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銀面俠
當晚,秋涼好個天。
周良本打算找個館子請客,但還是被柳娘子勸住了。
“二郎,花那個冤枉錢作甚?
家裏都買好了菜,咱們回家喫吧。我還買了兩罈好酒,你們兄弟好好喫一頓,還省錢呢。就這麼說定了,回家喫。阿彌還沒有回過新家,理應先回家換換衣服,洗個澡,去去晦氣。走走走,家裏火上海蒸着菜呢……”
柳娘子這麼說,周良也不好再堅持。
於是,一行人興沖沖,就回到了延福坊的新家。
新家很小,但很舒服。
臨街的一間房,後面是一個十幾平方的小院子,有一間廚舍。
院子裏已經燒好了一桶水,還買了柚子葉,用來去除晦氣。蘇大爲泡了個澡,換了身衣服,神清氣爽。周良已經放掉了木桶裏的水,蘇大爲幫着他把木桶挪到角落裏。
這時候,柳娘子已經擺好了飯菜。
她和聶蘇在廚舍裏喫,蘇大爲和周良,則坐在院子裏。
兩人喫着菜,喝着酒。
“對了,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怎麼?”
“今日縣君派人來,讓我轉告你,希望你能回去。”
“縣君派人找你?”
“是啊,當時我也有些糊塗。”
周良扭頭,看了一眼廚舍,壓低了聲音道:“你不知道,現在咱們這邊,亂的很。”
“怎麼回事?”
周良嘆了口氣,道:“江帥死了,知道不?”
“聽說了。”
“咱們不良人,折了一半多。”
“我也聽林老大說了。”
“本來,十一叔是不想做這個不良帥的,可是弟兄們懇請,他才勉強答應。
但你也知道,十一叔這個人,以前都是辦事的人。抓人他擅長,殺人他也很拿手,可是怎麼和各坊團頭處理關係,是他的弱項。偏他性子剛直,只要看不順眼就動手,接連打傷了三個團頭,惹得長安縣大大小小一百四十七個團頭,都很不滿。”
“不是吧,十一叔怎麼能這麼做?”
“說的是啊!”周良抿了口酒,嘆息一聲道:“以前,他脾氣直,做事手段強硬,但畢竟上面還有魏帥和江帥在,中間有一個緩衝。就算他手段暴烈,自有魏帥和江帥他們去和大家周旋。可現在,十一叔做了不良帥,這中間就沒了周旋的人了。”
“你呢?你不是和那些團頭很熟嗎?”
“我再熟也沒用!”
周良苦笑道:“他們就問我一句:你能不能做主?
你想,十一叔那個人什麼脾氣,認定的事情,很難改變。以前有魏帥他們幫他,現在他獨立承擔,麻煩就來了。我是勸不住他,也沒辦法勸……唉,想想就頭疼。”
蘇大爲沒想到,長安縣不良人會變成這麼一個局面。
聽上去,好像很糟糕啊!
他有點不太想去摻和這趟渾水了。
“不止呢。”
周良說到這裏,手裏杯子狠狠放在桌上。
“十一叔能力不差,每次都能衝鋒在前。
但這樣一來,弟兄們就沒了精神。你想啊,每次他都衝在最前面,大家想做點手腳,撈點好處的機會都沒有,怎麼可能會有精神?還有,咱們不是折損了一多半人嘛,如今又招了三十多人進來。這些人抱成一團,爲首的名叫高大虎,專門和十一叔對着幹。現在,衙門裏的不良人分成了兩派,十一叔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高大虎?”
蘇大爲道:“怎麼覺着這名字,有點耳熟?”
“豐邑坊,高大龍的弟弟。”
“我想起來了!”
蘇大爲頓時露出恍然之色,眉頭微蹙,輕聲道:“怎麼把他給招進來了?”
“不良人人手不足,最近長安縣的事情又多。
你懂的,好人家但凡有出路,誰願意跑來做不良人?似咱們兄弟,當初進不良人,不也是沒辦法,想找個公門的身份求個溫飽。沒人願意來,咱們又缺人手,高大虎就跑過來,還說可以幫忙招到人。十一叔當時也是急了,所以沒考慮就答應了。”
“賊你媽,這算不算引狼入室?”
周良嘆了口氣,搖搖頭,沒有說什麼。
蘇大爲道:“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回去。
之前我阿孃說了,不想讓我再做不良人。再說了,現在裏面情況這麼亂,我也有點不想回去。對了,鬼叔他們呢?他們怎麼說?就沒有幫十一叔說兩句話嗎?”
