手,列隊站在百步之外,向橋上鋪天蓋地發箭,他們的任務是封鎖橋面,阻止敵人重騎軍和主力部隊過橋返回。   兩支軍隊在一剎那轟然相撞,猶如巨浪拍打礁石,狹窄的橋頭立刻變成了屠宰場,未過河的大食軍約一千多人,除被射殺了數百人外,還剩近八百人,人數不到唐軍一半,明顯佔着劣勢。   對岸是刀光劍影,慘叫呼喝聲不絕於耳,布杜卻慢慢冷靜下來,他下令不準任何人過橋去支援,這已經是一場沒有意義的戰鬥,唐軍兵力不如自己,不會衝過橋來,而自己的重騎兵在敵人犀利的弓箭封鎖下,也無法衝過去支援,只會徒增傷亡。   他面色陰沉地凝望着對岸,卻不停地命令將進攻的鼓聲一次次敲響,命留在對岸的士兵一次又一次地發動攻勢,很顯然,他已經決定放棄他們了。   他要用他們換取唐軍的軍情,他可以看出唐軍佈陣的特點;看出各兵種間是如何配合、弓箭的射程,輕騎兵的進攻套路,甚至可以看到大唐最著名的陌刀軍。   漸漸地,喊殺聲小了,留在對岸的大食軍已不足百人,背靠着背,喘着粗氣,被唐軍圍得水泄不通,甚至連跳河的機會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布杜突然發現,在對面山丘的最高處,竟屹立着一羣騎兵,他們呈扇形簇擁着一名年輕的唐將,在他們腳下就是血流成河的屠宰場。   也不知道他們屹立在那裏多久了,或許從一開始他們就已經在那裏了,布杜輕輕一聲冷笑,喃喃自語道:“李清,咱們還會再見面!”   他驀然掉轉馬頭,大吼一聲:“撤軍!”   大食軍立刻排列整齊,殺氣騰騰地向西開去,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山頂,李清凝望着大食軍遠走,他緊繃着嘴脣,一言不發,但眼睛裏卻充滿了喜悅和自信,在他的身後,在山丘的另一端,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草原上整齊地排列着六千奴隸軍,這將是一支嶄新的隊伍,迎接他們的,將是血與火的考驗。 第三百零七章 祕密武器   在石國都城拓折城與北部的怛羅斯城之間有一座小城,名叫白水城,城池狹小,僅數百戶人家,城內居民主要以牧業爲生,各家都養有奴隸,大多是漢人,自李清擊退大食軍後,根據他與莫賀都達成的協議,所有拓折城的大唐奴隸都歸他所有,爲了防止奴隸家屬被舊主人所擾,李清便借了白水城暫時安置奴隸軍和他們的家人,豆盧軍也名正言順駐紮進了白水城,這座小城也漸漸變成了大唐在石國的一個基地。   五月下旬起石國的天氣開始炎熱起來,李清一直忙碌異常,遷移幾萬人口是一項系統工程,衣食住行樣樣都得安排周詳,好在他帶了兩名隨軍文官,一個是原敦煌縣縣令張巡,一個是他的幕僚張繼,都頗爲得力,各種細碎雜事都由他們去完成,李清則負責出面協調與石國的關係。   這一日,白水城十里外開來一隊馬車,有近百輛,馬車上載滿了糧食,押運馬車的是一個年輕的軍官,相貌十分清秀,她自然就是女扮男裝的羅闌公主,自從李清半個月前離開拓折城,羅闌公主便再也沒有見過他,思念宛如一顆生根的種子,在她的心中悄然萌生,她一天天等待着他的來臨,但每次匆匆而來又匆匆離去,象一陣清風,她剛剛趕到清風的身邊,清風卻已走遠,再也無法抑制思念的羅闌公主決定上路了,押送着送糧的馬車向白水城而來。   遠方的城池已經遙遙在望,她忽然一陣心慌,兩頰微微發燒,她不知道見到他該說些什麼?總不能問聲好就落荒而逃吧!“不行!我要讓他知道一點點。”羅闌公主深深吸了口氣,將即將逃逸的勇氣又抓了回來。   “大家加把勁!馬上就要到白水城了。”   羅闌公主向後揮了揮手,大聲鼓勵車伕,自己揹着父親給他送來這麼多糧食,他至少應該感激自己纔對,愛情是盲目的,羅闌公主甚至沒有問李清的婚姻狀況。   一想到父親,羅闌公主羞澀的心情忽然變得沉重起來,人說權力是一個人的試金石,這話一點不假,當國王才十幾天,父親就象變了個人,過去的謙遜、溫良和理智都統統沒有了,變成了一個多疑、虛僞甚至有一點殘暴的君主,爲了鞏固王位,他已經處死了三個在背後議論他貴族,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交易,甚至對自己也是,羅闌隱隱有一種不詳的預感,父親極可能已經派人到大食去了。   這些要不要告訴李清呢?羅闌公主的眼中頓時閃過了一絲痛苦之色,她黯然低下了頭。   ……   白水城內的臨時軍營內,大宛軍在熱火朝天地訓練着,大宛軍也就是奴隸軍的改稱,他們夾雜在豆盧軍中,和正規軍一起進行嚴酷的訓練,射箭、格鬥、操練,沒有半點特殊,稍有遲緩或失誤便是一頓鞭子,他們此時的身份已經由奴隸轉成了軍戶,成了不折不扣的職業軍人。   李清在幾個高級軍官的陪同下穿過軍營,來到一座獨立的小校場,校場門口被士兵嚴密的把守着,任何當地人都不準靠近。   李清進了校場,只見校場一角咩咩地圈着一羣羊,而在羊圈的旁邊,聚集了二百多名工匠,他們是李清從大唐奴隸中挑出來的高水平工匠,負責軍品的打製,如牀弩、重型拋石機等,這種重型武器不易長途攜帶,一般都由行軍司馬帶有圖樣,在現地打造,此刻工匠們圍成一圈,正緊張地注視着一個老匠人的動作,只見他小心翼翼地從一個大木桶裏取出一團溼膩膩、還滴着黑色液體的橢圓形麻球,黑色的液體就是猛火油,這是他們根據李清的思路設計出的,用來對付大食重騎兵的祕密武器,點燃後再用巨型拋石機投出去。   但關鍵不在猛火油,這個武器的祕密之處在於它的內核,那是一個裝滿黑火藥的小陶罐,裏面盛滿了幾百枚用劇毒熬製過的細小鐵片,陶罐口再裝了一根捻子,當一團火球騰空而起時,裏面的捻子將被點燃,繼而在頭頂或落地時發生爆炸。   黑火藥是李清在疏勒備戰時在一個庫房裏發現的,足足有十大桶,已存放了十幾年,是當時安西都護田仁琬派人從長安買來,他的使用目的不詳,但李清卻知道它的作用,便將它帶到了石國。   這幾天李清已經嘗試着使用這種火藥,這種黑火藥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燃燒不充分,殺傷力弱而且極不安全,稍微使用不當就會傷到自己人,這大概就是火藥雖早在晉朝就被髮明,卻一直沒有被用到軍事上的原因。   但在密閉的容器中燃燒卻會產生大量的氣體,形成一定的衝擊波,雖然火藥本身對人體的殺傷力不大,但那些餵過毒的鐵片就不一樣了,它對大食軍的馬將造成致命的打擊。   最好的辦法是將它遠距離拋出去,讓它在敵陣中爆炸,而引火之物,工匠們採用了西域盛產的猛火油,經過十幾次失敗,工匠們將火藥碾得更加均勻,使它能勻速燃燒,從而控制住捻子燃燒的時間。   “大家都退到二百步外!”   老匠人將麻球放進羊圈,遠遠地退到了百步之外,這時一名弓弩手點燃了箭頭上的油布,箭尖上火苗忽地燃起,弓弩手瞄準了那隻黑球,弓弦漸漸拉圓,‘嗖!’地一聲,一支帶火的箭閃電般射向黑球,一團火轟地騰空而起,衆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火團越燃越大,將一羣羊嚇得擠成一團,咩咩地顫聲直叫。   突然,‘砰!’地一聲巨響,將火球炸得粉碎,一股黑色的濃煙騰空而起,很快便籠罩了羊圈,百枚細鐵片迸出,橫掃四方,最遠的一片竟飛到百步之外,黑煙漸漸消失,只見一羣羊倒下了大半,最外面的一隻公羊,渾身被炸得象篩子似的,汩汩地向外冒着鮮血。   “成功了!”工匠們齊聲爆發出一陣歡呼,驚喜得互相擁抱着蹦躍起來,那名老匠人呆呆地望着羊圈,他不停地看着自己手,簡直不相信這個威力巨大的傢伙是自己造出來的。   荔非元禮的嘴驚訝得半天合不攏來,“都督,如果這玩意在騎兵隊裏爆炸的話,乖乖,可不得了啊!”   李清微微地笑了笑,又回頭問南霽雲道:“霽雲,你認爲如何?”   南霽雲卻輕輕地搖了搖頭,“好是好,可要量大才行,而我們的火藥太少,這裏原料又不夠,無法自制,到時候打起仗來,恐怕殺敵效果會不理想。”   “你說得不錯,這確實沒有大規模的殺傷作用,只能在關鍵的時候使用,它對敵人的震撼效果要遠遠超過它的殺傷力,這便是我的目的。”   說罷,李清又招呼衆人道:“走!咱們看看投石機去。”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在校場門高聲叫喊:“都督!拓折城的糧隊來了,羅闌公主要見你!”   最後一句話使所有的軍官們都曖昧地笑了起來,南霽雲上前摟住李清的肩膀,向武行素擠了擠眼,嘿嘿笑道:“你這傢伙命犯桃花,在南詔時就招惹了阿婉,現在家裏有了三個娘子還不知足,跑到石國來又有豔遇,看你回去怎麼交代。”   “你們這幫傢伙想到哪裏去了?看來我是有必要設營妓了,省得一個個見了女人便心癢癢。”   李清一邊笑,一邊向大門處急步走去,衆人見他走得慌張,笑聲更加響亮,荔非元禮索性扯着嗓子大喊:“大家說說看,倒底是誰最想女人?”   衆人中惟獨段秀實沒有笑,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李清,眼中卻閃過一道異色,趁人不注意,他悄悄地從校場的另一個門溜了出去。   