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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據蘇大爲在後世的記憶。   大唐與大食的碰撞,那要到唐玄宗時期。   怛羅斯在蔥嶺以北,即後世帕米爾高原。   大致在後世的哈薩克斯坦一帶。   唐玄宗時期,安西大都護高仙芝爲追擊逃脫的石國王子。   在怛羅斯與黑衣大食軍遭遇。   雙方激戰五日夜,不分勝負。   最後因唐軍僕從葛邏祿部叛亂,以致唐軍失敗。   高仙芝率殘部退回四鎮。   怛羅斯之戰後,大唐並未丟失西域。   而是在短短兩年後,就又恢復了元氣。   兩年後,升任安西節度使的封常清於天寶十二年,進攻吐蕃控制的大勃律,大破敵軍。   封常清率領唐軍繼續擴張,直到安史之亂才停止。   若不是安史之亂爆發。   安西都護當有能力再次和大食人一較長短。   在眼下這個魔幻大唐的時代。   不知爲何,怛羅斯之戰竟比蘇大爲熟知的那個歷史,提前了八十餘年。   而且統兵的人,是蘇大爲的兄弟薛仁貴。   歷史在這裏開了個玩笑。   薛仁貴與郭待封沒有了大非川之敗。   但卻遭遇了怛羅斯大敗。   彷彿歷史有一種韌性。   雖經蘇大爲努力去改變,仍頑固的朝着某種方向前行。   收回心中各種念頭。   蘇大爲長嘆了口氣。   向着李弘與武媚娘叉手行禮,用堅定的聲音道:“天后、陛下,此次大食入寇西域,非是一時興起,而是有着清晰向東擴張的戰略。   動用兵力十五萬,則軍民共計百萬以上。   如此規模。   誠爲我大唐心腹大患!”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上方迴盪。   香氣氳氤中,殿上盤繞的那些浮雕巨龍,向下俯視着,面露威嚴。   似乎從這些泥塑木雕的巨龍身上,透着肅殺之氣。   大殿上,天后武媚娘、皇帝李弘,還有閻立本,李玄信,十二衛大將軍,各軍將和六部主官,全都摒息靜氣,聽着蘇大爲的話。   事情到了這一步,所有人都意識到。   這是一場滅國級別的大戰。   而且這一次,竟是別人想要滅大唐的根。   衝着大唐而來。   生死威脅下。   所有的個人榮辱、利益得失,在這一刻,都顯得微不足道。   “大食人……究竟是什麼來頭?他們與波斯人有何區別?”   李弘忍不住訥訥問道。   波斯人他是知道的。   小時候在長安也曾見過波斯人立的景教,還有拜火教。   裏面的法師,雖然長得高鼻深目,但看起來也算面目和藹。   “那自然是大大不同。”   蘇大爲沉吟道:“大食人信奉一神,比之波斯人更具擴張性和排它性。若大食勢力真滲透進來,其它信仰都將被視爲外道,被視爲異端消滅。”   李弘聽得不由瞠目結舌。   滿殿的重臣也是一片譁然。   華夏文明講究兼容幷蓄。   大唐更是萬國來朝,天可汗之國。   其胸襟廣大,大至高原雪域上的吐蕃,遠至天竺爛陀寺,小至倭島倭人。   只要尊重大唐的文化和理念,願意進入大唐的文明圈的,無一不包容。   甚至吐蕃和倭國這種包藏禍心,送遣唐史來長安學習。   大唐也不吝教授其先進的文化、制度。   在唐人,在華夏人的眼裏,信仰中,無論道、釋、儒家,都是開放的,並無一神之說。   人人皆可成聖,人人皆可成佛,人人皆可得道。   遇到天災,大禹振臂一呼,大夥一齊治水,拯救萬民於水火。   責任與道義,融入骨血。   而亞伯拉罕系的信仰……   洪水來了,我弄艘船把我一家老小帶上我走了。   被淹死的都是有罪的。   我把原住民都給滅了,搶了人家的土地。   然後還喫個火雞慶祝一下。   感恩一下我們的神。   送這麼一批人頭給我們。   這是文明源頭的不同。   唐人實在無法理解那種排它的信仰。   也天然反感那種以自己爲正,視其它爲異端的學說。   華夏作爲發展較高級的文明,早已民擺脫了蠻荒。   講的是仁義禮智信。   