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三百四十一章 江山如棋(六)

  “大將軍,是你嗎?”馬車緩緩停下,高力士隔着車窗低聲問道。   對方沒有說話,只是將竹斗笠輕輕上掀,露出一張微帶笑容的臉龐,雪夜中,高力士隱隱認出,正是李清,只見他略略點了點頭,向自己使了個眼色。   高力士頓悟,立刻命將側門打開,李清帶着隨從快速牽馬走入,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漫漫的風雪之中。   房間裏光線柔和,溫暖宜人,高力士輕輕呷了口熱茶,讓熱氣驅散體內的寒意,他放下茶杯,這纔對李清笑道:“雪夜見故人,果然是別有一番滋味。”   “在安西幾年,再回頭時,許多故人或逝或隱,可見高翁身體康健,亦如從前,李清也是甚感欣慰。”   “已經老了,起夜的次數明顯增多,精力已大不如前。”   高力士笑着擺了擺手,忽然又像剛剛反應過來,不由有些詫異地問道:“這次皇上不是免你述職了嗎?你怎麼……”   “我是來探望妻兒。”李清想起自己的孩子,他眼中閃過一絲溫柔,低頭撥了撥火盆,又似自言自語道:“她們在長安孤零無靠,我怕有人欺負她們。”   “你是指楊國忠嗎?”   高力士忽然想起去年李清教訓楊國忠,便以爲他是擔心楊國忠報復,隨即笑着給他解釋道:“陛下就那件事已經警告過楊國忠,不准他挾私報復,請大將軍放心!”   “不!我不是指楊國忠。”李清搖了搖頭道:“我擔心的是安祿山!”   “安祿山?”   高力士一陣驚愕,他隨即反應過來,連連擺手道:“不可能!你在安西,有些事情你並不知曉,這一年皇上做了充分的準備,你可知關中現在有多少兵力?你可知今年在長安修了多少糧倉,大將軍,你多慮了。”   “或許吧!”李清淡淡一笑,他不再多言此事,話題一轉,道:“今天夜訪高翁,是想問一問朝中形勢。”他見高力士在沉吟,又微微一笑,繼續補充道:“我指的是立儲,高翁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高力士表情漸漸凝重起來,他站起身,低頭在房間裏慢慢踱步,又抬頭呆望房頂,忽然回頭道:“你可知今天皇上召見了李亨!”   一般而言,太子被廢后,皇帝便終身不再見他,等下一任皇帝繼位,第一個要殺的就是這個倒黴的前太子,所以,李隆基召見李亨的消息傳出後,幾乎讓所有的人都大喫一驚。   李清卻微微冷笑起來,“高翁,別人不明白,難道你還不懂皇上的意思嗎?”   “我是在皇上替廣平王改名爲李豫一事上,略略猜到了一、二!”   高力士負手不語,半天他才仰天長嘆一聲道:“我現在才明白,皇上其實早就布好了局,當年賜你碧玉鎮紙時就明言,希望你好好輔佐儲君,後來放你去安西,隨即將廣平王也送去,這其中的用意已經再明白不過,可是我竟以爲他要立李琮爲儲,害得我屢次與他頂撞,白白擔心一年,現在看來,他用李琮不過是在轉移衆人的視線,是爲了更好地保護他的皇長孫,他用心良苦,我竟然看不出來。”   說到此,高力士忽然轉過身凝視着李清的眼睛,誠懇地說道:“李清,皇上其實是很信任你,纔將廣平王託付於你,你在安西切莫要辜負了他的期望。”   李清默默地點了點頭,一句話也沒有說。   ……   當李清一行從高力士府裏出來之時,風已經漸漸小了,一團團如松球般的雪從天空墜下,地上早已鋪了厚厚一層雪,沒過了腳踝,他們掉轉馬頭便向西疾馳而去。   約兩刻鐘後,李清便抵達了自己的府第,但他沒有走正門,惟恐被對面楊國忠的家人發現,而是轉到後宅叫門。   