李清不是傻子,羅闌公主對自己有意他豈能不知,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驚人的美貌確實對他有着強烈的誘惑力,若是一般的良家女子,他收入房中也就罷了,可偏偏她是石國王位的唯一繼承人,身份非同一般,現在自己前景不明,不宜妄動,政治上的考慮使他又多了一層顧慮。   “都督,且慢走一步。”   李清回頭,只見段秀實從後面追了上來,他不由停下腳步,等他上前。   “什麼事?”   “都督真想要她嗎?”   段秀實撓了撓頭皮,有點難以啓齒地說道:“我是說羅闌公主!”   李清詫異地盯了他一眼,段秀實一向正經,怎麼突然提這事,他忽然笑了起來,輕輕給他肩窩一拳,“怎麼?你看中她了?”   “不!不!”段秀實嚇得手直襬,他見左右都是李清的心腹,便上前一步,對他低聲道:“都督有沒有想過,取石國而代之。”   李清瞥了他一眼,此人確實是有眼光,將事情看得十分透徹,他索性也不瞞他,也低微着聲音道:“關鍵是向朝廷怎麼交代?還有高仙芝那邊,他豈能容忍?此事得須從長計議纔行。”   “可眼前便是機會。”段秀實的目光向大門處望去,只見羅闌公主手放在胸前,正一臉激動地望着李清。   段秀實冷笑一聲道:“她是石國的唯一繼承人,娶了她,再除掉莫賀都,石國不就到手嗎?那時都督再以石國爲基地,以我大唐爲後盾,再一鼓作氣拿下昭武九國,徹底斷了大食東擴的野心,也最終解決我大唐西域的隱患,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爲。”   想法是好的,但考慮得太過於簡單,高仙芝馬上就要到了,黑衣大食的大軍也即將殺來,事態危急,現在確實還不是考慮此事的時候!   李清拍了拍段秀實的肩膀,微微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現在是收糧的時候,不是談此事的最好時機,就煩請你替我跑一趟,將張繼給我找來。”   …… 第三百零八章   一望無際的雪峯峻嶺,在幾條巨大的山脈之間,分佈着莽莽黃沙的大漠和大片肥美的草原。   一面面如同鏡子般的湖泊鑲嵌其中,有清澈見底的熱海(今天的伊克塞湖),在它北面是則是波光浩淼的夷播海(今天的巴爾喀什湖),無數條大大小小的河流在雪峯間奔騰暢流,著名的伊麗河、碎葉水便交錯其中。   這是一片富饒的土地,水源異常豐沛,在西域,水就是生命之源,碎葉城就位於這得天獨厚的河谷之中。   碎葉城曾是大唐最西的領土,是舊的安西四鎮之首,開元七年,突厥十姓可汗請居碎葉城,大唐四鎮節度使湯嘉惠便建議以焉耆鎮代替碎葉鎮,成爲新的安西四鎮。   突騎施人崛起後,碎葉城一度落入其手,開元后期,突騎施人逐漸衰敗,碎葉城遂成了無主之地,拔汗那國率先佔領了它,卻引發石國的不滿,兩國由此發生爭端,最終卻成了大唐和大食國介入石國的藉口。   八月,一支龐大的軍隊正向碎葉城靠近,他們正是跋涉萬里的安西軍主力,高仙芝爲主將、李嗣業爲副將,二萬安西唐軍,另外還有三萬葛邏祿僱傭兵,浩浩蕩蕩在大平原上列隊疾進,五千輕騎軍在前面開道,中間是一萬步兵,清一色陌刀軍,這是大唐最精銳的部隊,也只有安西纔有這樣大量的配備,在其後,是五千弩兵,隊列整齊,唐軍目標直指二十里外的碎葉城。   高仙芝位於騎兵隊的中段,這位安西的實際之主此刻臉色異常陰沉,在從朅師國回來的半途,他忽然得到朝廷發來的詔令,命他的大軍火速開往碎葉城,視石國的局勢而行動,從表面上看似乎他有行動自由,可在詔書的下面卻又命李清爲大唐正使出使石國,全權解決石國與拔汗那國之間的矛盾,這兩條命令是放在一份詔書上,高仙芝卻看懂了,言外之意,要他高仙芝根據李清的指示行事。   高仙芝的怒火幾乎要壓制不住,李清是安西副督護、是安西長史,是他高仙芝的屬下,可現在朝廷的旨意卻將這種上下級關係顛倒了,他根本就不知道李清爲使節一事,在安西和朝廷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高仙芝帶着惱怒和疑問上路了。   但隨後發生了一件事,使他對李清的不滿驟然升級,在龜茲,他截獲了一支押送車鼻施父子去長安的唐軍,才得知石國已經發生政變,豆盧軍居然還和大食人打了一場遭遇戰,高仙芝勃然大怒,他認爲李清明顯地越權了,李清的職責是調解石國與拔汗那的關係,而與大食人對陣,那是他高仙芝的軍權,況且教訓偏向大食的車鼻施,李隆基的詔書上更寫得清清楚楚,由安西大都護高仙芝執行。   “大帥,拔汗那國王求見。”親兵的稟報打斷了高仙芝的思緒。   “拔汗那國?”高仙芝慢慢抬起頭,拔汗那國不是李清的事情嗎?找自己做什麼?忽然間他明白了,這一定是爲了碎葉城,他微微冷笑一聲,喝令道:“帶他過來!”   高仙芝所料不錯,拔汗那國王裴羅確實是爲碎葉城而來,碎葉城目前是在拔汗那國的控制之下,唐軍剛進入國境,裴羅便得到了消息,他不由爲碎葉城的前途深深擔憂起來,這將意味着大唐將對碎葉城重新恢復軍鎮。   大唐要恢復碎葉軍鎮這也無可奈何,可是拔汗那已經在碎葉投下了很大的本錢,開掘河渠、修建城牆、耕種土地,大唐不能說拿走就拿走,至少要給他個交代,如何補償拔汗那的損失?況且李清作爲大唐使者已經和他達成諒解,在大食軍這次東征之前,大唐暫不收回碎葉城。   但高仙芝的大軍直奔碎葉城而來,裴羅思量再三,他決定先探察唐軍的目的後再作決定。   “拔汗那主裴羅參見大帥!”   老遠,裴羅便向高仙芝行了一禮,高仙芝卻不回禮,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忽然馬鞭一指他道:“我大軍既到,我命令拔汗那的軍隊五個時辰內退出碎葉城,否則我就視同你們向大唐宣戰!”   裴羅大驚,他急向高仙芝躬身再行禮道:“我已和李侍郎達成諒解,拔汗那軍負責拱衛石國北部,防止大食軍從北面突到石國的後背,現在軍隊正在沿碎葉河一帶修建工事,大帥能否寬限幾日。”   裴羅不提李清還好,他一提到李清,高仙芝的眼睛立刻眯成一條縫,眼裏流露出一種陰森森的寒意,“我不知道什麼李侍郎,你說的是李清吧!抗擊大食軍由本帥負責,與他無干!”高仙芝將五個指頭張開,在他眼前一晃,冷視着裴羅道:“限你五個時辰內給我退出碎葉城,否則我大軍將殺進城去!”   面對高仙芝的強橫無禮,裴羅再也忍不住,他腰一挺道:“大食虎狼軍將至,高大帥卻不顧大局,一味強人所難,實在令本王心寒,也罷!此事我不再管,隨他去。”   他一轉身,便飛身上馬,直向碎葉方向奔去。   高仙芝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這纔對身邊的親兵下令道:“傳我的命令,大軍紮營,四個時辰後起拔!”   ……   “財物不讓搶,女人不給碰,那我們來是做什麼?給他們唐人賣命嗎?老子不幹!”   “葉護,你要給高仙芝講一講,我們葛邏祿人就只爲財而來,若不讓弟兄們喫飽了,誰肯給他賣命?”   “葉護,我們葛邏祿人傾國之兵來助他,難道他不懂得報恩嗎?”   葛邏祿人的帥帳已經亂成一團,數十名將領圍着他們的首領大聲吼叫,皆不滿高仙芝放過拔汗那國,葛邏祿人的首領叫做沙伽,他身材不高,壯實得象一頭牛,長一隻紅通通地爛鼻子,再配上一雙綠豆大的小眼睛,從外表看他是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莽漢,可骨子裏卻是一個陰險狡猾、絕不肯喫半點虧的小人。   葛邏祿人也是突厥人一支,居住在今天新疆阿勒泰與塔城之間的廣大區域,以遊牧、打獵爲生,他們依附於唐朝,在打擊突騎施的戰役中他們也曾出過力,這是一個好戰也好劫掠的遊牧民族,這次高仙芝出兵碎葉,由於安西唐軍的兵力嚴重不足,他便僱傭了這支軍隊作爲他的聯軍,共同抗擊大食。   “你們別吵了!”沙伽大吼一聲,站了起來,他揹着手煩躁地在帳裏走來走去,一路上他多次向高仙芝提出劫掠城市以激勵軍心,皆被高仙芝拒絕了,今天衆手下明顯是看中了富庶的石國和拔那汗國,如果再得不到什麼好處,恐怕軍心要變了。   “你們先回去,我這就去給大帥說!”   他見衆將依然一動不動,氣得一跺腳,挑開皮簾便鑽了出去。   就在葛邏祿人首領去找高仙芝的時候,在唐軍大營十里外,一百多唐軍騎兵護衛着李清正向東北方向飛馳而來。   李清也是得到斥候的報告,‘三百里外發現安西軍主力正向碎葉城開來。’他深恐高仙芝目空一切,不問青紅皁白便趕走駐紮在碎葉的拔那汗軍,破壞他好容易建立起來的抵抗大食聯盟,但李清卻不知道,就在二個時辰前,裴羅被高仙芝所辱,已經一怒離去。   戰馬羣越過一個山丘,遠遠便看見了唐軍的大營,崗哨已得到斥候的信號,數百名唐軍遊哨駐馬在大門口,截住李清的去路。   “席將軍,是我!”   李清一眼便看見爲首的將領正是與他一起進軍小勃律的席元慶,他策馬上前,在馬上微微拱手道:“席將軍,請你通報大帥,我有大事要見他。”   