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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生命是什麼?   生命像一條河,浩浩蕩蕩,川流不息。   每個生命,在某個階段,回顧數十年人生,或許都會向自己發問:   我是誰?   我在哪?   要去哪裏?   隆隆隆~~   劇烈的震鳴中。   熾熱如太陽的高溫,在空氣中不斷爆裂。   陽神並不會感覺到那高溫帶來的痛苦。   但力量是實實在在的。   屬於他蘇大爲的力量,與屬於騰迅的力量。   在虛空中相遇,交織,激撞。   那瞬間的感覺,猶如升空的火箭,頂着巨大的壓力,向前一分一寸的推進。   這個過程無比緩慢。   甚至精神上有一種痛苦。   在騰迅巨大如洪流般的力量中,會失去時間、空間的感知。   有一瞬間,蘇大爲無法判斷自己究竟是在前進,還是後退。   直到此刻,他才能體會到,當日在邏些城下,那位西方詭異首領衝向騰迅時,是何等可怕的考驗。   但蘇大爲並無畏懼和退縮。   既是一品大能的自信。   又爲聶蘇。   騰根之瞳,在我體內。   騰迅,就在眼前。   只要攔住她,一切問題的答案,將迎刃而解。   小蘇,小蘇她的身體……   轟隆~   整個世界化爲寂靜。   這一瞬間,蘇大爲懷疑自己聾了。   再也聽不到任何聲息。   只覺得驟然一輕。   他已穿透了騰迅那可怕的力場。   就像是從極深的海底,猛地穿出海面。   巨鯨在海面跳躍起舞,高高仰起的頭,發出鯨歌~   陽光,似乎在這一刻,被壓在身下。   但蘇大爲的心,卻沉了下去。   陽神俯瞰。   騰迅的光,在下方。   自己穿過了她,或者說它。   力量是真的。   騰迅卻是假的。   “幻像!”   高達百丈的陽神口中,吐出不知是憤怒,還是驚訝的聲音。   如此熾烈的光芒。   如此強烈的騰迅氣息。   竟只是個幻影。   陽神身上,雷霆閃動。   蘇大爲眼中光芒亮起。   一瞬間,無數念頭生滅。   “我明白了。”   眼前的騰迅,是力量投映。   是大能不小心外泄的力量,投映在雲空,形成海市蜃樓。   這個念頭,令蘇大爲心中不由生起寒意。   只是力量的鏡像投影嗎?   投影出的力量,便如此可怕,幾乎與自己不相上下。   那作爲力量的本體,騰迅本身的境界,又到何種程度?   一品之上?   眼前的騰迅,只是一個影子。   真正的騰迅,只怕還在萬里之外。   但是散逸出的力量,投在雲空上,折射出一個看似真實的影子。   光。   我們現在看到的星光,並不是光現在的樣子。   而是千萬光年外,無數時間之前,它所散發出的樣子。   蘇大爲的陽神浮在雲空上,看着騰迅的光芒,向西飛去。   心中浮起巨大的疑問。   自己眼下看到的騰迅幻影,究竟是她在萬里之外,還是在許多年前留下的影子?   當大能實力突破某種界限。   時間、空間將不是唯一。   甚至法則也會隨之變動。   正如當日蘇大爲抓捕張果。   張果已經逃出千萬裏,時間從白天到夜幕。   但是蘇大爲一念起,將其抓回,時間甚至發生倒流。   重新回到傍晚。   這便是大能對時間法則的逆轉。   陽神沉默着。   突然。   向西飛行的騰迅,回頭看了一眼。   那是何等驚豔的容顏。   而那張臉,竟令蘇大爲生出莫名熟悉之感。   見過!   在哪裏見過?   騰迅的面上,煙籠霞蔚,只是一瞬間,面容便被迷霧遮罩。   只有一個淡淡的聲音傳來:“我看到你了。”   看到你了?   蘇大爲心中一動。   自己看到她的同時,她也看到我了嗎?   那麼騰迅的真身其實是……   咻~~   金色的流星,轉瞬遠去。   積石峽上,光芒消散。   夜幕重臨。   只有蘇大爲的陽神散發出光焰,望向西方。   陽神迴歸身體。   抱着聶蘇的蘇大爲張開雙眼。   眼中隱隱光芒流轉。   先前張開保護唐軍和積石關的黑翼,隨着念頭一動,悄然散去。   蕭嗣業和薛仁貴、程務挺等唐軍將領,這才恢復了視力。   “大家都安好嗎?”   “整隊!都尉清點人數,看看傷亡如何?”   “阿彌?”   薛仁貴大聲喝着,呼喚蘇大爲。   卻只見那青驄馬長嘶一聲,馱着蘇大爲與聶蘇,登上積石峽萬丈高崖。   懸崖雖然陡峭,但在青驄馬蹄下,如履平地。   蘇大爲的聲音遙遙傳來:“你們守好關門,待我歸來。”   聲音隨着北風吹過,轉瞬便去得遠了。   留下蕭嗣業等唐軍將士,一時茫然。   怔了半晌後,蕭嗣業首先回過神來苦笑道:“子不語怪力亂神,眼前之事,已超出我等能處理的範疇,還是回報聖人,上報太史局,待聖人來定奪吧。”   薛仁貴與程務挺等將一時默然無語。   唐軍收斂死者屍骸,清點傷亡,自不必提。   ……   巴顏喀拉山位於吐谷渾與吐蕃交界處。   在吐蕃語裏,此山叫“職權瑪尼木佔木松”意爲“祖山”。   如果說崑崙是中原的萬山之祖。   巴顏喀拉便是吐蕃與吐谷渾之祖山。   它西接後世可可西里山,東接松潘高原和邛峽山。全長七百八十千米,海拔五千餘米,主峯年保玉則海拔五千三百餘米。   爲黃河與長江河源段的分水嶺,也是黃河源頭。   距離蘇大爲離開唐境積石峽,已過去半月時間。   這半個月時間,蘇大爲帶着小蘇,穿過吐谷渾大大小小的湖泊,後世名星宿海。   沿着當年松贊干布迎文成公主進藏路線,經日月山口,到達巴顏喀拉。   雖是四月,巴顏喀拉山上,積雪仍終年不化。   這裏人跡罕至,猿鳥難渡。   空氣稀薄。   只有藏羊跳躍在山澗間。   沿途偶遇方頭方腦的藏狐。   間有禿鷲自山巔飛過。   騎在青驄馬上,聶蘇身體蜷縮在蘇大爲的懷裏,聲音有些迷糊:“阿兄,我們到峯頂了嗎?”   “還沒有,不過很快就到了。”   蘇大爲強撐笑容:“小蘇你別睡,聽阿兄給你講故事。”   “不想聽。”   聶蘇嘟囔道:“阿兄你老騙人。”   “我不是,我沒有。”   “阿兄,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別瞎說。”   “阿兄又騙我,我難道真的很傻嗎?”聶蘇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上次昏迷就是,沒來由的,現在身體越來越虛弱,阿兄要瞞我到什麼時候。”   蘇大爲一時沉默。   “阿兄……”   “小蘇,你看那邊。”   蘇大爲一手抱着聶蘇,一手向前方指去。   “那邊兩處大湖,傳說是當年文成公主入蕃時經過,一名扎陵湖,一名鄂陵湖,你看它們美不美?”   “真美!”   小蘇由衷讚歎。   蘇大爲知道,小蘇現在,只怕是看不見那麼遠的地方了。   心裏隱隱一痛。   他強裝笑容道:“這兩口湖,就像是小蘇的兩隻眼睛,真好看。”   小蘇的眼睛,就像是湖水一樣。   幽靜而深情。   那波光粼粼的眼眸,像是飽含着無盡的眷戀與情意。   依依不捨看着蘇大爲。   不知爲何,這湖水泛起了霧氣。   “阿兄,我會死嗎?”   “不許瞎想。”   蘇大爲心臟一顫,大聲道:“我是一品異人,我說不許你死,你就不會死。”   “阿兄騙人……”   “我不騙小蘇。”   聶蘇從鼻翼裏輕嗯了一聲。   在蘇大爲的懷裏,輕輕蠕動了一下,似是找一個更舒服的角度。   “阿兄,你會一直這麼愛我嗎?”   “會。”   “爲什麼?”   “你是我的妻子,還要問爲什麼?”   “那阿兄,爲什麼會愛我呢?”   聶蘇有些喫力的張開眼睛,仰頭看向蘇大爲。   美麗的雙眸裏,微微泛起波瀾。   “我那麼普通……”   “誰說你普通了。”   蘇大爲伸手撫摸着聶蘇的臉頰。   有些涼。   若在過去,以異人之身,根本無懼寒冷。   但現在小蘇太虛弱了。   異人煉體之後,應該是無漏之身。   但小蘇的身體,真元不斷外泄流出。   再大的湖泊,也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詭異的是,以蘇大爲之能,竟也無法找到,真元流出的源頭。   只知道聶蘇的身體出了問題。   而且,她的身體乍看與常人無異。   但若仔細分辯,以一品大能的視力內察。   會發現許多不同之處。   那些經絡,究竟是先天靈脈,還是被人動了手腳?   “你是我蘇大爲的妻子,你是我最愛的小蘇,你就是你。”   蘇大爲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沒人可以取代。”   “可是阿兄爲什麼會喜歡我呢?”   小蘇聲音有些喫力,也有些倔強。   蘇大爲心中一顫,眼前似有無數畫面閃過。   一直定格到許多年以前,在長安與聶蘇相識的那個瞬間。   那時,她只是個狼狽求生的小丫頭。   剛剛從寺中逃出,被陳碩貞派出的式鬼追殺。   因緣聚會,兩人相識。   蘇大爲主動幫助她,護着她。   之後,兩人便像是有了莫名的羈絆。   以兄妹相稱。   然後便一直生活在一起。   很長時間裏,蘇大爲並不敢承認自己對聶蘇的喜歡。   一直把她當妹妹看。   但喜歡便是喜歡,有些情感,如河流。   潺潺流過的河水,從未改變過。   平時不去注意,但卻一日不可或缺。   這感情的河,無法去封堵。   越堵,它便越會氾濫。   “爲什麼會喜歡?”   蘇大爲喃喃自語,忽然一笑道:“大概是小蘇你那時的眼睛。”   “眼睛?”聶蘇越發迷糊。   “是啊,還記得第一次在長安,你被陳碩貞派出的式鬼追殺嗎?那時我分了些食物給你,你的眼神,我永遠記得。”   蘇大爲笑容無比溫柔,伸手輕撫着聶蘇的臉頰:“是像我一樣,孤獨又倔強的眼神。”   聶蘇怔怔出神。   “你的眼神裏有孤獨,有獨自掙扎求活的倔強,但倔強裏,其實還有一種渴望。”   蘇大爲想了想道:“看見你,就像看到同類。”   那時的蘇大爲,初爲不良人,剛剛開靈。   在陌生的世間行走,何嘗不是掙扎求活?   一個後世的靈魂,在這魔幻的大唐,完全不知歷史的激流會把自己衝向何方。   既渴望被接納,被認同。   又害怕被傷害。   只有悄然豎起自己身上的刺,小心防備着四周。   但心裏,心裏依然會孤獨。   渴望同伴。   聶蘇那個眼神,讓他的靈魂一瞬間找到歸屬感。   大概便是所謂一見鍾情?   兩個人,都是隱然排斥在大唐之外的異類呢。   “是這樣嗎?”   聶蘇眼睛漸漸合上:“聽不懂阿兄在說什麼,就是……心裏莫名安心。”   蘇大爲伸手輕輕揉了揉她沾了雪花的髮鬢:“傻丫頭,你再睡會,醒來時,我們就到山頂了。”   “山頂……”   “對,當年的苯教,你還記得吧,當時他們想留你當聖女,我們這也算故地重遊。”   蘇大爲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他發現,聶蘇已經睡着了。   紅撲撲的臉上,嘴角微翹,露出一種甘甜笑容。   似乎聽到了蘇大爲的話。   蘇大爲長呼了口氣,手臂環住她緊了緊。   仰首看向峯頂。   這裏空氣稀薄,就算是異人,也有一種呼吸困難之感。   好在他可以轉爲胎息。   暗運周身真元,將自己狀態稍稍調整。   胯下青驄馬一聲長嘶,奮蹄而上。   昔日的神女峯,苯教聖地,終於,又回到這裏。   輪迴了這麼些年。   當年未能解決的事,在這裏,終於要畫上句號。   隆隆隆~~   神峯之上,積雪突然崩塌。   不知是出了何事。   一層層冰雪不斷剝落。   起先還慢。   但越滾越大,積雪漸漸化作巨浪,向下傾瀉。   雪崩。   冰雪巨浪掀起數十百丈高。   此起彼伏,爭先恐後。   如萬馬奔騰。   天崩地裂。   不知過去多久。   只聽一聲長嘶,那青驄馬躥上冰雪浪尖,馱着蘇大爲與聶蘇兩人,不斷向前狂奔。   四蹄如飛,踩雪踏浪。   如騰雲駕霧一般,在雪崩的巨浪中,縱躍前行。   半個時辰之後。   只聽一聲馬嘶。   精疲力竭的青驄馬終於登上神女峯頂,四蹄一軟,跪在地上。   蘇大爲懷抱聶蘇,踏實地面。   抬頭向前,隱隱辯認出當年苯教建築。   那些彩旗和經幡,因爲無人打理,早已破舊不堪。   只剩一些破爛布條。   轉經筒和苯教法器散落了一地。   還有當年經歷戰火,凌亂的痕跡。   蘇大爲抱着聶蘇,向着青驄馬微微頷首:“辛苦了。”   青驄馬點點頭,長嘶一聲,身形轉淡,化爲微塵隨風飛散。   走了這麼遠的路。   終於,回到當初的起點。   ……   長安。   太子李弘天不亮便起身了。   他有例行的功課,需要太子府上大儒輔導。   此外還要按孫仙翁的交待,每日勤練五禽戲等導引煉體之術。   做完這些,才能喫上早膳。   然後又匆匆趕去養政殿,處理堆積如山的奏摺。   天皇與天后不在時,由太子輔國。   如今雖然大唐政治中心遷往神都洛陽。   但平日奏摺和信件往來,有一大半,都要經過長安。   這既是過去的制度慣性決定。   也是李治有意鍛鍊太子。   每日洛陽與長安兩都交流的信件,絡繹不絕。   開始李治處理的奏摺,都會交由李治和武后審過之後,才頒行天下。   最近一個月開始,除了大事奏摺要傳閱洛陽。   一些小事,已經可以由太子自行決斷。   這是一種權力交接的信號。   似乎是聖人李治,也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無力再支撐繁重的政務。   轉而將事務分給武后與太子。   呼哧~~~   修煉完導引之術。   李弘雙手抱圓,長長一口氣息吐出。   他的鼻尖和額頭微微冒汗。   接過一旁宮女遞上的溼巾細細擦拭過汗水。   早有內侍上前小聲道:“太子,洛陽那邊有急信。”   “嗯?”   李弘看了他一眼,琢磨了片刻道:“既是急事,先給我看。”   “那早膳……”   “邊喫邊看吧。”   李弘道。   他是個極重規律的人。   十幾年的習慣不是說改便能改的。   練功便是練功,上課便是上課。   早膳絕不會與其它的事交雜在一起。   今個兒倒有些出奇。   內侍點頭應喏,倒着退下。   心裏想着,大概是與蘇縣公有關。   前陣子蘇縣公大鬧洛陽白馬寺,傳至長安,一時爲之轟動。   不知多少朝臣彈劾蘇縣公。   當時是聖人和武后保下來。   將那些彈劾摺子壓住。   太子雖沒有表態,但看那個意思是極爲氣惱的。   也是,他之前與那位蘇縣公,關係頗爲親近。   如今聽聞蘇縣公犯事,想必……   早膳就在太子的偏殿裏。   一張木桌簡單的擺着幾個碗碟。   並不奢華。   相反,以太子的身份而言,有些過份簡樸了。   李弘牢記着教課大儒說的話,也記着蘇大爲與他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生民維艱,當思一粥一飯,來之不易。   面前擺着小米粥,清可照人。   李弘並沒有急着去喫。   儘管他早已飢腸轆轆,仍按着禮儀,先淨手,然後取過內侍奉上洛陽來的信。   幾封信裏,有大臣的,也有武后的。   每看一封,李弘的臉色就更難看一分。   “上次,已經屠了白馬寺,後來聽聞又殺了好些沙門佛宗,前太史令李淳風等人親往傳召,但蘇大爲抗旨不遵,父皇已是大怒。”   “蜀中與吐谷渾邊境積石關,蘇大爲又不顧昔日袍澤之情,殺傷唐軍多人,揚長而去……”   啪!   合上這信。   李弘微微閉上雙眼。   在他腦海裏,浮現出蘇大爲的樣子。   “阿舅,你……你爲何會變成這樣。”   李弘伸手捂着心口。   那是一種本以爲了解,本來無比信賴之人,突然翻臉,給自己心口狠狠插上一刀的感覺。   那是一種被至親出賣背叛的感覺。   曾經,蘇大爲在他心裏是那樣的高大完美。   是武將的頂峯,是智者,是親人。   是可以信賴之人。   是他的阿舅。   但轉眼間,這人突然好像變成了殺人魔王。   突然無視唐律,無視父皇的旨意,叛出大唐。   這一切,實在讓李弘無法接受。   “太子,蘇大爲那處舊宅……”   內侍在一旁小心翼翼觀察着太子的神色,提出建言。   蘇大爲在長安的宅子,一直是受太子保護。   哪怕從洛陽傳出許多不利蘇大爲的傳言。   太子護蘇大爲之心,從未動搖。   太子之心,大家都明白。   但是太子府上下,卻極不認同。   這是政治事件。   既然已經有如此明顯的信號。   太子當與此人割席。   以保全太子名節。   否則,太子的履歷若添上一筆,暗護叛唐之臣,這事只怕會惹來禍患。   聖人會怎麼想?   鏘鏘鏘~~   一陣甲葉撞擊聲,突然傳來,打破了展內的沉悶。   內侍、宮女喫驚的向外看去。   只聽外面傳來喧譁。   有保衛太子的太子府屬臣上去詢問。   卻傳來淒厲慘叫聲。   多名攔路的屬臣被橫刀斬翻在地。   鮮血流淌,血腥味撲鼻。   殿內有宮女和內侍發出驚恐的尖叫聲。   燭臺被推推倒。   侍從們狼狽奔逃。   這一切,都無法擋住那羣如狼似虎,走進殿內的武人。   爲首一人,一身龜背魚鱗甲。   手抱麒麟照月盔。   背後插着一對鐵錘,一隻手提着滴血的橫刀。   此人身高八尺上下。   生得虎背熊腰,雙肩寬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髮,不似唐人髮髻。   而是極短的寸發。   非僧非俗。   這人臉上有一道醒目傷疤,自眉心劃過整個臉龐。   這令他原本英俊的樣貌,多了幾分戾氣。   黝黑深沉的眸子裏,隱隱有血光跳動。   在他身後,跟隨着一隊膀大腰圓的武士。   俱是唐甲。   是左右領左右府的制式。   守在李弘身邊的兩名近侍臉色已經變得慘白。   身爲唐人,豈能不知這意味着什麼。   昔年玄武門之變,纔過去數十年。   雖然心中恐懼,李弘仍然撐着身體,扶着身邊抖得比他還厲害的內侍,站起身,心跳如擂。   這位年輕的太子,依舊保持着太子的尊嚴,竭力穩住心跳,高聲喝道:“站住,你們是什麼人?要做什麼?”   “見過太子殿下。”   當先那武將,提刀的手,微微舉起,行了個極爲潦草的叉手禮。   “在下左武衛將軍,蕭禮,有機密要事,稟於太子。”   蕭禮?   李弘愣了一下,聽到對方官身,腦中竭力回憶此人來歷。   好像有些印象。   左武衛裏確實有姓蕭名蕭禮者。   此人的路數……   一邊苦思,面上強作鎮定道:“不知蕭將軍所爲何事?帶這些人,只怕與禮不合。”   “太子,事急矣,不得不出此下策。”   蕭禮眼中光芒一閃:“臣此來,是爲保太子登基。”   鐺啷~   李弘身旁,一名內侍手裏持的禮器玉璋,一時跌落地上,發出脆響。   下一刻,這內侍頭上突然多了一把刀。   一把飛刀深深插入此人顱中,帶着內侍直挺挺向後倒去。   “啊~~~”   原本平靜的殿中,再次發出尖叫。   太子李弘臉上被內侍的血飛濺上。   星星點點,分外刺目。   他閉上眼睛,雙手死死握拳,身子微微顫抖。   這是政變。   父皇尚在,如何登基?   此人分明是要挾持自己,做那無君無父之事。   ……   殘破的大雄寶殿上,不知是蛛網還是塵埃在飛舞。   蘇大爲抱着聶蘇,環顧四周。   佛龕上的佛像已經看不清面目了。   只有正前方那巨大的豐饒佛祖像,還能依稀辨出。   地上厚厚的灰塵,顯示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了。   空氣裏有一種腐朽的味道。   蘇大爲微有些遲疑。   沒人來過。   那騰迅究竟在哪裏?   之前種種推斷,都是指向巴顏喀拉山,指向苯教聖地。   若大雄寶殿內沒有。   她又會去到哪裏?   心念一動,天視地聽之術張開。   方圓數十里內,全在他的神識籠罩之下。   那神識,猶如特定的波頻,不斷來回掃視。   起先去得極遠。   但是遍尋方圓數十里,仍不見騰迅蹤跡後,所有的神識像是發出海嘯般。   洶湧的向內收回。   向着巴顏喀拉山神女峯迴溯。   就在這腳下!   找到了!   蘇大爲微闔的雙眼張開,眼中亮起玄奧光芒。   他抱着小蘇,向着殿外一側走去。   沒記錯的話,那裏有一處高高突出懸崖外,猶如祭壇的石臺。   滄海桑田,許多東西變了,但也有些東西依舊不變。   走到石臺邊,蘇大爲毫不猶豫,抱着聶蘇縱身躍下。   飛掠十餘丈後,他的身形在半空中詭異的一個轉折。   雙腳踏在空中,腳下朵朵蓮花綻放。   如踏天梯。   踩踏着蓮花,他走到懸崖下那處石臺。   當年的洞口依稀還在。   只是有大石崩落,塞住出口。   蘇大爲心念一動,虛空中,凝聚起刀意。   向着洞口斬落。   只聽轟隆一聲,洞口被破開。   大股煙塵騰起。   蘇大爲嘬脣一吹。   吐息如箭。   咻~   所有的煙塵被吹開。   寂靜無聲。   待煙塵散盡,他這才抱着聶蘇從石洞甬道鑽入。   這甬道通往巴顏喀拉山中石洞。   也是苯教真正的聖地。   當年他曾與安文生等人,在這裏得到石碟、神弓,與飛行翼裝。   這麼多年下來,關於這聖地的祕密,他與安文生也曾苦思過,但一直不得其解。   飛行翼裝,看上去有點像是後世的翼裝。   這屬於科技造物。   但是那張巨弓,又屬於寶器一類的存在。   再加上一個頗具科幻感的石碟。   這般混搭的三件事物,好像是把不同時空,不同位面的東西,齊聚在這苯教聖地裏。   縱是蘇大爲異人一品,也實在參不透其中的奧祕。   好在,這一次來,他已經有了些把握。   方纔天視地聽,掃過聖洞時,也已經在這裏,發現幾位“老朋友”。   踢開碎石。   打破石壁。   蘇大爲根本不在意這九曲十八彎的洞內通道。   而是憑着神識感應,直接向着洞窟最核心,也是老朋友們所在的地方筆直而去。   耳聽着隆隆震鳴。   花了差不多小半個時辰。   他便到了洞窟核心。   在深達百丈的洞穴深處,有一間巨大的石室。   它彷彿所有洞窟的心臟。   那些曲折的甬道,都是自這石室中心分出去的。   當年自己與安文生他們所看到的,只不過是整個龐大洞窟系統的一小部份。   甚至連苯教,也沒有完全掌握這座洞窟。   屬於苯教的痕跡,字符,佛號,只到洞窟三分之一處,便戛然而止。   到了這個時候,洞窟裏,已經幾乎沒有空氣了。   除非修爲達到胎息之境。   否則任何生靈,都無法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   一步踏入石窒,蘇大爲炯炯目光掃過。   虛室昏暗,卻在剎那間,彷彿有了電光。   所有的光芒一齊點亮。   四壁有一處處燈臺,依次點亮。   彷彿從凝固的時間長河裏,甦醒過來。   地面,腳踏地的方,有七色紋繪。   是以各種岩石礦物爲色彩,畫出美麗的圖案。   無比繁奧,充滿宗教色彩。   猶如後世西藏密宗壇城。   但遠比那個更蒼涼古老,也更華麗。   無數閃閃發光的紋繪,一直蔓延到四壁,蔓延到弧形的穹頂。   彷彿一張羅網,包被着整個天地。   在中心位置,有金色的花朵紋飾,彷彿宇宙的中心。   在那之上,正盤坐着兩個人。   或者說……   兩隻詭異。   “許久不見。”   蘇大爲抱着聶蘇走過去,在他們身側盤膝坐下。   “我有些問題想問。”   ……   “左武衛將軍,蕭禮。”   武媚娘輕輕一揮大袖,如雲般的薄紗飛起。   袖中伸出欺霜賽雪一般的藕臂,塗着丹朱豆蔻色的手指,輕輕接過上官婉兒遞上的祕信。   一邊打開,一邊漫不經心的道:“他是蕭嗣業的二子,當年戎守西域,有過不少功勞,我記得……是哪一年?他帶着一隊唐軍駐守西域石頭城,被吐蕃圍攻,差點死在那裏。   當時是行軍總管蘇大爲帶平蕃大軍經過,替其解圍。   傳回朝廷的軍報上說,當時守城七百三十一人,大約一個折衝府的兵力。   事後只剩三十六人。   蕭禮當時沒隨蘇大爲徵吐蕃,而是回長安養傷。   回來後,蕭嗣業身體不好,請求致仕,後來朝廷衝他功勞,令長子蕭規隨駕洛陽,二子蕭禮任長安左武衛將軍,負責守備長安。”   “皇后娘娘記性真好。”   上官婉兒掩口輕笑。   她的笑容很有特點。   一笑,兩眼眯成月牙兒。   露出兩顆雪白的尖牙。   那眉心的鮮紅花瓣,隨之微微搖曳,顯得越發嬌豔欲滴。   笑容竟有些邪氣。 第一百零一章   寂靜的地宮中心。   中心處的礦石顏色繪成金色花朵。   猶如曼陀羅花。   在那金花正中,盤坐着兩人。   左邊那人,尖嘴猴腮,身骨消瘦,骨若精鋼。   低着頭,懷裏橫抱着一支烏黑鐵棒。   行者。   自玄奘法師坐化,行者離開長安。   已經過去六年時光。   當時行者向蘇大爲告辭,說是要返回故鄉。   蘇大爲以爲行者是回西域康國。   誰知,眼下竟在巴顏喀拉地宮腹心,再見行者。   此番相見,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他抱着聶蘇,輕輕走上去。   以蘇大爲今時今日的眼力,自然一眼看出,行者正在深沉的入定中。   似在參悟某種“東西”。   踏入地上紋繪的圖案時,蘇大爲心裏便是一凜。   地上那好似壇城的繁複圖案,隱隱有能量在流轉。   那是一種難以描述的感覺。   像是某種陣法。   又像是契合了某種法則,某種天地至理。   以蘇大爲如今的境界,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參透其中奧理。   抱着聶蘇,在行者一側輕輕坐下。   蘇大爲的目光從行者的身上,又轉向另一邊的那人。   老鬼,桂建超。   上次長安一別,鬼叔你可是說要回出生的地方,覓地潛修,以期渡過“末劫”,也就是壽元大限。   但眼下,卻在這苯教聖地裏再見鬼叔。   莫非鬼叔你出生地在苯教嗎?   蘇大爲起先想笑,但漸漸的,卻笑不出來了。   如果鬼叔在這笨教聖地是巧合。   那行者呢?   爲何兩人不同時間離開長安,卻都在這裏出現?   都在入定中?   他們在參悟什麼?   蘇大爲眼中星芒閃動,似是從眼前的一切,捕捉到某種玄妙的因果線。   不斷回溯,不斷追憶。   如果。   如果行者的故鄉不在康國。   如果鬼叔的故鄉,真的就在這巴顏喀拉山呢?   蘇大爲緊了緊懷裏的聶蘇,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寒意。   許多習以爲常的事,一瞬間發生顛覆。   從當年在長安見到行者,蘇大爲就知道行者很強。   那時的他,還看不出行者的修行境界。   所以,蘇大爲也從未想過。   行者的身份。   玄奘法師身邊怎麼可能有異類?   但是以今時今日一品大能的眼光,行者他,分明是《百詭夜行錄》排名二十,天產石猴。   五行爲庚金之屬。   天生神力,善幻巧。   有靈眼精眸,能看透人心。   與排名二十一的無支祁,以及幻靈,皆爲猴妖屬。   大意了啊。   從沒想過行者師兄你,居然是詭異。   玄奘法師當年知道你的真身嗎?   蘇大爲忽然一震。   他留意到,行者與鬼叔桂建超身上,都落着厚厚的灰塵。   行者身上更厚一些。   那些灰塵都連成蛛網般的塵絲了。   而在行者身上,有幾處竟生出了蘑菇。   在這深入地下千百丈的地宮中,寸草不生,但竟有真菌孢子可活。   蘇大爲笑不出來。   他忽然想到,行者身上這些痕跡,說明桂建超來的時候,行者便已經是這般模樣入定。   而鬼叔身上的灰塵,說明他也在這盤坐許久了。   那恐怕不是一天兩天,而是經年累月的保持姿勢不變。   閉死關?   這是蘇大爲第一個想到的。   但是有什麼樣的理由,令兩個詭異中的大能,時隔多年,同時出現在這裏,又同時做出閉死關的舉動?   蘇大爲先前不敢打擾二人,但此時再也忍不住。   將自己的神識放出去。   先是掃過行者身體。   再掃過桂建超。   然後心神再次大受震動。   行者的身體,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猶如頑石。   死了?   桂建超的身體同樣生機斷絕,枯如朽木。   盤坐在這地宮核心的兩名詭異大能。   全都死了。   只有兩具軀殼,滿身塵埃。   怎麼回事?   怎麼可能!   行者的境界,早就是異人三品。   怎麼會突然死在這裏?   鬼叔也是三品境界。   怎麼可能會死在這裏?!   蘇大爲的心不斷下沉。   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心中泛起。   這地宮,似乎有些不對勁。   