“鬼叔不在,前些日子出門了。”
“啥?”蘇大爲愣了一下,輕聲道:“他一個行刑手,出哪門子門?”
“誰知道呢。”周良搖搖頭道:“現在大家心思都有點不穩,亂成一鍋粥。
我建議十一叔把高大虎他們趕走。可十一叔說,請神容易送神難。萬一因此得罪了高大龍,到時候豐邑坊鬧將起來,不太好收場。而且吧,咱們也確實需要人手。”
“高大龍算什麼東西,他能鬧出什麼來?”
“前些日子詭異暴動,豐邑坊也受到了波及。
之前在豐邑坊號稱第一人的何瘋子死了。高大龍趁機吞了何瘋子一半多的手下,如今是豐邑坊最強的團頭。你說他鬧不出事來?真要鬧出事來,那可就有麻煩了。”
周良說到這裏,也是憂心忡忡。
“還有,我聽衙門裏有消息說,縣君準備設立四副帥制度。”
“什麼意思?”
“以前,咱們不都是一帥一副帥嘛,以後是一帥四副帥。
大家鬥得也很厲害,都想爭上一爭。我跟你說,這要是設了四副帥,十一叔的處境會更麻煩。”
“好端端,幹嘛要設立四副帥?”
“還不是萬年縣那邊搞的事情。”
“什麼意思?”
“馬大惟找了一個高手,向萬年縣縣君懇請,加設一個副帥,萬年縣縣君也同意了。”
“那和咱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
周良氣呼呼道:“也不知道馬大惟從哪裏找來的高手,真他媽的厲害。
我跟你說,上個月一夥粟特人在宣陽坊殺人劫財,還綁架了布行掌櫃的閨女。三班衙役抓捕那些人的時候,被打得屁滾尿流。結果那傢伙也不知怎麼就找到了那幫粟特人。一個人,一口刀,直接殺上門去,把對方十八個人全部幹掉,還把人救了出來。
現在萬年縣的人,提起那傢伙就豎大拇指,還給他送了個綽號,叫銀面俠。”
“銀面俠?”
“是啊,那廝帶着一副銀色面具,所以被稱作銀面俠。”
尼瑪,聽上去好傻啊!
蘇大爲忍不住笑了,“裝神弄鬼。”
“你管他裝神弄鬼,人家就是厲害,不但能打,而且還有一手跟蹤術。
月初,有一夥江洋大盜偷了戶部孫主簿家的寶貝,藏在了咱長安縣。也不知道那傢伙怎麼就找到了他們的落腳點,還招來了金吾衛的人幫忙,直接動手把人抓了。
縣君聽說這個事以後,非常惱火。
可惱火又能如何?我們能怎麼辦,上去阻止?
他媽的,那是金吾衛啊!那傢伙能把尉遲寶琳給找來幫忙,我們誰敢上去找他麻煩?”
“聽上去,好像是個官宦子弟?”
“不知道,反正縣君覺得挺沒有面子。
人家萬年縣,兩個副帥。胡麻子負責打探消息,負責保持和各坊團頭的聯絡,那廝轉辦大案,風生水起的。估摸着,縣君就是想通過四副帥,讓咱們也能積極起來。
可問題是,誰能打得過銀面俠?”
聽上去,怎麼覺得有點熟悉?
身手高明,擅長追蹤,還和金吾衛關係好……
蘇大爲絞盡腦汁,也沒想出這是什麼人。
他嘆了口氣,道:“四副帥什麼的,和我關係不大,我也沒想過。
就算我想回去,我娘也不會同意。除非我娘點頭,否則……再說了,聽你說的情況,我還真不太想回去了。賊你媽就剩下勾心鬥角了,還能有幾個人願意去做事?”
“不回去也好,我要不是沒本事,說不定就走了呢。”
“對了,江大頭死了,咱們那馬車行……”
“別說了,江大頭一死,原來說好的那些人,都變了主意。
我聽人說是高大龍想做這一行,所以才把高大虎送進來,就是要配合他的計劃。”
啪!
蘇大爲聞聽,勃然大怒。
“那怎麼可以,我想的主意,怎麼能便宜別人?”
“問題是,十一叔對這個事情,一點都不上心。”
“我去找十一叔說。”
“說了又能如何?他和各坊團頭的關係那麼糟糕,你覺得大家會支持他嗎?”