席將軍望着李清,眼中露出爲難之色,高仙芝曾有令,誰都不見,雖然沒有明說,但言外之意,就是不見李清。   他勉強地笑了笑道:“大帥身體不適,李都護不如改日再來吧!”   這本是一個很好的藉口,但李清卻早注意到了席元慶臉色和眼神的變化,這裏面應該有名堂,他念頭一轉,又立刻追問席元慶道:“拔汗那國國王是不是已經來過?”   席元慶再也無法隱瞞,只得輕輕地點了點頭,李清忽然沉默了,眼睛閃過一絲怒色,不用說他也猜得到,高仙芝必然不會承認自己與拔汗那國答成的協議,趕走了裴羅,他有充足的理由,他可以說朝廷命他進駐碎葉城。   “那我就改日再來吧!”李清掉轉馬頭便走,席元慶卻叫住了他,“李都護不如稍等一下,我去問問大帥,或許他不知李都護會來。”   席元慶暗暗嘆息,眼看大戰將要拉開序幕,這兩人卻鬧了矛盾,這不是唐軍之福,席元慶實在瞭解高仙芝,在安西他從來都是說一不二,可自從李清來了後,他的權威便屢受挑戰,朝廷卻似乎偏向李清那一邊,這其實是高仙芝心中恐慌啊!   “我這就去!”說完,他掉轉馬頭,迅速向大營內奔去。   高仙芝的大帳內,厚厚的簾子遮住了光線,帳內十分昏黑,只見葛邏祿人首領沙伽象一隻好鬥的公雞,雙手撐在桌面上,兩隻綠豆眼惡狠狠地盯着高仙芝,臉上因憤怒而變得烏紫,他的暗示幾乎到了直白的程度,“大帥,我並不想爲難你,可我的士兵就是爲錢而來,若再不賞賜,軍心恐怕就快變了,我很擔心他們在打仗時不肯再爲大唐賣命,事關重大,請大帥明察!”   高仙芝盯着他臉上那隻紅通通的爛鼻子,恨不得一刀削了它,這算什麼,威脅自己嗎?本來說好是戰後一併賞賜,可這幫混蛋現在卻變卦了,高仙芝知道,狗改不了喫屎的性,他們想劫掠石國或拔汗那國。   打仗時洗劫城池,這本身就是一種激勵士兵的手段,他並不反對,況且石國扼絲綢之路的要衝,拓折城裏的大富豪比比皆是,連他高仙芝也動了心,但問題出在葛邏祿人的態度上,如果沙伽軟語相求,自己說不定就答應將拔汗那國給他,可他現在這樣威脅自己,自己豈能再買他的帳。   他將劍在桌上重重一拍,怒道:“你們葛邏祿人如果不想打仗就給我滾回去,我有言在先,仗打完,我自然會重謝你們,可如果你們不知好歹,揹着我胡亂行事,那休怪我劍下無情!”   沙伽被高仙芝的氣勢所懾,綠豆眼的惡意蕩然無存,口氣立刻軟來下來:“那我預支,預支我們的僱傭金,這總可以吧!”   高仙芝微微一聲冷笑,如果現在和他們結帳,那今晚上這些葛邏祿人就會跑得一個不剩,甚至包括他眼前的這個首領。   想到此,他淡淡道:“我現在沒錢,等打完仗,我自然會讓石國和拔汗那國掏錢給你們,現在你給我回去,告訴你的手下,不想打仗的現在就給我滾!”   沙伽見高仙芝軟硬不喫,不由大爲氣餒,極勉強地向他拱拱手,轉身便走,卻只見皮簾一掀,他險些撞到大步走入的席元慶身上。   “大帥,李清在營門外求見!”沙伽剛剛走出皮簾,便聽到了席元慶在向高仙芝稟報。   ‘李清來了!’沙伽自言自語,他忽然想起車鼻施的交代,李清在石國發了大財,心中不禁一動,卻並不走遠,悄悄地躲在附近的一個帳篷裏。   不一會兒,只見席元慶快步走出,臉上充滿了欣喜之色,這和他剛纔的景況大不相同,看來高仙芝終於答應接見李清了。   …… 第三百零九章 奪權   李清走進大帳,只見高仙芝據坐在一張寬大的桌案後,冷冷地望着自己,既不說話,也不招呼,彷彿在看一個從未謀面的世仇。   李清走到側座坐下,微微一笑道:“朅師國一別已近半年,大帥倒彷彿不認識我了。”   “不錯!我確實是到現在才認識你。”   高仙芝的目光閃着厲芒,盯着李清一字一句道:“李清,你揹着我做的好事!”   面對高仙芝的咄咄逼人,李清的語氣也漸漸強硬起來:“高帥的話我不懂,你不妨說白了,我揹着你做了什麼事?”   “好!好!”高仙芝連說兩聲好,他一咬牙道:“我來問你,石國副王莫賀都到朅師國時,你爲何不報與我?你向朝廷上折,爲何不先經我過目?你與大食軍交火,爲何不得我批准?這一切你都是揹着我所爲,你別忘了,在安西我纔是正職,你再擅自越權,當心我用不從軍令之罪斬了你!”   李清仰天一笑:“想不到高大帥要對我刀子了!”   他慢慢收斂笑容,目光漸漸變得陰冷起來,“你說得不錯,在安西你是正職,所以我可以去疏勒備戰,我可以將西路軍主帥讓於你,但是你別忘了我的官職並不僅僅是安西副都護、也並不僅僅是安西長史,你要想清楚了,高大人,我並不是什麼官銜都在你之下。”   高仙芝赫然一驚,他這纔想起,李清還有一個頭銜是御史大夫,而自己僅僅是御史中丞,低了他一級,而且他現在是安西、北庭兩鎮安撫使,有皇上的賜予的節符,代行天子令,他不提,自己倒真忘了。   