人與天地萬物共生。   尊重自然規律。   尊重做人的底線和義理。   武媚孃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蘇郡公,按你這麼說,這大食的威脅非同小可。若任由他們攻下天竺,或者攻佔了碎葉水附近,是否會對我大唐產生威脅?”   隨着武媚孃的話,所有人的目光一齊盯在沙盤上。   天竺,在吐蕃雪山之下。   看上去,大唐如今還佔着天竺三分之二的土地。   還有吐蕃高原的地利。   似乎不會有太大威脅。   但是蘇大爲不這麼看。   他上前,重拾起竹枝,想了想,遞到蘇慶節手裏:“蘇子,你來說。”   蘇慶節向他點點頭。   心知是蘇大爲有意讓自己表現。   蘇大爲也在一旁道:“邢國公昔年曾隨王玄策攻下天竺,作爲徵天竺軍的副總管,天竺之事,他比我更清楚。”   武媚娘微微點頭:“那就請邢國公說一下天竺局勢。”   蘇慶節手握竹枝,微一沉吟,竹枝在天竺中部一點:“天竺其實是一個大平谷,有些是蜀地,中間低,東西北三面被高山環繞,南面臨海。   但是他們這山,並不完整,在西面有缺口,歷來大月氏和波斯人入侵天竺,便是從這缺口進入。   以天竺人的能力,完全無法對抗異族入侵。   好在他們也習慣了,一旦有異族拿着屠刀衝殺,打不過便跪地求饒。   而且還發展一套學說,可以說服自己,安然向異族征服者乞活。”   一旁的程處嗣嘿地冷笑一聲:“這豈非就是三姓家奴?”   蘇慶節抬頭看了他一眼:“錯了,天竺早不止三姓,千百年來一直被異族入侵,一次次跪下乞活。”   “呃……”   程處嗣一時無語。   這種種族,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人若沒了脊樑,千百年都是如此,那與牲口何異?   “王都督手中無兵,我不知他能否向吐蕃那邊借到僕從軍。”   蘇慶節接着道:“若他能借到僕從軍,或許還能抵擋住大食人的攻勢,若是借不到,只憑一個折衝府的兵力,還有那些天竺軟腳蝦,絕對無法抵擋住大食人。”   竹枝順着中部天竺,一直往西瑪拉雅山口移動。   “雖然吐蕃方向有高山擋住,難以行大軍,但是這邊的山其實也有缺口,當年我與王都督便是從這邊山口出兵。   所以若是在天竺方向守不住,是有被大食人登上雪域的可能性。”   停了一停,蘇慶節抬頭看了一眼各方向,接着道:“若被大食人在吐蕃上站住腳根,以吐蕃目下四分五裂的鬆散,只會被他們不斷蠶食和吞併。   如果那位穆罕墨德真的是名將的話。”   舔了舔脣,蘇慶節將竹枝向大唐方向划動:“若任由大食人站住腳,數年之後,便是又一個吐蕃般的強敵崛起。   他們向北,可以和西域方向的大食人,一齊威脅我大唐隴右。   向東,便可直入蜀地,甚至威脅關中。”   嘶~~   在場諸臣,不由一齊倒吸了口冷氣。   方纔聽到一萬大食人打下兩部天竺,雖然氣憤。   但仍沒感覺有多嚴重的威脅。   直到蘇慶節在沙盤上推演。   這些重臣,乃至李弘和武媚娘這才清晰的意識到。   絕不能任由事態如此發展。   愚者謀一時。   智者謀一世。   滿殿六部官員,左右宰相,十二衛大將軍,乃至大唐皇帝李弘,太后武媚娘。   絕沒有一個是庸人。   相反,他們都是這個時代,大唐頂尖的人物。   眼光心機,遠非尋常人可比。   武媚娘沉吟着,問出一個關鍵問題:“依邢國公之見,天竺這批大食人,需要多久能佔領全部天竺,威脅到吐蕃都督府?”   蘇慶節抬頭看了一眼蘇大爲,再向着武媚娘:“這取決於,大食人的決心。”   “嗯?”   “方纔嚴寺卿說,大食人徵東出動十五萬人。那麼這十五萬人究竟是如何分配的?分到天竺方向,究竟有多少兵力?那一萬人是全部嗎?   若大食人真的重視天竺,當會增派兵力。   這裏面變數太大。   還和大食人統率水平,天竺環境,與王都督的應對策略有關。   恕臣無法給出答案。”   蘇慶節雙眉微微揚起,顯然也有些不滿意自己這個回答。   