地下這金花圖案,莫非……   嗡~   地宮似發生微微震鳴。   地下那朵巨大的金色曼陀羅花,突然旋轉起來。   猶如盛開的金蓮,層層綻放。   那種旋轉,彷彿帶着整個空間一齊轉動。   令人頭暈目眩。   旋轉越來越快。   地下繁複的花紋似乎化爲電影,一幕幕閃現。   金色花朵,不斷綻放,猶如某種神祕的門戶漸漸打開。   將人心神吸入。   蘇大爲隱隱有一種明悟。   如果自己的意識不斷沉沒。   魂魄都會被這妖異金花吞下去。   很可能招致如鬼叔和行者一樣的命運。   “醒來!”   蘇大爲一咬舌尖,低喝一聲。   一品真仙,言出法隨。   出口成咒。   澎湃的真炁猛地張開,籠罩整座地宮。   飛旋的地宮紋繪,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按住。   硬生生停住。   空氣裏,隱隱聽到某種破碎之音。   金花破碎。   蘇大爲詫異發現,面前的空間,像被打破的鏡子。   一塊塊金色碎片脫落。   如脫掉了一層外殼。   還是方纔的地宮,還是方纔的繁複紋繪。   七彩的礦石顏料,佈滿整個石室。   金花圖案上,盤坐在地,懷抱鐵棒的行者,與面容枯瘦,兩眼閃動着宛如鬼火幽光的桂建超,一齊向他看來。   “阿彌,你怎麼來了?”   “小蘇她怎麼了?”   兩人臉上的詫異掩飾不住。   言語中透着關切。   “鬼叔,行者師兄,你們剛纔有沒有發現……”   “發現什麼?”   行者與桂建超一臉迷惑。   似乎根本沒注意到,蘇大爲險些被金花吸入。   或者,方纔是蘇大爲一人受到金花的影響,產生幻覺?   蘇大爲眉頭微微皺起。   神識猶如大海潮汐,不斷掃過整個石洞。   那曲折往復的地宮甬道。   細密如蛛網蟻穴的地宮佈局。   完整的呈現在他的腦海中。   “阿彌,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桂建超眼中更添疑色。   看向小蘇時,臉上閃過一抹擔憂:“小蘇的身體,好像有些不對。”   蘇大爲緩緩收回自己的神識探查,向着桂建超苦笑道:“鬼叔,你也看出來了?”   “廢話,小蘇是我看着長大的,她的身體我還能不清楚嗎?”   “鬼叔,你這話說的……”   蘇大爲一時無語。   “讓我看看小蘇。”   桂建超身子一抖,抖落肩上頭上的灰塵,隔着數丈遠,一伸手。   那手臂忽地延長,三根枯瘦如鳥爪的手指,搭向聶蘇手腕脈門。   手指眼看要搭上聶蘇手腕。   蘇大爲的手突然伸過來,一把將其抓住。   “臭小子,你這是做甚?”   老鬼怪眼一翻。   眼瞳中冒出幽幽綠芒。   “鬼叔,你的腿是斷了嗎?”   蘇大爲突然一句話,噎得桂建超兩眼翻白。   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臭小子你咒我?”   “如果你腿沒事,爲什麼不能站起來,走過來?”   蘇大爲臉上浮起詭異的笑容,扭頭看向行者:“還有行者師兄你,好像也不能起身,對嗎?”   這話一出,行者與桂建超臉上一齊大變。   那是一種驚駭、震怒,與被人戳破心事的恐懼。   吱吱吱~~~   不知名的尖叫聲。   從桂建超的嘴裏發出。   從行者的嘴裏發出。   尖利的,彷彿在咒罵。   蘇大爲眼中亮起血紅戾氣。   握着老鬼手爪的手輕輕一翻:“我不管你們是什麼怪物,想暗算我,統統去死。”   狂怒的真炁化作無邊無際的大海。   整座神女峯在一品大能的怒火下,劇烈顫抖。   山頭積雪不斷崩落。   印證這可怕的異人之威。   地宮深處。   隨着具象化的巨鯨張口發出怒吼,如潮水般的音波,不斷轟鳴震盪。   四周的景物再一次發生摺疊扭曲,直至崩碎。   所有的顏色,所有的畫面,如潮水般退去。   蘇大爲的心,也不斷沉入海底。   地宮。   沒有什麼地宮。   沒有什麼瑰麗繁複的彩礦紋繪。   只有一個粗糙簡陋,怪石嶙峋的石窟。   當中一個大大小小石碟排成的圓陣。   這是巴顏喀拉山傳說中的“杜立巴石碟”。   此時蘇大爲正抱着小蘇盤坐在中心處。   而在他對面,方纔端坐着行者與桂建超的位置,此時只有兩具骸骨。   這兩具屍骸不似人形。   也不是詭異。   似人非人。   身上披着一些衣料。   早已腐朽不堪。   化爲絲絲縷縷的碎布掛在骨頭上。   蜷縮的身子,看上去並不太高。   生前大概只有一米四上下。   怪物?   不。   蘇大爲猛地記起,關於巴顏喀拉山中石碟與矮人的記載。   杜立巴石碟。   後世他的靈魂,記得關於這個傳說。   傳聞在上萬年前,曾有外星異物降臨在巴顏喀拉。   從飛行器中走出一些矮小類人生靈。   後來招攬當地原始部落,爲他們做事。   並給予報酬。   再後來,那些小矮人便不見了。   巴顏喀拉山中只留下一些矮小的骸骨,神祕的石碟,以及光怪陸離的壁畫。   在蘇大爲來的那個世界裏,有不少關於石碟的傳說。   有的說前蘇聯做過實驗,說那些碟帶着磁性,寫着信息。   有的說在特定頻率,那些石碟可以跳舞。   但是後來這些石碟因爲戰亂散秩了。   再也沒人見到石碟的真正模樣。   但是蘇大爲見過。   上一次在巴顏喀拉山,他與安文生取過一個石碟。   一直放在家裏,參悟不透。   後來,石碟似乎成了聶蘇的玩物。   蘇大爲曾數次看到聶蘇把玩。   不過這東西,他參悟多年,也沒看出有什麼蹊蹺,也就沒太放在心上。   說起來……   聶蘇好像就是從接觸這石碟,纔開始昏迷?   蘇大爲心頭一動。   手掌一伸,從聶蘇袖中內繡的口袋裏,摸到了那枚石碟。   這石碟就像是一枚圓玉,中間有孔,上面繡以星圖。   有日月和看不懂的星辰圖案。   據說後世中原人所佩玉璧,便是仿石碟的形狀。   叫蘇大爲來看,這石碟更像是唐鏡。   大小也正好一手抓握。   他原本以爲,小蘇是因爲失去唐鏡,把此物當做唐鏡在手裏盤玩。   石碟入手,一種涼意沁入肌膚。   同時某些若有若無,奇怪的波動,也被蘇大爲捕捉到。   那是一種聲音。   這石碟上,彷彿記着古老的韻律,有人在耳邊呢喃。   那是法則?   是規則?   還是記錄着某種上古的祕密?   蘇大爲心神猛地注入石碟中。   過去,他不是一品大能,許多東西無法參透。   但是現在不同。   他是當世最強的存在。   站在生靈頂點。   精神意識匯聚在石碟上時,耳中聽到卡嗒一聲響。   那是,開鎖的聲音。   空間產生波動。   好似有一扇看不見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不是錯覺,確實有一扇門。   門那邊的世界,就像是鏡子。   鏡中的畫面——   赫然是盤膝而坐,抱着鐵棒的行者。   枯坐如禪的老鬼桂建超。   還有……   蘇大爲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自己,正抱着聶蘇,坐在金花圖案上。   一股毛骨悚然之感,從後背升起。   他打破了方纔的幻像。   幻像之後,是現在看到的,疑是外星人的骸骨和石碟排成的陣。   於是聯想到聶蘇手裏的石碟。   將一品大能的神識注入後,發現這石碟疑似鑰匙。   打開了隱祕的空間門戶。   但這鏡像一般的世界裏,他卻看到了自己與聶蘇。   孰真?孰假?   如果我是真的。   那鏡像那一面,是誰?   就在此刻,他注意到,鏡子裏面的行者和老鬼,肩膀一抖,肩頭灰塵簌簌抖落。   兩位詭異大能醒了。   這一切,就宛如方纔的翻版。   更匪夷所思的是,鏡子那邊的自己,突然轉頭看過來。   好像“他”的視線,能穿透鏡子,看到這邊。   卡卡卡~~   空間裏,傳出一種機括和鎖芯轉動的聲音。   好似那看不見的大門,徹底打通了。   另一頭鏡像中的蘇大爲,目光與這邊的蘇大爲交匯。   轟~~   兩股洪流匯聚成渦漩。   鏡像兩邊的空間,在這瞬竟融合爲一。   蘇大爲懷抱着聶蘇,只覺得自己身體好似多了些什麼。   他的真元散佈身周。   心中萬分警惕。   但神識掃過全場。   全駭然發現,整個空間,又回到方纔那繪滿繁複礦色顏料紋繪的地宮。   兩個空間,重疊了。   這種體驗,實非筆墨所能形容。   但作爲後世人,蘇大爲腦中在這一刻,竟想到了某種解釋。   平行空間?   平行世界?   很難理解。   但是達到一品大能之後。   時間與空間,並非絕對唯一。   時間在某種程度上,對大能來說,只是空間的延伸。   無數個時間,就有無數種可能,無數的平行空間。   猶如切片面包。   “阿彌,你怎麼會在這裏?”   “小蘇她,怎麼了?”   剛剛甦醒的老鬼叔和行者,一臉關切,一齊向蘇大爲看過來。   賊你媽。   縱是一品大能,此刻也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聲。   這要換一個人,只怕已經被弄成精神分裂了。   但是蘇大爲身爲一品,天視地聽掃過整個區域,已經可以確定。   這一次,是真的。   眼前的行者和鬼叔不是幻覺。   當然,方纔看到的那些“東西”也不是幻覺。   在地宮之中,已經多出排成一圈的石碟。   還有那兩具似人非人的遺蛻。   “空間重疊?”   蘇大爲喃喃自語。   “阿彌,小蘇到底怎麼了?”   桂建超振衣而起。   掀起一股塵埃。   行者在那邊,嘬脣一吹。   咻地一聲。   所有的塵埃被蝕骨金風吹滅。   消逝無蹤。   蘇大爲看在眼裏,再一次確認,眼前兩人是真的。   他沒急着回答,而是反問:“先回答我的疑問,行者師兄,還有老鬼叔,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行者輕撫鐵棒,眼中金芒閃動:“我不知道他是何時來的,當年法師圓寂,我便回到這裏。”   “這裏是哪裏?”   蘇大爲繼續追問。   這個問題,有些無稽。   這裏是哪裏?   不就是巴顏喀拉山?   不就是苯教聖地?   蘇大爲明知如此,卻問的很認真。   “這裏。”   行者向蘇大爲深深看來,眼中若有兩團火焰跳動:“這裏是……靈山啊。”   佛在靈山莫遠求。   靈山只在汝心頭。   人人有個靈山塔。   好向靈山塔下修。   四句偈語,依稀迴盪在蘇大爲耳邊。   有些熟悉。   他猛地記起,那是玄奘法師圓寂那日,在嘴邊吟出的偈語。   “行者師兄,我聽不明白,請指教。”   蘇大爲坦然承認。   雖然自己在境界上已是一品真仙。   但對於行者所說,此地是靈山,依然參悟不透。   他所知道的靈山,是沙門佛陀想像中的理想國,幻想的西天佛門世界。   也是傳聞《西遊》中,師徒四人最後取經的地方。   行者用鐵棒輕輕點地,站起身道:“法師生前說過,靈山,是人的初心之地,這裏是我出生的地方,便是我的靈山。”   呃……   原來是這個意思。   蘇大爲一時無言。   不是自己以爲的那個佛陀靈山,沒什麼驚天大祕密,就……也還行吧。   “行者師兄,你說,你是在這裏出生?”   蘇大爲突然意識到不對。   作爲石猴的詭異大能,爲何會在苯教聖地中出生?   桂建超輕咳一聲:“不止是他,老夫也是生於此。”   蘇大爲心中一震。   他的瞳孔微縮:“老鬼叔,你也是在這座山裏出生的?爲何?”   他記得《百詭夜行錄》上曾記載,詭異者,稟天地陰氣而生,乃至陰至邪之氣匯聚。   桂建超臉上露出譏諷之色,似乎是猜到蘇大爲在想什麼:“你看過《百詭夜行錄》吧?你以爲,那書是誰寫的?”   誰寫的?   自然不是詭異寫的。   就像是人類不會寫出人類圖錄,猿猴不會寫猿猴百科一樣。   所謂行錄,那是一種生靈,對另一種生靈的記錄,一種高高在上的俯瞰。   “所謂詭異稟天地之氣而生,不過是人族無知附會。”   桂建超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腳下的金花圖案:“我與行者,還有千千萬萬詭異,就誕生在這山裏,就在此洞中。”   “怎麼誕生?”   蘇大爲感覺信息太多,縱是他的頭腦也有些混亂:“難道都是像行者一樣,從石頭中生出來的?”   這話出來,行者和桂建超都向他投來古怪的目光。   老鬼手指了指四周:“你看看四周。”   行者也道:“不要用肉眼,擦亮眼睛好好看。”   不用肉眼,便是用心眼。   蘇大爲緩緩閉上眼睛。   而代表陽神的眼睛,在頭頂上方,猛地張開。   金光閃爍。   陽神之陽,如萬丈光箭,透過四周。   層層疊疊如蛛網般的地宮,在這雙眼睛的照耀下,纖毫畢現。   隆隆隆~~   整個地宮,整個神女峯,都似在微微顫抖。   仿如活物一般。   神女峯山頂。   那座沉寂破敗許久的苯教大廟,隨着山巒積雪一起顫抖起來。   伴隨着一陣簌簌剝落之聲。   大雄寶殿上,豐饒佛祖手拈佛印,面上金身開始一塊塊剝落。   被灰塵堆積的大殿四周,那密密麻麻,排列成陣的佛龕,也不斷的下瀉着灰塵。   不知過去多久。   佛龕上的灰塵散盡。   以陽神心眼看世界的蘇大爲,心中一震。   那佛龕上所供。   哪裏是什麼羅漢菩薩。   分明是……   詭異!   一個個奇形怪狀的詭異,層累相疊。   充滿着大雄寶殿。   而正中的那尊豐饒佛祖相。   金身脫落後,露出下面的臉,乃是一隻血色妖瞳。   騰根之瞳!   苯教大雄寶殿上供佛祖,真身,乃是騰根之瞳。   四周羅漢菩薩,全是詭異!   這一瞬間,蘇大爲真有一種求佛上靈山,結果錯入了小雷音寺。   參拜佛祖,結果錯拜了黃眉老祖的感覺。   “所以,苯教和你們詭異,是什麼關係?”   蘇大爲陽神再掃地宮。   已經發覺,這地宮看似簡單,實則有無數重疊的空間,累加而成。   說人話就是,若用排在地上的石碟,以某種方法,有可能打開平行空間。   猶如乾坤內藏,又或者是須彌小世界一般。   蘇大爲的力量隱隱可以觸摸到空間那一層。   已經感知到,每個空間裏,都有不同的情狀、法則。   甚至有幾個空間裏,似乎堆滿了妖卵。   當年倭國神道教苦苦追索的“聖卵”,原來就來自於此。   難怪聖女雪子,前幾年會跑到蜀中四處查探。   聖卵,即妖卵,即爲詭異之卵。   可是這卵,又從何而來?   不可能憑空出現在這聖地地宮裏吧?   許多疑問,盤踞在蘇大爲心頭。   但他顧不上問那些,而是問出一個自認爲最關鍵的問題。   “行者師兄,鬼叔,我現在還有一個問題,騰迅在哪?”   騰迅?   桂建超的眼中陡然爆出幽幽綠芒。   幾乎同一時間,行者的眼中,金芒乍閃。   “你爲何要找騰迅?”   桂建超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陰沉。   聽不出喜怒。   但那絕不是一種正常狀態。   蘇大爲抱緊聶蘇,向着桂建超露出一個無奈的笑:“鬼叔,明人不說暗話,聶蘇的事,你難道不清楚嗎?”   “若說不清楚,那是在騙你。”   桂建超肩膀一塌。   背脊佝僂起來。   他劇烈咳嗽數聲,抬起頭來,眼神透着某種幽微和隱祕試探:“你知道些什麼?”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蘇大爲抬頭看了看上面:“既然苯教所供的不是佛,而是詭異,既然佛陀可以是騰根之瞳,那麼,聖女,也可以是……騰迅吧。” 第一百零二章   “既然苯教供的是詭異,既然騰根之瞳可以是佛,那麼聖女……也可以是騰迅吧?”   吱呀~   空氣裏,彷彿有一股看不見的陰風,吹吹吹動半閉的門扉。   傳出令人牙酸的迴響聲。   行者低頭。   桂建超默默咬牙。   整個地宮,落針可聞。   “鬼叔,你可以回答我這個問題嗎?”蘇大爲目光平靜。   他心裏已經有自己的判斷。   從洛陽一路追蹤到這裏,其實這一路,他一直在思考聶蘇的問題。   有一些,他以前不敢去深想,下意識逃避的問題。   終究到了需要面對的時刻。   桂建超目光從蘇大爲身上,轉到聶蘇的臉龐上,遲遲沒有回答蘇大爲的問題。   蘇大爲心下暗焦,催促道:“鬼叔?”   “你一定要知道嗎?”桂建超抬頭,看向蘇大爲,那眼中,隱隱透着一種神祕,懾人的光芒。   “這對我,對小蘇都很重要。”蘇大爲斬釘截鐵道。   小蘇是聖女的孩子。   若聖女是騰迅,那麼小蘇的身份則將是新一代騰迅。   這一切的源頭,皆因苯教所供的乃是詭異。   這簡直是莫大的諷刺。   打的是佛祖名號,拜的卻是詭異。   豈非佛陀圓寂時,魔王波旬所說:待你圓寂之後,後世千百年,我的徒子徒孫,會穿上你們的僧衣,混入你們教中。   誰是魔,誰纔是佛?   桂建超臉上浮現掙扎之色。   一直未出聲的行者,將鐵棒在地上重重一頓:“你不方便,讓我來告訴他吧。”   咚!這一聲,像是敲在蘇大爲心裏。   令他心頭一凜,目光下意識看向行者。   卻見行者微微搖頭:“不是。”   不是?   蘇大爲頓時一愣。   這不是,是說聖女並不是騰迅?   自己之前猜測全是錯的?   一時間,蘇大爲有些糊塗起來。   “行者師兄,你沒騙我?”   蘇大爲眸光大亮,猶如在地宮中亮起兩枚小太陽。   這光芒,並非一般元氣精芒,而是陽神高度凝聚,足以刺透人心的天眼。   行者在他熾烈目光下,神色坦然:“不是。”   這一次,行者的語氣,越發肯定。   桂建超在一旁,神色微有些古怪,但也點頭道:“聖女,的確不是騰迅。”   聖女不是騰迅。   那聖女是誰?   聖女若不是騰迅,爲何會被苯教供奉的一羣詭異之中?   蘇大爲心頭疑團不但沒有解開,反而更多。   “鬼叔,行者師兄,我們相交十幾年,不想在此打啞迷,把你們知道的都告訴我吧。”   蘇大爲懷抱小蘇,聲音懇切道:“算是幫我,也幫小蘇。”   若聖女不是騰迅,那意味着他之前的判斷,錯了。   “我有不得已之處。”   桂建超臉上掙扎色更重,沉吟道:“我不能說。”   “你不能說,我來說。”   行者將鐵棒扛在肩上。   向着蘇大爲眥牙一笑,這笑容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你想知道什麼?看在法師的面子上,我可以告訴你。”   這一刻,蘇大爲竟從這天產石猴猙獰的笑容裏,察覺到一絲溫暖。   他頷首致謝道:“騰迅的真身,我並不關心,但是小蘇的事,我不能不管。我想找到苯教聖女,讓她救治小蘇。”   “你怎麼能肯定,那位聖女能救小蘇?”   “我聽說過,苯教聖女一脈相傳,既然前任聖女能活下來,就代表,小蘇身上的問題,一定有解決的辦法。”   行者點點頭:“我明白了,小蘇的母親,那位聖女就在……”   “磐陀。”桂建超出言打斷,看向行者的目光,透出憂慮,微微搖頭。   鬼叔,你在顧忌什麼?爲何要打斷他。   蘇大爲雙眸微微眯起,心中有些不悅。   你既是我鬼叔,以咱們的交情,以你照顧小蘇多年的情份,在這個時候,你豈能不與我站在一邊?   行者眼中金芒微閃。   看透蘇大爲心中所想,拄着鐵棒笑道:“你也不用生老鬼的氣,他與我在此靜修,都答應了人家不得泄露半個字,否則必受反噬,粉身碎骨。”   行者說的輕鬆。   但蘇大爲心中卻一震。   反噬?粉身碎骨?   行者與老鬼,都是當世少見的大能。   至少三品境界。   甚至行者的境界,這些年還有提升。   也就是說,要令行者粉身碎骨的存在,至少是二品,甚至是一品,纔有這資格。   “鬼叔、行者師兄,有我在,誰也傷不了你們分毫。”   蘇大爲輕拍懷裏的聶蘇,嘴角挑起淡淡微笑。   這是一品真仙的強大自信。   “我如今,也是一品境界,就算有一品大能在這裏,我也能護着你們。”   行者與桂建超對視一眼。   後者不但沒有開心,反而越發憂慮。   這個神色,令蘇大爲心頭微沉。   一品還不足以護住你們嗎?   難道對方的實力,還在一品之上?   行者張口,剛要說話,手臂被桂建超一把抓住:“說出來,你就死了。”   行者搖頭輕笑,瘦骨嶙峋的身子,一時間猶如萬仞高山,充滿堅韌,昂揚,不屈之意。   “我早就活得夠了,只是想見一下世間最高之山,如今既已見過,亦復何求?”   這話,令桂建超露出一絲悵然之色。   幽深眼瞳中,綠芒閃動,點頭道:“好。”   他鬆手不再阻攔。   行者向一臉驚訝的蘇大爲道:“你想知道的答案,我告訴你,聖女的真身就在……”   “師兄!”   蘇大爲忍不住開口打斷。   雖然他對自己有着絕對信心,但以桂建超和行者的眼力,都認爲說出來會死。   那……   就在這一瞬間,地宮腳下,那朵金花突然發生詭祕的變化。   它在飛快旋轉。   整個地宮如壇城般詭異華麗的礦沙紋繪,隨金花不斷旋轉,如同漩渦。   “小心!”   蘇大爲低喝提醒行者和桂建超。   自身元氣,早已如巨浪般洶湧而出。   一品大能的領域,籠罩整個空間。   包括地宮中所有疊加在一起的小世界,平行空間,全都被領域所壓制。   這處苯教地宮充滿神祕,蘇大爲開始都喫過一些小虧。   自然不敢有任何大意。   耳中聽得隆隆之音。   令蘇大爲驚愕的事發生了。   盤坐在地宮兩端,先前那矮小如外星侏儒骸骨的屍骸,突然跟着震動一齊喀喀作響。   兩具遺骸,各抬起一隻白骨森森的手臂,同時指向一個方向。   蘇大爲!   被這兩個不知死去多少年的骸骨指着。   而且明明沒有任何生機,沒有任何活着的氣息。   就是純粹兩具骨骼。   這種感覺,實在難以形容。   “裝神弄鬼!”   蘇大爲心念一動,真元早如潮水般撲上去。   兩具骸骨本就腐朽脆弱,被真元一壓,瞬間坍塌粉碎。   化爲一堆白骨碎片。   蘇大爲眉頭皺得更深,看看自己。   目光從自己身上,落到懷裏的聶蘇身上。   剛纔那兩具屍骨,指的究竟是自己,還是懷裏的聶蘇?   對了。   蘇大爲抬頭,發現行者與桂建超臉上都是一片平靜。   絲毫沒有被方纔的變故而驚訝。   “鬼叔,出了什麼事?”   蘇大爲才問出來,就見行者扭頭看來,伸着一根毛茸茸的食指在脣邊:“噓~”   什麼意思?   老鬼刻意壓聲音:“她來了。”   誰來了?   蘇大爲有點跟不上他們的節奏。   地板上金花圖案已經綻放到極致。   陡然有金色光芒層疊吐出,猶如真的綻開一朵花。   從那光芒中,有東西正在緩緩升起。   蘇大爲抱着聶蘇,猛地後撤數丈,警惕的看向金花中升起之物。   只留意四周,卻沒防着這圖案下面,還有空間。   以自己的神識,方纔都沒發現異常。   究竟是什麼東西?   行者和老鬼各自站在金花兩邊,雙眼直視着那金花中心升起的東西。   彷彿他們早就知道會有東西出現。   蘇大爲心頭生出更多疑惑。   金光氤氳中,隱隱見到一大塊透明如水晶的東西,徐徐升起。   那是……   一大塊水晶?   隨着水晶不斷升起,可以看到水晶裏還有東西。   那是一個人的臉。   水晶裏有人!   巨大的水晶完整升起,足有四丈高,兩丈寬。   這是一座巨大的水晶壁,或者說,它是一座水晶棺。   水晶中,有一名女子被凝固着。   寒霧圍繞水晶,一時看不清面目。   蘇大爲輕吹一口氣。   咻~~   一股柔和暖風吹過。   水晶上的冰霧霎時散開。   露出一張如花嬌靨。   那裏面赫然是。   聶蘇!   蘇大爲幾乎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這聲音是如此的響,以致於整個空間都像是隨着一品大能的心跳,動了一下。   呯咚!   這一瞬間,黃河水在暴漲。   地脈在跳動。   遙遠的地方,有山傾崩。   而蘇大爲,也終於從一瞬間的恍惚中,回過神來。   不是。   水晶中那人,雖然與聶蘇幾乎一模一樣,但年紀不對。   聶蘇直到如今,仍如少女般。   而水晶中的“聶蘇”,面容雖完全一樣,但那種風韻氣質,給人感覺猶如熟透盛開的花朵,已到生命中最絢爛的時刻。   小蘇跟她比,還太青澀稚嫩。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蘇大爲篤定道:“聖女。”   是了。   這水晶棺中的人,必然是小蘇的母親,苯教聖女。   若非是小蘇母親,這天下,又怎麼會有如此相似的兩人?   但,若她真是苯教聖女,爲什麼會在這山中地宮腹心?   爲何會被藏在地宮金花下?   又是誰將她封印在這冰棺中的?   當年苯教苦苦想尋回聖女,可曾知,聖女就在神女峯聖地中被封印着?   以蘇大爲的能力、眼光,早已一眼看出,聖女現在完全失去知覺。   她就像是被凝固在琥珀中的小蟲子。   時光永遠停留在,被鎖入水晶中的瞬間。   ……   鏘鏘鏘鏘~   一陣令人牙酸的,彷彿粗重鐵器磨擦的聲音,將李治從半睡半醒中驚醒。   他揉着昏沉的額角,向站在階下掌燈的太監含混問道:“王承恩,王承恩,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叫了兩聲,四下無人應。   李治不禁有些着惱。   雖爲帝王,仍有些起牀氣。   “王承恩,你這狗殺才在做什麼?連朕的話也敢不回。”   這一下,終於有人理了。   一盞油燈隨着階下人,搖搖晃晃的上來。   卻不是平日服侍的老太監王承恩。   而是一個小宮女。   身子瘦弱窈窕。   手裏捧着一盞精緻小巧的鯨油燈。   脣如塗珠。   鳳眸靈動。   眉心以硃砂繪着盛放的花瓣,十分醒目。   不知爲何,李治覺得這小宮女有些眼熟,卻也不以爲意:“王承恩去哪了?”   “聖人忘了?前幾日有波斯總督卑路斯請求內附,聖人下旨,設立波斯都督府,令王承恩帶聖旨去安西大都護行所傳旨,併爲監軍。”   小宮女年紀雖小,口才卻便給。   寥寥幾句,便將前因後果,交代清楚。   李治扶着陣陣疼痛的額角,依稀有些記憶,似乎是有這麼件事。   那卑路斯據說是吐火羅以西,名波斯國的王儲。   前些年國中遇到大難。   新崛起的大食國攻破波斯都城泰西,國王伊嗣俊殉國。   卑路斯作爲王儲繼任國王,一邊率殘軍退守抵抗,一邊尋求援助。   原本是向吐蕃國求救。   畢竟吐蕃離得近。   但不曾想,波斯使節纔到高原,卻驚聞吐蕃已經被大唐攻滅。   滅吐蕃者,乃大唐一位年輕將軍,名蘇大爲。   消息傳回去,卑路斯又驚又恐。   吐蕃國的強大,他是清楚的。   但強大的吐蕃,居然被一名年輕的唐將,一兩年內打到滅國。   那大唐又是何等的強大?   經過一番問詢,找到波斯一些年長智者和商人問過後,才知道大唐的情況。   原來在遠東之處,有比波斯和大食更富饒強盛之國。   想要挽救波斯,希望不在吐蕃,而在東方的大唐。   卑路斯一邊極力抵抗,拖延時間,一邊向大唐接連派出使臣。   往返數年,波斯的版圖被大食殘噬殆盡。   卑路斯一路從波斯退至吐火羅,向唐境遷徙,直至進入大唐藩屬,突騎斯的領地。   若再退,只怕要退到怛羅斯和碎葉水附近了。   直到這時,大唐聖人李治,才收到姍姍來遲的來自波斯末代國王卑路斯的來信。   並同意收留。   順便,下旨設立波斯總督府。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儘管近兩年李治連番受到蘇大爲叛唐,自己病痛折磨、沙門勢力大損,等衝擊。   但他仍舊是極具雄心的帝王。   開疆拓土之心,從未熄過。   原本以爲,吐蕃和吐火羅,就是大唐版圖的盡頭。   現在來看,在極西之地,仍舊有大片富饒土地,或許可以……   李治收回了思考。   他感覺頭痛欲裂。   一邊艱難吸氣,一邊向小宮女道:“皇后何在?喚她過來,我,朕不太舒服。”   “聖人,皇后在處理極重要的朝政,恐怕不能過來了。”   “什麼?”   李治勃然大怒。   他自從修煉那金剛六如的密宗“移識”之法後,情緒越來越暴躁。   原本調養不錯的頭風之症,再一次襲來。   聽得小宮女的話,一時頭痛欲裂,厲聲道:“好大的膽子,你叫什麼?朕說話,什麼時候輪到你替皇后做主?來人,來人!”   回答他的,是小宮女咯咯嬌笑聲。   “聖人吶,您不記得我了?奴婢上官婉兒。”   小宮女盈盈下拜,雙眼媚眼橫波的斜來:“吾父上官儀。”   李治面色微變。   上官儀?   他記起來了,那個曾被自己做宰相培養,後來因與王伏勝暗中勾結,彈劾廢后。   結果自己一道旨下去。   上官家就灰飛煙滅。   上官儀的女兒,居然混到宮裏做了宮女?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朕怎麼不知道?   