高仙芝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胸膛劇烈起伏,他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清,彷彿要滴下血來,忽然,他陰森森地笑了,走到對帳簾前對外親兵喝道:“將人給我帶上來。”   一直站在帳外的席元慶唬了一跳,他跟高仙芝已經五年了,卻也是第一次見他如此動怒,他不由爲李清深深感到擔憂,他畢竟太年輕了,在小勃律就不該擅自奪權,高仙芝嘴上雖不說,但心裏卻深恨之,這以後可怎麼相處?   片刻,高仙芝的親兵帶來一人,並向席元慶擺擺手,示意他快些離開,席元慶見到此人,心中一驚,他呆立了片刻,猛地一轉身,快步向李嗣業的大帳走去。   皮簾掀開,兩名親兵押進一人,李清側目看去,眼中不由閃過一絲怒意,慢慢地站起身來,此人竟是自己命人押送進京的石國前國王車鼻施,他又被高仙芝帶回來了,高仙芝想幹什麼?大戰在即,他想再生波瀾嗎?   “高大人,大食人已在厲兵秣馬備戰,而你想做什麼?”   “大食人算個屁!”   高仙芝冷冷一笑,斜睨着李清道:“皇上命我教訓那些膽敢背叛大唐的西域胡國,當然也包括不知天高地厚的大食,我要按皇上的旨意行事,你若害怕,就回長安好了!”   他一指車鼻施,用不容置疑地口氣道:“此人告訴我,副王莫賀都與大食素有勾結,而大唐使者貪戀其女的美色,竟助他發動政變,置我大唐的利益而不顧,此事事關重大,本帥必須要到石國審問清楚,到底誰纔是背叛大唐之人!”   李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站起身來,腰挺得筆直,清晰而冷靜地說道:“高大人,你若要一意孤行,我也不攔你,但你要記住,大食疆域萬里,和我大唐一樣強大,絕不是和西域一般的胡國,他們圖謀東方蓄意已久,你若小瞧他們,一旦犯下大錯,你將成爲歷史的罪人!”   說完,他挑開帳簾便大步離去,高仙芝走到營帳前,望李清的身影漸漸消失,他才自言自語道:“我高仙芝決定的事,是你幾句話就能嚇倒的嗎?”   他回身對親兵低令道:“你去告訴葛羅祿人,石國的財物可盡他們所取,但不得聲張。”   “大帥,那我們是否依然進碎葉城?”   高仙芝輕輕地搖了搖頭,他凝視着西方,半晌才道:“命李嗣業按原計劃率步兵和弓兵入碎葉城,騎兵跟我去石國,明日天亮出發!”   ……   夜色降臨,原野上籠罩了一層薄薄的白霧,李清的戰馬在白霧中風馳電掣般穿行,密集的馬蹄聲驚醒了原野上的生靈,他忽然一拉繮繩,戰馬的速度地慢了下來。   這時,後面的段秀實趕了上來,夜色中他見李清眺望着拓折城方向,目光復雜,忍不住上前道:“都督,大敵當前,你和高帥的矛盾會對唐軍不利,不如我們忍一忍。”   “忍一忍?”   李清回過頭望着段秀實,他堅決地搖了搖頭道:“你以爲我是想奪權嗎?皇上命我爲西路軍主帥,又命我爲安西、北庭兩鎮安撫使,這次邊令誠也沒有跟來,這個意思已經很明顯,我若想奪權又何苦此時和高仙芝爭,但如果我此忍讓,盡由讓高仙芝去和大食人對陣,唐軍必敗無疑!”   “所以,我不能忍!”李清的目光再次向拓折城方向眺望而去,眼睛裏竟閃過一道難以察覺的陰狠。   段秀實見李清決心已定,便不再勸,想問他拿了什麼主意,卻又開不了口,最後只是嘴脣動了動,李清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此事我不好說,你後來自然會明白。”   他忽然回頭叫過武行素,再三叮囑他道:“你去一趟拓折城,務必請羅闌公主連夜趕去白水城去,就說我被高仙芝氣病了,記住!要連夜帶她出城,千萬不能耽誤時間。”   ……   第二天中午,拓折城東十里處,鋪天蓋地的騎兵出現在地平線上,遠遠地,彷彿一條跳動的黑線,以極快的速度從東方弛來,黑線漸漸拉近,黃色的大旗在空中飄揚,巨大的轟鳴聲將大地都要震得傾翻。   在離城一里處,唐軍騎兵和葛羅祿騎兵的速度開始放緩,最後停了下來,高仙芝全身盔甲鮮明,目光冷峻,城門處,一支隊伍慢慢走出城門,這是石國國王莫賀都帶着他的一些重臣在一百多名侍衛的簇擁下前來迎接高仙芝大軍。   在西域諸國,高仙芝的權威要遠遠超過大唐天子李隆基,這就如一個小縣農民懼怕縣官勝過皇帝一樣,強大的實力、傲慢的態度,使這些西方小國的君主們對他又懼又恨,每年春天,他們都要派特使赴龜茲進見高仙芝,獻上禮物和奴顏卑躬的辭表,表示永遠臣服大唐。   