但沒辦法,這就是現實。   在朝廷打嘴炮的時候,只要無傷大雅的事,可以隨便吹。   但涉及到軍事,絕不能靠放嘴炮。   一定要實事求是。   否則遲早把自己玩死。   作爲跟隨蘇大爲最早的一批將領,而且是蘇定方的兒子。   蘇慶節雖沒有達到帥才級別。   但也是極出色的將領,深知其中輕重。   “天竺……西域……”   武媚娘在沙盤前緩緩踱步。   跟隨在身後的女官慌忙托起武后長長的裙裾。   五彩長裙拖曳於地,彷彿綵鳳舞羽。   她那雙凌厲且清醒的目光,在沙盤上反覆看着,忽然道:“還是西域威脅更大。”   李弘微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贊同道:“母后所言極是。”   “但無論是西域,還是天竺方向,我們都必須做出及時應對。”   武媚娘沉吟:“天竺或可稍緩,但西域方向,已是耽擱不得。”   天竺雖然是口肥肉,有着巨大利益。   但還不到傷筋動骨的程度。   若丟了只是可惜。   還不至於馬上危及大唐的生死存亡。   但西域不同。   大唐朝廷靠着這條黃金商路,源源不斷的汲取養份。   在太宗之前,西域各小國只用趴在商道上抽取往來商隊稅賦,便可富得流油。   大唐統治西域後,這些利益,都被大唐壟斷。   方能維持大唐百姓優渥的生活。   維持天朝上國的體面。   維持大唐百萬府兵。   以及萬國來朝的威勢。   這一切,都建立在經濟基礎上。   後世鷹醬趴着世界吸血,本質上也是以武力維持商業利益,壟斷石油和貨幣之利。   在這一點上,千年前的大唐,早就是玩剩下的。   所謂世界第一的大國。   便是如此。   它所設下的規則,天下萬國共尊。   尊守規則,承認天下共主的身份,便納入這個文明圈。   共享利益。   宗主提供武力保障,保護藩屬的平安。   而小弟們,則要承擔各種義務。   比如財賦生意上。   保障唐人在小弟國家超然身份。   所謂一等唐人,二等胡。   胡人與狗不得入內。   還要向宗主國提供各全面的配套服務。   比如讓宗主來駐軍。   比如宗主要打架,主動提供僕從軍。   還是自帶乾糧的那種。   宗主國若是在本土駐軍,還要提供給駐軍軍費。   總之宗主國是爸爸。   小弟就是兒子。   大唐能在幾千年前,便鋪開這麼大的攤子。   靠的就是商貿之利。   靠的是大唐武德,戰爭紅利。   若是被大食人斷了西域商路。   若是失去了大唐戰無不勝的招牌。   大唐將失去天下共主的“身份”。   從世界最強,淪爲區域性大國。   從對外擴張,而淪爲內卷。   普通唐人的生活,也將隨大唐的衰落。   淪落爲,被反覆收割的韭菜。   能量是守恆的。   要麼向外掠奪。   要麼向內挖掘。   這是現實規律。   而此時此刻,作爲全世界最強大的帝國。   大唐上至君臣,下至百姓。   又有誰甘心淪爲二流國家?   西域,便是命脈。   絲綢之路,便是爲大唐續命的血液。   “絕不能,不能讓那些大食人,奪走我們的西域!”   閻立本兩眼微紅,沉聲喝道。   狄仁傑也幾乎同時叉手大聲道:“陛下,天后,西域萬不容有失,我大唐,退不得!”   進一步,海闊天空。   退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要退,只有胡人退,大食人退,我天朝上國,我煌煌大唐,光耀萬年,如何能退?   “天后!陛下!臣附議!”   “臣也附議!”   “請速發兵!”   “臣願捐家財以實府庫,以充軍資!”   “臣也願意!”   “臣家有三子,願從軍,替我大唐殺敵!”   “臣願從軍殺賊!請陛下應允!”   這是國戰。   是爲民族利益而戰。   無分老幼南北。   萬萬退不得。   朝堂之上,平日裏勾心鬥腳,滿心算計的各部重臣,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都願摒棄私念,顧全大局。   