無數疑問從心頭湧出。   李治終於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不對,不對!   鏘鏘鏘~~   那種磨刀聲更近了。   像是將橫刀,一下又一下,在粗礪的大石上反覆刮擦,直至擦到鋥亮如水。   一道雪亮的刀光,映入李治眼眸。   李治大驚,向後跌跌撞撞退去。   他依稀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身披明光鎧,手握橫刀站在階下。   一個日夜在心頭縈繞,令他做夢都驚懼而醒的名字,一下子衝出口。   “蘇……蘇大爲!”   ……   萬里之外。   明月照亮巴顏喀拉山上的積雪。   皚皚白雪,猶如玉人梳妝,在夜下分外妖嬈。   在這積雪之下,深達千百丈,一種超出世俗理解,常理之外的聖殿地宮中。   金花圖案中心,矗立着那高大的冰晶。   行者、桂建超,與蘇大爲三人,正好以品字型,圍着這冰晶。   地宮幽靜得可怕。   也沉悶得可怕。   蘇大爲心中各種念頭紛沓而來。   一時竟忘了說些什麼。   終於,終於找到聶蘇的母親。   但這謎題不但未解開。   反而更加令人困惑。   “聖女?這便是苯教聖女?她……不是詭異?”   這句話出口,蘇大爲才意識到,自己還不是聶蘇母親叫什麼。   但是看聶蘇與聖女的容顏,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確定是母女無疑。   不然天下哪裏找這麼相似的兩人。   蘇大爲將神識掃過去。   想透入冰晶中的聖女,察探一下她身體狀態。   其實要細究,這番舉動有些無禮。   以大能神識內視,什麼衣物都直接穿透,等若空無一物。   有些尷尬。   但現在聶蘇昏迷不醒,聖女也被人封印在冰棺中。   蘇大爲心情之焦急,自不待言。   就在神識擴散出去瞬間,行者與桂建超幾乎同時臉色一變,急喝道:“不可!”   遲了!   神識與那冰晶相撞,並沒有如蘇大爲想像般的穿透進去。   相反,發生劇烈的褶皺與扭曲、震盪。   嗡~~   整個地宮發出劇烈顫抖。   隆隆有聲。   頭頂上方,灰塵砂石簌簌掉落。   地動山搖。   “停下!”   行者鐵棒一揮。   桂建超曲指一彈。   鏘!   一聲尖銳鳴響。   蘇大爲神識一卷,將二人真元吞沒。   神識瞬間收回。   這般收發由心,行者兩眼一張,眼眸中金芒暴射。   桂建超瞳中鬼火瘋狂跳動。   雖然方纔蘇大爲說過自己已經是一品大能。   但兩人離開蘇大爲纔多久?   短的如桂建超,也不過是一兩年時光。   長的如行者,也才六年。   六年前,蘇大爲纔是什麼境界?   如何能從一箇中等的異人,一躍成爲力量金字塔的頂點,俯瞰衆生?   不可能!   縱然是以石猴之能,面對境界在自己之上的存在,也沒看出虛實。   直到此刻,方纔知道蘇大爲所言不虛。   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阿彌,你真的,真的已經……”   行者呲起尖牙,搓了搓牙花。   有些牙酸。   也不知是羨慕還是感慨。   而另一旁的桂建超,神情就精彩了。   那張臉,活像是變臉一樣,各種情緒依次浮現。   扭曲至極。   “不到兩年,纔不到兩年,你真的是一品了?”   桂建超喉結蠕動:“是不是騰根之瞳助你成就一品?”   蘇大爲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而是轉頭轉向身後。   他來時的向。   叩叩叩~   敲門聲。   在這個時候,在這深不可測的山腹地宮之中,竟有了敲門聲?   月色,寧靜的照在巴顏喀拉山的神女峯上。   忽有烏雲飄來,遮住朦朧月光。   隱隱好似有什麼龐然大物,從雲中飛過。   地宮中。   三名道人,相互攙扶着,站在最深地宮的入口,一邊好奇張望,一邊難掩面上尷尬。   左邊的李淳風,撫着鬍鬚,認真解釋道:“阿彌,我們非是要跟着你,而是那日在積石峽處,感受大能之威,實在令人驚怖,一時好奇,所以跟上來看看。”   李客師扶着袁守誠道:“還有這袁老道,那日只因看了那東西一眼,眼睛也瞎了。”   袁守誠破口罵道:“賊你媽,老道也是命中該有此劫,不過就算沒了眼睛,老道還有一張嘴,不耽誤喝酒!”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全集中在袁守誠那張皺紋堆堆,花白鬍須不知沾了鼻涕還是口水,混結在一起的臉。   這是喝酒的事嗎?   好像在袁守誠那裏,與喝酒相比,變成瞎子不值一提。   當然,修爲到他這種境界,各種識感之強,哪怕看不見,也不影響日常。   只是看着老道原本黑色的眼珠,如今蒙上一層白翳,如同白內障病人般。   還是讓人不由唏噓。   蘇大爲的目光,從袁守誠,到李客師臉上:“所以郡公,你們就一路跟蹤我來了?”   “咳咳,不要說得那麼難聽。”   “哪有什麼跟不跟的,大路千萬條,恰好同路罷了。”   “呸,只許你蘇大爲來這裏找騰迅,就不許我等來看一看詭異中至強?”   三名老道,李淳風還要點臉。   李客師臉皮略厚。   而袁守誠,那是徹底不要臉放飛自我了。   蘇大爲悶了半晌:“老袁,你眼睛都瞎了,你跟來這裏,你看得見嗎?”   “老道我眼瞎,可心不瞎,不像有的人,眼不瞎,嘿嘿,心未必明。”   袁守誠話裏有話道。   “袁道長是什麼意思?”   行者拄着鐵棒,笑着眥出白牙,竟有些陰森之意。   “是以爲我會害阿彌嗎?”   另一頭的老鬼桂建超輕輕活動着手指。   雖沒說話,但那手指鋒利,如同手術刀一般。   似乎又見到當年他在長安,肢解犯人的風采。   李客師推起斗笠,眼中光華隱現:“倒不是說你二人會害阿彌,但你二人現在人家裏做客,只怕也做不了主。”   這話說出來。   整個地宮,似乎微微跳動了一下。   蘇大爲先是一怔。   接着彷彿想明白了什麼。   抱着聶蘇,背脊跳動,就要以龍形九變之術脫身。   “阿彌,遲了啊。”   桂建超臉上,流露出不知是惋惜,還是遺憾之色。   “從你們進到這地宮中,就來不及了。”   整個地宮劇烈蠕動。   不,不光是地宮,所有的甬道、山石、整個神女峯,都在一齊蠕動。   那是生命的律動。   呯咚!   呯咚!!   一種心跳聲,從極深的地下,從一個龐然巨物身體中傳出。   迴盪於巴顏喀拉山間。   每一下,都極緩慢,有力。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睡夢中醒來。   李淳風三人被蠕動的甬道彈入地宮中。   來的入口悄無聲息合攏。   蘇大爲此時反倒不急了。   他抱着聶蘇,身形穩穩釘在地上。   任地面起伏跌宕,任四周變化,始終屹立如松。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地宮,掃過神情複雜的行者和桂建超。   再從一身狼狽的李淳風三人身上掃過。   “所以……這是一個巨大的活物?我們,在它的腹中?”   直到這個時候,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神女峯,或者說巴顏喀拉山,它的本體是……   母親。   詭異們的母親。   它延綿不知幾千裏。   伏於高原之上。   一代代詭異,從它身上孕育出來。   狼狽從地上站起身的李淳風,順手拉起袁守誠,又向一臉陰沉的李客師抱歉苦笑:“怪我,不一時性起,卻連累二位。”   當日正是他提議,三人才折返,一路跟着蘇大爲過來。   卻沒料到,會同時葬身在這巨物腹中。   袁守誠性烈,瞎着雙眼破口大罵:“呸,老鬼,熒惑,虧你與蘇大爲相識多年,沒想到竟用如此毒計害他,簡直不當人子!”   桂建超勃然大怒:“放屁,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害阿彌了?”   “不是你騙他,我們能落入這怪物腹中?”   “好了,都別吵了!”   蘇大爲一聲暴喝,壓住所有紛爭。   他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行者。   “事已至此,也該出現了吧?”   看似對行者說。   實則目光透過行者,看向他身後那片地宮牆壁。   原本看似石料,如今已是血肉在蠕動。   幽幽的一聲嘆息。   從整個地宮,整個山腹中傳出。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個靈智生命的意識。   “終於來了,我總算等到你了。”   這聲音,直接進入腦海。   蘇大爲的腦海。   李淳風、袁守誠、李客師和行者、桂建超等人,明顯並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表情依舊。   蘇大爲眉心微微一熱。   那種又酥又癢的感覺。   無數熱量、血流,向着眉心積聚。   彷彿那裏有一粒種子,想要破土而出。   那是……   騰根之瞳。   蘇大爲曾跟人說過,騰根之瞳不會再出現了。   那是建立在一品大能的自信上。   一品真仙,又稱無漏真身。   身上任何一點,都在大能神識籠罩下,完美無缺。   只要他不願意,哪怕騰根之瞳也無法從意識深處醒來。   蘇大爲的眉心蠕動。   一條血眼細疑自眉心裂開。   四周筋絡虯結,不斷延伸。   眼看那血眼想要睜開。   蘇大爲一聲怒喝:“定!”   將要張開的血眼,硬生生停住。   然後一點點收縮,直至消失不見。   所有人被蘇大爲身上,方纔瞬間湧出的暴戾,黑暗氣息給嚇到了。   就算再遲鈍,以現場諸人的能力,也明白蘇大爲身上發生了什麼。   方纔騰根之瞳想要甦醒,但硬生生被蘇大爲鎮壓下去。   還沒等他們開口發問。   蘇大爲的雙眼,陡然射出強烈精芒。   猶如虛室生電,照得地宮中,一片亮白。   那是震驚的反應。   不知何時,在冰晶棺旁,竟多出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個全身散發出無法言喻,無法形容,光芒絢爛的女人。   《百詭夜行錄》,排名第一。   騰迅。   “你終於來了。”   騰迅面如觀音,籠罩在煙雲中,向着蘇大爲發出嘆息。   行者鞠躬倒退。   桂建超頭幾乎要觸到地上,緩緩後退。   而李淳風、李客師、袁守城三人,作爲大唐道門頂點。   此刻,被巨大的震懾所懾服。   被鎮在原處,動彈不得。   這便是騰迅。   “你知道我要來?”   今天發生的一切遭遇,對蘇大爲來說,完全是意想不到,也是顛覆。   “所以,這整座神女峯,都是騰迅?”   蘇大爲向着煙雲中的那詭異大能提問。   提問時,他並不確定,騰迅會不會回答自己。   或者會怎樣回答自己。   但是,那詭異中的頂點。   超出蘇大爲預料的存在,居然老老實實的想了想,然後平靜答道:“這裏,這山峯,整座山,都是我。”   整座巴顏喀拉山,俱爲騰迅所化。   這該死的巨大。   蘇大爲的目光投向行者和桂建超。   這兩位詭異大能,好像畏懼騰迅,已經退出很遠,低頭不敢直視騰迅。   “所以現在在我面前的,是騰迅你的分神?”   “是。”   騰迅依舊坦然回答。   分神,類似元神分出的念頭。   不算是完整體。   如果全部元神出竅,那便是陽神、陰神一類。   騰迅知道自己要來。   那麼行者、桂建超在其中,又扮演何種角色?   這是個陷阱嗎?   詭異的目地是什麼?   “你爲何知道我要來?”   蘇大爲終於問出自己心中縈繞的問題。   “因爲……”   煙雲中,那朦朧發光的騰迅,似乎回憶了一下。   “因爲你就是個怪物!”   “你這怪物,究竟想把我們騙來此地做甚?”   “究竟是有何陰謀!”   袁守誠從地上彈起,破口大罵。   才罵幾句,被李淳風給用力按住。   被李客師死死捂住嘴巴。   你可閉嘴吧。   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情況。   哦,忘了你是個瞎子。   這騰迅,實在是超乎想像。   讓阿彌繼續問下去。   問出結果來。 第一百零三章   《山海經·大荒西經》:“有神十人,名曰女媧之腸,化爲神,處慄廣之野,橫道而處。”   西晉郭璞注:“或作女媧之腹。”   又云:“女媧,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變,其腹化爲此神。”   巴顏喀拉山,神女峯地宮之中。   渾身沐浴着光芒,純潔得好似天使般的騰迅,佇立在冰棺旁。   目光彷彿跨過無數時間長河,落在蘇大爲身上。   “你眼下出現在這裏,乃是我的意志,將你接引至此。”   蘇大爲聽着騰迅說話,只覺得荒謬。   自己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那自然是小蘇的身體出了狀況。   需要尋找聖女解決。   而聖女,又是苯教出身,自然需要返回聖地。   之前蘇大爲曾一度懷疑聖女便是騰迅化身。   種種痕跡,皆指向巴顏喀拉。   但現下,聽騰迅所說,這一切,皆是她的安排?   實在匪夷所思。   蘇大爲按住心頭的冷意,雙眸射出光芒,直透向騰迅。   若是尋常異人,被他眸光一掃,自然纖毫畢現,再無祕密可言。   但騰迅並非普通異人。   甚至遠超一般詭異。   包裹着騰迅的光芒,如一枚光繭,隔絕內外。   就連蘇大爲的天目窺探,也被阻隔在外。   只能依稀看到氳氤光霧中,那驚鴻一瞥的驚世容顏。   她一定生得極美。   “那你爲何要將我引到這裏來?”   這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太史令李淳風、丹陽郡公李客師、袁守誠,又或是行者和熒惑桂建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騰迅身上。   蘇大爲所問,何嘗不是所有人心中的疑問。   只是到這個時候,蘇大爲依舊保持着冷靜。   並沒有因爲被騰迅誘至此處,而有絲毫情緒起伏。   這份定力,也不由令桂建超心下暗自動容。   阿彌,已經不是過去那個阿彌了。   設身處地。   假若是自己,到了這種境地,面對一個幾乎是無法戰勝的,如神祇般的存在。   心裏也不免會有應激反應。   甚至做出一些衝動之事。   但蘇大爲明明這樣年輕,沒有自己幾百年的閱歷。   他的表現,真的太穩了。   情緒、精神、意識,一切都保持在完美無漏的狀態。   哪怕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無法保持這樣完美的狀態。   地宮中,隱隱傳出悠長的呼吸聲。   如潮起潮落。   那是李客師與蘇大爲兩人同屬鯨息的獨有呼吸之術。   氣脈悠長。   這一師一徒,雖然從開始到現在,並沒有過多交流。   但顯然,都有着同樣的打算。   調整身體至完美狀態。   做好最壞打算。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懷裏的女子,我也有辦法治。”   騰迅的聲音,依舊是從容不迫,好像掌握一切生靈生死的神明。   “但是,你須答應我一個條件,我才能告訴你一切。”   蘇大爲平靜的臉上,眼中閃過深思:“什麼樣的條件?”   “我現在無法告訴你,須你先答應。”   “難道我不答應,你就不說?”   “是。”   天底下有這樣的霸王套餐?   以蘇大爲的鎮定,這時也悶了一下:“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你懷裏的女人,便會死。”   騰迅清冷的聲音,傳遍地宮:“還有你身邊那些人,都會死,你也永遠走不出這裏。”   這不是威脅,而是陳述事實。   以整個山巒爲體的騰迅。   隱隱化爲大地龍脈一部份。   其龐然巨大,根脈之深,超乎想像。   哪怕蘇大爲不懼這威勢,可小蘇呢?小蘇怎麼辦。   還有李客師、李淳風這些人。   此刻都像是對方“人質”了。   “你至少應該透露一點信息,讓我做判斷,否則我怎麼知道,你要我做什麼?難道要我去死,我也答應?”蘇大爲雙眸亮起血紅之芒。   那是心中暴戾的陰神在躁動。   哪怕再怎麼理性。   心裏的心魔也終於動了。   騰迅依舊是方纔那樣,光芒吞吐間,隱約見到她的嘴角微微泛起:“天機不可泄露。”   好個天機不可泄露。   賊你媽的!   蘇大爲冷笑中。   突然聽到李淳風發出一聲輕哼。   似在驚歎。   眼角餘光看過去,蘇大爲心中一動。   地宮四壁,已經從毫無生機的石頭,化爲蠕動的血肉。   似是復甦的內臟。   四壁上先前彩礦料的紋繪,漸漸從無序,化爲圖案。   那是一副副原古先民壁畫般的圖符。   有的是天降大火。   有的是卵胎被巨人一斧劈開。   有的是天穹破裂,各種妖魔從破口湧入。   還有一個飛舞上半空,人首蛇身,好似傳說中女媧的天女,手捧巨石,飛向天空。   這絕不是沒有意義的壁畫。   更像是蘇大爲後世所知,那個關於華夏創世的神話。   但是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這些疑問在蘇大爲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沒有心思去細想這些。   向着騰迅緩緩問出對他最關鍵的問題:“是不是要救小蘇,就一定要答應你的條件?”   “是。”   騰迅微微頷首。   “我等了許久,就是爲了等到你,只要你答應,許多問題,自可迎刃而解。”   蘇大爲在沉思。   他在推演騰迅的意圖。   對方以“天機不可泄露”,不吐出任何有用信息。   要他在這種情況下答應,實在難以決擇。   但是要救小蘇,這似乎又是唯一希望。   答不答應?   ……   大唐咸亨元年。   這一年,發生了許多事。   首先是大食興盛。   四月,攻陷怛羅斯。   六月,兵鋒直指碎葉水。   大唐藩屬突騎施與之交戰,大潰。   求援信遞至安西大都護裴行儉面前。   同一時間,來自帝國核心,聖人李治的聖旨,也由傳旨太監王承恩,頒於裴行儉。   命其收容波斯總督卑路斯,抵擋大食兵鋒。   經過半月深思熟慮,爲維護大唐在西域的統懾。   裴行儉親率精銳一萬,並統龜茲、于闐、焉耆、疏勒四鎮僕從,共計大軍三萬,沿碎葉水列陣,與大食黑甲兵隔河對峙。   在經過短暫試探後,雙方展開激戰。   其間互有生負。   戰局一度僵持。   八月,西域氣溫驟降。   大食國不得已暫且退兵。   唐軍也就勢撤回四鎮休整。   此次交手規模不算太大。   雙方總計投入兵力不及七萬。   然而唐與大食大戰的種子,已經埋下。   此時雄踞中亞的大食國,經過四大哈里發時期,進入倭馬亞王朝,即穆阿維葉一世時代。   這個時期,大食帝國對外征服達到一個高峯。   東起印度河及蔥嶺,西抵大西洋沿岸,北達高加索山脈、裏海以及法國南部,南至阿拉伯海與撒哈拉沙漠,國土面積達1340萬平方公里。   是世界古代歷史上東西方跨度最長的帝國之一。   亦是繼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亞歷山大帝國、羅馬帝國、拜占庭帝國之後地跨亞歐非三洲的大帝國。   穆阿維葉繼任哈里發以後不久,就調兵遣將,東西兩面出擊。   大將哈賈吉·本·優素福在阿卜杜勒·馬利克時代率領阿拉伯軍隊向中亞挺進,東線大軍於公元664年,即大唐麟德元年,佔領波斯。   然後揮師北上,進軍中亞內陸地區。   先後征服布哈拉、撒馬爾罕和花剌子模等廣大地區,直至帕米爾高原始爲吐蕃所阻。   再然後,阻擋大食軍的吐蕃人,一夜之間,忽然不見了。   出現在大食人面前的,是敞開胸懷的富饒土地。   以及,東亞最強大的帝國。   大唐!   第二件對大唐影響至關重要的事是,高句麗發生叛亂。   唐軍不得不暫把精力投到東方。   第三件事是,大唐官名復舊,同時改元咸亨。   這一次改元與舊時不同。   乃是聖人李治病體沉重。   下旨令太子李弘掌國,皇后武則天輔政。   但太子年幼,羽翼未豐。   朝中大小事,一時悉決於武后。   第四件事,則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在大食兵鋒直抵怛羅斯和碎葉水前後,西域數國叛唐。   其中有曾經歸降的西突厥、回紇。   朝中宰相李敬玄自去歲大病一場後,性情大變。   常自負知兵,屢有驚人之語。   彼時李敬玄對新晉兵部尚書蕭禮多有不滿,言蕭禮不知兵,把朝廷精力投在遼東,忽略西域,乃捨本逐末,欲斷大唐國本。   經過數番博弈,李敬玄得武后首肯,親率十萬唐軍,前往西域平叛。   咸亨元年五月出發,十月至西域。   半個月後,被西突厥與回紇聯軍大敗。   唐軍損兵折將。   李敬玄僅以身免。   那可是十萬唐軍府兵精銳。   可以說是除了安西大都護外,大唐折衝府僅存的精銳。   其中不少老兵,曾參與徵高句麗、西突厥,及平定吐蕃的大戰,是追隨過蘇定方、蘇大爲的百戰精銳。   一戰皆沒。   一時間,天下震動。   朝廷震盪。   據稱輔政的武后,爲此大發雷霆。   下旨要斬李敬玄首級,夷平三族。   後爲太子李弘勸阻。   念李敬玄舊功,將其貶爲衡州刺史,後又改任揚州長史。   未及赴任,便病死路上。   只是縱然李敬玄身死。   唐軍不敗金身已經被破。   從太宗時期,數十年間,南征北戰,東征西討的唐軍,從未有一刻,顯得如此衰弱。   而大唐版圖的邊角,無數藩屬國,開始動搖。   似乎,大唐雄踞天下的局面,已經悄然改變。   民間有言:無不敗之軍,也無不滅之國。大唐自立國起,凡數十載,正所謂強弩不可穿魯縞,大概,已經到了盡頭。   物極必反!   凡以此強大者,也必以此敗亡。   民心惶惶,一時間,風雨飄搖。   ……   咸亨二年,春二月。   大唐在動盪中,經過了一年元日。   這是大唐百姓這些年來,最寒冷的一個元節。   除了聖人病勢加重,太子輔國。   大唐遼東叛亂。   西域叛亂。   唐軍敗於西突厥。   似乎,就沒有一個好消息。   春夜寒冷。   來自西北的寒風,吹過蔥嶺,過秦嶺,入長安。   就連梅花,都在這寒風中瑟瑟發抖。   業已致仕的蕭嗣業,身上裹着厚厚的羊毛氈子,坐在廊下。   身形佝僂而落寞。   旁邊放着幾個空落落的酒壺。   手裏還抓着一個。   看向外面的黑夜,心情無比蕭瑟。   早些年他以自己年老,一直裝病,那時嘴裏說病,可從沒認爲自己真的不行。   直到此次與李敬玄徵西突厥。   遭遇平生未有之大敗,簡直奇恥大辱。   令蕭嗣業原本傳奇的一生,在晚年添上恥辱的一筆。   “恥辱啊!”   蕭嗣業感覺自己渾身骨頭都在發痛。   不知是那一戰留下的刀傷,還是經年作戰留下的舊傷發作。   他大口灌着酒。   作爲大唐朝廷致仕的高官顯貴,在這一刻,環顧身周竟無人可言說。   比身體傷痛更令他痛苦的,是精神的折磨。   他不禁再一次想起了那個人。   那個無數次想起,卻又故意選擇遺忘的大唐名將,蘇大爲。   若是蘇大爲在此,當不致於有此大敗。   可恨啊!   對了,那一年,那一年在積石關,蘇大爲曾說過,說過我將有一場大敗。   不想竟被他言中了!   悔恨啊,悔沒聽蘇大爲之言。   以至晚節不保。   不過想起蘇大爲,蕭嗣那張皺紋密佈,隱透着愁苦肅索之色的臉上,忽然又浮起一抹自嘲。   “蘇大爲,也不是什麼都料中了,他曾說老夫兵敗,就算不死,也得遭個流放,結果是李敬玄被貶,老夫稱病致仕,還能苟活於世。”   說到這裏,竟意外的找到一絲心理安慰。   畢竟蘇大爲也不是全知全能。   當然,他知道那個緣由。   若非新晉兵部尚書蕭禮是自己二兒子,這顆大好頭顱,說不定真得被斬。   而且因爲自己參加此役,朝廷那些懷疑蕭禮給李敬玄挖抗的聲音,自然也就平息了。   總不能兒子陷害老子吧?   蕭嗣業這老將也在軍中呢。   仰頭灌着酒。   任酒水從嘴角溢出,沾染了鬍鬚,浸溼胸襟。   蕭嗣業心中情緒奔湧。   一甩手將空酒壺擲出,一時悲從中來。   “蘇大爲,阿彌!你,究竟去了哪裏,若你在軍中,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我大唐……大唐敗了!”   一陣如猿啼般的嗚咽之聲,從蕭嗣業深埋在膝上的白髮中傳出。   他的肩膀顫抖。   這一瞬間,許多熟悉的面孔從眼前劃過。   李謹行、阿史那末、鍾子期、婁漢道、權定疆、蕭崇信、言忠節、魏仲道,那麼多大唐中層將領,未來可能培養獨當一面的種子,死了,都死了。   死在洶湧的胡人鐵騎下。   連大將身邊親軍尚不能保全,連中層將領都幾乎盡沒。   那麼基層、底層,普通士卒,能活幾人?   這一仗太慘了!   太憋屈了啊!!   難道大唐不是百戰百勝的嗎?   大唐,怎麼會失敗?   怎麼能失敗!   可是,真的敗了啊!   嗚嗚~~   似狼,似獸般的痛苦哀號聲,從蕭嗣業身體不斷髮出。   這一仗,幾乎摧毀了他數十年來的信念。   什麼運籌帷幄,什麼戰必克,攻必取。   什麼廟算。   在這一瞬,都隨着唐軍覆沒,化爲灰燼。   無數大唐英魂熱血澆鑄的西域,無數大唐士卒埋骨之地,已經搖搖欲墜。   裴行儉面對西域各國叛亂,還有虎視眈眈的大食威勢,左右支絀。   安西大都護府,搖搖欲墜。   若蘇大爲在此,唐軍何至於到這一步。   連一員能將兵十萬,興滅國之戰的大總管,都找不出來啊。   找不出來。   能戰的,都死了啊。   蘇大爲,還有跟隨蘇大爲一起失蹤的李淳風、李客師,你們這些老傢伙,都還活着嗎?   還活着嗎?   咕轆轆~   空酒壺落在地上,滾了幾滾。   然後被一隻大手抄起。   輕輕搖了搖。   又倒過來。   一聲嘆息:“蕭老連一滴酒都沒留下,喝得這麼幹淨。”   這聲音渾厚,低沉,頗有些遺憾,又似帶着無數複雜的情緒。   正在嗚咽嘶吼的蕭嗣業突然像是被點了穴般,身子一僵。   爾後,他猛地抬頭。   渾濁的雙眼中,亮起光芒。   “你你……”   蕭嗣業雙眼大瞪,喉嚨咯咯作響。   臉頰的肌肉抽動着,彷彿見到這世上最大的奇蹟。   “你……回來了!”   ……   洛陽,紫微宮。   一處僻靜偏殿。   殿前五珠青松,蜿蜒而立。   形如飛龍。   殿宇冷清。   只有似有若無的檀香,在空氣裏隱隱迴盪。   一個年老昏聵的老太監,懷抱着拂塵,斜靠着殿門。   視線穿過門檻。   一眼可看到殿中,那個古舊丹爐後,一方雲牀上。   盤膝而坐,髮鬢已現灰白的大唐聖人李治。   因病重無法視事,隱居養病的聖人。   他是大唐的聖人。   一句話,能決定無數人的生死。   能興滅無數邦國。   能令萬民仰望。   改天換日。   而如今,他不過是一個久病的中年胖子。   雖然盤坐在雲牀上,卻顯得心浮氣躁。   “不行了,朕不成了。”   李治劇烈咳喘着,大聲道:“來人,朕不舒服,來人!”   守着大門的老太監,撩起浮腫的眼皮,向着殿內看了一眼。   又轉過頭去。   只當看不到。   李治的臉孔脹紅。   他當然知道,不會有人理自己。   齊恆公稱霸,爾後竟被餓死。   莫非朕也要落如此下場?   一想到這裏,一種莫名滑稽、荒謬,無可自抑的憤怒,各種情緒念頭紛沓而來。   然而,沒有意義。   李治清楚,若自己現在死在這裏,只怕也無人知曉。   他雖有金剛六如所傳意識轉生法。   但若非萬不得已,誰又願意舍卻肉身?   何況此法究竟若何,沒試過誰能知道。   萬一不成呢?   萬一轉生失敗了呢?   一生,只怕只有最後大限來臨時,那一次迫不得已的使用吧。   何況,這偏殿如此荒涼。   就算想奪舍轉生,又到哪裏去找軀殼?   莫不是要奪了那老太監的?   縱然奪舍成功,以那老貨衰敗皮囊,還是五肢不全之人。   對李治來說,只怕比殺了他還難過。   從登基時起,想做遠超秦皇漢武,超過太宗皇帝的千古一帝。   不曾想,最後竟落到這般田地。   悲憤之情,難以自抑。   