石國也不例外,在車鼻施爲正王時期,年年向大唐進貢,年年派特使去龜茲向高仙芝獻禮,但就是這個莫賀都竟然敢揹着他高仙芝私自和李清接觸,若沒有此人,李清是不可能介入石國的事務,也不可能升爲北庭、安西兩鎮安撫使。   高仙芝盯着越來越近的莫賀都,眼睛閃過一道殺機,近了,三百步……二百步……五十步,石國的君臣紛紛下了馬,面帶諂笑向高仙芝走去,但是,死神的雙手已斷絕了他們的生機。   “殺!”高仙芝下了一道急而短促的命令,騎兵驟然策動,黑壓壓一望無邊,儼如決堤的洪水,瞬間便吞沒了一百多名石國君臣,大軍並沒有停留,而是繼續向前,衝進了城門,一場浩劫籠罩在拓折城的上空。   ……   羅闌公主忽然打了個冷戰,手中的筆一歪,長安的安字最後一撇斜刺出去,在紙上留下長長地一條黑墨,她‘呀!’了一聲,提起筆,望着自己寫得歪歪扭扭的漢字,歉然地對李清笑道:“其實我在長安時字寫得倒挺好的,這兩年沒練,手有點生了。”   李清默默地注視着這個美貌的少女,這幾個月來,她已經多次對自己含蓄地表達了愛意,可他一直笑而不答,既不拒絕,也不答應。   如果他再年輕十歲,或許會和她一起墮入愛河,彼此忘掉身邊的一切,不用喫飯、不思生活,心裏時時想念的就只有對方一人。   但李清不會了,多年殘酷的官場鬥爭使他的心漸漸變得冷硬,在步步殺機的路途上,一個失誤、甚至一次婦人之仁都會使他陷入萬劫不覆,既然已經走上了這條路,他就沒有了選擇。   事實上,就算羅闌公主醜如謨母,他一樣會佔有她,不是爲了愛情,而是爲了她特殊的身份,石國王位的唯一繼承人,如果莫賀都突然死了,那時只有她才能號令石國軍隊,而他李清也纔有可能將石國最後攬入自己懷中,他若心慈手軟,那永遠也成不了大事。   高仙芝的大軍一大早已經出發,此時應該殺進拓折城了,李清心中一橫,終於下定了決心,是收網的時候了。   他見羅闌公主寫完,便走到她身後,手有意無意地按在她的雙肩上,歪着頭看了看字,笑道:“你最後那個安字,腳長得太長了,是不是還有點意猶未盡?”   羅闌公主心裏一陣狂跳,李清的手竟放在自己的肩上,她的臉頰燒得通紅,忽然,一股勇氣從她心裏升起,她的手慢慢伸上去,輕輕地按在他的手背上,仰起頭望着李清,眼睛充滿了喜悅和期望。   李清輕輕抬起她的下頜,低頭向她豐滿而富有曲線的嘴脣吻去,羅闌公主腦海裏‘嗡!’的一聲,變成一片空白,人彷彿飄在空中,渾身輕軟無力,她倒在了他的懷中,眼睛閉得緊緊的,長長的睫毛不住地跳動,任由他的手從肩頭滑下,恣意揉捏自己的雙乳,心緊張得簡直要跳出來,此刻她心裏只有這個男人,他的脣、他的手、他的一切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無論他要自己的什麼,她都心甘情願奉獻給他。   李清一把抄起她的腿彎,將她橫抱起來,大步向裏屋走去,羅闌公主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她緊閉着眼睛,雙手死死摟住他的脖子,人生最關鍵的一刻即將到來,她毅然下定了決心,她要將自己的身心毫無保留地獻給這個唐朝的男人。   ……   拓折城內,高仙芝衝進了石國的國庫,奪目的黃金和璀璨的寶石將他眼睛刺得睜不開來,他放聲狂笑,這一切統統都是他的。   一羣羣葛羅祿人衝進了豪門大戶,無情地掠奪一切,財富、女人,滾滾濃煙籠罩在拓折城的上空,突厥貴族們四散奔逃,卻跑不過瘋狂的戰馬,財富成了他們死亡的催命符,李清的到來改變了大唐行進的軌跡,卻最終沒有能使石國逃過歷史上的這一劫難。   ……   在拓折城內殺戮的同一時刻,羅闌公主卻在李清的身下痛苦嬌吟,她不知天高地厚地迎奉,情慾已將她完全淹沒,這個成熟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將她帶到極樂的頂峯。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終於雨收雲歇,羅闌公主象只波絲貓一樣蜷伏在李清身邊,手卻在調皮地撥弄着他的耳垂,見他不理自己,伸嘴在他耳邊吹了一下,嬌笑道:“你不是說你被高仙芝氣病了嗎?我看比十頭老虎還精神。”   李清扭頭瞥了她一眼,一把將她抱到自己身上,笑道:“氣病倒是小事,昨天在他的帥帳裏,那個武夫竟然要殺我!”   “爲何?”羅闌公主坐了起來,驚異地望着李清,“難道你們唐軍也有內訌嗎?”   