片刻,一名下人滿臉疲憊地打開了門,不耐煩地探頭看了看,外面是一羣牽馬的士兵,中間是個帶斗笠之人,倦意頓去,他警惕地問道:“你們找誰?”   “是我!”中間戴斗笠之人輕輕地抬了抬笠沿,隨即走上臺階,推門便進,下人忽然象被雷擊中似的,呆呆地僵立在那裏,看着主人從他面前大步走過。   房間裏,簾兒正忙着給遠方的丈夫縫製厚襖,兒子李煥撅着小屁股在一旁獨自玩耍,女兒李庭月跪坐在羅漢牀上,正全神貫注地伏案練字,小雨則託着腮,盯着窗外不知在想着什麼心事,眼睛裏閃爍着羞澀的喜悅。   簾兒瞥了她一眼,微微皺眉道:“小雨,你就別做白日夢了,沒事的話給我理理線不好嗎?”   小雨彷彿從夢中驚醒,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拾起一堆線,小心地整理起來,可剛理了幾下,她的手又慢了下來,忍不住問道:“大姐,你說公子新年時能回來嗎?”   簾兒抿嘴一笑,低聲對她調侃道:“小妮子春心又動了?”   “你胡說!”小雨臉一紅,低下頭嘟嘟囔囔道:“說別人,自己不也一樣嗎?”   “娘,什麼叫春心?”身旁的小李煥奶聲奶氣問道。   “娘說錯了!”正練字的李庭月耳朵卻豎得老高,她扭過頭,一本正經地糾正道:“現在是冬天,應該說二孃的冬心動了纔對!”   “去!去!去!寫你的字,小孩子插什麼嘴。”小雨的臉臊得通紅,輕輕在她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李庭月脖子一縮,吐了一下舌頭,又繼續回頭寫她的字,簾兒縫下最後一針,用牙齒將線咬斷了,這才嘆了口氣對小雨道:“聽說皇上免了李郎下月的述職,再說驚雁又有了身孕,恐怕他不會回來了。”   “誰說我不會回來?”皮簾一掀,李清笑吟吟地從外面大步走進,屋裏的人一下子都呆住了。   “爹爹!”李庭月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將筆一丟,張開臂膀向父親撲去。   李清蹲下,一把將她抱起,硬刺刺的胡茬子在她小臉蛋上猛親,“我的妞妞,爹爹想死你了。”   “爹爹,你又在我睡着時走了。”李庭月眼一紅,淚水在眼睛裏打轉,她忽然死死地摟着爹爹的脖子,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李清急忙輕拍她的後背,連聲哄道:“爹爹保證以後再也不和妞妞分開。”   “爹爹,你說的是真的嗎?”   李庭月破涕爲笑,伸出粉嫩的小指頭,“要拉勾保證!”   “保證!保證!”李清慌不迭地伸出他又粗又黑的指頭,和她鄭重其事地拉了拉勾。   “李郎,你、你怎麼回來了?”簾兒又驚又喜地抱着兒子走過來,探頭向他身後看了看,詫異地問道:“驚雁呢?難道你把她一人丟在安西了嗎?”   “她在龜茲,身子不便,有人照顧她呢!”   李清臉微微一紅,騰出一隻手向兒子抱去,不料小傢伙卻害怕地望着他,拼命向孃的懷裏鑽,眼看躲無可躲,他終於‘哇!’地一聲,張開嘴大哭起來。   “李郎,他可能不認識你了。”   簾兒慌忙將他遞給小雨,又上前將女兒放下地,這纔過來替丈夫脫下外裳,問道:“你這次是回來述職的嗎?”   “不!我是來接你們走的。”李清向小雨招招手,讓她上前一些,回頭對簾兒囑咐道:“只揀一些要緊的細軟,今晚就開始收拾,明天一早,我便帶你們走!”   當天晚上,一家人便緊張地收拾東西,一直到半夜,才收拾了幾大包細軟,又叫來老管家,把家人的賣身契和一些值錢的東西給他,命他在他們走遠以後,再分發給下人。   次日一早,天矇矇亮,雪已經停了,厚厚地直齊到膝蓋,百官們剛剛上朝,大街上只有一些商人和需要早起覓食的長安市民,李清和他的手下都換了裝,護衛着一輛寬大的馬車徐徐嚮明德門行去。   