這個時期的大唐,雖開國數十年。   雖剛經歷李治朝的向外擴張。   但整體氛圍仍然是積極進取,開拓向上的。   還不至醉生夢死,爲了個人之利,而壞了大唐基業,不顧百姓和天下大局。   “哀家替先帝,替弘兒,謝過衆卿家。”   武媚娘向着羣臣方向,微微鞠躬行禮。   狄仁傑、閻立本、李玄信、程處嗣、蘇慶節和蘇大爲都微微側身,口稱不敢。   此乃人臣之本份。   非爲一家一姓。   實爲我大唐榮辱,衣冠傳承。   絕不容一神外族,悍然入寇。   否則大唐將無顏面對天下百姓。   若不能守住華夏族之道統,無法保證華夏人之利益。   有何面目稱天子?   有何面目稱朝廷?   朝廷固然有控馭天下的權力,但也有護佑天下萬民之責任。   “哀家也會捐出首飾和私房錢,以充軍資,獎勵作戰士卒。”   “母后。”   李弘在一旁情緒激盪道:“兒臣不孝,願傾盡內帑!請母后不要將首飾捐出!”   是,固然在權力上兩者有着暗流和爭鬥。   但他也是兒子。   聽到母親要捐出全部首飾和私房錢。   李弘天性純孝,怎能不爲之激動羞愧。   “此是朕的責任,當由朕來承擔!”   “弘兒住口,大食來勢洶洶,是我大唐之敵,天下之敵,豈有你一人能當之?哀家意已決,毋須多言!”   “母后!”   李弘聲音哽咽。   殿上羣臣人人變色。   在心中,情緒各異,但無不被一種羞愧和恥辱所包圍。   大唐開國才數十載。   心氣尚在。   前些年對外攻略如火。   先後打下對抗多年的大敵高句麗、吐蕃。   東平遼東。   西平雪域高原。   環顧天下,當真無一合之敵。   這才短短几年,怎麼竟弄到如此困窘的局面。   錢,咱大唐有。   只要陛下號召爲國捐帑。   滿朝公卿,定願捐出家財,以充軍資。   但是人呢?   大唐現在哪有那麼多府兵。   關中疲弊啊!   而且,何人可以爲帥?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在蘇大爲身上。   這位開國郡公,大唐唯二名將。   大唐第二代名將中,唯一可能應付眼下局面之人。   到這一刻,還不肯站出來嗎?   “郡公……”   “蘇郡公!”   狄仁傑搶先一步,向蘇大爲遙遙行禮道:“事急矣,爲我大唐國勢念,爲我華夏衣冠,不被大食一神異教所侵,還望郡公,挺身而出。”   狄仁傑是蘇大爲的生死之交。   二十餘年的交情。   連他都忍不住這個時候站出來,請求蘇大爲出征。   其餘人哪裏忍得住。   左相閻立本。   右武衛大將軍李玄信。   戶部尚書、工部尚書、吏部尚書,並且各部官員。   乃至武媚娘,都向着蘇大爲開口道。   “蘇郡公,此事急矣,爲救大唐萬民,爲抵禦大食進逼,唯有蘇郡公領兵,方能解危難。”   “請蘇郡公出山,爲我大唐徵西大總管!”   “臣附議!”   “還望蘇郡公,以大唐百姓爲念!”   “蘇郡公不出,奈蒼生何?”   “請蘇郡公領軍!”   “蘇郡公,我家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都願歸於蘇郡公麾下。”   “蘇郡公若領軍,我闔家老小,願從軍,任憑驅策!”   整個議殿大殿,一時羣情洶洶。   李弘的臉色微變。   蘇大爲的臉上,現出爲難之色。   ……   議政殿後。   一處簾幕屏風遮擋。   小小女娃發出喫喫笑音:“阿姊,滿朝公卿都在求蘇大爲出兵呢?”   小女娃身旁立時傳來一個不悅的聲音:“不許叫名字,要叫阿舅。”   “哦。”   雕玉琢的太平公字吐了吐舌頭。   她如今還小,分不清殿上的母后和哥哥,還有那些大臣們在爭些什麼。   只是覺得有趣。   感覺所有人好像都眼巴巴求着蘇大爲出兵。   不想自己隨口說個名字,居然被阿姊責怪。   小太平做了個鬼臉,喫喫笑道:“阿舅就……阿舅吧,阿姊莫不是喜歡他吧?”   說着伸頭悄悄看一眼。   