他想衝出殿外,他想怒吼,他要咆哮老天不公。   然而,沒有意義。   大唐九五至尊,天可汗,聖人,這麼多加在他頭上的冠冕,如今,無人問津。   沒有人知道他在此。   就算知道,又有誰在意?   他已經失去了權柄。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   爲何朕竟落到這般田地?   他一直在想,想找出答案,找出是誰在幕後。   但是又不敢深想。   而且可惡的頭風,不時的發作。   每次發作,便頭痛欲裂,痛不欲生。   他之所以堅持到現在還沒瘋。   無非是心中最後執念難消。   “參見陛下。”   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   這令李治喫了一驚。   如今他所處的環境,如同被打入冷宮。   這個時候,還會有誰來?   他看了一眼門外。   懷抱拂塵的老太監聳拉着眼皮,倚着門檻,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外面並沒有別人。   奇怪。   莫非朕是日思夜想,以致幻覺?   但是一轉頭,他便看到,在殿中一側,不知何時竟多出一個人。   那人何時來的,又是何時避過看門的太監進來,李治竟全然不知。   一眼之下,心中頓時一驚。   “殿中何人?”   “陛下,你不認識臣了?”   聲音繼續響起,透着平靜。   李治隱隱覺得聲音有些耳熟。   他遲疑着,向前緩緩走了兩步。   向那陰影中高大男子看去。   此時殿外烏雲籠罩星月,殿內黯淡無光。   此殿偏僻,只有一盞清油燈。   還遠遠的放在角落。   李治又不好意思自己走過去拿燈。   只能努力瞪大眼睛。   看着那團模糊的身影。   “是臣。”   隨着這兩字傳出。   恰在此時,外面烏雲破開縫隙,有月光自縫隙灑落,如一片瀑布湧入殿中。   恰好照在那人身上。   一時四下雪白,纖毫畢現。   李治的瞳孔猛地收縮:“你……”   他的手指下意識指向對方。   手指顫抖。   臉孔漲紅。   彷彿看到最不可思議之事。   站在殿中之人,一身青衣,兩肩寬闊,氣定神閒。   面孔黝黑。   雙眉如劍。   眼神深邃而平靜。   嘴角帶着似有若無的笑意。   站在那裏,身形異常高大,如巍巍青山,天人臨凡。   更讓人在意的是他的腰上,掛着一個紅漆葫蘆。   赫然便是離開大唐兩年的蘇大爲。   “蘇……縣……阿……阿彌。”   李治神色劇變,一句話在嘴裏接連改口。   最終,喊出了只有在私下場合,纔會喊出的稱呼。   “你回來了?”   李治心中百感交集。   既勾起蘇大爲昔年背叛自己,離開大唐,抗旨不遵的恨意。   又有帝王尊嚴臉面,被對方踐踏的憤怒。   更有對方辜負自己期望,令自己苦心造詣,計劃落空的怨念。   還有一絲,對蘇大爲的期望。   各種念頭,在李治心中交織。   他忽然長嘆了一口氣,佝僂的腰肢挺起,一瞬間,從一個頹喪的中年男人,又變回那個九五至尊,那位天可汗,大唐聖人。   他眼中透着精芒,透着深沉,還有一種痛惜之色。   一種怒其不爭之意。   “阿彌,你可知道,辜負朕多少期望,朕本來想你做宰相,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麼?你殺那麼多沙門,朕都不怪你,不追究。   連你抗旨不歸,朕都忍了。   但你爲何……”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顯然情緒激動至極。   “明明說了半年回來,這都兩年了,爲何現在纔回來!爲何現在纔回來!”   李治用力頓了頓腳:“你知道,朕等你等得多辛苦,你知道朕這兩年,是怎麼過的嗎?”   作爲大唐聖人,如此深情的表現,已經是極罕見了。   無不說明李治對蘇大爲的看重。   對蘇大爲的用心。   若是換一個人,只怕已經要跪下磕頭,誠心悔過了。   但是蘇大爲沒有。   他只是默默點頭,平靜道:“臣知道。”   李治微微一愣,腦中急轉。   蘇大爲既在此出現,有兩個可能,一是蘇大爲根本就是與那幕後之人聯手。   所謂當年的離開,只是一個陰謀。   爲的是將自己架空。   但是李治更傾向另一種可能。   蘇大爲不知政變之事。   他能出現在這裏,是因爲大能的神通。   畢竟,他考驗蘇大爲已經十八年了。   一個人能裝一時,絕不能裝一世。   他並不相信,蘇大爲真的會背叛大唐。   這種人,有自己的底線和堅持。   雖然看似冷酷,看似任意妄爲。   實則掙不脫對親情的羈絆。   他此次能回來,便是明證。   還好朕當年保持一分冷靜,沒對他的母親柳娘子動手。   李治暗呼僥倖。   試探着道:“這次回來待多久?就不走了吧?柳娘子那裏,朕一直派人好生照料,還請孫仙翁爲其調理,你可放心。”   “阿孃那裏,我已經看過了,感念陛下照顧她,特來致謝。”   “那你……”   李治猶豫了一下,終於不忍了,眼睛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你是怎麼進來的?可知朕如今處境?”   說起這句話時,李治不由想起兩年前的事。   那時候,上官婉兒帶着蕭禮披甲上殿。   當時自己還將蕭禮錯認是蘇大爲。   誰知,竟是蕭禮擁兵叛亂。   但那蕭禮不過蕭嗣業二子,有何能耐鎮住左右領左右府,還有朕的百騎緹騎。   幕後定然有更強大的手,在推動一切。   如今,如今真的蘇大爲回來了。   朕卻要指望他相救。   世事如棋,殊難預料。   在李治殷勤期待的目光下,蘇大爲緩緩道:“陛下身上的事,蘇某雖不清楚來龍去脈,但也能猜出一二。”   昔年李治爲了保養身體,找一替身糊弄朝臣,自己則尋偏殿潛修,便已經玩過一次。   只不過,這一次是玩真的。   替身沒有,李治是真的被人幽禁於此,出不去了。   甚至有了上次的事,羣臣大概真以爲,聖人又找地方修煉想求長生去了。   如此激烈的政變,權力更迭,居然沒有在朝堂上掀起巨波,這也是李治自己種下的因果。   李治急切道:“既已知道,那你救朕出去,待朕重掌大權,定不吝重賞!”   “陛下。”   蘇大爲看向李治,雙眼冷靜得可怕。   那目光如同冰刀一般,深入李治骨髓,彷彿看透他的心肝脾肺腎。   直看得李治心頭一凜。   此時的蘇大爲,實過冷靜,簡直剝離了一切人類的情感。   李治從方纔的亢奮中醒悟過來。   雙眼深深的看向蘇大爲。   “莫非,蘇大爲真與囚禁朕的人一夥?”   “沒有。”   蘇大爲搖頭:“我現在不能確定是誰囚禁陛下,不過,這不重要。”   “爲何?”   李治臉上露出錯愕之色。   “陛下,你的身體、精神、意志,已經過了最好的時候。”   蘇大爲平靜看着他,就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你已經老了。”   “你……胡說!朕還沒老,朕還活着!”   “這些年,朝政皆由武后、太子在打理,陛下醉心長生之事,沉迷佛道密宗,煉丹服藥,修煉祕法,早就無心政事。”   “你……”   “從陛下開始用替身上朝,自己在偏殿修煉服氣之法,便已以是明顯的信號,陛下你已經倦了,累了。”   李治一時啞然。   他當然可以繼續反駁。   但是,有意義嗎?   聰明人面前,說那些藉口有什麼用。   他確實是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也確實是開始尋求解脫之法。   無心理政。   而每一位帝王晚年,必沉迷於佛道之術,煉丹、尋長生之法。   這是不爭的事實。   李治已經老了。   “陛下,你執掌大唐二十載。大唐在你的帶領下,東西萬里,設立安西、安北、單于、北庭、安東、安南六大都護府。   設立若干邊州都督府,扼控天下。   西達鹹海,北至西伯利亞冰原,東至庫頁島,南至華夏最南島嶼。   憶昔麟德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   稻米流脂慄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   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蘇大爲聲音抑揚頓錯,極富韻律和感情。   李治看着他,聽着他吟出長詩,彷彿又看到昔年蘇大爲站在含元殿上,朗朗吟出那首定風波,“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能念出這樣詩句之人,必然有一個乾淨的靈魂。   對大唐,也飽含深情。   絕不可能叛唐。   但李治已經無心聽這些了。   他心中像是有一團烈火在燒灼。   “阿彌,只要你救朕出去,還朕自由,你要何條件,朕都答應你,宰相夠不夠?國公呢?再不行,朕可命你爲輔國大臣,可追責太子,如何?”   李治雙手下意識揮舞着,彷彿他昔年初登大寶時,站在龍椅前揮斥方遒。   “陛下。”   蘇大爲沉沉道:“時代不同了,陛下該將大唐託付給太子。”   他的眸光深沉,言語裏,有許多未盡之意。   不管李治是否明白,這就是他的真實想法。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站在大唐第三代帝王的角度,李治無疑做得很出色。   大唐之盛,前所未有。   華夏版圖之大,遠邁秦漢。   但李治也只能走到這裏了。   泰山封禪之後,無論是他個人,還是大唐,都顯出頹勢。   這既是天道,也是李治帝王運勢,到頭了。   如今太子李弘年富力強,正是大展鴻圖有爲之時。   蘇大爲也很期待,看着新帝登基,會給大唐帶來怎樣一種氣象。   無論哪種,一定會有些新意。   一些銳意進取。   比之垂垂老朽的李治,那會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所以,請恕臣不能接陛下出去。”   蘇大爲向着李治深深一禮。   李治目膽眥裂,戳指指向蘇大爲,厲聲道:“蘇大爲,你……好大的膽子!你敢負朕!”   “昔年太宗即位,便請高祖退避,頤養天年,如今太子登基在即,陛下也在此靜養,一引一啄,莫非天定乎?”   蘇大爲向着李治深深一拜,揮袖而出。   他身上帶着若有若無的一團霧氣。   昂首闊步從殿門走出。   守殿的老太監,竟看不見他。   轉瞬便消失在黑暗中。   空曠的大殿上,只留下李治,孤獨佇立,目瞪口呆。   良久,他踉蹌倒地,發出野獸般淒厲號叫。   這一生,他都在隱忍,都在掙扎求活。   幼年時,他弱小,只能看着頭頂那一個個厲害的哥哥們鬥來鬥去。   濮王李泰。   太子承乾。   吳王李恪。   哪一個不比他強千百倍?   哪一個沒有一大幫擁簇,哪一個不比他更得父皇歡心?   那時的他,對皇帝的寶座,連想都不敢想。   只有乖巧順從,艱難乞活。   從大唐太宗皇帝兒子,這世上危險度最高的職業中,殺出一條血路。   頭上那麼多雄才大略的哥哥們,都死了。   終於,輪到他了,熬出頭了。   而且父皇病重。   不行,不能太興奮,不能功虧一簣。   他還得繼續裝老實孩子,盡心伺候好太宗起居,展現自己的孝心。   直到……   直到遇見那個命中的女人。   太宗的武才人。   究竟是誰勾引的誰,已經不記得了。   也不重要了。   他做了生平第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甚至冒着掉腦袋的風險。   現在想來,衰老的軀體,都有一種住的激動亢奮。   那是一種衝破禁忌的快感。   那個時候,只想着我爲九五至尊,我爲皇帝。   當要擁有一切。   父皇的一切,朕都要繼承。   還要做出比父皇更偉大的偉業。   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證明自己,纔是太宗最出色的兒子。   他的內心,終身都在與太宗的影子搏鬥。   都在與內心黑暗中的孤獨、恐懼搏鬥。   不行,不能停下。   一停下,就感覺要被黑暗吞噬了。   要被恐懼給吞噬了。   一定要不停的奮鬥啊。   要建功立業,證明朕的偉大。   證明朕的存在!   一個個強大的敵人,都倒在面前。   滅高句麗,平西域,設都護府,滅吐蕃。   商貿繁華。   萬國來朝。   太宗沒做到的事,在他手上一一做成了。   好像,失去了前進的動力……   就到這裏吧。   李治激烈的心跳,陡然停住。   這一瞬間,他腦中飛快的閃過從小到大,這一生的畫面。   最後定格在那穿着石榴紅裙的少女模樣。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友離爲憶君。   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少女笑着,奔跑着,回頭頻頻向李治招手。   紅裙飛舞翩翩。   “來啊,快來追我啊~九郎~~”   真好啊,真想回到,那個時候。   媚娘。 第一百零四章   咸亨二年,太子李弘奉命監國,皇后武媚輔政。   時值關中大旱,饑民四起。   李弘巡視關中,卻發現關中的唐軍軍糧殆盡,皆以榆皮、蓬實來充飢。   簡直駭人聽聞。   “糧食呢?”   糧庫大開。   李弘看着空蕩蕩的糧倉,眼前一黑,險些摔倒在地。   幸得身邊一羣內侍扶住。   “殿下!殿下還請保重身體。”   一旁的太監王義慈慌忙道。   他可是清楚,眼前的這位太子爺,身子骨有多弱。   早年患有肺病,險些不治。   後來經過孫老仙翁的調治,這幾年方有了些起色。   但也比常人要弱一些。   要是在這裏病倒了,他們這些太子府上的內侍,只怕人頭不保。   李弘如今年方十八歲,身材削瘦,弱不禁風。   穿着寬大的太子華袍,站在人羣中,宛如鶴立雞羣。   遠處一堆瘦骨伶仃,餓得面有菜色,臉頰深陷的唐兵士卒們,紛紛拄着柺杖,眼露渴望,可憐巴巴的圍在外圈,向太子和糧倉方向望過來。   那是他們唯一生的希望。   連府兵都如此。   更不要提關中老幼婦孺。   早已餓殍遍地。   李弘眼窩微陷,眼下有連日未睡好留下的黑眼圈。   他精神疲倦,但眼神仍然明亮。   一雙拳頭死死握着,指甲深嵌入掌肉裏。   熟悉他的王義慈知道,太子動怒了。   太子向來神色平和,予人一種淳厚君子,溫潤如玉之感。   但這一刻,面對關中災情,面對空得可以跑老鼠的庫藏,太子罕見的發怒了。   “糧食去哪了?”   李弘的聲音依然如平時一樣溫和。   這個時候越正常,也就越不正常。   王義慈心驚膽顫的看一眼太子,再看一眼跪在糧倉前的守庫官吏。   數十名庫官烏泱泱跪了一大片。   “誰能告訴我,糧食去哪了?”   李弘略微提高了聲音。   語氣不見起伏。   但握着腰間佩刀的手,指節已現白。   糧庫官頭顱埋得更低。   以頭觸地。   活像是把腦袋扎進土裏的鴕鳥,屁股高高撅起,身子瑟瑟發抖。   他當然清楚,糧食去哪了。   可他不敢說,不說,最多不過一死。   說了,全家老幼沒一個能活。   汗水從糧官的臉頰不斷流淌,在乾涸發裂的黃土上,浸出一大片溼痕。   身後的一官小吏中,突然有一小吏揚頭道:“太子殿下,臣下,小吏知道庫糧下落,還請太子赦小人之罪,護小人周全,我……”   噗哧!   身邊一名跪伏在地的絡腮鬍子官吏,突然撲上來,抽出隨身障刀,狠狠一刀扎進小吏心口。   “攔住他!”   李弘失聲大叫。   在這一刻,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變得尖銳。   跟隨太子身後的太子親軍,一聲大喝,一擁而上。   將那殺人的官吏死死按住。   絡腮鬍子的臉頰,摩擦着地上的沙礫,劃出道道血口。   但方纔要說話的小吏,胸襟被血染透,四肢不斷抽搐,口裏湧着血沫子。   眼見是不能活了。   空氣裏汗味混合着一股濃重血腥味。   不知爲何,李弘感覺自己的胃在抽搐。   他用手捂着嘴,喉嚨一陣蠕動。   險些嘔吐出來。   “查!”   手掌捂着嘴,發出含混的聲音。   “一查到底!”   ……   原本長安糧庫應該屯有足支一年的糧草,如今不翼而飛。   負責庫藏的官吏,拒不交代糧食去了哪裏,甚至當着太子的面,刺殺同僚。   太子,國之儲君,如今的監國。   竟然隱隱被排斥在一種力量之外,看不清這水有多深。   而長安、關中,各大糧商屯積居奇,糧價一日數漲。   生民苦不堪言。   李弘不敢相信,也無法置信。   記憶裏,大唐是強大的,富饒的。   一切都是美好的。   大唐,那傳說中光耀萬年,如此偉大的帝國。   在帝國的首都,卻發生此等駭人聽聞之事。   府兵。   大唐的府兵被迫以樹皮充飢。   李弘去軍營看過。   那簡直是人間地獄一般。   無數餓得腫脹的兵卒,就那樣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還有活活餓死的,化爲骷髏白骨,與泥土一同腐爛。   無數蒼蠅蛆蟲圍繞。   死得無聲無息。   毫無尊嚴。   爲什麼?   爲什麼大唐會變成這樣!   到底哪裏出了錯!   誰能告訴我這一切是爲何?   足有兩個月,太子在關中奔走。   不斷下旨,向各方調集糧草,但收效甚微。   只有洛陽那邊,經過洛水調來數船糧食。   但面對關中饑民,仍是杯水車薪。   只能熬以稀粥,設立粥鋪,勉強吊着人命。   李弘終於到了崩潰邊緣,騎着快馬奔赴洛陽。   洛陽紫微宮。   太子李弘在內侍的指引下,邁着沉重而虛弱的步子,向深宮一步步走去。   他的臉色更差了。   比之前的青白,現在更是一種營養不良的煞白。   關中缺糧,就連太子,每日也只能以粥裹腹。   身邊的內侍,也一個個餓得跟鬼一樣。   “兒臣,參見母后。”   李弘終於看到大殿中的母親。   正如多年前一樣,武媚娘端坐於桌案前,正批閱着奏摺。   她身披明黃的衣袍,若不仔細看,幾乎會以爲那是大唐皇帝。   一抬頭,眉心一點丹朱,兩眼明如秋水。   明豔得不可方物。   沉重的政務,不但沒有熬幹武媚娘,反而令她像是充滿露珠的花朵,越發豔麗起來。   不得不承認。   有些人就是天賦,天生的政治生物。   越是執掌權力,就越是年輕,精力旺盛。   武媚娘正是這種人。   這一點上,縱是太宗和李治,都比不上。   “母后!”   一見到武媚娘,李弘眼裏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連日來的辛酸、恐懼、孤獨、委屈,隨着淚水一同湧出。   “弘兒,怎麼了?來,過來讓母后看看。”   武媚娘詫異的停下筆,向李弘招了招手。   “母后……”   一向守禮的太子,此刻忘記了平日大儒們的教導,忘記了身爲太子的禮儀。   他提着衣裾,幾乎是飛奔到武媚娘身邊,跪在她的腳下,抱着她哀哀哭泣:“母后,死了,死了好多人,兒臣……兒臣好害怕……”   武媚娘起先還保持着耐心,待聽到太子抽噎着講出經過。   臉色頓時一沉,叱道:“不許哭!你是國之儲君,你是大唐的太子,如今的監國,哭什麼?”   “可是母后,關中……關中士卒,還有百姓……”   “不過是死些人罷了。”   武媚娘冷靜的道:“天下何處不死人?大唐百姓千萬,就算關中死上一些,也不傷筋骨,何況百姓就如韭菜,過些年,又能生出來,何須如此?”   這番話,將自小受孔孟之義教導,受李治教導的李弘,聽得呆了。   “母后,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他一時說不出來。   但李弘本能的感到不對。   這與父皇,與那些老師往日教導截然相反。   不是說水能載舟嗎?   爲何在母后這裏,變成了韭菜?   好像人命只是數字一般,冰冷無情。   武媚娘還在淳淳教導:“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大唐的皇帝,就如軍中統帥,必以鐵腕治國。正所謂慈不掌兵,豈能有婦人之仁。”   李弘更加懵了。   這一刻,他竟分不清自己與母后,究竟誰是婦人,誰是男兒。   彷彿此刻的武媚娘,又回到當年在太宗面前,手執鋼鞭馴馬的時候。   若這馬不聽話,便用針刺它,用鞭子抽它。   再不聽話,以大錘錘它。   若還不聽,那打殺便罷。   這般剛烈的話,簡直難以置信,是從一個少女口中說出。   數十年來。   武后母儀天下。   以無數柔情胸懷,包容皇帝,以過人的手段,統馭後宮。   以過人的精力,輔助李治理政。   以致於連李弘都忘記了,自己的母后,是個什麼性格。   那是外柔內剛,手段極爲酷烈的武后啊。   據聞母后早年曾入感業寺爲尼。   但爲何,爲何……   李弘低下頭,用衣袖擦拭着臉頰的淚水。   “母后……”   他聲音低沉:“我想念父皇了,能否讓我見見父皇?”   在這一刻,他無比思念父親李治。   大唐聖人。   儘管,與母后相處的時間更多。   儘管父皇有很多個兒子。   但無疑父皇最疼愛的是自己。   也對自己寄予最多的存望。   自從去歲那些事發生後,李弘已經很久不曾見過李治。   平日裏都是極力忍住。   直到現在,在內心彷徨。   在對母皇感覺變得陌生後,他忍不住,提出想見父皇的要求。   武媚娘一時沉默。   李弘詫異的抬頭看去,卻見武媚娘幽幽嘆息道:“弘兒你又何必強人所難呢。”   “母后?我只是想見見父皇,想向父皇請安。”   “太子殿下。”   一旁傳來一個宮女清脆悅耳的聲音。   李弘轉頭看去,認出是武后身邊的小侍女,名上官婉兒。   此女身骨嬌弱,年紀雖小,但已顯出美人胚子。   生得細眉甜目。   眉心以硃砂繪有花瓣,奪人眼目。   方纔注意力全在母后身上,對殿中其她人,一時倒沒在意。   只聽上官婉兒微微一禮道:“皇后日理萬機,已是極忙碌了,今日處理奏摺,足有五六個時辰,到現在還水米未進。”   “母后……”李弘不由一怔,心頭又是愧疚。   和母后比起來,自己受的那點苦又算什麼。   居然在母后面前痛哭流淚。   難怪母后叱責自己。   只聽上官婉兒繼續道:“若太子真有孝心,就先回太子府,讓皇后歇息片刻,可好?”   小宮女說這番話,有些僭越了。   不過既然武后沒有開口阻止,那便代表了武后的意思。   李弘心下有些發急,叉手行禮道:“兒臣不敢耽擱母后休息,還請母后準我探視父皇。”   前年的那番變故。   蕭禮帶人披甲上殿。   言及要保太子登基,實乃大逆不道之言。   在那之後,李弘被短暫囚禁了數日。   直到洛陽那邊傳來消息。   聖人李治病重,命李弘監國,皇后武媚娘輔政。   軍國大事,皆由太子與武后欽定。   太子李弘才得以自由。   事後,他反覆查證推敲,證實李治確實只是靜養身體。   朝中也沒有大的波瀾。   這才放下心來。   唯一令李弘不解的是,那蕭禮,竟然被母后拔爲兵部尚書。   朝堂上,呈現一種詭異的平靜。   除了宰相李敬玄,幾乎無任何人反對。   李弘不敢深想,只得一面處理朝政,一面暗中打探蕭禮的事。   結果去歲,李敬玄因和蕭禮爭執,一怒之下,應下武后旨意,親率大軍前往西域平叛。   最後竟致大敗。   十萬唐軍,土崩瓦解。   李敬玄險被武后賜死。   還是太子李弘拚命遊說保下。   然後便是這次關中大旱。   關中糧倉裏的糧食不翼而飛。   不知爲何,這所有的事串在一起,竟隱隱有一種可怕的猜想。   李弘的肩膀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起來。   “弘兒,你且退下吧,爲娘乏了。”   武媚娘揮了揮衣袖。   “母后。”   李弘突然抬頭,臉色蒼白,深陷的眼禍裏,有一種可怕的光芒。   那眼神,是武媚娘從未見過的陌生。   “弘兒,你怎麼了?”   武媚娘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   “母后,是不是你?”李弘咬牙上前半步。   “弘兒,你在說什麼?”   武媚娘輕輕活動着發酸的手腕,雙眼直視着李弘。   眼神深邃,彷彿透過李弘的身體,將他的靈魂看穿。   若是尋常人,被武媚娘這種眼神盯着。   被母儀天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武后這般盯着,只怕早就亡魂大起,跪地磕頭了。   但李弘只是勇敢的與武媚娘對視。   不但沒有退後,反而繼續向前。   “前年蕭禮,去歲李敬玄,今日關中糧倉……我查過,那些糧草,呵呵,都是被兵部強撥走,由母后你下鳳旨,名爲徵調軍糧,準備平叛。   但,那些糧草並非走的正規流程,如今下落也不可查……”   李弘每進一步,音量便提高數分,直至聲音沙啞,聲嘶力竭。   “母后,你究竟是爲何?爲何要這麼做?那蕭禮究竟是何人?兒臣查過,蕭嗣業二子當年死在石頭城了,如今的蕭禮,究竟是誰?是誰!!”   聲音嫋嫋迴盪在大殿中。   武媚娘臉色微變。   “你還知道些什麼?”   “還有我那兩位苦命的姐姐。”   李弘不知哪來的勇氣,竟一口氣道:“我在長安,在長安發現一處冷宮,兩位公主,我的親姊。   她們衣不蔽體,食不裹腹,連話都不大會說。   年紀也早過了婚配之年……   母后於心何忍,難道要將她們囚禁終老嗎?”   李弘所說的兩位冷宮公主,乃是昔年蕭淑妃所生之女,即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   只因蕭淑妃當年惡了武后,被廢黜處死。   兩位公主也一直被禁在宮中。   李弘在長安宮中,偶然發現兩位公主,十分震驚。   但他恪守孝道,一直不敢於武媚娘當面衝突,只想找個機會說出來,勸勸母親。   如今到了這個時候,心裏的話全都衝出口,也顧不得許多。   但李弘說出這番話時,氣勢已然弱了。   歸根到底,李弘沒有與武媚娘撕破臉的勇氣。   雖提出要見李治,也點出蕭禮的問題。   但本意並非是掀桌子,而是希望武后稍做收斂,給他一條活路。   鏘鏘鏘~~   一陣熟悉的,好似磨刀的聲音響起。   令胸膛急劇起伏的李弘,神色不由一變。   他熟悉這個聲音。   猛地扭頭,一眼看到一身鐵甲的蕭禮,正從殿上一側走出來。   方纔蕭禮一直站在殿旁,但李弘注意力全在武后身上,竟沒注意到站在立柱陰影下的蕭禮。   “你……”   李弘臉色大變。   蕭禮帶着微笑。   他的樣子始終有些奇怪。   不僅是眉心自脣的那道猙獰傷疤,更因爲,他留有異於唐人的短髮。   還有那種始終平靜,似乎一切都在他算中的絕對冷酷。   感覺,這不是人,而是一條毒蛇。   現在毒蛇露出了獠牙。   “武后,我早就說過,太子大了,許多事,你繞不過去。”   聲音沙啞,如同磨刀一般,富有金屬般的韻律。   武媚娘沉默。   上官婉兒微笑佇立。   剪水雙瞳悄悄的看着太子,不知想到了什麼,嘴角上挑。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武媚娘長嘆一聲:“弘兒是我親兒子。”   “但他也是大唐儲君。”   兩人的話,旁人聽上去毫無頭緒,不知在說些什麼。   但李弘卻是聽懂了。   身子一顫,難以置信的看向武媚娘:“母后,你莫非……想要廢了我?”   再轉頭,指向蕭禮:“你……你蠱惑我母后,囚我父皇,我……我就是做鬼也絕不放過你!”   鏘~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音響起。   蕭禮緩緩拔出腰畔橫刀,用一種略帶挑釁和冷酷的眼神,看向武后。   “你聽見了,他若不死,大計難成。”   “逆賊,你敢!”   太子雙眼盯着蕭禮手中橫刀,一張臉煞白,身體不住顫抖。   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   他扭頭看向武媚娘,求助似的喊:“母后!”   “請恕臣失禮了。”   蕭禮身形一躍。   如同下山猛虎。   手中橫刀化作電光。   “住手!”   武后臉色大變:“莫傷弘兒!”   這一瞬間,她想起許多。   