唐朝不象明清時對人限制得那樣嚴格,雖然它也有一套完整的戶籍制度,但它風氣開放、心胸博大,對來自世界各地的人都敞開懷抱,除了一些特殊的人要予以監視,比如天寶後期安祿山的反意已露,所以唐庭便控制了安慶宗的自由,而對於放在京中爲人質的邊將家屬,更多的是一種制度上的約束,若擅自將家屬接走,就意味着一種背叛,朝廷便不會讓你再繼續任職,這更大程度上是一種默契,一種潛規則,而李清便是在安祿山反意越來越明顯時將家人接走,他賭李隆基絕不會在此時拿他發難。   過城門也是一樣,除了規模以上的軍隊調動必須有兵部的調令外,其他正常的往來行人,守城士兵並不過問,一行人緩緩地駛出了城門,開始加速,馬車越來越快,馬蹄越來越急,衆人漸漸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世界裏。   次日一早,馬車出了鳳翔,早已等候在關外的五百精騎,立刻簇擁着李清和他的妻女向遙遠地安西馳去。   ……   楊國忠喫罷午飯便來到興慶宮政事堂內等候,他在這裏也有專門處理公務的房間,他一邊批閱高力士轉下來的奏摺,一邊耐心地等李隆基從後宮過來,一般而言,李隆基會在午睡後來書房呆半個時辰。   和李清將寶押在廣平王身上一樣,楊國忠甚至他們整個楊氏家族都將全部希望押在慶王李琮的身上,已經經不起半點閃失,吉溫說得極有道理,李隆基在對李亨打壓了這麼多年後,絕不可能任由李琮的權力肆無忌憚地膨脹,他的精力充沛,每晚都還能進行房事,至少還能活十年,怎麼可能讓李琮早早地替代他,貴妃娘娘說他動了立儲的念頭,這樣看來肯定不會是指李琮。   經過一夜的思考,他最終決定採納吉溫的策略,逼安祿山造反來阻止李隆基立儲的計劃,逼安祿山造反的具體策略有兩個,一是削藩,奪去他的河東節度使之職;二是殺死安慶宗,讓朝廷認爲安祿山已反,造成既成事實。   但楊國忠足足等候了二個多時辰,眼看天近傍晚,卻連李隆基的影子都沒有看見,他不由有些躊躇起來,昨兒下了一夜的雪,該不會皇上陪貴妃賞雪景去了吧!他越想越有這個可能,便從房間裏走出,院子裏吵吵嚷嚷,幾個小宦官正在院子裏剷雪,楊國忠悄悄拉過一人,塞給他一粒金瓜子道:“去!替我將魚公公找來。”   這興慶宮再沒有第二個姓魚之人,小宦官會意,立刻飛似的向內宮跑去,片刻,小宦官沮喪地跑回,對楊國忠道:“相國,魚公公一早陪皇上到華清宮去了。”   楊國忠呆住了,李隆基竟沒有半點徵兆,說走便走了。   他揹着手在院子裏來回踱步,怎麼辦?是去華清宮還是直接去抓捕安慶宗?他心亂如麻,竟一時拿不定主意。   半天,他才一跺腳,罷了,先去找吉溫商量再說,他剛走出興慶宮,忽然看見長子楊喧飛馬趕來,眼中充滿了激動與興奮。   楊國忠臉一沉,兒子已經是戶部郎中,明年準備升戶部侍郎,竟還如此沉不住氣,他心中的怒火微微竄起。   “什麼事如此慌張?”   楊喧甩鞍下馬,飛跑到楊國忠的身邊,急聲道:“父親,李清昨晚回來過,已經帶着他的妻女跑了。”   楊國忠一怔,有些不相信地問道:“你怎麼知道?”   “剛纔,我們看門之人發現李清府上有許多家人揹着包裹離去,便稟報了我,我抓住兩人問了才知道,李清昨晚回來過,天不亮時,便帶着妻女悄悄走了。”   楊國忠呆立的半晌,忽然‘啊!’地一聲大叫起來,他簡直要欣喜若狂,這下,他終於抓到了李清的把柄,已經來不急細想,他急忙向馬車跑去,跑到一半又停住腳步回頭嚷道:“告訴你娘,我去華清宮,今晚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