這件事,需要官府的力量,也需要各坊團頭幫忙。
如果陳敏失去了對不良人的控制,而高大虎有站穩了腳跟,那麼這樁生意可就真有可能,要落入高大龍之手。這是蘇大爲不願意看到的事情,心裏也有些不高興。
只是,他一時間也想不出合適的解決辦法,只能蹙着眉毛,悶聲喝酒。
這一頓酒,本應該是高高興興,開開心心。
但蘇大爲卻覺得有點憋火。
他辛辛苦苦想的主意,結果給別人做了嫁衣。
就好比網絡作者想出了一個非常好的故事,結果和人聊過之後,就被人毫不客氣的拿走。
那種感覺,真的不是太好!
當晚,蘇大爲送走了周良,就回屋矇頭大睡。
他想清醒一下,再找陳敏談談,看能不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這一覺,一下子就睡到了天亮。
蘇大爲迷迷糊糊聽到有人敲門,於是爬起來,披衣走到了門口,拿起門閂,打開房門。
“阿彌陀佛,阿彌你怎麼還沒起牀?”
第一百零一章 再見,神探!
“法師?”
蘇大爲萬萬沒想到,明空會登門。
在他想來,這個時候明空應該很忙纔是,怎麼會有功夫來這裏?
他連忙稽首行禮道:“法師,恭喜你沉冤得雪。”
明空笑道:“甚得恭喜,不過是恢復了自由身罷了。倒是阿彌,還要恭喜你纔是。”
“恭喜我甚?”
“我聽說,裴行儉想找你回去?”
“啥?”
蘇大爲也是昨天才從周良那裏聽到的消息,沒想到明空已經知道了。
這時候,柳娘子一手拉着聶蘇,從後院裏進來,看到明空,她也非常高興,熱情迎上前。
“法師!”
聶蘇怯生生上前,依照着靈寶寺的習慣,嚮明空行禮。
明空笑道:“小聶蘇,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還好嗎?”
“嗯,很好。”
“法師,請進吧。”
蘇大爲忙讓路,請明空進屋。
明空也沒有客氣,徑自走進屋中,掃視一眼後,對蘇大爲道:“阿彌,我想和大娘子談談。”
“啊?”
“啊什麼啊,法師找我談,很讓你喫驚嗎?”
柳娘子很不高興,對蘇大爲道:“快去洗漱,看你現在懶成了什麼樣子?洗漱好了,帶聶蘇去買菜。昨天家裏飯菜都被你們喫完了,趕快去買回來,我還要給法師做飯呢。”
“不用,不用!”
明空連忙擺手,卻被柳娘子攔住。
“法師,別和我客氣,待會兒就在家裏喫飯。
我早就想請你來了,可是一直沒機會。這次趕得早不如趕得巧,你可千萬別拒絕。”
明空聽了,無奈笑了笑,點頭應承下來。
蘇大爲有些奇怪,不知道明空爲何要找柳娘子。
不過他倒也不擔心,所以回屋穿好了衣服,就往外走。
“哥哥,帶我去。”
聶蘇跑過來,拉着蘇大爲的手。
猴頭三步兩步,噌的就竄上了蘇大爲的肩膀。
“三郎,小玉,看好家。”
黑三郎趴在門口,翻了一下眼皮,沒有回應。
而蜷在窗臺上的黑貓,則懶洋洋叫了一聲,好像是在說:你可真囉嗦。
有這兩個傢伙在家裏,蘇大爲倒是很放心。
於是拉着聶蘇的小手往外走,直奔菜場而去。
長安的裏坊,都有菜場。
不過,要想買新鮮、便宜的蔬菜和肉食,最好還是去西市。
那邊種類多,價錢更便宜。
反正時間還早,蘇大爲也沒什麼事情,於是乾脆帶着聶蘇,溜溜達達走去了西市。
長安的街頭,比之詭異暴動之前,顯得冷清很多。
但是能看得出來,正在恢復。
蘇大爲帶着聶蘇進了西市之後,直奔菜場。這裏,比之大街可要熱鬧許多。雖然經歷了一場暴動,但似乎並沒有對西市造成太大的影響。往來於西域和中原的商販,依舊繁忙。人潮湧動,十分喧囂。各種口音的叫賣聲交織在一次,讓蘇大爲覺得,非常安心。
他很快發現,聶蘇的另一個技能。
小丫頭很會講價錢,而且善於賣萌。
一圈下來,蘇大爲就買到了需要的物品,而花銷則比他想象中,至少少了三成。
“聶蘇,真厲害。”
“嘻嘻,我以前在寺裏,跟法師出來採買的時候學會的。”
“哈哈哈,原來靈寶寺還教你如何砍價嗎?”