記起李弘剛出生時的樣子。   記得自己懷胎十月的辛苦。   李弘是她與李治的第一個孩兒,自己在感業寺時,便已珠胎暗結。   還有許多,許多,和弘兒的回憶,和九郎的回憶。   但是這些,都已遲了。   刀光落下。   李弘站在那裏。   雙瞳失去焦距。   一滴冷汗從額角滑落。   滴到明鏡般的刀刃上。   刀刃倒映出李弘身後的人影。   普通唐人七尺,此人竟有九尺。   兩根手指看似輕鬆的夾住刃尖。   手指一彈。   叮!   橫刀從蕭禮手中脫手飛出,奪地釘上大殿梁住,嗡嗡顫抖不休。   蕭禮閃電後撤。   一掠三丈。   雙眼如同毒蛇般,陰冷的看向李弘身後。   竟然是他!   一個已經有兩年未見。   一個令所有人不敢輕視的面孔。   一個令人恐懼的名字。   “蘇大爲!”   李弘猛地轉頭,向着蘇大爲又驚又喜:“阿舅!”   “弘兒又長高了,我心甚慰。”   蘇大爲伸手拍了拍李弘的肩膀,又道了一句:“太瘦。”   隨手將李弘拉在自己身後,有意無意擋在李弘身前。   他的目光,平靜中,帶着費人思量的冷。   猶如深不見底的深海容納萬物。   海水起伏,泛起波瀾。   先是掃過一臉警惕的蕭禮,再轉向一臉驚愕的武媚娘。   “好久不見了,媚娘阿姊。”   “阿……阿彌!”   武媚娘失聲驚叫。   身形搖搖欲墜。   蕭禮捧着受傷的手,額頭滲出冷汗。   手指被彈飛的橫刀震裂,鮮血從指尖一滴滴的落在石階上,發出嘀嗒響聲。   如同倒計時的鐘。   蘇大爲回來,許多事就要變了。   原來的計劃,多了最大的變數。   “阿彌,你怎麼會,怎麼會……現在纔回來!”   武媚娘提起裙裾,一臉焦急、急切,一臉惱怒,責怪,如一陣風的跑下階。   這一刻的她,不像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像極了久盼親人歸來的女子。   像是盼夫歸來的妻子。   像是已經等了千萬個世紀,以至失態。   “你爲何現在纔回來啊!”   武媚娘如彩蝶一般,衝到蘇大爲面前,一伸手,抓着蘇大爲的胳膊,用力搖了搖。   雙手死死抓着他,再不肯鬆開。   好像生怕一放手,他就如蝴蝶般飛走了一樣。   “阿姊,阿彌回來了。”   蘇大爲向她微微一笑。   遠處披閱奏摺的桌案旁,小宮女上官婉兒的嘴,已經張成了一個“O”字型。   兩眼險些瞪成了銅鈴。   蘇大爲,那個傳說中無所不能的人。   那個傳聞,已經成神仙的男人?   不是說,他已經做神仙去了?   怎麼又回來了。   那他現在,是人,還是神仙?   蕭禮臉色很冷。   他在緩緩向後挪動的步子。   他的心態足夠鎮定。   不用計算,便可知雙方的實力差距,無法拉平,無法彌補。   此時若與蘇大爲衝突,必死無疑。   唯有尋機逃走。   再做後圖。   但是,他才挪了幾步。   就見微笑與武媚娘打招呼的蘇大爲,向自己看過來。   那眼神裏,藏着無盡的洪流,彷彿要將自己吞沒。   “蕭禮,我讓你走了嗎?” 第一百零五章   殿內的空氣變得極冷。   冷到彷彿連血液也爲之凝結。   那不是真的寒冷,而是從蘇大爲身上透出的寒意。   牢牢鎖定在蕭禮身上。   不知何時,蕭禮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連後背也全被冷汗浸溼。   他清楚蘇大爲的恐怖,在這世上,沒人比他更清楚。   大音希聲,大象希形。   以今時今日蘇大爲的能力,要捏死他,真如捏死一隻螞蟻一般。   然而他還想嘗試一下,向着龐然巨人,揮舞一下爪牙。   “蘇大爲,若殺我,你一定會後悔。”   蕭禮聲音低沉沙啞,有一種獨特的魅力。   語氣裏自然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味道。   他的語調節奏充滿韻律,又帶着一種金屬摩擦的特質,令人一聽難忘。   蘇大爲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臉上露出耐人尋味的微笑:“哦。”   這個反應,令蕭禮不由一愣。   他感覺此刻的蘇大爲,其反應已經超出自己的預料,完全捉摸不透。   蘇大爲雖然對很多事都不在乎,但他對親人十分在乎。   一旦自己語帶威脅,過去那個蘇大爲,理應勃然大怒。   蕭禮不怕蘇大爲憤怒,因爲只有憤怒狀態,纔會使人失去理性。   他怕的是蘇大爲太冷靜。   那樣的蘇大爲,是無敵的。   “你的母親,柳娘子被我的人時刻監控,若我出意外,那後果……”   蕭禮一邊試探着說着,一邊冷靜的觀察蘇大爲的反應。   但蘇大爲,臉上的神色絲毫不變。   蕭禮的心頓時一沉。   這絕不可能是蘇大爲不在乎柳娘子的生死。   唯一的可能是,蘇大爲已經算到了,甚至已經解決了這層威脅。   “我這次回來,先回的長安,見過蕭嗣業,也一路暗中護着太子。”   蘇大爲平靜道:“回洛陽第一件事,便是見過我母親,你安排的那些人手,已經死了。”   聲音裏毫無殺氣。   只是平靜的在敘述一件事實。   蕭禮眼角微抽了一下。   當年設計騙走蘇大爲時,他自認計劃是完美的。   那藏在高原的詭異,那位騰迅,絕不可能放活的蘇大爲回來。   但是不知出了什麼岔子,在離別兩年之久,蘇大爲竟又回來了。   他並不是把一切希望寄託在騰迅上的那種人。   爲防着蘇大爲突然回來,他做過種種預案,安排了諸多後手。   其中之一,便是對柳娘子的監控。   雖然這種威脅,一定會激怒蘇大爲。   但,絕對有用。   只不過,沒想到蘇大爲就這麼輕鬆破掉了。   “除了柳娘子……你邊的親朋舊部,蘇慶節、狄仁傑、明崇儼,尉遲寶琳、程家、李家、周良、高大虎,李敬業,婁師德、王孝傑,還有……”   蕭禮微微一頓:“還有我阿爺,蕭嗣業。”   與蘇大爲相關的名單,當然很長。   蕭禮只是念出一小部份。   若現在蘇大爲殺了他,那些伏在身邊的刺客,便會取這名單上人的性命。   唯一出人意外的,便是蕭禮竟將蕭嗣業也列在這份威脅名單上。   真不知是生性涼薄,還是病急亂投醫。   但儘管這樣,仍沒能觸痛蘇大爲。   他像是一個不相關的局外人一樣,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這個反應,令蕭禮心中大壞。   蘇大爲究竟是在意,還是不在意那些人?   他不可能不在意那些人的死活,他並不是那種能絕情的人。   那他又爲何如此淡定?   莫非他也有後手?   蕭禮背心冷汗不斷流淌,定定的注視着蘇大爲,全身繃緊,不敢異動。   “說完了嗎?說完了你便在這裏等着,沒我的允許,不要亂動。”   蘇大爲平靜道:“我去買幾個橘子。”   “你……”   蕭禮面色微變。   蘇大爲不再看他,而是轉向在一旁微蹙雙眉,眸光閃動的武媚娘,還有拉着他的衣襟一角,一臉委屈巴巴,活像是迷路小孩的太子李弘。   “阿姊,太子,我知道你們有許多疑問想要問我,讓我們長話短說。我這次回來,還有許多事要處理。”   這話說完,李弘便張嘴欲問。   他心中實在有太多的疑問。   蘇大爲在他心中的位置,是僅次於李治和武媚孃的。   非常特殊。   當年他肺病差點死掉,而李治和武媚娘又忙於政務,束手無策。   在最艱難的時候,是蘇大爲通過都察寺的情報,找到隱居的孫思邈,又花了無數心力辦法,才請動孫仙翁出山,爲李弘醫治。   將李弘從病魔手中拉回來。   那之後,蘇大爲又數次在危難中力挽狂瀾,同時還數次爲大唐征戰。   年幼的李弘,不可自抑的陷入一種對偶像的崇拜。   覺得自己這個阿舅太厲害了。   父皇和母皇如何厲害,他這個做兒子的看不出來。   但是阿舅蘇大爲,異人本事,舉手投足,便能人所不能。   而且將兵十萬,滅國開疆。   使在令人神往。   哪個少年郎,不向往征戰沙場,殺敵報國立功呢?   自小體弱多病的李弘,猶爲嚮往。   在苦讀詩書的間空裏,他常幻想,自己若是身體好,必能學一身武藝,或許也能像昔年的皇爺爺,太宗皇帝一樣,率領騎兵馬踏遼東。   所以,蘇大爲在李弘的心中,不僅是臣,是阿舅,更是一種偶像,一種精神寄託。   兩年前的那個晚上,當聽說蘇大爲叛出大唐後。   李弘第一反應是不信。   接着是傷心,難過,以至憤怒。   那是一種被偶像拋棄,被親人背叛的痛。   直到如今。   在絕望之中,蘇大爲突然出現,再一次護住他。   還聽蘇大爲提及在關中一路暗中保護。   李弘不由記起自己數次遇險,卻又化險爲夷。   原來,原來是阿舅一直在保護我。   他心中,有濃烈的感情,有洶湧難以自抑的情緒,想問一問蘇大爲,問他爲何當年要叛唐,爲何在這個時候回來。   可惜,還沒等李弘開口,武媚娘便搶先一步,拉着蘇大爲的手,深情並關切的問:“阿彌,這次回來,你還走嗎?”   殿內所有人,無論是武媚娘,還是太子,又或者是蕭禮、上官婉兒,以及站在殿角戰戰兢兢的內侍和宮女們,全都豎起耳朵。   蘇大爲微微一笑:“還是會走的。”   哦,那就好……   武媚娘心頭一鬆。   但手卻抓得更緊了。   雙眸淚光盈盈,臉上滿是哀怨:“你,你還要棄我而去嗎?沒有你在朝中,你讓我一個弱女子怎麼辦?”   站在蘇大爲身後的李弘瞪大眼睛,喫驚的看向武后。   方纔那個很颯又很烈的母后去哪了?   這一瞬間,武后彷彿又恢復到了小女兒的情狀,柔情似水,讓人萬分難以抵擋。   她對着蘇大爲,就像是對着李治時一樣。   這種變化,令李弘反應不及。   蘇大爲輕拍武媚娘抓着自己的手:“阿姊放心,我就算要走,這次也一定要把大唐的事都料理完。”   呃?   那本宮就更不放心了。   武媚娘眼中閃過一抹焦慮。   旋即很快被隱藏下去。   蘇大爲輕拍她白皙柔軟的手背,以示安撫。   這個舉動,直把殿上一衆內侍和宮女的眼珠子看得都要掉出來。   武后抓着你,那是武后重視你。   你去拍武后的手,那便是你大逆不道了。   這是一個臣子能幹的事?   可惜蘇大爲根本不在乎衆人反應,目光投向李弘:“太子有什麼想問的嗎?”   “阿舅,你……你當年爲何要叛唐,爲什麼?”   李弘聲音哀怨,雙眼泛紅。   那是一種又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的神色。   “我沒有叛唐。”   蘇大爲這句話出來,李弘臉上緊張的神色頓時一鬆。   他緊抓着蘇大爲的衣角,就像是牽着大人的手一般,如釋重負的道:“阿舅,我信你!”   我信你這三個字,從太子口中出來,重若千鈞。   然而他就那樣輕易的說出口了。   蘇大爲不由失笑:“太子和以前一樣,太容易信人了。”   “可你是我阿舅啊,阿舅不會騙弘兒的。”   李弘辯解道。   蘇大爲一怔,微笑道:“你說得對。”   武媚在一旁,心中暗懷鬼胎,有些欲言又止。   蘇大爲主動道:“我當時離開大唐,是因爲妻子小蘇身體出了點問題,她被白馬寺的金剛三藏擄走,我必須要救她。   結果待我將那些敵人擊殺,奪回小蘇,發現她的身體問題更嚴重,必須救治。   所以無法立刻回大唐。”   李弘若有所思道:“我聽人說過,你讓人給父皇代話,說是半年便回唐,可你這一去,便失蹤了兩年。”   “兩年嗎?”   蘇大爲想了想:“山中無日月,我只覺得稍待了片刻,記掛着大唐的親人朋友,便立刻返回,不想已過去兩年時光。”   “阿舅!”   李弘喫了一驚,想起了那個傳言。   兩眼大瞪着蘇大爲。   就連武媚娘,也一時脫口道:“阿彌,莫非你真的去了……白玉京?”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這是昔年蘇大爲在行伍中所作之詩。   後來金剛六如極力證明,蘇大爲並非唐人,而是自白玉京來的謫仙。   對此種說法,修煉界倒是不少人相信。   但朝廷中,也只有李治對此深信不疑。   並因此暗恨蘇大爲居然對帝王隱瞞身份,有長生得道之法,居然不獻給他。   似李弘和武媚娘,對此說法,一直是持懷疑的。   李弘甚至叱之以鼻。   阿舅就是阿舅。   哪裏是從什麼白玉京來的。   若阿舅是仙人,那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我今後是不是也能去做神仙了?   世上哪有這許多神仙,分明是無稽之談,以訛傳訛罷了。   可是眼下,蘇大爲自己說“山中無日月”,不覺得時間過去兩年。   這豈非傳說中的仙界?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這一瞬間,不唯武媚娘、李弘。   就連一旁的上官婉兒、一衆內侍和宮女,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眼中流露出渴望和豔羨、貪慕的光芒。   恨不得蘇大爲能說出白玉京在哪,也好去尋一尋仙緣,求個長生自在。   但蘇大爲卻無意繼續說下去。   只是道:“不是白玉京,只是時間流速不同,這個很難向你們解釋,力量境界到一定層次後,許多法則,與人間的法則不同。   在我等大能眼中,時間不是不可追溯的河流,而是一種空間緯度,只要走得夠快,時間亦可追。”   這等說法,完全是玄學了。   武媚娘和李弘等一幫人,直如聽天書一般,一臉迷惘。   倒是薛禮彷彿聽懂了。   眼中光芒閃動,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阿舅,那舅母她如今……”   “我先回來處理洛陽之事的手尾,小蘇還在那處地方,她需要休養,待這邊事了,我會去接她。”   “那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不要多問。”   蘇大爲輕拍了拍李弘的腦袋。   這個動作,又令殿上一幫太監和宮女們臉色狂變。   那可是大唐儲君啊。   聖人是真龍,太子便是幼龍。   這龍的腦袋,是誰都能摸的嗎?   大膽!   但是武后沒開口,這些宮人們也不敢出聲。   只是一個個拿眼瞪向蘇大爲。   哪怕蘇大爲真是神仙,在他們看來,來到人間,也要守人間的規矩,要尊重帝王纔是。   豈能對太子動手動腳,動輒來個摸頭。   太子自己倒是渾然不覺。   蘇大爲笑道:“莫要多問,我答應了人,不能泄露天機。”   天機?   李弘臉上越發疑惑,但也真的不再追問下去。   山中一日,地上兩年。   泄露天機……   阿舅說不是白玉京。   然則又是哪裏?   什麼時間河流,空間緯度,什麼時間亦可追。   阿舅說的,每個字都懂,但是連在一起,怎麼便聽不懂了?   李弘有點懷疑,自己這十幾年所念的書是否白唸了。   蘇大爲又拍了拍武媚孃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這個舉動,看得上官婉兒小臉微微抽搐。   又是摸皇后手,又是摸太子頭。   這怕是當自己皇上了吧?   世上竟有如此膽大包天之人!   “好了,蕭禮,該輪到你了。”   直到這時,蘇大爲纔看向蕭禮,向他正色道:“我回來便聽說了你的事,許多事讓我十分好奇,於是順便查了一下。”   這個順便查了一下,說起來平常。   但卻令蕭禮眼角不可自抑的抽動起來。   蘇大爲昔年爲不良帥,查的案子可不少。   雖然不見得有他領兵作戰那般滅國無數,驚天動地。   但論破案率,卻近乎恐怖。   在大唐這個時代,蘇大爲那些破案手段十分玄學。   很多案子蕭禮事後推敲,都沒找到清楚的邏輯。   只能歸於蘇大爲有一種天生的本事。   能在紛亂的線索中,抽中最重要的線。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份。   若說不良人時,還是運氣。   那麼建立都察寺。   攻略倭國後,在倭國設下“不良人”的新興組織機構,去統馭倭人。   便可以說是手法嫺熟老辣了。   因此一聽蘇大爲說查過自己。   蕭禮開始感覺牙疼。   糟透了。   蘇大爲卻不理會蕭禮盯着自己的眼神,充滿敵意和陰鷲,平靜的道:“一查之下,發現許多有趣的事,比如你當年是我麾下折衝都尉,比如,你最早在百濟時便跟過我。   在我攻下倭島後,你曾在倭島跟安文生他們駐守了很長時間。   至今提起你的名字,安文生他們還有印象。”   昔年蘇大爲率軍從對馬島攻倭。   在攻破倭王筑紫,並創立統馭倭人的“不良人”制度後。   還未及推動全面改革,便收到大唐長安聖人,李治的詔令,令其返回長安。   不得已之下,蘇大爲留安文生他們繼續分兵攻掠。   直到返回長安的第二年,基本平定整個倭島。   安文生他們更是在倭島又駐留了一年。   最後是被李治全數招回。   將倭島防務交給時任熊津都督劉仁軌負責。   而蕭禮,當時爲安文生的麾下,參與了整個對倭國的作戰。   甚至還是倭島上“不良人”制度的參與者和推動者。   蘇大爲看着蕭規,目光平靜得令人心悸。   這種目光,猶如深海一般。   看似無波,內裏卻暗流洶湧。   蕭禮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他心裏在害怕。   似乎在面對蘇大爲時,再多的底牌,算計,都不足以保全自己。   所有心底的祕密,都像是被蘇大爲看穿了。   “有些信息,是我通過舊部收集來的,有些是我的推測,你姑且聽之,如果有不對的地方,你可以指出。”   蘇大爲似乎顯得異常有耐心:“若我猜得不錯,從當初隨我徵倭後,你的心裏便有奇妙的想法,或許更早一些,總之你通過我在倭島上設立的不良人制度,找到了將想法實現的途徑。   所以在回到大唐後,在連我都沒發覺的情況下,你仿照倭島制度,一手建立暗部組織,名‘不良’,並自封爲矩子。   將戰國墨家和我朝不良人,雜揉成一隻‘縫合怪’,也算別出心裁。”   這話說出來,太子李弘和武媚娘、上官婉兒等人的目光,一齊投在蕭禮身上。   那目光裏有太多的喫驚、審視、疑惑。   蘇大爲所說的事,有一些是她們知道的。   更多的則是不清楚。   倭島的不良人制度,乃是仿大唐不良人,以吸納“倭奸”來監督倭國本地的大地主和保皇黨。   類似基層的片兒警、刑警、武警。   這是仿大唐不良人的組織。   同時還加入了軍功爵。   只有立功受賞,才能在這個組織裏晉升,得到榮譽以及更大的權力待遇。   倭國下層百姓以及寒門武士,破產戶,對此趨之若鶩。   這種制度對底層人士,也即所謂的“無產”者。   擁有極大的吸引力。   甚至蘇大爲還在倭島搞了土改。   把原本忠於倭王的舊貴族統統抄家,抄沒。   讓原本的農奴、耕戶,開訴苦大會,將那些貴族鬥倒。   然後分田到戶。   所謂有恆產者有恆心。   打土豪,分田地。   那個時候,倭島是全世界,最像“社會”主義萌芽的地方。   這種制度如果再演化下去,究竟會出何種局面?   就連始作俑者的蘇大爲,都難以做出判斷。   只是始終抱着幾分期待。   期待將星星之火反哺大唐。   若果能如此,將大唐改造爲一個不爲高門大姓,不爲一家一姓,不爲貴族門閥而生,而是真正爲底層百姓,爲無,產者,人民而服務的社會國度。   此爲不朽之功。   足以名垂青史,甚至封聖。   可惜,這個進程終究是被李治一手打斷了。   也不知是李治嗅到了其中的風險,看穿了蘇大爲的圖謀。   又或者是別的原因。   他將蘇大爲和一大幫大唐將士調回長安。   派熊津都督劉仁軌看管倭島。   待泰山封禪之後,更是將高市倭王放回倭國。   在那幾年裏,高市手腕老辣,聯絡倭國舊貴族來了一場反攻清算。   經過合縱連橫,甚至借劉仁軌之力。   最終,重新奪回了權力。   在倭島上燃燒的革命星星之火,也終於被撲滅。   原本最有可能,在公元668年出現的大變革,自此結束。   但真的結束了嗎?   倭島上的變革結束了,可是受到革命火種感召的一批大唐底層兵卒,在蕭禮的帶領下,悄悄開始了“不良人”2.0版。   結合在倭島上變革的經驗,結合大唐的經驗。   他們花了十餘年時間,編織了一張大網。   這是一張由底層士卒、百姓、寒門織起的網。   一張不亞於都察寺,不亞於倭島不良人的網。   自下而上,發揮“農村包圍城市”的風格,緩緩滲透。   量變到質變。   “矩子。”   蘇大爲看向蕭禮:“你還挺有想法的,究竟是想做什麼?”   “你在嘲笑我嗎?”   蕭禮的目光一下子變得銳利起來。   “你有何資格嘲笑?你做不到的事,我做到了。”   蕭禮的眼睛,透着血紅光芒。   那裏面有劇烈燃燒的野心。   他脖頸的血管賁起,帶着金屬特質的聲音響聲,冷靜異常:“當年在倭島,你明明可以振臂一呼,改變這個世界,可是你不敢,你膽怯了。   但我不同,我繼承了你的一切理念,走得比你更遠。”   他向蘇大爲伸出手掌,用力握緊:“將星星之火傳遍天下,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這番話說出來。   整個養政殿內死一般的沉寂。   武媚娘瞪大眼眸凝視蕭禮,眼神複雜無比。   太子李弘瞪大雙眼看向蕭禮,只覺看到一個瘋子。   個狂信者。   這傢伙究竟說的是什麼?   聽不懂。   但看他那模樣,就像是虔誠皈依的狂信者一樣。   上官婉兒則是向着蕭禮,悄悄叉手,面色肅然。   她相信矩子,相信矩子說的,真的可以改變整個大唐。   而那些宮人太監和宮女們,則個個如聽天書一般,一臉迷茫。   所有人裏,只有蘇大爲懂了。   “你確實做得不錯。”   蘇大爲看着他,若有所思:“我只提出想法,你竟在此基礎上,充實理論,著書立說,甚至發展出類似宗教和傳銷的組織,讓無數信徒向你皈依。”   被蘇大爲提起得意之處,蕭禮的眸光微微閃動。   仍舊保持着極度的冷靜。   彷彿他的怒火,與理性,是兩個同時存在,互不干涉的系統。   “我的問題是,現在究竟有多少唐軍被你的教義滲透?”   這句話問出來,蕭禮臉色微變,並不回答。   蘇大爲繼續道:“你不回答也不要緊,以前你們在暗處,所以不爲人所知,現在既然已經知道,總有辦法甄別出來。”   “你要做什麼?”   蕭禮終於色變。   之前蘇大爲出現,甚至打飛他手中橫刀,他沒怕。   蘇大爲釋放若有似無的殺意鎖定他,他也沒怕。   但這一刻,聽到蘇大爲問及軍中夥伴,“不良”的信徒,蕭禮竟有些懼了。   他的聲音提高,緩緩道:“難道你要打斷這變革?昔日的屠龍者,終成惡龍嗎?”   這話出來,又是一個讓人聽不懂的說法。   但蘇大爲懂。   他向着蕭禮搖頭道:“其實我有許多疑問,但如今似乎也不必問了。”   前些年李治用替身上朝,自己覓地潛修,但卻遭遇宮禁之亂。   有從西域退伍的老兵,悍不畏死,衝入宮中。   同時還有詭異,還有復國的突厥人。   當時許多線索不明。   蘇大爲最後只追查到王方翼頭上。   但王方翼服毒自盡。   最後只留下一首詩。   一首絕無可能在大唐出現的詩。   “問世間情爲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許。”   所以……   答案雙方心知肚明。   “你當然不必問,因爲你同我一樣,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   蕭禮冷笑。   他的眼裏毫無笑意。   蘇大爲不置可否:“我回來前,先去長安看過蕭嗣業,向他打聽過關於你的事,據說你十歲前,不會說話,也甚少與外人接觸,蕭嗣業幾乎以爲你是傻子。   只是突然有一天,開竅了,表現的異常聰明。   但常說出一些奇怪的話。   蕭家以爲你被狐妖附體,還請過和尚驅邪。   自那以後,你就正常了。   像是個正常孩子。”   說完,蘇大爲向着蕭禮微微一笑:“真是好熟悉的故事。”   蕭禮不答。   蘇大爲示意武媚娘與李弘稍待,向蕭禮繼續道:“我不知你是突然來到這裏,還是從小裝傻,但你很聰明。   在嘗試過表現天才,發現此路不通,險些被蕭家請的和尚浸在豬籠裏溺死後,你便改變了策略。   開始努力融入這個世界。   同時你心裏也憎恨那些和尚。”   蘇大爲停了一停,見蕭禮沒反對,接着道:“此後十幾年,你按着正常的晉升流程,入伍,從軍,從基層做起。   因爲童年的那番遭遇,你從不向人提你蕭家人的出身。   蕭家也只當沒有你的存在。   畢竟,一個從小是傻子,後來又疑似被妖物附近的孩子,說出去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蕭禮依舊沉默。   只是雙眼變得越發陰霾起來。   他的拳頭微微握緊。   蘇大爲看了一眼,又道:“本來如果按着正常情況,你會娶妻,生子,做箇中層武官,或者死於某次作戰。   直到你參與大唐對百濟的作戰。   並且意外歸入我的麾下。   那個時候,你突然發現我,與其他人不同。”   蘇大爲那時在軍中已經頗有威望,作爲百濟熊津都督,有時興趣來了,也會做幾句文抄公的詩。   這在旁人眼裏,只會驚歎蘇大爲不學有術。   從未入過太學,但詩文信手拈來,渾若天成。   可這落入蕭禮眼中,自然是極大的震動。   他自小想表現出天才,受萬千矚目。   便如那些穿越的故事裏,主角模板一樣,虎軀一震,四方英才納頭便拜。   皇帝李治掃階相迎。   武媚娘對其欽慕不已。   可惜,現實給了他無情的一耳光。   第一次決定表現自己,就差點被人當妖怪溺死。   本來已打算安穩過一生,畢竟,做蕭嗣業的二子,比起大多數人,起點已高得太多。   足夠一生衣食無憂。   但在遼東,在百濟,在倭國,親眼見識蘇大爲的威風。   見蘇大爲翻掌間撫百濟,滅倭國,平高句麗。   威懾新羅。   那時尚年輕稚嫩的蕭禮,內心受到極大的震盪。   原來,這世上並不止我一個是穿越者。   原來,還有穿越者,能在這時代混出頭。   他那時候,一方面震動,一方面也生出深深疑惑。   爲什麼,憑什麼,大家都是穿越來的。   我便被當做妖怪險些溺死。   你蘇大爲,一個從不良人起步的草根,卻能到如此高位。   他開始暗中瞭解蘇大爲的一切。   越瞭解,就越覺得不可思議。   而當蘇大爲在倭國建立不良人組織,去瓦解舊貴族勢力,扶持底層百姓變革時。   蕭禮大受鼓舞。   他終於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義和位置。   雖然,他不是那個首倡者。   但蘇大爲玩的這套,他熟悉啊。   這不就是咱們自小學過的“屠龍術”嘛。   教員千古!   只要參與到這場大變革裏,至少也是個從龍之功吧?   或者說,至少能混個凌煙閣的功業吧?   蕭禮的心頭一片火熱。   終於找到了人生價值。   直到,再次遭遇重挫。   蘇大爲被李治一紙詔書招回。   倭國的事,中途夭折。   這其中,最心痛的莫過於蕭禮。   沒人比他更瞭解,這種變革的威力。   沒人比他更期待,把倭國,乃至大唐,變成他熟悉的那個環境。   但是沒了。   蘇大爲一走,剩下的人也作鳥獸散,蕭禮一人獨木難支。   只能眼睜睜看着倭國的變革停滯,直到倭王高市迴歸,局勢崩潰。   變革的火滅了。   蕭禮不得不返回大唐。   那段時間,他異常焦慮,痛苦。   那是一種人生好不容易找到意義和方向,一種天生我才必有用。   結果被現實狠狠一耳光打回來的痛苦。   經過漫長的思考。   他將一切失敗歸於蘇大爲。   “這就是買辦的……軟弱性,蘇大爲在大唐有太多的好處和利益,他舍不下。   若變革不徹底,等於徹底不變革。蘇大爲的歷史評價,最多是覺醒裏的獨秀吧,不,可能還不如。   真要推動變革,還得我來。   我來做這時代的教員!”   龍首原的羣峯之上,一個自負曠世奇才的青年,仰天怒吼。   他把那一年,自己定爲大唐覺醒的元年。   自那以後,潛心向學。   花了三年時間,在倭國失敗的基礎上,走遍大唐,補充調研,充實理論。   直至著書立說。   向底層百姓,傳播他的理論。   並將歷年作戰得到的賞賜財賦散盡,招攬人手。   先從行伍中的袍澤開始,從昔年一起徵倭國的那些不良人骨幹開始。   開始是最難的。   但他堅持做下去。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   到第五年的時候,環顧左右,竟已聚起一張網。   無數英賢皆聚在他身邊。   口稱矩子。   