學着大人的樣,雙手叉腰搖搖頭:“不成不成,太老啦。”   “我不是,我沒有!”   安定思公主羞得滿面通紅:“別瞎說!”   一旁的李顯雙手抱胸,嘿嘿一笑:“太平你不知,安定小時候被阿舅救過,不然命都沒了,母后早些年就吩咐過,讓我們都以舅視之。”   “哦。”太平公主似懂非懂,一臉懵懂的點頭。   “那他們在吵些什麼?怎麼都讓阿舅出去打仗?咱們大唐不是將軍多嗎?換個人不成?”   “不成!”   安定思公主揚起下巴,臉上帶着一抹與有榮焉的驕傲:“阿舅是最出色的,是我大唐第一名將。”   “真有那麼厲害?”   太平公主疑惑的張大眼睛。   眼裏寫滿了好奇。   她年紀雖小,但在宮裏長大,自小聽多了太宗打天下的故事。   還有父皇李治征服遼東,打下吐藩的故事。   對那些將軍的事,自然也有幾分耳聞。   “哼。”   李賢在一旁冷哼一聲,臉色不太好看:“沽名釣譽,言過其實。”   “三弟,你說什麼?”   安定思向他兇巴巴的瞪過去。   李賢嚇了一跳,後退半步:“沒,沒什麼。”   他前些年試圖暗示招攬蘇大爲。   結果反被蘇大爲薅羊毛。   自此念念不忘,在心中暗自記恨。   不過安定思比他大一歲,是他的姐姐。   而且大唐公主,個頂個的都是彪悍之輩。   再加上頭頂上有個老媽武媚娘罩着。   更是在唐宮裏橫着走。   就連李賢和李顯他們,平日裏都有些怕了安定思公主。   “我警告你,要是被我聽到你說阿舅的壞話,小心我不扒了你的皮!”   安定雙手叉腰,兇巴巴的道。   “知……知道了。”   李賢臉色一白,雙手抱胸又退了一步。   心中卻是暗惱。   不知那蘇大爲究竟有何魔力。   迷住母后不算,連安定阿姊也這般爲他說話。   氣死我了!   ……   就在皇子公主們躲在屏風後面看熱鬧時。   大殿上的情況,又生變化。   李弘咬牙道:“母后,諸位大臣,如今大食來勢洶洶,偏偏我大唐剛災天災,關中疲弊,此非一兩員大將能改變的局勢。   既需朝廷上下同心戳力。   也許大唐百姓支持,踊躍參軍。   也需我大唐皇室做出表率。”   這番話,擲地有聲,聽得狄仁傑和閻立本這些心下支持李弘的人,暗自點頭。   感慨不愧是天皇李治的嫡長子。   果然有擔當。   只這番話,頭腦清醒,絕不是那種庸碌君主。   就在狄仁傑準備再進言時,只見李弘向着武媚娘鞠躬道:“母后,兒臣願御駕親征,求母后應允。”   啊?   以武媚孃的老辣,這一瞬間的表情,也是懵了。   鳳眸大睜,一時反應不及。   “弘兒,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兒臣說,請母后應允兒臣,御駕親……”   李弘的話還沒說完,便被狄仁傑搶上來打斷:“陛下不可!”   閻立本也變色道:“陛下乃國君,乃我大唐的太陽,未聽說有敵酋寇邊,而令國君親自往迎的,這……這也太抬舉他們了!”   大殿一片譁然。   羣臣這才反應過來。   十二衛大將軍早有數位搶上來,單膝跪地,向着李弘抱拳泣道:“陛下,主辱臣死,求陛下收回成命,臣願領兵,爲陛下分憂,不破大食,誓不還朝!”   “臣也願意領兵,求陛下收回成命!”   “求陛下收回成命!”   大殿上,十幾位將軍,六部主官,左右宰相,一齊哀求。   尼瑪。   李弘看得呆了。   我,我只是不想阿舅出去後,獨自面對母后。   我那點道行哪是母后的對手。   李弘是真的怕啊。   他對武媚孃的恐懼,是發自靈魂的。   大殿後方,躲在屏風裏的數位皇子公主,一時也是喫驚不已。   胖乎乎的李旦吐着舌頭驚道:“皇帝阿兄要親自領兵打仗嗎?”   李顯摸着額頭:“我還是第一次聽大兄這麼勇敢,打仗危險啊,戰陣之上,刀槍無眼。”   小太平歪着腦袋:“如果大兄去了,太平也要去。”   “傻丫頭,你添什麼亂啊。”   安定思敲了一下太平的腦袋。   卻見李賢半張臉藏在屏風後,悄悄向殿上窺探。   臉色頗有些古怪。   像是有些沾沾自喜,又像是極力忍耐。   “阿賢,你在笑什麼?”安定思惱道。   “啊?我沒有啊。”   李賢背脊一挺,左右張望,顧左右而言它。   “還說沒有,我都看到了,你嘴角在抽抽,好啊你個阿賢。”   安定思衝上去,兩手揪起李賢的臉左右拉拉:“你是不是想大兄出事了,你好坐皇帝位置!”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這一下,輪到李賢害怕了。   嚇得屁滾尿流!   就在衆小一番打鬧時,陡然聽到殿上一聲喝:“天后,陛下,請許臣爲國分憂,臣願親自領兵,討伐大食。”   這話一出,紛亂的大殿之下,陡然萬籟寂俱。   鴉雀無聲。   只因爲,說話者乃是大唐第一名將,開國郡公,蘇大爲。   武媚娘雙眸盯着蘇大爲,眼神頗有些複雜。   有些感慨,又有些釋然:終於逼得你主動站出來了,此事是你自己要承擔,須怪不得哀家。   狄仁傑目視蘇大爲。   微微頷首,似在讚許。   閻立本微嘆了口氣,但想着,這大概或許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陛下不用親征。   而以蘇大爲的能力手腕。   對付入侵西域的大食人,當有一定把握。   而且蘇大爲在唐軍的威望卓著,對那些胡人而言,有如天神一般。   能壓住場面。   閻立本自然不知道蘇大爲心中所想。   不知道蘇大爲站在歷史看客的角度上,把人性,把武媚娘對權力的慾望看得有多透徹。   讓蘇大爲放棄保護李弘,親自領兵出征。   這在當下,無疑是一個極艱難的決定。   其餘六部大臣,還有十二衛大將軍,各將軍們不知蘇大爲心中的權衡,但見他主動開口,心裏都是鬆了一口氣。   蘇大爲沒開口前,誰也不敢主動提他。   這彷彿是大唐朝廷的禁忌。   完全是蘇大爲昔日那些作爲,一怒屠光白馬寺,殺光各路異人血腥手段,甚至無視李治口諭,說走就走那種任性妄爲的形像,給嚇住的。   蘇郡公用兵真如神,但是他這脾氣,也是一等一的古怪。   若是性子上來,只怕自己腦袋不保。   昔年在含元殿上,那幾個因非議蘇在灰,被拖下去活活打死的大臣,令衆人記憶猶新。   是以蘇大爲不主動站出來,別人不敢提。   但他主動說願意帶兵。   所有人都是歡欣鼓舞,覺得大事定矣。   除了一位——   當朝皇帝李弘向蘇大爲發出哀叫:“阿舅,你……你出征也不防帶上我,朕在軍中,定能鼓舞士氣,有大唐皇帝坐鎮,那些胡人一定都會乖乖用命。再說昔年太宗皇帝不也是提兵親征,朕……”   “胡鬧!”   武媚娘一聲低叱,用力一甩長袖,柳眉倒豎:“堂堂一國之君,說話如此孟浪,罰你退朝後回去把‘爲君之道’抄百遍。”   “是。”   李弘一個激靈。   彷彿又回到幼時,隨口應下,才反應過來,暗叫不好。   阿舅當面,母后都可以隨意把自己搓扁捏圓,在母后面前絲毫挺不起腰桿。   阿舅若不在朝……   我命休矣。   李弘臉色瞬間蒼白。   兩眼失去神采。   羣臣在一旁一個個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只當看不見。   這母子兩的衝突,外臣怎敢輕易開口。   不過要說到太宗李世民,人家是馬上皇帝,大唐都是人家天策府打下來的。   開創基業之主,領兵出征,自無不可。   從李治朝起,大唐皇帝便是治天下的皇帝。   天皇大帝終其一身,出最遠的門子,也不過去泰山封了個禪。   那啥,陛下,您這沒出過關隴的,還是乖乖皇宮裏待着,別舔亂了。   衆臣子暗自交換着眼神。   蘇大爲上前一步,先向武后點點頭,再向李弘道:“陛下,請聽臣一言。”   見蘇大爲向自己開口,李弘精神稍振。   “阿舅……”   “區區大食國幾個將軍,若要我大唐天可汗出陣,未免太過抬舉他們。”   蘇大爲微微一笑,笑容裏,自有一種從容不迫,運籌帷幄的自信氣度。   “而且臣在前方打仗,也需賴陛下、天后在後方安排後勤支援之事,此事或許比在前方作戰更緊要。