李清冷哼了一聲,他先將衣服穿上,一邊幫羅闌公主拿過衣裙,一邊低聲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用瞞你,名義上我是安西的副帥,但實際我與他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但這次石國之行,他認爲我越了他的權,我們之間的矛盾就此爆發,你可能還不知道,他居然將我送到長安的車鼻施半路截住,又帶了回來。”   “什麼!”羅闌公主喫了一驚,她頓時憂心起來,‘車鼻施又回來了,那父親該怎麼辦?他的王位還保得住嗎?’她心亂如麻,忽然一把抱住李清的腰,仰着頭求他道:“你一定要幫助我們!”   “你放心,我決不會讓車鼻施重新登上王座。”   李清捧起她的臉,凝視着她的眼睛道:“還有你!我李清有時雖然也卑鄙無恥,卻一諾千金,我既然得到你的身心,就不會再讓你成爲別人的女人,你懂嗎?”   羅闌公主輕輕地點頭,“我懂!”她的眼睛忽然紅了,頭慢慢靠在李清胸前,柔弱的語氣中透出了一絲堅強,“我雖然是突厥女子,但也知道從一而終,只要你不拋棄我,如果石國被大食攻破,那我寧願死也絕不會嫁給阿拔斯。”   夕陽西下,血紅的晚霞映照在大地上,將他倆的臉和身子照得通紅,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一名親兵衝進院子,大聲稟報道:“都督!大事不好,高仙芝已經率軍殺進了拓折城,莫賀都國王和所有的貴族都被殺了!”   “我父親!”突來的消息宛如晴天霹靂,羅闌公主猛地被驚呆了,半天,她忽然身子一軟,暈倒在地……   夜漸漸地深了,羅闌公主無神望着漫天星斗,淚水已經流乾,她凝望着天際一聲不語,葛羅祿人的殘暴她早就知道,但她沒想到唐軍也參與了,而是還是西域都護高仙芝親自帶兵所爲,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事實。   父親死了,那她以後該怎麼辦?   李清走到她身旁,將一件衣服輕輕地披在她身上,“你別碰我!”羅闌公主霍地站起來,衝着李清嘶聲大喊:“你是知道的,所以你纔將我接來,是不是!”   李清默默地注視着她,半晌,他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不錯,我接你來的原因是出於對此事的擔心,但這只是我的一個猜測,他告訴我,他要到石國審問你父親是否勾結大食,我猜測他或許會帶兵去發難,或許真是去審問你父親,但無論如何,你是絕不能呆在那裏,所以我把你先接出來,不料卻出現了最壞的結局。”   羅闌公主慢慢捂住臉,哀聲泣道:“那你爲什麼不阻止他?”   “我已經和他翻臉,怎麼攔得住他?他之所以殺你父親,就是因爲你父親和我合作而冷淡了他。”   李清嘆了口氣,慢慢走到她身邊,將衣服給她披上,歉然道:“在這件事情上我是有責任,或許我應該提醒你父親,讓他早作準備,可是他知道了又能怎樣,如果高仙芝真是隻是想審問他,那逃跑或抵抗就更證實他的判斷正確,高仙芝若起了殺機,你父親怎麼也躲不過。”   羅闌公主呆呆地望着李清,她看出他的眼裏閃過一絲內疚,心下忽然一軟,一頭撲進他懷中,抱住他哀哀地痛哭起來,“那我該怎麼辦?”   李清確實內疚了,一切都是在他的算計之中,他完全可以將莫賀都父女一起接到白水城,但爲了取代高仙芝,他必須要讓莫賀都成爲犧牲者,這或許就是政治鬥爭的無情與殘酷。   他緊緊將羅闌公主擁進懷中,憐惜地說道:“以後你就跟着我吧!你父親之死,我會替你討個說法!”   ……   夜已經深了,羅闌公主心力憔悴,已經在裏屋睡着了,李清則坐在桌案前奮筆疾書,高仙芝殺了莫賀都,殺了石國所有的貴族,縱兵洗劫全城,將國庫的黃金珠寶全部佔爲己有,一樁樁、一件件,他都羅列出來。   李清在向李隆基彈劾高仙芝蔑視君權,破壞他與石國、拔汗那國達成的協議,並指出他的貪婪殘暴將極大地損害大唐在西域諸國中的信譽,將敗壞天可汗崇高的威望,他要求朝廷嚴懲高仙芝!   寫完奏摺,李清輕輕鬆了口氣,他放下筆起身走進了裏屋,默默地注視着熟睡中的羅闌公主,輕輕替她擦去眼角的淚水,從今以後他們的命運就將聯繫在一起了。   李清返身出去,在奏摺的最後又添上一行,請李隆基冊封莫賀都之女茜施羅闌公主爲新的石國國王。   他隨即喚來武行素,命他火速趕往長安,將此奏摺交給高力士,成敗將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