蕭禮終於也享受到,蘇大爲當年在倭國那種一呼百應的威勢。   新建的組織,羽翼已豐。   可以開始進行下一步了。   從某方面來說,蕭禮在努力模仿蘇大爲崛起的路線。   先成立類似不良人和都察寺的暗部組織。   結成網絡。   打通各方關係,悄然滲透拉攏。   身邊聚起一批狂信徒。   最後打通上層路線。   直到抱上武后的大腿。   完全是複製蘇大爲的模板。   可是到搭上武后的線後,他也面臨昔日蘇大爲同樣的困境。   往上,有一層天花板。   上面皆是宰輔之臣,世家門閥,名臣名將。   要麼加入,要麼打破。   打破是不可能打破的,時機不到。   加入,那不又是另一個蘇大爲?   就算蘇大爲這種戰功,還得苦熬資歷。   何況他蕭禮。   而且李治,並不好糊弄。   一旦被李治察覺,就會是滅頂之災。   特別是還有蘇大爲這個變數存在。   當蘇大爲從蜀中,挾着治疫成功,滅吐蕃的大功回來。   蕭禮徹夜難眠。   他終於下定決心,行刺李治。   要亂。   只有亂,纔有機會。   若天下太平,以他蕭禮之才,恐怕到老了,都一事無成。   只有大亂,才能篡奪權力。   有權力,才能掀起最終的變革。   哪怕行刺不成,還可以把水攪渾,可以把髒水潑到蘇大爲身上。   作爲跟着蘇大爲平定過倭國的老兵。   蕭禮對蘇大爲有着深深的忌憚。   諸多手段盡出,以有心無心。   但效果並不令人滿意。   蘇大爲全都化解了。   蕭禮繼續蟄伏下去。   比起十年前,他已有了足夠的耐心。   也有足夠的城府與陰忍。   所有線索都被他掐去。   王方翼也死了。   死人是不會說出祕密來的。   機會,終於還是等到了。   到洛陽後。   藉着蘇大爲與白馬寺的衝突,蕭禮迅速定計,引蘇大爲與那些沙門糾纏死鬥。   最終,事情朝他期望的方向發展。   蘇大爲被迫離開大唐。   李治身邊,終於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到了這一步,苦心布了十二年的局。   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候。   內結武后,外連唐軍。   身邊聚攏一批信徒和異人。   挾持太子李權和聖人李治。   得武后授意默許。   環顧天下,再無敵手。   大唐,終於成爲他的大唐。   一切都將向他期望的那樣去發展。   而他,也將名垂午古。   就在這時,蘇大爲回來了。   “其實你不該回來的。”   無數回憶在蕭禮腦中閃過。   他的眼睛,深深的盯着蘇大爲。   眼神複雜。   是真的複雜啊。   對上蘇大爲。   他有忌憚,有欽佩。   有畏懼,也有痛恨。   有過羨慕,也有着蔑視。   實在難以形容。   “你回來也就罷了,還想廢掉我這麼多年苦心經營的一切,我不會同意,我身邊那麼多人,大唐上上下下,都是我們的人,所有人,都不會同意,你阻止不了。”   蕭禮沉思着,斟字酌句道。   他說的是實情。   十幾年下來,他的教義,他的勢力,早已滲透到方方面面。   無數百姓,無數寒門士子對他信若神明。   若蘇大爲要打斷這一切,只會受萬民唾罵。   只怕武后第一個不會答應。   畢竟,這個女人,其野心之大,連蕭禮都爲之心驚。   蘇大爲微微搖頭:“你方纔說,屠龍者變爲惡龍,但你知道,誰是惡龍,誰又是屠龍者?”   這話,令蕭禮眉頭一皺:“什麼意思,你要和我玩詭辯嗎?”   “不是詭辯,而是,我從不是什麼屠龍者,而你所想改變的大唐,真是惡龍嗎?”   蘇大爲聲音異常清冷。   眼中的光芒,如潮起潮落,無數念頭旋生旋滅。   蕭禮不爲所動,只是冷笑:“現在你當然這麼說,你是蘇定方的弟子,李客師的徒弟,是大唐名將,又是縣公,還有那麼多生意。   你自己是一代貴族,自然想將這富貴傳下去。   站在那些世家門閥角落,去維護這樣的大唐,我毫不奇怪。”   “是。”   蘇大爲微微點頭:“你說的不錯,我都承認,其實比較奇怪的是你纔對,你出身蕭家,也是門閥貴族,不去維持家族,卻想着推動變革,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只有背叛階級的個人,沒有背叛利益的階級。   所以你蕭禮,圖什麼?   蕭禮對蘇大爲的話置若惘聞,冷笑道:“你懂什麼,像你這種小資階級的軟弱性,我見得多了。蕭家,一個小小蕭家豈能容得下我?   只有改變大唐,纔是我的人生意義,纔是來的價值。   否則,我這一世,豈不白活了?”   “是因爲小時候蕭家差點將你溺死嗎?”   蕭禮:“???”   蘇大爲輕輕彈了彈手指。   空中隱隱劍鳴之音發出:“大唐現在是否惡龍我不知道,但你蕭禮,所作所爲,說你一句惡龍不過份吧?”   蕭禮面露冷笑:“我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這四個字,從他口中說出,當真是慷慨激越,擲地有聲。   遠處的上官婉兒,雙手抱心,臉上露出小迷妹的眼神。   心馳神往。   “好個問心無愧,你這問心無愧,也包括抽光關中糧草,讓昔年隨我征戰的折衝府士卒,悉數餓死?”   一直沉默的太子李弘,面色大變。   難以置信的看看蕭禮,再看向武媚娘。   大殿中,氣氛詭異至極。 第一百零六章   讓我們把目光超出時間線,往回撥一點。   巴顏喀拉山,神女峯,山腹中的地宮。   弘大的氣息籠罩着整個地宮。   一副副宛如神明創世神話般的壁畫,自地宮中不斷蠕動的四壁顯現。   此時此刻,萬籟俱寂。   呼吸可聞。   彷彿整個宇宙,都在聆聽騰迅的聲音。   “你若問我理由,我便說給你聽,但若說出來,將涉及因果,無論你是否答應我的條件,你都將永留此地,你可願聽嗎?”   蘇大爲一時沉默。   行者與桂建超對視一眼。   他們之所以無法告知蘇大爲,也正因爲這因果束縛。   拜騰迅所賜,見識到這世上最偉大的力量。   答應替騰迅做守護。   但關於其中內情,絕不能泄露半點。   一旦泄露出去,因果加身,瞬間被應劫,神魂俱滅。   “等等。”   李淳風眉頭一皺,忍不住道:“阿彌先等會,容老道想一想。”   他擅長推演天機,一隻手已在袖中不斷掐指,以六壬之法推算未來。   但無論他怎麼算,此刻窺到的天機,都是模糊一片。   彷彿籠罩着迷霧。   這個結果,令他心驚不已。   總感覺,不能讓騰迅說出那個祕密。   一旦說出來,恐怕誰也走不掉了。   袁守誠在一旁嘿嘿冷笑,伸手摸着自己的酒葫蘆:“讓她說!都怕騰迅,騰訊又不是什麼三頭六臂,阿彌,以你一品大能的實力,再加上咱們三個老道,真要走,誰又攔得住?”   說這話的時候,袁守誠白髮飄舞,無風自動。   顯出一種慷慨之色。   他年歲已高,這麼多年都在四處遊歷,過着閒雲野鶴的生活。   平生唯一所念有二。   一是無法超越袁天罡。   二是一直沒能弄清巴顏喀拉山上聖地的祕密。   那些年,他曾帶着安文生,數次入象雄和吐蕃。   就是想尋找那些仙緣的傳聞。   直到如今,這祕密就在眼前,眼看就要解開,豈能被騰迅一句話給嚇退。   縱然真的離不開。   縱是死在這裏,若能將生平困惑之事解開,死又何憾?   丹陽郡公站在兩人身側,沉吟不語。   他眼中如昆明池的湖水,晦暗不定。   誰也不知道李客師此時在想些什麼。   “說吧。”   蘇大爲輕輕將聶蘇放在地上,將她安置好。   頭也不回的向騰迅道:“我既然來到這裏,就是要求個結果,豈會半途而廢。”   “好。”   光繭中的騰迅微微點頭。   眼看將要說出,一旁行者突然發出尖利笑聲:“騰迅,若你口中說出,因果便會困住蘇大爲。你料定我不敢說,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我是石猴,我不怕死,我說出來,自承因果,不涉旁人。”   這話出來,所有人都是一驚,一時沒反應過來。   唯一可能知道的桂建超只是張了張嘴,但想着行者的決絕,只是嘆了口氣。   行者鐵棒在地上重重一頓,發出咚地一聲響。   他削瘦的身子倚着鐵棒,就如昔年在大慈恩寺大雁塔上,爲玄奘法師護法一樣。   兩眼似眺望整個長安,露出漫不經心的一笑。   “阿彌,我等所有人被騰迅引自此地,原因只有一個——白玉京。”   天上白玉京。   傳說中神仙居所。   神女峯上。   陰風怒號,鉛雲湧動。   彷彿冥冥之中,行者的話,引起天地法則排斥。   陣陣電光自黑雲中透出。   似一個巨人,藏在烏雲後,迸發怒火。   地宮中。   迎着蘇大爲和李淳風等人一臉難以置信的神色。   行者口中道:“她想成仙。”   喀嚓!   天地一時俱白。   一道雪白的電光直擊上神女峯頂。   巨石迸飛。   巴顏喀拉山在顫抖。   那粗大的電光,直透入山腹。   化作一把光劍,筆直劈在行者的鐵棒上。   隆隆隆~   無數電蛇吞吐。   如雷神狂鞭抽向四方。   山巒傾塌。   電漿四射。   天地爲之戰慄。   “不好!”   李淳風面色大變。   百忙中舉起唐鏡。   李客師手中釣杆,虛空一點。   一隻巨鯨具象,擋在身前。   袁守誠一拍葫蘆,陰陽太極圖憑空而現,浮現在半空中,遮擋雷霆。   蘇大爲更是第一時間,張開領域。   層層法則形成鎖鏈,護住衆人。   隆隆隆~~~   電光瘋狂劈打。   一道,又一道。   只是一個瞬間。   李淳風一聲慘叫。   手中唐鏡迸裂。   右手隨之被劈成焦黑。   袁守誠葫蘆隨着太極圖一起汽化,咳出一口鮮血。   李客師悶哼一聲,從不離身的釣杆從中折斷。   只有蘇大爲佇立在原地,紋絲不動。   但以他爲中心,兩邊的山壁已被電光劈成焦黑,化爲晶石琉璃。   不知過去多久,奄奄一息的桂建超跪在地上戰慄着喘息。   眼耳口鼻滲出汩汩黑血。   若不是被蘇大爲護着,方纔電光的餘威,便可令這長安詭異昔日領袖灰飛煙滅。   李淳風等三人也受創甚重,一時無法開口。   蘇大爲只覺兩耳嗡嗡作響。   胸中氣血翻騰。   大腦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恢復了神智,目光掃過。   被雷霆劈中的行者,拄着鐵棒,笑容不減。   他尖嘴猴腮,眼中透着金光,笑容裏分明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意。   “師兄!”   蘇大爲心中一沉。   行者的身體,閃動着金光,那種琉璃的光澤。   毫無生機的琉璃寶光……   “泄露天機,必死無疑。”   騰迅輕輕一揮手,驅散地宮中雷霆餘威。   “他方纔只說了一句,便被天劫加身,若非我以肉身擋住大部份天劫之威,這裏所有人,都會粉身碎骨。”   這位詭異中至強存在,說話雲淡風清。   但所有人,心卻不斷沉入谷底。   桂建超,面流露出複雜而遺憾之色。   蘇大爲向着行者叉手行禮:“師兄一路走好。”   爲了告訴蘇大爲這句話。   行者不惜應劫。   就算是天產石猴,也無法抗拒天雷之威。   能保持形體不毀,全因爲他是詭異中的石猴。   那一瞬間熾烈的高溫,將他身體化爲琉璃晶石。   “蘇大爲,雖然我的目地你已經知道,但你一定想知道更多事,我的事,騰根之瞳的事,你爲何會出現在此方世界,還有……聶蘇的病。”   光繭吞吐。   騰迅的聲音依舊是不緊不慢。   “若你可不在意這些,現在就可離開,但你真不在意嗎?”   如潮水般的聲音,響徹神女峯。   屬於騰迅的意志,沿着巴顏喀拉山傳遞,伏脈千里。   “但你不可能不在意,若真能不在意,那便不是你了,這也是我選擇你的緣由,所以你必然會問下去,不惜與我的因果綁在一起。   所以……   那石猴的死,毫無意義。”   太上無情。   到騰迅此時的境界,真的視衆生如芻狗一般。   說起行者之死,語氣毫無波瀾。   彷彿就在說一隻螻蟻不自量力一般。   蘇大爲環目四顧。   李淳風、丹陽郡公、袁守誠三人委頓在地。   桂建超趴伏在地上,艱難喘息。   在騰迅面前,連大能都是螻蟻嗎?   他的目光又掃過聶蘇。   最終,戀戀不捨的收回。   向着騰迅道,語氣透着沉重悲痛:“行者師兄,本可以不死,但爲了提醒我,不惜獨自承擔因果,你確實強大,但這不代表你可以蔑視他。”   這番話,在深不可測的騰迅面前,好似也沒有往日的輕鬆和底氣。   但出乎意料的,騰迅沉默片刻道:“我沒有輕視的意思,只是說一件事實,若讓你不快,我道歉。”   蘇大爲微微一怔,點點頭:“我願意接受你的條件,只要你能救小蘇,另外我還有一個條件,把郡公他們送出去,讓他們平安。   他們與此事無關,再多的因果,我一人承受即可。”   “阿彌!”   李客師強撐着身體,顫巍巍的站起。   他抹了一把口鼻滲出的鮮血,阻止道:“阿彌不可,不可中了騰迅的計,她布這個局,一定是想利用你,不要答應,你還年輕,前途遠大……”   “郡公。”   蘇大爲向他苦笑道:“我們還有選擇嗎?”   李客師蒼老的臉上,神情一僵。   是啊,還有選擇嗎?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行者的強大,不輸給李淳風他們任何一人。   可就因爲泄露一句,便被天雷擊殺。   這件事,已經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甚至也超出蘇大爲的預料。   小蘇,一定要救。   還有選擇嗎?   人生數十載,唯有情之一字,割捨不下。   騰迅聲音繼續道:“蘇大爲,只要你願意助我,不光聶蘇身體可治,就連李淳風他們,我也能送一段好處,保證他們多活數十載,甚至連行者,也有機會復生。   你可願意?”   “此話當真?”蘇大爲精神一振。   “不要信她的!”   李淳風、李客師和袁守誠一齊叫出來。   作爲道門宗師,他們絕不相信,陰險狡詐的詭異,《百詭夜行》中排名第一的騰迅,能有那麼好心。   桂建超咳嗽一聲,聲音蒼老衰弱道:“她說的是真的。”   蘇大爲眉頭微皺,心中數個意識交織在一起。   陰神、陽神,本我,各種神識激烈交鋒。   最後被一個最高的意識所壓制。   小蘇必須要救。   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而若能延長郡公他們的壽元,那是意外之喜。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連行者師兄,都可爲我去犧牲自己。   我若會死,至少也要救下聶蘇,幫一下郡公他們。   也算稍還他們這些年對我照顧的恩情。   更何況行者師兄,爲我而死。   若真能令他復生,那我百死莫辭。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騰迅說話算話嗎?   她有沒有這個能力?   蘇大爲心中做着判斷。   以騰迅本體之強大無匹。   以親眼目睹的種種。   她有。   那麼,她會履行承諾嗎?   稍微沉默片刻。   蘇大爲灑然一笑。   好像,也沒有別的選擇。   走到這一步,時也命也。   既然聶蘇必須要救。   既然有還郡公他們恩情的機會。   既有還行者師兄一命的機會……   “我答應你。”   蘇大爲向騰迅道:“希望你說的,都能做到。”   光繭猛地擴張。   依稀看到一個渾身透着光芒的女子,向自己走來。   “明智選擇,到了我們這個境界,言出法隨,說出口,便是法則,不會做出違背法則之事。”   騰迅纖手一揮。   地宮中,李淳風、李客師、袁守誠、桂建超三人一詭異,被移至其它空間。   原地只有騰迅、冰棺中的聖女,地上的聶蘇,以及站在騰迅對面的蘇大爲四人。   “記住,我說出全部緣由後,你絕不可泄露半分出去,這裏由我的領域所覆蓋,法不傳六耳,一旦離開我的領域,泄露天機,你和我都可能會死。”   光芒越來越盛。   蘇大爲只覺得無數信息衝入自己的腦海。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身體越來越輕,飄向不知明高處。   然後,他看見了一幅畫面。   末世景象。   海到無涯,天做岸。   無邊無際的洪水,吞覆整個世界。   天空中陰雲低沉,無數巨獸在咆哮嘶吼。   地面上僅存不多的高出洪水的山頭。   有各種人和獸。   那些人,似乎十分蠻荒古老。   身着獸皮,拿着粗陋的石制工具,還有獸骨做的棒槌。   而獸,形態猙獰,千奇百怪。   有如山海經所載的各種珍禽異獸。   但此刻,它們都在洪水的肆虐下,苟延殘喘。   天空好像破開口子,裂隙中,有雷光翻滾。   有洪水傾瀉。   彷彿天河倒灌。   整個星球,被洪水吞噬。   伴隨着巨大的轟鳴聲。   大地之上,一道如山般巨大的身影,從洪水中飛起。   那是一個女人的形像,赤着上身,下身是長長尾焰搖曳,如同蛇形。   女媧補天嗎?   蘇大爲心中暗想。   眼看着那女人飛上天空上的裂口,將手裏發光的巨石推上去。   轟隆一聲巨響。   天地亮白。   世界搖動。   而騰迅的聲音,也在此時,響徹天空。   “每當這個世界,有一品大能出現,每當大能接近突破法則,便會有天劫降臨,要麼將世界摧毀,要麼將大能毀滅。   如此這般,已經渡過數個輪迴。”   伴隨着騰迅的話,眼前的景象不斷變化。   有時,是追着烈日的夸父。   有時,是射落太陽的持弓巨人。   有時是遠赴東海,被巨浪吞噬的少女化爲飛鳥破浪而出。   有時,又是與天搏鬥,被斬去頭顱的戰神。   “一代代大能隕落,直到突然有一天,我也無限接近那個領域,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按因果發展,要麼引發新的災難,要麼,我也如那些古之大能一樣,會被天道抹殺。   所以在這裏,我找了一個幫手,與我一起攜手,改變因果。”   隨着騰迅聲音。   眼前畫面,突然一變。   變作五胡亂華,異族入侵,神洲陸沉。   世界線在這裏,產生了分裂。   隨着大能的手指撥動。   原本的世界分裂成兩個,兩個又分成三個。   一個,是正常歷史線。   楊堅篡權,建立大隋。   楊廣徵遼失敗,引發羣雄逐鹿。   大唐在李世民南征北討之下,從血與火中誕生。   一個偉大的文明,前所未有的帝國,自廢墟中站起。   另一個世界線。   蠻荒詭異,每逢天下大亂,便會肆掠世間。   五胡之時。   隋末之時,詭異叢生,生靈塗炭。   及至大唐李世民,匯聚天下異人,創立百騎和緹騎,以袁天罡統馭太史局。   以堂堂正正之師,從異人和戰場上,將所有反王一一蕩平。   風雪夜襲,異人奔襲千里。   擊破東突厥可汗金帳。   斬殺突厥護國詭異。   大唐崛起,勢不可擋。   無論哪個世界線,既有相似,也有不同。   “世界是平行的,就如水中的氣泡,一瞬間,會有無數生滅。有的世界會因爲種種原因毀滅,有時,也會因爲某些原因,氣泡會融合。   在此之前,我與騰根之瞳,已經突破到一品極限,快要達到突破世界法則的層次。   在這方世界,我和他隨時可能被天劫毀滅。   於是在這個世界時間節點上,數十年前,我與騰根之瞳展開第一戰,各自用神通,將對方斬成三個。”   一直沉默着觀看的蘇大爲忍不住道:“什麼是斬成三個?分身?身外化身?”   “你應該聽說過,道家有一氣化三清之說。”   騰迅的聲音溫和道:“我與騰根之瞳,都快要應劫,但是在那之前,我們用某種祕法,幫助對方分裂成三個,就好像將力量削弱至三成,將一個氣泡裏的人,分成三個。”   “那還是分神之術吧?”   “分神只是大能力量投射,只能短暫存在,而我們的方法,是徹底分裂成三個不同的人,以此壓制力量,逃避這個世界的天罰。”   蘇大爲隱隱好像悟到點什麼:“說下去。”   “當三個分身這個世界力量頂點時,三者合一,一瞬間,將徹底打破這個世界的法則,衝破天劫,真正成爲神明。”   “好像有點懂了,那麼,和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   騰迅道:“我與騰根之瞳,各自幫助對方一化爲三,如果要將三個分身融合,也需要對方來幫助。”   蘇大爲:“所以我就等同於騰根之瞳?那麼你的三個分身,難道是……”   他的目光掃過冰棺中的聖女,還有一旁的聶蘇,心中突然有個荒謬的想法。   之前他曾問過騰迅,小蘇是不是她的女兒。   騰迅說不是。   但按騰迅現在的說法,小蘇雖不是騰迅,那聖女呢?   冰棺中,那酷似小蘇的女子,彷彿有所察覺。   修長的睫毛微微顫抖。   眼皮下的眼珠來回轉動,隨時將會醒來。   似是看出蘇大爲的想法,騰迅發出一聲輕笑:“看來你猜到了,完整的我,是由冰棺中的聖女,和你的妻子聶蘇三者合一。”   蘇大爲:“……”   雖然早有猜測,但目光仍不由透出震驚。   從聶蘇,冰棺中的聖女,到騰迅。   小蘇、聖女與騰迅,三爲一體?   這若是換一個人,絕難理解,但蘇大爲自己,偏偏又能第一時間理解騰迅所說的是什麼。   一氣化三清,或者說,將自身分化成三人。   每個人,都擁有完整體的部份能力。   這樣,就等於在天道法則眼皮底下做弊,暫時躲避天劫。   “你沒騙我?   我與小蘇相識在永徽年,就算小蘇那時已經有十幾歲,往回倒推,聖女懷她時,當在李世民時期。   你與騰根之瞳第一次作戰在何時?   明明是隋末。”   光芒中的騰迅平靜道:“我與騰根之瞳一共做了三次。第一次便分出聖女和聶蘇,後面兩次,都是繼續削弱彼此力量,隱遁天機。”   這個做,感覺不大正經的亞子。   蘇大爲眉頭微皺。   如果騰迅說的是真的。   騰迅、聖女、小蘇三者是一個人。   自己與騰根之瞳……   等等,不是還差了一個嗎?   “我是騰根之瞳的分體?那爲何我們現在都在蘇大爲身體裏,第三個人,去哪了?”   這話說出來,騰迅似乎也遲疑了片刻。   “據我所知,當時騰根之瞳分裂出蘇大爲,與另一條時間線的你。在第三次我們隱遁天機時,出了些變故,天劫不知爲何突然降下。   當時騰根之瞳被天劫削去了大半能力,只剩最後一絲力氣,不得不逃回蘇大爲的身體。   而另一時間線的你,也同時被因果牽連,被拉到這個世界裏。   全靠你們三者合一的力量,才勉強保留了一絲騰根之瞳的意識和能力。”   聽完騰迅的話,蘇大爲都有些震驚了。   “騰根之瞳,運氣這麼背的嗎?”   騰迅:“……”   “那我現在究晚算是騰根之瞳,還是蘇大爲?”   “原則上,三合一體後,各自的記憶和念頭都能保留,你們都是騰根之瞳,但是騰根之瞳最強的那個本體,已經近乎破滅,所以殘留下來的東西也不太多。”   “所以我便是主人格?”   “主人格?這個說法……”   騰迅似乎是琢磨了一下,欣然點頭道:“倒也不錯。”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蘇大爲看向聶蘇,再看向騰迅,臉色變得凝重起來:“我若幫你們三者合一,那聶蘇是否就消失了?”   “我方纔說過了,會保留各自的記憶,合一後,既是聶蘇,也是騰迅。”   “可是聖女生了聶蘇,合在一起後,我豈不是……”   老婆和丈母孃,太那啥了吧   騰迅:“……”   她沉默半晌:“能成功渡劫再想那些吧,若是渡劫失敗,自會灰飛煙滅。”   “你需要我做什麼?”   “你什麼都不用做,就守在此處就成了,我可能需要十年左右的時間,將聖女和聶蘇的力量,都提到極限,然後再融合彼此,這樣勝算更大一點。”   光芒中的騰迅繼續道:“不過,天劫也有可能提前,聶蘇如今身體的狀況,就是祕法在反噬,也不知還能遮掩天機多久。”   “若你渡劫失敗,那一切休提,若你渡劫成功,會怎樣?真的成爲神仙?”   “方纔不是說好最後一個問題的嗎?”   騰迅有些無語,沉吟道:“具體如何,我們又沒渡過,如何得知,只知若突破這世界的法則,謂之破碎虛空,大概能在更高的緯度,來去自由,又或自由將意識投射,降臨在想去的世界。”   “那就真和神明差不多了。”   蘇大爲心中一動,若真能這樣,自己想回到未來,靈魂來的那個世界,只怕也不是不可能。   但還有一個問題。   “騰根之瞳已經受過一次天劫,殘缺不全,豈不是沒機會渡劫了?若你渡劫走了,留下我在這裏,那我該如何?”   說人話,你把我老婆帶走了。   我要是不能一起跟着走,豈不是沒老婆了?   眼前的光霧陡然散開。   露出了騰迅的本體。   那是一個穿着上古衣衫,體形妖嬈,身上繪有蠻荒玄祕的青色符紋。   符紋如鱗片的美麗女子。   發如堆鴉。   雙眸隱透紅光。   絳脣一點,有萬種風情。   雙耳各吊着一枚蛇環。   欺霜賽雪的臂上,還有金蛇臂環。   手執一枚靈芝。   長長青色尾裙拖曳不知千百丈,如長蛇之尾。   簡直和壁畫中補天的女媧一模一樣。   “一品之上,天劫之下,有諸多不思議的力量,若渡劫成功,我連那石猴都能救,何況是你。”   說着,騰迅轉身,蛇尾蜿蜒。   “莫要浪費時間了,你來爲我護法,我要將聶蘇和聖女潛力逼出,待融合之時,還需你全力相助。”   蘇大爲心中一時混亂。   今日所聽到的事情,實在太過驚世駭俗。   哪怕他有着後世人的見識,也一時難以全部理解消化。   “對了,還有一件事。”   騰迅背影突然停住,微微側臉道:“若真到融合之時,必須無牽無掛,你在大唐那裏,還有諸多因果沒有了結,只怕到時會有妨礙。”   蘇大爲深吸了口氣,讓自己頭腦保持冷靜。   “我也想跟你說,我在大唐還有母親,還有一幫兄弟朋友,他們如今都盼着我回去,我也答應了半年後回大唐。”   騰迅沉默着,似在算着什麼。   片刻之後,她道:“守護我渡劫,與了卻因果,難以兼得。”   蘇大爲苦笑:“所以怎麼辦?我總不能像你一樣,把自己分成兩三個。”   “也未必不能。”   騰迅忽然轉身,纖纖玉指,向着蘇大爲一指劃下。   “我把你分開,一品真仙蘇大爲,爲我護法。大唐名臣蘇大爲,回去瞭解因果。”   “喂,你……”   嘶啦~~   白光如瀑布暴漲。   一種如溫泉水般溫暖的感覺流遍全身。   如夢似幻。   遙遠處,隱隱傳來騰根之瞳的聲音。   “要記住,儘快回來,天劫隨時來到,若你逾期不歸,不但我與聶蘇會有危險,你也永遠失去圓滿機會,要快~”   ……   記憶如畫卷般自腦海中飛速劃過。   蘇大爲站在思政殿中,站在武媚娘與李弘身邊,面對着隱藏在大唐的另一位穿越者,隱隱是自己迷弟一般的蕭禮,心潮一起起伏。   大部份力量留在那巴顏喀拉神山了。   如今的他,是大唐名將,是異人。   卻已難有一品真仙的手段。   不過他的眼光何等老辣,通過方纔一番盤問,已經大概摸清了事情的脈絡。   想要效仿自己在倭國做的那種事,以“矩子”自居的蕭禮。   和自己一樣,大概也是來自類似時間後世。   方纔自己用“買幾個橘子”這種後世梗去試探,此人明顯是聽過的。   那種微表情,被蘇大爲捕捉在眼裏。   至於自己在這個時代,第一個抱上的親大腿,未來的則天大帝,則明顯心懷鬼胎。   蘇大爲甚至故意展現過份的親暱。   去拍武媚孃的手背。   過去的武媚,是絕不可能讓蘇大爲這般摸手。   母儀天下的武后,積威之下,哪怕是大唐縣公蘇大爲,在這種半公開的場合,也會呵斥震怒,維持自己的威嚴。   所以,方纔的武后居然默認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要麼是武后心中有愧。   要麼,便是她方寸大亂,無遐去顧及這些細節。   無論是哪一種……   我的媚娘阿姊,你與這蕭禮,究竟合作到哪種地步?   是你變了,被權欲沾染了心智,還是你本就是如此?   是我以前沒有發現?   所有的一切,在蘇大爲心中掠過。   他向着蕭禮,冷淡的道:“你自認自己所作所爲,是爲大唐好?那你又何須用那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去整治與我有關的人和府兵?   就算獅子他們,你要防着一些。   府兵只聽令於皇帝和兵部,你又何須如此?   所以,你蕭禮究竟在怕些什麼?   你怕他們曾爲我麾下,會成爲你的阻礙?   你心底深處,竟如此怕我嗎?”   蕭禮面色變得鐵青,一字不答。   蘇大爲的話,猶如鋼刀一般,刺中了他的心事。   “成大事者,需堂堂正正,否則必有先天缺陷,你用這種下作手段,真能建立起一個比如今大唐更好的世界?