所以陛下,就安心在朝中,治理大唐天下,靜待臣的好消息。”   “阿……郡公,那朕……”   李弘的臉色越發白。   有幾分畏懼的看向武媚娘。   剛好武媚娘也向他看過來。   那眼神,彷彿藏着冰雪一般。   看得李弘一個哆嗦。   猶如老鼠遇見貓。   蘇大爲看在眼裏,心知以武后的手腕權謀,自己若不在朝中,單憑李弘自己,當真不是對手。   沒準仗還沒打完,皇帝李弘已經被廢了。   歷史上,李弘是在繼位前,突然暴斃。   接着被立爲太子的李賢,與武后發生政爭。   最後鬥爭失敗,被武媚娘廢掉,貶入蜀中。   之後接替的李顯,幾番起落。   最終熬死了武則天,才得以上位。   政治鬥爭就是如此殘酷。   不以親情爲念。   套用一句話“天家豈有私情”?   武媚娘,對這個結果十分滿意。   雖然中間有些拖沓,讓武后有些不滿。   但最終的結果,總算是把蘇大爲這個礙眼的給踢開了。   以後朝中之事,將由她一手遮天。   想到此處,得意之情油然而生。   這便是天意。   天意所歸。   哪怕是阿彌你,也無法逆天而行。   正在心中如此想時,就見蘇大爲叉手行禮道:“陛下、天后,雖然陛下方纔說親征,臣以爲不可行,但誠如陛下所說,若有天家人在軍中,對鼓舞士氣,威懾諸夷,有着莫大的好處。   此次出征,實乃我大唐最疲弱之時。   所以臣懇請陛下與天后,許皇子入軍任監軍,以壯我軍。”   好傢伙!   當真是好傢伙!   蘇大爲這話說出來,武媚孃的笑容立刻就凝結在臉上。   旁邊的大臣狄仁傑、閻立本等人,也是一臉懵逼。   包括李弘在內,一瞬間都失去了表情管理。   露出頗爲誇張震驚的神色。   這是……   蘇郡公這是要……   這是監軍的事嗎?   這是反將武后一軍啊!   整個議政大殿上,安靜到落針可聞。   三省六部主官,十二衛大將軍,左右宰相,邢國公等人,全都摒住了呼吸,不敢打擾。   聲怕自己出聲,將武后的雷霆怒火,引到自己身上。   武媚娘兩眼微眯,媚眼如絲。   眼神甚是嫵媚。   但袖中的手指,已然攥緊。   蘇大爲既然提出來,就是有備而來。   旁的皇子他不會要。   必然是衝着武媚娘另幾個親兒子來的。   而且他既然開口,就是在談條件。   武媚娘若是不答應……   不答應的話,只怕蘇大爲也不會輕易答應出征。   到那時,又不知會提出何種獅子大開口的條件。   “蘇郡公……不知想要哪位皇子做監軍?”   武媚娘越是憤怒,神色越是嫵媚。   笑容也越是危險。   “好教天后得知,臣意請沛王、英王、冀王隨軍,任徵西軍監軍。”   這話一出來,躲在屏風後的李賢、李顯和李旦三人,腦子嗡地一下,徹底凌亂了。   幹我啥事?   我們只想鬥鬥雞,玩玩鳥。   偶爾有點小野心,或者玩幾個小宮女。   怎麼出征作戰這種事,會落在咱們頭上?   監軍?   我監你媽啊!   當真是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蘇大爲你不得好死!   李賢只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大殿上,蘇大爲向武媚娘叉手行禮,聲音坦然道:“還請武后許臣之請,否則以一萬府兵,對十五萬大食人,還有五六萬突厥叛軍,反覆無常之胡人。   臣,實在無信心。”   沒信心?   我信你個鬼!   滿大唐將軍,誰不知道你蘇大爲用兵奸詐如鬼。   從來都是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俗稱烏龜暴走流。   自己先防得水滴不漏,有十足把握,纔會用兵。   尼瑪,打吐蕃時,就那麼點人手。   還有高原反應,硬是被你玩出花活來了。   用吐谷渾人僕從和吐蕃人對砍。   再把打敗的吐蕃人收編做僕從。   最後帶着一幫嗷嗷叫的僕從軍,衝進邏些城,把他們自己都城給屠光搶光了。   