請恕我無法認同。”   蕭禮呵地一聲冷笑,沾血的手,在自己的衣甲上輕拭了兩下。   “我身爲不良矩子,行事何須你蘇大爲認同?我自有我的道,只要能達成目的,死一些人又算得了什麼?”   “錯誤的手段,只會得到錯誤的結果。”   “說到底,你蘇大爲還不是維護自己的利益?我對付那些府兵,戳到你的痛處了?”   蕭禮眼中光芒閃爍,如同毒蛇。   “要麼,今天你放我離開,要麼,我會讓所有人爲我陪葬,你若不信,不妨試一下,我有沒有這樣的手段。”   “你在威脅我?”   蘇大爲手掌輕輕一握,發出爆豆聲響。   若他還是那個一品真仙蘇大爲,何須跟蕭禮說這麼多廢話,只須將他一掌拍死。   至於那些威脅着獅子和尉遲他們的刺客,蘇大爲也有辦法一瞬間全部除掉。   但他被騰迅一分爲二。   現今大唐的他,並不具有那樣的能力。   習慣用暴力解決後,第一次爲力量不足而苦惱。 第一百零七章   朱漆長廊,二人合抱粗的廊柱下,身着千牛備身衣甲的李敬業艱難的吞嚥了一下喉嚨裏的唾沫。   那喉嚨裏早已乾涸得沒有一絲水份,好像要冒煙一樣。   但他仍忍不住做出吞嚥動作。   頭頂上方,掛在廊檐上的四角八宮燈籠,還有串串硃紅色風鈴,隨着微風輕輕搖曳,發出悅耳的輕響。   據說這風鈴是太史局裏的異人親手所制,可驅邪祟。   但它爲何就沒驅散殿中那個怪物呢?   李敬業手握住腰間儀刀刀柄。   手心汗津津的。   雙眼死死盯在殿中,那個既陌生,又熟悉的人身上。   蘇大爲。   這傢伙,還以爲他死在外面了。   沒想到居然又回到洛陽了。   當年之事,宮中語焉不詳,也不知蘇大爲究竟是爲何叛出大唐。   但他肯定是違背了聖人的旨意。   李敬業不喜歡蘇大爲。   哪怕阿翁李勣曾幾次三番要他與蘇大爲結交。   但李敬業始終不肯低頭。   一個不良人出身的傢伙,家裏連寒門都算不上。   也未經過科舉,這種人,憑何能讓我這個貴族去主動巴結?   憑他也配嗎?   去歲李勣終於沒熬過去,病逝於長安。   這之後,就更沒人能管得住李敬業了。   他有自己的是非判斷。   對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李敬業來說,他是天生的貴族。   自矜身份,重視門弟。   最討厭的就是不確定的東西。   還有低賤的出身。   在他看來,蘇大爲這兩樣都佔全了。   “一會若武后有令,大家就隨我衝進去拿人。”   李敬業回頭,向身邊一衆千牛衛低聲道。   “頭兒,進去抓哪個?”   “什麼抓哪個?”   李敬業剛想罵,話到嘴邊,一轉念:“上面讓抓哪個,就抓哪個。”   雖說蘇大爲違了聖意,但聽說他與武后關係匪淺。   這事可不能衝動。   若站錯了隊,只怕要掉腦袋!   既是貴族,對政治要保持敏銳嗅覺,順勢而爲。   切不可盲目。   李敬業暗自在心中警告自己。   ……   大殿中,空氣沉凝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現在的局面,是麻桿打狼兩頭怕。   蘇大爲沒有一擊將蕭禮拿下,同時將那些盯在蘇慶節、程家和尉遲等兄弟身邊的刺客清除的把握。   而蕭禮顧忌着蘇大爲的威勢,也不敢輕動。   人的影,樹的名。   何況當年,蕭禮曾在遠處見蘇大爲與諸多沙門和大能鬥法。   那種毀滅性的力量,深深鉻印在蕭禮心中。   可以說,蕭禮是世上最瞭解蘇大爲之人。   對蘇大爲的行事風格,智計、手段、異人之能,理解程度,大唐無出其右。   越瞭解得深,便越是畏懼。   天知道,當年他爲了將蘇大爲調離大唐,用了多少算計,多少心力。   付出多大的代價。   甚至不惜與那些密宗和尚結交。   好不容易纔達成。   但是這一切,在面對蘇大爲時,全都蕩然無存。   蕭禮不得不承認。   自己在心底,仍對蘇大爲懷着恐懼。   蘇大爲的形像,就如一座巨山一樣,壓在他的心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無數次午夜夢迴,從夢魘中驚醒時,回想起來,都是被夢中的蘇大爲嚇醒。   都是夢到蘇大爲回來了。   現在,夢境照進現實。   若問蕭禮感動嗎,他肯定是不敢動。   拚實力,完全沒勝算。   哪怕將宮中的人物全數犧牲掉,也沒有擋住蘇大爲的信心。   能賭的,就是蘇大爲對兄弟親人的情份。   有情,便會投鼠忌器。   這也是蕭禮唯一的依仗。   空氣裏,充滿着劍拔弩張的氣機。   雙方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寸步不讓,有看不見的火花在激濺。   這是意志的比拚。   拚的是誰先堅持不住,先露出心靈破綻。   誰心慫,便是在這場心理比拚上,先輸一招。   一子錯,滿盤輸。   將導致極爲被動的局面。   蘇大爲,自然是不想輸。   欲將這躲在背後算計自己的蕭禮,一掌拍死。   而蕭禮若輸,失去的將是自己的命。   誰都輸不起。   “大膽蕭禮!”   就在雙方對峙,誰也沒開口的當口,武媚娘突然雙眉倒豎,向蕭禮投去怒極的目光。   身爲大唐皇后,母儀天下二十載。   武后的目光何等凌厲。   特別是近幾年李治無心理政。   朝政幾乎全由武媚娘掌控。   她的雙眼看向蕭禮時,那眼裏透出的光,比陌刀更厲害。   像是要將蕭禮一刀斬斷。   劈出他的心臟脾肺腎來。   這個變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殿中上官婉兒、太子李弘,蘇大爲,甚至蕭禮,還有殿旁的內侍、宮女們,下意識便將視線集中在武后身上。   “虧本宮對你如此信任,這些年破格任用你,沒想你居然狼子野心,算計我大唐將士,如此狼心狗肺之人,與那禽獸何異。”   武媚娘狠狠一甩大袖,雙眸透出凜然之光:“若非蘇大爲,本宮險些被你瞞過,來人,給我把蕭禮拿下。”   上官婉兒:“???”   太子李弘:“???”   滿殿的宮女太監:“???”   最尷尬的要數藏在殿外等着武后召喚的李敬業,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將頭上一排問號順勢抹掉。   這特麼的,武后果然反水了。   “頭兒,咱們是拿蕭禮嗎?那可是兵部尚書。”   “武后發話了,天王老子也得拿下。”   李敬業咳嗽一聲,舉起儀刀,回身將向後的千牛衛道:“隨我上殿,奉武后令,捉拿蕭禮!”   “喏!”   數十千牛衛,齊聲應喏。   一時步甲齊動,金屬甲葉撞擊着鏘鏗作響。   大殿中,蕭禮的神色冷靜異常。   他看向武媚孃的目光,沒有憤怒,沒有震驚,甚至也沒任何意外表情。   只是平靜。   穩如老狗。   那神色像是在說:早知道你會棄車保帥。   蘇大爲目光在衆人面上一掃。   將所有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裏。   太子震驚,很正常,太子並不知道武后與蕭禮的密議與合作。   上官婉兒眼裏的擔心,顯然她是蕭禮那邊的人。   至於武媚娘。   她有些心急了。   不得不用這種方式,來與蕭禮撇清關係。   媚娘阿姊,她也怕我嗎?   原來,我現在這麼重要。   蘇大爲心裏微微一笑,當真是說不出的荒謬。   當年自己穿越至大唐,費盡心機想要抱上的粗大腿,如今因爲自己的緣故,要與蕭禮撇開關係。   什麼時候,自己的影響力變得這麼大了。   只是不知,武媚娘與蕭禮糾纏有多深。   也罷,先解決蕭禮,別的事容後再議。   大殿門前,一身金甲,武威不凡的李敬業手捧儀刀入殿。   “天后,請恕末將無禮,奉令上殿拿人。”   “赦你無罪。”   “喏。”   得武媚娘許可,李敬業渾身一鬆,接着胸膛挺得更高。   兩肩的獸吞在陽光照耀下,凜凜生光。   他昂首闊步,頭盔的獸盔金光閃閃。   手中的儀刀華麗而威嚴。   帶着一隊千牛衛向蕭禮大步圍上去。   “蕭禮,武后有令,還不束手就擒。”   千牛衛都是公卿貴胄家的子弟,自小勤練武藝,入宮宿衛。   雖說有些華而不實,比不得真正戰場上的府兵精銳。   但個個膀大腰圓,賣相極佳。   這麼一圍上來,氣勢當真不凡。   但是不等李敬業出手拿人,就聽蕭禮一聲斷喝:“滾開!”   若蘇大爲向我動手,我自然無話可說。   只有乖乖束手就縛。   你李敬業算個什麼東西?   憑你也配拿我?   噔噔噔!   李敬業瞬間連退幾步。   竟是被蕭禮一聲喝給嚇退了。   剛纔那一瞬,這蕭禮身上殺意勃發,兩眼隱隱透出血芒。   簡直如厲鬼一樣可怕。   李敬業從未親自上過戰場,更沒親手殺過人。   被蕭禮一喝,心裏先怯了數分。   蘇大爲在一旁,饒有興致的看着這一切,心裏猜測,這位李勣家的孫兒,日後鼎鼎大名的“徐敬業”究竟是有膽量向蕭禮出手,還是被嚇得不敢動手?   武媚娘這次是真要抓蕭禮,還是想要藉機放了蕭禮?   以自己對武后的瞭解。   她應該是個理性的女人。   儘管,媚娘阿姊一直用溫柔來包裹自己,用柔情來掩藏自己。   可獅子就是獅子。   那個敢於在太宗皇帝面前,說要捶死照夜獅子馬的女人,可從來不是什麼弱女子啊。   她只不過,便得更隱忍了,也變得更狡詐了。   認定目標,便會堅定不疑的去做。   至於手段不重要。   目地才最重要。   她越來越像,那位則天女皇了。   就在殿中場面略顯混亂時。   “母后!母后!!”   一聲淒厲的喊叫,從殿外長廊傳出。   伴隨少女喊聲的,是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沉重的摔倒聲。   可以腦補到,外面有一位公主正在拚命奔跑。   摔倒了也顧不上喊疼,而是迅速爬起來,繼續風一樣的狂奔進來,一直衝向殿中的武媚娘。   那少女髮髻散亂,玉簪和金釵步搖幾欲甩飛。   眉心一點硃紅。   鳳眸淚水滑落,在白皙的臉上衝出兩道痕跡。   她提着裙裾飛奔向武媚娘,口裏發出淒涼叫聲:“母后,父皇……父皇他……”   早有老太監王承恩跟在後面,跌跌撞撞的仆倒在大殿門檻上。   還顧不上掙扎爬起來,便發出哭天搶地的喊聲:“天后!天后……聖人他……歸天了!”   嗡~~   武媚娘腦子裏彷彿斷片般的一黑。   險些跌倒在地。   幸虧一隻大手從旁伸過來,將她扶住。   整個思政殿靜默瞬間。   接着,是如山崩海嘯般的哭喊聲。   “陛下~~~~”   “聖人啊~~~~”   “聖人,駕崩了!!”   手提儀刀的李敬業整個人都懵逼了。   看着搖搖欲墜的武后。   看到臉色煞白劇烈咳嗽的太子李弘。   還有剛衝入殿,抱着天后哇哇痛哭的安定思公主。   看着亂成一團,也跪成一團的太監宮女們。   還看到上官婉兒,正在小心的挪動身子。   難掩嘴角一絲竊喜。   對了,蘇大爲,蘇大爲在哪?   還有那個蕭禮?   好不容易,大腦一片空白的李敬業纔想起了什麼。   轉頭看去。   他看到令人驚恐萬分的畫面——   皇后娘娘身邊那個小宮女,上官婉兒,變成了怪物。   那小宮女裙下的雙腿,化作蜘蛛般的肢節,口中噴出一束絲線,射向蘇大爲背後。   同一時間,上官婉兒迅速接近,揮舞着一對鐮刀般的足刀,划向蘇大爲的脖頸。   咻~   足刀劃過,殿上紅漆大柱瞬間分成兩半,鋒利異常。   這還不算,殿旁兩側瑟瑟發抖的太監宮女中,突然傳出非人的吼叫聲。   數名太監身上衣衫爆開,化作半人半獸的怪物。   有的體形如熊,渾身毛茸茸的,口中犬牙交錯。   雙眼血紅。   有的手如彎刀,和爬蟲一樣貼地迅速爬上來。   還有幾名宮女尖叫着,跳上大殿房梁,頭下腳上的爬向蘇大爲上方。   她們的腳已經化作蜘蛛狀毛茸茸的節肢。   手腳並用。   從口裏噴出粘液和絲狀大網。   噗哧~   綠色的粘液從這些怪物口裏飛濺處。   沾到哪裏,哪裏就腐蝕,焚燒。   “怪……怪物!”   李敬業都快嚇尿了。   只覺得自己幾十年人生,從沒見過如此恐怖的畫面。   簡直是一場惡夢。   他驚叫着向後倒退。   想要離這些怪物遠一點。   卻不防背後撞到一堵牆。   不,那不是牆。   李敬業回頭看去。   看到身後自己一名屬下,脖頸突然伸長。   將獸吞和頭盔都頂得爆開。   瞬間化爲一個白毛怪物。   那張臉,彷彿穿山甲一般,尖嘴外突,利齒密佈,隨着長長的白毛脖頸,左右搖晃。   尖細的舌頭如蛇信般吐着,幾滴粘液從舌尖滴落。   落在李敬業的金甲上,只聽“噗哧”聲響,立刻騰起一團黑煙。   李敬業亡魂大冒,發出驚恐叫聲。   簡直像是洗澡被人闖入浴室的小姑娘。   他的肩頭一陣鑽心疼痛。   大駭之下,將肩甲掀掉。   咚地一聲,那獸吞部金甲落在地上,被毒液焚化成一攤黑水。   毒!   好厲害的毒!   李敬業心跳都差點漏拍。   這時才發現,不論殿上宮女和太監,又或者隨自己上殿的千牛衛,都有一些人變作怪物。   這些怪物,目地只有一個。   蘇大爲!   它們從天上、地下,從空中,以各種姿態,各種方式,撲向蘇大爲。   武后臉上變色。   太子李弘搖搖欲墜。   而安定思公主,已經如泥一般軟癱下去。   所有人裏,只有一個人在後退。   蕭禮!   他的動作飛快,簡直如鬼魅一般。   一閃退出殿外。   只消再一閃,便能從蘇大爲手上逃脫。   就在此刻——   咚!   一聲低沉的鼓聲。   猶如敲在所有人心頭。   時間、空間,彷彿定格在這一瞬。   所有怪物都凝在半空中,血紅的雙眼大放光芒。   不知從何處走出一襲白衣的翩翩公子。   手拿一面精巧手鼓,一隻玉掌在上面輕輕敲動。   他的動作很慢,充滿柔美之意。   咚!   第二聲鼓響,凝固的時間,重新恢復流動。   但原地已不見了蘇大爲。   所有衝向蘇大爲的怪物發出尖利叫聲,一齊爆裂成一攤黑水。   黑霧翻湧騰起。   思政殿上充滿令人刺鼻的腥臭氣息。   吱吱~~   上官婉兒化身的蜘蛛娘尖叫聲,揮動足刀,斬斷絲網。   她數支尖足跳動,如跳躍的蜘蛛般,向後掠起。   眼看要從窗口飛出。   一隻粗壯的大手,猛地一下,掐住她的脖頸,將她提得凌空吊起。   “大唐百騎,黃山公,救駕來遲,天后恕罪。”   方纔那白衣公子,頭束金冠,腰佩暖玉,手提白色手鼓,一個旋身,盈盈下拜。   “臣,明崇儼,見過天后。”   武后身側,一團陰影儒動,一個人形從中走出。   “大唐緹騎齊忠恕,特來救駕,請天后示下。”   殿外,不知何時多了一排身穿星圖繡衣,面戴青銅鬼面的人影,如同古之巫覲。   將思政殿層層護住。   “太史局十二星官,皆奉天后差遣。”   前一刻,妖氣騰騰,詭異橫行。   但轉瞬間,萬鬼懾服。   大唐百騎、緹騎、太史局、異人齊至。   這纔是,護衛李唐,橫壓天下的真正力量。   而作爲這一切力量核心。   天下二聖中僅存的大唐天后,武媚娘狠狠一甩大袖,身上鳳袍長裙發出獵獵響聲。   身上百鳥團簇,圍着當中那隻鳳凰,彷彿活了一般,不斷舞動。   武媚娘雙眸透出幽幽冷芒,用異常冷清且鏘鏗的語聲道:“查!給本宮一查到底,看看這紫微宮,究竟還混入多少妖魅。”   “喏!”   數百,數千異人,齊聲應喏。   “先隨本宮看看,蘇大爲究竟有沒有抓到那蕭禮。”   武媚娘說着,橫眼看向李弘:“太子可隨本宮同去?”   李弘臉色蒼白,不見一絲血色。   殿上空氣裏刺鼻的腥臭味刺激着他的味蕾,他的腸胃。   那種像是人死後腐爛數日傳出的腐屍臭味,如酸臭變質垃圾場的味道,夾着古怪的血腥氣,令他胃部一陣陣痙攣,幾欲嘔出。   但是在被武后問到時,他仍然咬牙強撐道:“兒臣,願隨母后同去。”   武媚娘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安定思公主時,聲音轉柔:“安定可隨內侍去後宮歇息,待此間事了,母后再和你敘話。”   “不,母后,我要去,我也要去。”   安定思扶着哥哥李弘的胳膊,勉強站住。   但其實李弘的腿也在發軟,兩個人相互倚着,只要有一個撐不住,必然會一起摔倒。   還好有機靈的宮女和太監上來,經由百騎和緹騎異人檢視之後,上前分別攙扶住太子和公主。   武媚娘不再多話,一揚大袖,昂首走向殿外。   早有數名宮女上前,主動托起天后長長的裙裾。   那五彩斑闌的鳳裙,長尾舞動,真猶如百鳥之王鳳凰。   然後是左右百騎、緹騎相護。   太史局星官如星辰陣列相隨。   再之後還有宮女、侍女、侍衛,李敬業的千牛衛,殿外金吾衛。   陣勢嚴謹,氣勢森然。   滿地的屍骸、怪物的屍骨,武媚娘置若惘聞,甚至直接從上面踩過去。   那種柔軟怪異的觸感,令跟在後方的李弘喉頭又是一陣蠕動。   他從後方看向母后背影   感覺眼前的母后,與父皇如此相似,好像將兩個影子合而爲一。   不,眼前的母后,更像是大唐的皇帝……   他趕緊把這個念頭掐斷。   方纔在殿中遇到那麼多異變的怪物,已經足夠李弘震驚了。   但是直到走出思政殿,看到外面的景像,李弘才真正明白什麼是震駭。   大殿外的廣場中,層累着無數屍骸。   有大唐金吾衛,也有那些不知名的怪物。   血流成河。   簡直難以想像,只不過短短瞬間,在這處廣場究竟發生了何事。   爲何會有這種地獄修羅般的景象。   早有太史令李諺上前行禮道:“天后,臣奉命追查蕭禮勾結詭異,禍亂大唐之事,不想他竟在今日發動,幸得天后運籌帷幄,臣等戳力殺敵,不負使命。”   武后連眼睛都沒轉一下,無視修羅場般的殺戳現場。   無視腳上踩着粘稠的血水,聲音平靜道:“甚善。”   從這兩個字,完全聽不出武后的喜怒。   但李弘的一顆心,卻是往下一沉。   他雖年輕,雖然相較父母還有些青澀稚嫩,雖然自小是大儒教授學問。   但絕非不通世事,絕非不懂帝王心術。   世上絕沒有這般巧的事。   這麼多異人、組織,在此時同時對蕭禮的人發難。   這其中涉及多少精密調度,多少佈置與謀劃?   這隻能是母后早有預謀……   他還沒從方纔蘇大爲迴歸的激盪,驟聞父皇駕崩的悲痛,還有方纔滿殿怪物的恐懼中恢復過來。   心中雜念紛亂。   但同時亦有一個聲音不斷響起,越來越刺耳。   都是計劃好的,這一切,都是母后計劃好的。   縱然沒有阿舅回來,這蕭禮也是一件利用工具,必然難逃一死。   只是恰逢阿舅歸來。   那麼……   父皇呢?   父皇爲何恰在此時駕崩?   這是偶然,還是計劃好的?   母后,你該不會,不會……   李弘死死咬着嘴脣,將下脣咬得血肉模糊,卻毫無所覺。   安定思公主在一旁見了不由大驚:“大兄,太子!你的脣,你怎麼了,莫要嚇安定!”   “太子!”   身邊一羣侍從慌忙上前,有人四顧喊道:“快傳醫生,太子受受了!”   “休要大驚小怪,只是方纔太過緊張罷了。”   李弘忙喝止衆人,又安撫安定思公主:“安定乖,阿兄無事,別聲張,別驚擾到母后,我們,我們以後兄妹便要……”   他想說相依爲命。   又覺得有些不妥。   把話硬生生忍住。   好在這時有侍從拿着傷藥上前,那是殿前金吾衛奉上的貼身金創藥。   據說是跟過蘇大爲徵過吐蕃,所以身上習慣帶着縣公傳下的藥,據說名“雲南白藥”。   一番忙亂,處理傷口,倒是將方纔的情緒沖淡不少。   前方聽得有人高喊:“蘇大爲在這裏!”   鳳駕加快速度趕去。   只見宮中一角,蘇大爲正站在一具屍骸前。   遠遠看去,正是蕭禮的衣甲穿戴。   武媚娘見狀,沉凝的神色微微一鬆,人還未至,語聲先到:“阿彌,你果然沒讓本宮失望,留下了蕭禮這個首惡。”   “首惡”二字,似乎加重了語氣。   蘇大爲將目光從地上移開,投往武媚娘時,神情有一絲古怪。   既有一絲懷疑,也有某種遺憾。   “此人甚是狡猾,用金蟬脫殼之法逃了,我沒能留住他。”   剛剛趕至的武媚娘,臉色微微一沉。   鳳眸張開,一眼看到,那委頓在地上的蕭禮,赫然只是一具乾癟皮囊。   就像是被抽掉了皮肉,只剩下外皮和衣甲。   “這是怎麼回事?”   縱是武媚娘見多識廣,也不由爲之驚愕。 第一百零八章   大唐明光鎧,跪立於地上。   有如後世倭國的漆甲具裝。   不比東瀛的塗漆鬼面,妖異的風格,唐甲更威武雄壯,也更彪悍大氣。   明光鎧在陽光照耀下,閃爍着光芒,煌煌如日。   蕭禮雖爲兵部尚書,但此次上殿,卻是在外袍下穿好了明光鎧。   顯然是早有準備。   又或者時常在防備。   究竟防備些什麼?   更讓蘇大爲在意的是,這套明光鎧有些眼熟。   略一思忖,立時想起,昔年自己有滅國之功時,李治曾親自賜下明光鎧一件。   唐六典所載大唐十三甲中,明光鎧工藝複雜,每一件都由高明巧手匠人,費盡無數心力方纔製成。   所以每一具明光鎧,都有獨特的設計,或者暗藏匠人的徽記。   蘇大爲那一件,是獨一無二的。   然而,眼前蕭禮留下的鎧甲,卻與他的那件,十分相似。   若不是徽記不同,幾乎會被認爲是同一件。   蕭禮,果然是蘇大爲最大的迷弟。   蘇大爲的神色一時古怪。   武媚娘不悅的聲音傳來:“阿彌,本宮在問你,蕭禮去了何處?”   蘇大爲收回心神,平靜看向武后道:“到了這裏,我將他制住,然後四周的宮人和千牛衛突然有許多變作詭異,我去應付時,沒防着蕭禮用了金蟬脫殼之術,從地下遁走。”   蘇大爲指了指那明光鎧下方。   “那裏被他挖出暗道,直通地下,這地下我細察過,有類似長安的地宮。”   洛陽是昔年隋末反王王世充的地盤。   當年爲了狡兔三窟,自然也挖了暗道與地宮。   洛陽的地宮不如長安那般複雜,但仍極難追索。   武媚娘猶自不敢相信:“以你的本事,他怎麼可能逃走?”   “阿姊,這蕭禮不是常人。”   蘇大爲一邊回答,一邊記起自己帶着小蘇在蜀中,遇到金鯉化龍那件事。   那一晚,在許生家裏,曾聽到磨刀之音,還有一個類似詭異的蜘蛛怪物出現。   當時沒太當回事。   現在看來,此物與蕭禮有莫大關係。   蕭禮不但能調動那些詭異爲自己所用,他自己也是半妖那一類的存在。   方纔趁自己應付周圍詭異,他化爲詭異形狀,掘地遁走。   那雙手,化爲蜘蛛般的爪刀,挖地時,如打磨刀刃般,發出鏘鏗響聲。   若再深想一層,這蕭禮糾結起的組織,究竟算是個什麼東西?   裏面居然如此多的半妖和詭異。   這絕非一日之功,看來是早就在蒐集一切能強大力量的方法。   那蕭禮的“不良”組織,這究竟算是人類,還是詭異組成?   蕭禮自身,都化爲了怪物。   那他高舉着教員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想要改變大唐,這畫風有些過於清奇了。   “啓稟天后,宮內局勢已經控制住。”   黑影中,早有緹綺與百騎的異人回報消息。   武媚娘微微頷首,面上露出一絲悲慼:“陛下歸天,究竟後事若何,我一介女流,此時方寸已亂,還需重臣來協理……”   太史令李諺等人,這纔想起,方纔安定思公主說聖人已經駕崩。   只是忙着應付詭異暴亂局面。   一時居然無人提起此事。   “聖人……嗚,聖人~”   四周的宮女太監們,一時掩面悲泣。   站在滿園詭異屍骸中的武媚娘,鳳眸圓睜,雙眉立起,厲聲道:“哭什麼,聖人不在,太子還在,本宮還在,大唐亂不了!”   一言震住全場,目光投向太史令李諺:“太史令,你派人護住宮中各要處,各公主與皇子,若出了事,唯你是問。”   “喏!”   “另派欽天監官,選定日子……還有禮部尚書,速傳來見本宮,商議陛下身後事,並及幾位宰相,速請入宮。”   “喏!”   早有內侍和武官上前,叉手應命。   “派人護送太子和安定下去休息,再傳太醫來看看,不可傷了太子身體。”   “喏!”   衆人心一凜。   聖人李治駕崩,太子便是下任天子。   這可萬萬大意不得。   不少人已經在心中琢磨着要在李弘面前好好表現一下,以圖日後。   “派人打掃清理宮中各處,半日之後,本宮再不想見到這些怪物,太史令,還有緹騎司、百騎司,此事責成你等處理。”   “喏!”   “傳令都察寺嚴守鏡,速令各偵騎巡視洛陽內外動靜,若有異動,速報宮中。”   “喏!”   一羣羣官吏,主事,在武媚孃的喝令下,上前叉手領命。   一個個返身依令行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有條不紊。   顯示出武媚娘異常冷靜。   最後,待諸事安排妥當。   武后的目光終於落在一直在一旁安靜等待的蘇大爲身上。   “阿彌,你隨本宮過來,本宮有許多話要問你。”   “是。”   ……   紫微宮中隱祕一角。   人造湖池中荷葉綠如棋,浮在清澈的水面上。   朵朵荷花,競放妖嬈。   武媚娘輕提裙裾,沿着湖邊徐徐散步。   湖上微風吹起她幾縷髮絲,她用修長白皙的尾指輕輕一挑,將微亂髮絲,重新攏入髮鬢中。   然後轉身,向着落後數個身位,始終一言不發的蘇大爲道:“阿彌,你在想些什麼?”   蘇大爲看向她。   只見武媚孃的面龐白皙明豔。   歲月竟像是沒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比過去,更加嬌豔欲滴。   無論從哪方面看,武媚娘都像是處在人生的巔峯上。   身體、精神、意志、權勢。   而更讓人心驚的是,這份巔峯已經持續數年之久。   彷彿時光在她身上,都凝固住了。   這是天賦,也是天命所歸。   儘管這裏是不同於蘇大爲知道那個歷史,那個則天大帝,武周王朝的歷史。   但這個魔幻大唐裏,武媚娘仍是大氣運加身的存在。   蘇大爲到如今的層次,已經可以隱隱觸摸到一些。   哪怕是沒有自己參與推動。   以武媚孃的氣運之隆,手段之老辣,也必然會走向那個位置。   成爲一代女皇。   “阿姊,時間過得真快啊。”   嗯?   武媚娘想過許多。   在問蘇大爲的那一瞬,她想過蘇大爲會辯解自己離開有不得已。   或者向她質問關於李治之死。   又或者暗示自己無心權柄,只想做閒雲野鶴。   甚至再過份點,向自己討要官職,希望掌握更大的權柄。   這一切,武媚娘都有過預判。   但就是沒想過,蘇大爲會說這麼一句話。   微愣了一下,武媚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然後嘴角上揚。   她的笑容極有特點。   先是嘴角微微向上,如月弧般揚起。   然後是鼻翼兩旁微皺。   接着是鳳眸彎起。   眉宇打開。   露出溫和笑容。   這笑容極甜美,能一直沁入人的心裏。   猶如荷葉上的露珠,潤物無聲。   “是啊,阿彌,時間真快。”   武媚娘轉眼望向眼前的平湖,概然道:“一轉眼,已經二十餘載了,當年我是女尼,你是不良人,現如今,我爲皇后,馬上又是太后。   而你,從不良人,到不良帥,到將軍,到兵部尚書,大唐縣公……   我的子女長大了。   你也成婚了。”   武媚娘重新看向蘇大爲,眼中波光流轉,語氣誠摯道:“人的一生,比之時光,真是太過短暫。”   “媚娘阿姊,當年的夢想,都實現了吧?”   蘇大爲突然道。   武媚娘被他突然一問,弄得又是一怔。   她直到如今,仍沒把握住蘇大爲的邏輯所在。   或者說,蘇大爲如今在想些什麼。   又是站在什麼樣的角度。   究竟是還把她當做親人,當做可信賴之人,凡事都爲她考慮。   還是有別的心思?   無論是哪一種,武媚娘都並不擔心。   連蕭禮都能算到蘇大爲的弱點,能找到挾制蘇大爲的辦法。   她只會更強。   她是大唐天后,二聖之一。   如今大唐的太陽落下去,她便是唯一的聖人。   只要一個動念,一句話,會有千萬人爲其赴死。   天后一句話,千萬裏外,無數西域邦酋爲此覆滅。   無數國家將因此衰亡。   而她一個動念,也足以令無數人的命運,翻天覆地。   蘇大爲的顧忌太多。   他始終是一個,戴着鐐銬在行走的人。   哪怕他是一品真仙。   只要一日不能擺脫親情、兄弟、師友恩情的羈絆。   在武媚娘面前,他就是無害的。   是武媚娘眼中無雙的良駒。   千里馬當然會性烈。   但可以以利誘之,以鋼鞭鐵錘脅之。   最終令其乖乖套上籠頭和馬轡,供自己騎乘。   這便是馭馬之術。   這個道理,武媚娘十四歲剛入宮時,就懂了。   “阿彌,柳娘子這兩年,本宮一直照料得很好,還有丹陽郡公一家,狄仁傑一家,蘇慶節一家、程家、李家、尉遲家,你的那些親友,軍中故舊。”   武媚娘聲音溫柔而低沉:“以後你與聶蘇,也會在大唐生活得很好,有阿姊在,沒人會爲難你,你想怎麼過,就可以怎麼過。”   