你這個屠夫,你會做沒把握的事?   你特麼敢站出來,就一定是有把握。   所謂什麼監軍,嘿嘿……不過是拿在手上做人質吧?   在場的個個都是官場老油條。   蘇大爲這點心機,被他們一眼看穿。   看是看穿是一回事,能不能應對又是一回事。   無論是於公於私,似乎都沒有反對的理由啊。   畢竟天后與自己的兒子撕逼。   無論誰輸誰贏,朝廷上只怕都會來一波大換血。   若是能平安渡日,誰也不想折騰。   安心理政,再賺點小錢錢,順帶實現一下家國理想,給百姓弄點實惠不好嗎?   至於誰當皇帝……   反正都是你們李家的事。   你,你武媚娘也別鬧了。   鬧個什麼勁。   就算讓你掌權,你還能活多少年啊?   死了以後,這大權不給自己兒子,你還想給誰?   給你們武家人?   那不被天下人給生吞活剝了?   再說武家人,當初不地道,把楊氏和武媚娘姐妹趕出家,流落街頭,險些餓死。   武媚娘掌權後,反手把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發配嶺南。   下手幹脆狠辣。   所以武媚娘和武家人,也結了死仇了。   這也是當年李治放心讓武媚娘代他處理朝政的緣由。   從本質上說,武媚娘就是一個孤臣。   替李治背鍋的。   這種人,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親信。   唯一有的就是兒子。   和李治生的兒子。   武媚娘或許還想掙扎一下。   爲自己心中的那個夢想,想嚐嚐做女帝的滋味。   讓天下男兒知道,她一介女兒身,也能做九五至尊。   把天下男兒都踩在腳下。   報復他自小受到武氏兄長虐待。   受到太宗李世民提防打壓。   不就因爲我是女人嗎?   不就因爲我有能力和野心嗎?   就防我和防賊一樣。   陳碩真說過,女子也不比男人差。   男人能做的,我們女人一樣能做。   而且還能做得更好。   區別高下的,只有實力與能力,與是男是女,毫無干係。   武媚娘心中積攢着一股力量。   是源自她幼年和少年時不公的待遇。   她需要用一種手段,實現抱負,實現自我價值。   讓天下人都看到,她的光芒。   但是眼下,她必須有一個現實的難題要克服。   要把成爲障礙的蘇大爲從朝中踢開。   得讓蘇大爲自己心甘情願走。   而要蘇大爲情願,就得滿足蘇大爲的要求,將李賢、李顯和李旦交給他帶到軍中。   這意味着什麼?   這意味着,武媚娘失去廢掉李弘的可能性。   若是幾位皇子都在宮中,武媚娘大可趁蘇大爲出征後,興廢立之事。   廢掉李弘,再封李賢做皇太子。   而她作爲太后,可以繼續掌監國之權。   培植親信,統馭羣臣。   時機成熟,她就可以登上最高的位置。   嘗一嘗女帝的滋味。   就像當年陳碩真一樣。   就算蘇大爲回來,木已成舟。   一切爲時已晚。   此去西域,不算作戰時間。   大軍來回往返。   也須兩年時光。   足夠了。   可蘇大爲看穿了這一切,要帶其餘皇子隨軍。   這讓武媚娘還怎麼玩?   親兒子都在蘇大爲手上。   若廢李弘,立李賢,立李顯、李旦?   信不信到時蘇大爲帶着“太子們”殺回來,搞個擁立之功?   若是立其餘妃嬪與李治生的皇子呢?   理論上不是不可以,但武媚娘非人家親母,在大義名份上,就有些缺失。   若把人家親母做掉。   或者把別的皇子過繼自己膝下……   不,不行,自己有親兒子,這麼做太複雜。   天下無數雙眼睛都看着。   做得太明顯,只會失去人心。   而且身爲皇后,她與李治的皇子纔是正統。   纔有大義名份。   其餘妃嬪生的皇子,沒這個作用。   怎麼辦?   蘇大爲兩眼直視武媚娘。   看着武媚娘雙眸微微發紅。   看她雙肩微微顫抖。   不由心中暗道:媚娘阿姊,你打算怎麼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