聽起來十分溫柔親切。   但內裏的意思,也十分誠實。   阿姊在,沒人會爲難你的親友。   若阿姊不在,那這一切,都無從保證。   他們,會與你一起陪葬。   陽光下,武媚娘在笑。   只是這笑容,卻令蘇大爲心中生寒。   無比陌生。   蘇大爲不知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沉默片刻後,低聲道:“阿姊,你還記得當年你入宮前,對我說過的那番話嗎?”   “什麼?”   “你說,你領悟了佛法,要視宮中爲修行場,磨鍊心性,還告訴我緣起性空的道理,這些年,我一直聽阿姊你的話,好好磨鍊自己的心性……”   說着,蘇大爲抬頭,向着武媚娘笑道:“原來只有我才把這些話當真嗎?”   武媚娘當初爲明空法師時,表現出來真的是有德的女法師,一言一行,無不合佛法,合慈悲。   就連蘇大爲都肅然起敬。   不惜爲救她身陷險地,劫長安獄。   那時固然是有私心,想抱住武媚孃的大腿。   但更深一層,何嘗不是被武媚孃的人格魅力所感動。   被武媚娘身上的慈悲善良所打動。   但是站在今時今日這個位置,蘇大爲回頭去看自己當年。   忽然感覺挺傻叉的。   眼前的武媚娘,固然是天后,是大唐權力的頂峯。   但是她慈悲嗎?   她以皇宮爲修煉場,又修煉了什麼,修煉了哪裏?   不見心性,只見政治手腕。   甚至,能與蕭禮這種人合作。   那她,又算是什麼?   完全的政治生物?   摒棄了善惡?   一個人,是怎樣做到現在的自己,完全推翻過去自己的?   蘇大爲所受的教育,後世的理念,教導他不忘初心。   讓他時刻向善,懷着一份善良。   也讓他被親情、恩情所羈絆。   哪怕這些年不斷遭受來自李治的猜忌,但是權衡之下,他仍沒有做出出格之事。   因爲他記得自己的初心。   來到大唐,想的就是賺錢,過好自己的日子。   想的就是在自己有能力以後,更多的回報,讓這個時代變得更好。   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這是中國人最樸素的理念。   他知道自己不適合弄政治,不適合和那些政壇老狐狸去糾纏。   只是沒想過,有朝一日,當真的再走入帝國心臟,與武媚娘相對時。   卻有一種無法直視之感。   “阿彌,你在說什麼?”   武媚娘眼中露出疑惑。   微微思索一下,像是自失的搖頭:“以前說過什麼嗎?二十年前的事,我也記不太清了,總之我記得你是我的好阿弟就夠了,你說對嗎?”   她臉上含着笑容,向蘇大爲溫柔道:“阿弟自然是永遠幫阿姊的。”   蘇大爲看着武媚孃的笑容。   腦中忽然有一個聲音響起。   她並沒有變過。   變的只是你自己的想法。   你看她和過去不同,但她從來便是那樣。   只是你過去未曾看清而已。   蘇大爲微微閉上雙眼。   把思緒從情感中抽離,從與武媚娘相識的二十載抽離。   以一種更加理智的角度,再看向如今的大唐天后。   突然,有了一種不一樣的視角。   一些遠本被他刻意忽略的問題,浮上心頭。   一個十四歲入宮時,便能向李世民建議用大鐵錘敲破獅子驄腦袋的女子,你覺得她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性?   一個自小被同父異母兄弟欺凌虐待,被趕出家,身無立錐之地的女子,對這世界,會抱有怎樣一種觀感?   一個除掉王皇后、蕭淑妃,並將其親族趕盡殺絕,將子女除掉或打入冷宮的武后,又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內心?   出身在這樣的家庭。   這樣的經歷遭遇。   她的內心,從未有真正的安定,也從未有過真正的安全。   而是身陷黑暗與絕望苦難中。   只是拚盡全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從主動入宮,要做太宗的武才人。   到太宗病重,暗與太子李治相通。   從太宗駕崩,被打入寺中爲女尼。   人生迎來至暗時刻。   到重新得到李治親睞,回到宮中。   這一步步,如何能令人善良?   回宮的是明空法師嗎?   不,那是一個從地獄中爬回來的人,內心只有恐懼的女人。   這樣的人,絕沒有真的善良。   也絕不會相信人世有真的善良。   世界從未待她以善。   她唯一信的,只有自己。   只有不斷將權力攥在自己手裏,才能帶來足夠的安全感。   一念通,百念通。   許多以前不曾想明白的事,被有意無意忽略的事,現在都想通了。   入宮之前的慈悲。   入宮後的隱忍。   再之後的手腕幹練,替李治背鍋。   那只是不同階段,所需的不同生存策略。   畢竟是經歷過大起大落之人。   她不再像十四歲的稚嫩少女,對着太宗皇帝虎虎生風,敢說拿大鐵捶捶死難以馴伏的獅子驄這種話。   而是變得更有城府,也更老辣。   可能只是當年的自己太過單純,纔會看不到這些。   不過,不重要了。   蘇大爲想通前因後果,先是輕嘆了口氣,再向投來審視目光的武媚道:“阿姊,太子是新皇帝,不可動,別的我不過問。”   武媚娘臉色微變。   從蘇大爲的話裏,聽出了多重意思。   蘇大爲看穿了她的那些算計和城府。   甚至可能知道她與蕭禮那些事。   但李治已經死了,蘇大爲無意替李治出頭。   這些蘇大爲都可以不在乎。   但唯獨一點,太子不許動。   這是蘇大爲唯一在意的一點。   爲什麼?   蘇大爲別的什麼條件都沒提,唯一對太子李弘如此用心?   武媚娘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沒想過蘇大爲提條件。   相反,多提條件,她可能會更有安全感。   甚至可以從蘇大爲提的條件,摸清他心裏的想法,從容佈置。   但蘇大爲提的這個點,是她之前沒想到的。   太子?   本宮的兒女那麼多,爲何單單提太子。   難不成……   武媚娘臉色微沉:“阿彌,你這叫什麼話,弘兒是我的親骨肉,也是我的嫡長子,大唐儲君,聖人駕崩,理當太子繼位,這個位置,誰也不能動,只有弘兒有資格。”   蘇大爲微笑着,彷彿看穿了她所有的想法。   這種看穿一切的目光,令武媚娘頗有些不自在。   她早已習慣了高高在上,俯瞰衆臣。   已經很久沒人敢與她如此對視了。   甚至之前在思政殿上,她因蘇大爲突然出現,有些亂了方寸,心態上,仍是一種俯瞰。   認爲自己略施手段,便可籠絡住他。   “阿姊,你說的這個誰也不能動,也包括你?”   蘇大爲的目光漸漸銳利。   武媚娘勃然變色。   一拂衣袖,冷聲道:“此言何意?”   “阿姊心裏自然清楚。”   若是任何人,對上發怒的武媚娘,自然會被她可怕的氣場所壓制。   戰戰兢兢,無法再說出半個字來。   就算是以前的蘇大爲,在武媚娘面前,天然的敬重,心裏會有一種:這是未來的則天女皇,這是我要抱的粗大腿。   會有一種敬畏感。   被武媚娘一喝。   氣勢也要矮上一截。   但今時不同往日。   此時的蘇大爲看像武媚娘,沒有任何懼意,眼神裏只有平靜和坦然,夷然無懼。   因爲他已看透了武媚娘。   看透了她的過往經歷,她內心所恐懼的,害怕的。   也看透了她的底線弱點所在。   這便是站在一品大能境界,站在一品之上,俯看衆生的清醒。   “阿姊,我不是你的敵人,太子也不是,大唐天下,始終要交給李家,一代代傳下去。”蘇大爲向着武媚娘平靜道:“你縱然心比天高,但人生不過彈指匆匆,百年之後,這天下,你難道還能帶到棺材裏?”   “你……”   武媚娘臉色一變再變。   臉色陰晴不定。   各種複雜的情緒在眼中起伏,如潮生潮滅。   既有被蘇大爲撞破心事的恐懼,也有惱羞成怒,暗暗的殺機,以及諸多猜忌。   “阿姊,你一定會問我如何得知你的心事。”   蘇大爲似笑非笑,目光投向武媚孃的頸項。   如天鵝般優雅雪白的粉頸中,並無華麗飾品,只有一枚小小玉佛。   這與武后滿身滿頭奢華雍容的飾物,形成強烈反比。   她是如此的優雅華貴,儀態萬千。   但如此富貴的天后,在頸間卻只有一枚小小的玉佛。   旁人只道天后不忘本,或者對沙門親善。   卻無人知道這玉佛來歷。   “這枚玉佛,我記得當年是陳碩真起事,自封女皇,後被唐軍平叛,陳碩真身死道消,最後將軍奉上擊破陳碩真的繳獲。   別的寶物你都不屑一顧,唯獨對這玉佛情有獨終,留在身邊,已經十幾年了。”   蘇大爲輕輕踱步,眼神轉向眼前一望無垠的湖水荷花。   “我當年還年輕,許多事見識尚淺,如今回頭去想,當年陳碩真要殺明空法師,是真的嗎?”   蘇大爲察覺背後氣息的古怪。   一回頭,正好看到武媚娘盯着自己,眼神幽幽,殺機暗藏。   那碧幽幽的眸子,像極了黑貓小玉。   是了,昔年武媚娘遇險,小玉還曾獻過一枚妖丹給她。   大概這便是武媚娘能保持容顏的緣故吧。   她也不是尋常人。   不過若是動手,哪怕蘇大爲如今將一品大能那部份,留在巴顏喀拉山中陪伴騰迅。   僅憑這個分身的能力,加上境界見識,也絕非誰都能招惹的。   蘇大爲對武媚孃的殺機,只做不見,自顧自的繼續道:“我講一個故事給阿姊聽。當年陳碩真潛伏在長安寺中,爲的是尋機攪亂大唐,斷大唐龍脈,而那時因太宗駕崩,被強送寺中剃度的武才人,心中充滿了對皇室的恨,對這個世界的恨意。   明明那麼努力,想要尋一個安身之所,明明武才人的才智不輸男兒。   爲何,只因是女兒身,便要遭受這樣的結果。   那時的武才人,不知爲何,被陳碩真看中,兩人交情日深。   後來,陳碩真將自己的計劃合盤托出。   而武才人,那時的明空法師,表示願助一臂之力,同時也尋了借陳碩真之力的念頭。   於是長安詭異一場大亂。   寺中女尼皆死,唯獨明空法師逃出生天。   還順利見到新晉大唐皇帝李治,從此入宮,平步青雲。   再後來,傳來陳碩真起事失敗的消息。   但是武后從未忘記昔年與陳碩真相知的一段過往。   從此將陳碩真貼身玉佛藏於身上,提醒自己,將要登上最高的位置,讓天下男兒皆俯首。”   一口氣說完這些猜測,蘇大爲向武媚娘微笑看去:“阿姊,我說的故事好聽嗎?”   雖然只是推測。   但是結合這些年種種見識和線索。   自問八九不離十。   正是陳碩真的啓示,讓那時的武媚娘有了做女帝的念頭。   此後數十年,野心與慾望不斷燃燒,支撐着她,不斷走下去。   若這一切都是真的。   當年陳碩真自然不是真的追殺,而是藉着追殺的由頭,讓武媚娘避開是非之地。   助她接觸到李治。   蘇大爲的話說完,武媚娘久久不發一言。   直到一陣湖風吹過。   蕩起成片荷葉漣漪。   武媚娘耳畔間的髮絲也隨之飄舞。   她的眼睛微微一眯。   不知是被髮絲掃到,還是進了沙子。   “故事挺有趣,不過最好不要到處亂講。”   武媚娘嘴角上揚,溫柔笑道:“亂講故事的人,一般都會招致噩運呢。”   她的笑容明豔。   然而說的話,卻讓人不寒而慄。   蘇大爲便知道,自己基本猜中了事實。   縱然有些細節出入,那也相差不大。   不過沒想到武媚娘居然認得這麼幹脆。   “陛下剛駕崩,阿姊一定有很多事要處理,我就不多打擾了,這便出宮,回家看看我阿孃,稍後有空再與阿姊敘舊。”   蘇大爲向臉色陰晴不定的武媚娘拱手行禮。   “等等。”   武媚娘突然喊住他:“阿彌,你真的認爲,我不如男兒嗎?”   蘇大爲剛要邁開的腳步微微一頓:“阿姊比許多男兒還要強,但這終是男人的時代,阿姊可以任命女官,但是大唐的邊疆,靠誰去駐守?靠女子嗎?胡人肆掠,燒殺搶掠,靠女子可以守住大唐嗎?”   武媚娘一時沉默。   蘇大爲說的乃是事實。   縱是女子智計不見得弱於男子。   但體力和武力的差距,這個是天生的,並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   就連女異人的數量,也是遠低於男異人的。   而且蘇大爲的話裏還有一層意思。   既然大唐的安全要靠男兒去守護。   武媚娘如何在大唐的體制之下,在這個男人當家的時代,長久的去佔住皇帝位置。   就算他武媚娘可以,那也是因爲在李治朝時期,武媚娘伴着李治,處理朝政,積累了大量的威望,與許多忠於自己的寒門利益。   就算如此,仍會引起許多嚴重內耗問題。   蘇大爲強調不許動太子李弘,便是爲此考慮。   只要武媚娘一日不稱帝,不取代李弘。   哪怕她垂簾聽政,哪怕她把李弘當傀儡。   衝突都沒那麼劇烈。   國力不至於空耗。   待武媚娘百年之後,帝國的權力自然會回到李弘手中,或者李弘的孩子手中。   大唐制度,仍然可以傳承下去。   若武媚娘腦子湖塗,想在自己死後,傳位與女兒。   那不過是又一個太平公主,與韋后故事。   一場殺戳罷了。   論權謀,女子未必不如男。   可論戰場上真刀真槍,那就……   “若我偏要做,你會如何?”   “會如何?”   蘇大爲笑道:“到時何必問我如何,天下皆反,自有人與阿姊算這筆賬。但是太子,我護定了。”   說完,他微微拱手,再不答話,轉身便是走。   一個人的執念,數十年下來,早已堅如磐石,不可動搖。   何況是千古一帝的武則天。   他並沒有想說服或者真的改變她。   但唯獨太子,是一定要保的。   那不光是情份,還有切實的利益在。   他與騰迅有約,助騰迅渡劫成功。   騰迅也會助他超脫一品。   到那時,或許真可以破碎虛空,突破時間,任意往來。   但是他可以瀟灑,但是他在大唐的親友怎麼辦?   全帶着一起成仙?   不太現實。   就讓他們在繁盛的大唐,平平安安過完一生,也挺好。   但要保證大唐的平安,不被胡人趁着大唐內亂,衝入長安洛陽,燒殺搶掠。   或者在武則天駕崩後,被新皇清算。   最好的解決辦法,便是保住李弘。   若李弘順利登基,傳下皇位。   所有的擔心,都不會發生。   哪怕武則天執意要做女帝。   護着李弘,有這層香火之情,今後也可保大唐的家人親友,能安穩過下去。   搖搖頭,蘇大爲頗有些自嘲的想:說是要了斷因果,可我這人,當真是爲大唐操碎了心。   “阿彌!”   武媚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若我爲女帝,你會助我嗎?”   蘇大爲頭也不回的道:“人生百年,彈指一揮,阿姊再多算計,最終不過冢中枯骨,又有何意義?皇帝位置終要傳下去,與其闡精竭慮,防備被人奪位,與其費盡心力去彈壓反叛,最終晚年被人清算,何不信賴太子。   你若以誠待他,他自然會好好侍奉你。”   “你……”   武媚娘臉色鐵青,大袖中雙拳緊握,微微顫抖。   她心中憤怒到極點。   恨不得把滿嘴玉齒咬碎。   她想要大叫,想要呵斥,想要怒吼。   想要人將蘇大爲綁了剁碎了餵狗。   想將他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   只因爲他今日說的話,句句都戳到了她的痛處。   戳破她心中的幻想。   她不願承認。   她寧願永遠在那些虛假幻想中。   用權力,將自己一層又一層,厚厚的包裹在自我創造的“安全”繭房裏。   但是,蘇大爲告訴她,那一切都是虛妄。   最終,你會死。   你若對太子不好,你老了就會被人清算。   會萬劫不復。   武媚孃的雙眸變得血紅。   死死咬着脣。   她瞪着蘇大爲的背影,渾身顫抖。   但最終,沒發出半個字。   眼睜睜看着蘇大爲離開。 第一百零九章   大唐開國縣公蘇氏府。   府中中門大口。   早已敗落許久,平日顯得格外冷清的蘇府,在這一天,突然熱鬧起來。   四周閭巷行人和攤販不時的衝府府大門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對那位消失許久的大唐縣公,充滿了好奇。   有人說,昔年蘇縣公得罪了陛下,叛逃至番邦。   也有的說蘇縣公出去帶兵打仗了。   但更多人則是叱之以鼻。   若真是奉命打仗怎麼會如此遮遮掩掩?   這兩年,蘇府下人都沒了往日的神氣,出門如過街老鼠一般。   不但被官府中人恥笑,還經常有市署官員明裏暗裏的爲難。   更有那些沙門僧衆,不止一次想要教訓一下蘇府的人。   鬧了幾次,場面很是難看。   最後還是太子李弘出面,纔將此事強壓下來。   都已經衰敗這麼久了,今日太陽居然打西邊出來,那位蘇縣公據說又回來了?   看看蘇府大開的中門。   這可是兩年多沒打開過的啊。   平日蘇府下人都是從後院小門出去,生怕被人瞧見。   今日倒是稀罕。   不僅如此,在蘇府大門前的大道上,還有許多車馬停駐。   看那些車馬裝飾華麗,俱是高門大姓家中專車。   一些徽章隱隱有些眼熟。   怕不是各家門閥重臣前來拜訪?   這蘇縣公闖出如此大禍,居然一回來就讓這麼多貴胄主動登門!   ……   吱呀!   紅漆斑駁的木門一聲響。   蘇大爲從門裏走出。   院中,早已圍滿了人。   見他出來,一齊行禮。   帶頭的便是李博和李客。   大腹便便,越發富態的白胖子安文生。   統馭長安詭異的高大龍。   幫着管理蘇大爲留下情報網絡的高大虎。   還有周良週二哥,不良帥南九郎。   這些都是蘇大爲的嫡系力量。   蘇大爲微微頷首:“辛苦了。”   都是自家兄弟,無須多言。   千言萬語,都在這一聲“辛苦”中。   李博的面容,比起兩年前蒼老了許多,也憔悴了不少。   鬢間隱見白髮。   原本氣色衰敗的他,今日精神猶爲振奮。   蘇大爲歸來,他便是找到了主心骨。   此時有千萬言想要問,可一見蘇大爲的神色,心中不由一動,關切道:“主公,柳娘子她……”   “無事,我阿孃想我想得緊,方纔抱着我哭了許久,現在累了已是睡了。”   蘇大爲提起柳娘子,心情頗爲愧疚。   他指了指自己衣襟,被柳娘子淚水泅溼了一大塊,自責的道:“人世最痛莫過於子欲養而親不待,我阿孃已經老了,她的腿腳不靈便,眼睛也不好了。   我一時衝動,卻讓阿孃承受許多壓力,實在愧爲人子。”   話語裏,有着對母親的眷戀,與深厚情感。   李博忙安慰道:“總有些事是不得已,不得不爲,好在此次主公回來,柳娘子也可放心。”   說着,他又試探着問:“主公這次不會再走了吧?”   他是真的怕。   認定蘇大爲做主公。   無論於情於理,這都是他在大唐最大的倚仗。   蘇大爲一旦出事,對他李博來說,便是滅頂之災。   “各位兄弟都放心。”   蘇大爲道目光掃過李博,再掃過其餘衆人:“我知道這兩年大家爲我承擔許多壓力,我既回來,就絕不會再讓這樣的事發生。   今後我當侍奉好阿孃,照顧好諸兄弟友朋,絕不再讓大家爲難。”   “言重了!”   李博慌忙叉手行禮,心中則是一鬆。   有蘇大爲這句話,便夠了。   他如今人到中年。   以唐人的年紀,已經可以稱“老”的地步,心態越發趨於穩定。   不像年輕時那樣渴望出人頭地。   只想有個安穩生活。   若能看着客兒平平安安,有一份有奔頭的前程。   那這輩子,已經無憾了。   只要主公蘇大爲在,這一切,都不是問題。   蘇大爲伸手拍了拍李博的肩膀,這是親近,也是感謝。   這兩年,若無李博替蘇府上下張羅。   蘇府中人承受的壓力只會更大。   柳娘子只怕也無法保證安穩生活。   而且兩人有着過命的交情,他還是李客的師父。   徒弟如半子。   交情之深,自無須多言。   “師父!”   這邊才安撫李博。   已然成年,長得如小牛犢般的李客,一下子撲上來,與蘇大爲撞了個滿懷。   蘇大爲哈哈一笑,抱了抱李客:“好小子!這身子骨越發壯實了!”   “客兒!客兒!!快鬆開,沒大沒小!”   李博在一旁變了臉色。   蘇大爲笑道:“無妨,我也甚是想念客兒。”   說着,扶住李客的肩膀,左右端詳了一下:“如今也是一個俊俏郎君!”   李客身長七尺七寸。   不算矮,可在蘇大爲面前,仍嫌不夠看。   但在唐人裏,算是不錯。   而且他常年練武。   這些年一直勤練蘇大爲教他的練體術,配合着劍術。   身材勻稱,比例完美。   看着不是肌肉誇張類型,但筋骨強健,神氣完足。   站在那裏,自有一種奪人心魄,鶴立雞羣之感。   蘇大爲伸手一摸他的肩骨,不由喜道:“好小子,煉體已經大成,有九牛之力了。”   “全虧師父教得好!”   李客難得被蘇大爲誇獎,一時喜得滿面紅光。   這可是大唐開國縣公。   滅國無數的蘇大爲。   一身修爲通天徹地。   爲大唐第一人。   得他一句誇獎,那是多難得的事。   拍了拍李客的胳膊,蘇大爲溫和道:“先讓我與你幾位叔叔敘話,待我忙完,再親手試試你的武藝。”   這話說出來,李客原本喜氣洋洋的臉色頓時一垮。   可憐兮兮的道:“師父,能不能過幾天再……”   “哦,這是爲何?”   李博在一旁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沒好氣道:“這小子最近出息了,看上東鄰閭坊中一位小娘子,每天天不亮就跑去給人家擔柴挑水,已經好幾日未曾練武。”   李博嘿嘿冷笑:“拳不離手,曲不離口,這小子現在劈柴擔水倒是把好手。”   言下之意,幾日不練武藝便生疏了。   被李博一言戳破,李客頓時面紅耳赤,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蘇大爲和安文生等先是一愣,接着是一齊大笑起來。   蘇大爲伸出大手拍了拍李客的腦袋:“客兒大了,慕少艾嘛,人之常情,回頭與我說說,究竟是怎樣的一位姑娘,居然能讓客兒喜歡。”   李客撓了撓頭,臉色臊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他也不好意思多說,後退兩步,學着父親的模樣,對着蘇大爲畢恭畢敬一禮:“稍後客兒再向您細稟!”   蘇大爲囑咐李博去安排府中事宜,又向安文生等人做了個手勢,示意大家跟他進書房密談。   他是剛回到府裏,見過柳娘子,馬不停蹄立刻又與衆兄弟聚首。   也是安文生等人聽到他回來了,心情急迫所致。   談不到片刻,早有府中下人高舍雞回報。   原來是尉遲寶琳和程處嗣,蘇慶節等趕來了。   除了他們三個,還有明崇儼和狄仁傑在趕過來的路上。   尉遲與老程,獅子自不用多提。   明崇儼在蜀中治疫時與蘇大爲有過合作,私交甚是不錯。   狄仁傑更不用多說,那是被蘇大爲稱爲“大兄”的人。   蘇大爲不在的時候,府內由李博張羅。   外面則由狄仁傑幫着操持,將蘇大爲這幫朋友,捏合在一起。   兄弟們重逢,自有一番熱鬧。   “阿彌,你還知道回來!”   尉遲的大嗓門,整個院落都聽得見。   跟響雷一般,乍乍唬唬。   “可想煞我了。”   “這兩年你去哪了,快與我說說你的遭遇。”   “對了聶蘇小娘子呢?”   “你這次回來,應該就不走了吧?”   “還有,今日宮中出了大事,聽說聖人……哎,聖人近年已經不上朝了,雖說早有預料,但突然駕崩,還是讓我這心裏哇涼哇涼。”   尉遲寶琳與程處嗣兩人都長得黑鐵塔一般。   一左一右拉着蘇大爲的手,跟個話癆似的絮絮叨叨。   恨不得把這幾年積攢下的話,一古腦全向他傾倒出來。   “阿彌~!”   一聲大喝。   如虎嘯龍吟一般。   所有人嚇了一跳。   只見身穿龜背魚鱗甲,頭盔都未及摘下的獅子蘇慶節,一身黑甲上隱帶着電光,直撲蘇大爲。   人還未到,一拳便狠狠打將過來。   “惡賊,你還知道回來!”   呯!   蘇大爲伸手輕輕一抓,將蘇慶節的拳頭抓在手裏,使了個巧勁將勁力卸掉。   蘇慶節自然也非真的要打他,只不過是一種又恨又愛的情感表達。   兩人拳頭一碰,接着就是胸膛撞在一起。   蘇慶節慘叫一聲,噔噔噔連退數步。   被安文生和高大虎扶住。   蘇大爲揉着胸膛也是一陣眥牙咧嘴。   “獅子,以後你穿着甲別給我來這套,不然我把你鐵甲都給捶爆了!”   賊你媽的,龜背魚鱗甲在胸前護心鏡的位置,是兩片鐵甲帶着尖錐,這是要戳死人的節奏。   不過倒也不是獅子故意的。   這傢伙出去征戰了年餘,也是剛回洛陽。   聽說蘇大爲回來了,連衣甲都不及摘除,直接就跑過來了。   一番笑鬧過後。   蘇大爲向着一臉複雜,又有些欣慰的狄仁傑叉手行禮:“狄大兄。”   右相李敬玄因兵敗被貶。   相位不可空懸。   已經隱隱有傳聞說,武后甚是欣賞狄仁傑。   或許狄仁傑會被武后欽點,平步青雲,被封爲宰輔。   雖然現在還沒確切的消息。   但狄仁傑將手掌重權,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既然諸位兄弟都到了,那咱們開始說正事吧。”   蘇大爲依次打過招呼,收起笑容,一臉正色道:“我這次回來,一爲洛陽有你們這幫兄弟,二是爲了太子的事……”   “太子?”   “聖人駕崩,太子即將晉位,阿彌你是太子府舊臣,又得武后信重,此事還有什麼問題嗎?”狄仁傑兩眼一眯,眼中透出深思之色。   “有。”   ……   大唐咸亨二年,聖人李治駕崩。   葬於乾陵。   廟號高宗,諡號天皇大帝。   舉國服喪。   七月,太子李弘登基,成爲大唐第四任皇帝。   改元乾元。   太后武媚垂簾聽政。   朝中大權,仍決於武后。   此外,宰相閻立本、宋景、狄仁傑等爲輔政大臣。   原開國縣公蘇大爲,得武后恩賞,封爲開國郡公,食邑兩千戶。   爲大唐正二品高官。   實職仍掌兵部尚書一職。   一時間,天下震盪,物議紛紛。   洛陽,東市坊。   幾名僧人手持着禪杖,託着鉢,自街邊走過。   烈日當頭。   這些僧人頭上戴着斗笠,身下的影子縮得小小的。   面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越石師兄。”   一名寬臉的僧人向帶頭的僧人小聲道:“師兄可曾聽說了,那個蘇大爲……”   “慎言。”   被稱爲越石的僧人,回頭低喝了一聲。   後面的僧人一個個頓時禁若寒蟬。   越石年約四旬,臉色方正,氣宇軒昂。   膚色白皙,雙目炯炯有神。   這是一種佛家大無畏之相。   但此刻提起蘇大爲的名字,這僧人的臉色似乎隱隱有些畏懼。   一名矮個子僧人似乎頗有些不服的低聲道:“都是一個腦袋,兩隻眼睛,怕他做甚。”   “玄清,可曾記得持戒?”   越石一聲低喝。   “記……記得。”   “第一便是守口戒,謹慎言行。”   “師兄教訓的是,我等受教。”   衆沙門鞠躬行禮,聲音誠摯。   此時大唐洛陽還在爲爲駕崩的聖人李治守孝,沿街店面比往日冷清。   越石目光掃了掃,心裏放下來,長嘆道:“那蘇大爲不是我們惹得起的,白馬寺、律宗,還有各宗門的事,大家想必都聽說了,所有與他爲敵的人,哪個能活下來?”   停了一停,他的臉上浮出苦澀笑意:“最可怕的是,如今新皇登基,蘇大爲不但沒有受到懲戒,反而還受封賞。   那可是正二品的郡公啊!”   昔年引蘇大爲入修煉之門的丹陽郡公李客師。   也不過郡公品秩。   如今蘇大爲年紀輕輕,便已經封爲正二品郡公。   想想都令人後怕。   最可怕的是這背後的邏輯。   蘇大爲做了那麼多的事,甚至熬死了聖人。   但當今新皇不但不怪罪,反而重賞。   豈非咄咄怪事?   這樣的人,無論用私人武力,又或者官面力量,都無法去動搖他的地位。   沙門在大唐橫行數十載,但唯獨在蘇大爲面前,卻無計可施。   “師兄。”   玄清突然抬頭看向前方,詫異道:“那裏居然有酒肆在營業?”   所僧人一齊看過去,頓時爲之愕然。   爲先皇守孝期間,洛陽嚴禁飲酒,這種酒肆多半都封門了。   有些店鋪甚至都關門了事。   待到下月結束守孝,纔會開門做生意。   這街上竟有一家酒肆開門做生意?   無視大唐律?   還是當滿街的不良人,還有金吾衛是擺設?   “師兄,要不要報官?”   玄清低聲問。   越石還未開口,就聽隆隆聲響。   一隊執身披鱗甲,腰懸橫刀的金吾衛,已經排着嚴整隊型,向着酒肆走來。   當先一人,身如鐵塔,面色黝黑。   那並不是真的黑,而是一個人臉色難看到極點,黑着一張臉。   越石一見此人,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李敬業!”   這傢伙是李勣的孫子,在長安和洛陽出了名的難纏。   不知今日誰又要倒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