“那當然嘍,寺裏的生活很清苦,不學會砍價,會多花很多錢。”
聶蘇一本正經的回答,又引得蘇大爲一陣大笑。
他一手拎着菜,一手牽着聶蘇,肩膀上還坐着一頭小白猴,穿梭在人羣中,格外醒目。
走出西市,他們準備原路返回。
忽然,蘇大爲停下了腳步。
“哥哥,怎麼不走了?”
蘇大爲沒有回答,而是向左右看了看,眼睛一亮。
“二哥!”
他看到周良正帶着兩個人,慢悠悠在街上晃。
聽到蘇大爲的喊聲,周良朝他招了招手,走過來道:“阿彌,怎地今天帶聶蘇買菜,大娘子要做好喫的嗎?”
“那什麼,你幫我送聶蘇回去。”
“啥?”
“你別問那麼多,帶聶蘇回家,和我娘說,我一會兒就回去。”
“喂,你可別鬧事,現在長安管的可比以前嚴。”
“我知道。”
蘇大爲說完,對聶蘇又交代了幾句。
有點不太情願,但看到蘇大爲確實有些着急,聶蘇也沒有耍脾氣,乖巧的答應了。
把聶蘇交給周良後,蘇大爲撒腿就跑。
他的速度看上去並不是很快,但一眨眼的功夫,就跑過了兩個街口。
延平門裏,狄仁傑和洪亮牽着馬,驗過了公驗之後,往城門外走。
忽聽得背後有人高聲喊道:“大兄……狄仁傑,你給我站住。”
狄仁傑一愣,忙回過身看去。
他看到了蘇大爲,正飛快向他跑來。
洪亮臉色一變,忙上前想要阻攔,卻被狄仁傑攔住。
他把手裏的馬繮繩交給了洪亮,往回走了兩步,蘇大爲就已經跑到了他的面前。
把身上的公驗交給了門卒檢驗後,蘇大爲也跟着出了城門。
“狄仁傑,你這是要去哪裏?”
“回家!”
“你什麼時候出來的?”
“三天前。”
看樣子,蘇大爲應該是最後一個被放出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看着狄仁傑道:“大兄,你就這麼不聲不響的走了,難道不該給我一個交代嗎?”
“給你什麼交代!”
洪亮一旁不滿了,道:“就因爲認識你,租了你家的房子,我家郎君連功名都沒了。我家郎君已經退出了國子監,準備回老家太原。怎麼,你還想找我家郎君麻煩?”
“洪亮,住嘴。”
狄仁傑回頭,瞪了洪亮一眼。
“你,退出國子監了?”
狄仁傑抬起頭,看了看天色。
他突然用手一指城外不遠處的一個亭子,道:“阿彌,咱們去那邊看看?”
蘇大爲沒有拒絕,跟着狄仁傑,就來到了涼亭裏。
洪亮牽着馬,站在涼亭外。
而狄仁傑則背對着蘇大爲,負手而立,目光不無留戀的看向不遠處那巍峨的長安城城牆。
“阿彌,你是來找我問罪的嗎?”
“本來是想揍你一頓,可見到你之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大兄,好端端,爲何要退出國子監?”
“我在國子監缺了太多的課業,博士們對我也非常不滿。
況且,這次事情雖說結束了,但我如果繼續留在長安,終究會有麻煩。吳王不會放過我,你應該非常清楚。我留下來,反而會給他機會,倒不如趁早離開,免得有是非。
其實,離開國子監對我而言,也非壞事。
我並不喜歡國子監的氣氛,總覺得大家每日雖然苦讀詩書,卻誇誇其談,學不得太多。倒不如我回家,一邊讀書,一邊隨我父親學一些經世之學。等過幾年,大家都忘了這件事以後,我會從太原參加科考。到那時候,我一定會再回來長安的。”
蘇大爲,沉默了!
他明白狄仁傑說的雖然輕鬆,可是這心裏,肯定不舒服。
從地方科考,哪比得上從國子監直接科考來的方便?
但是,如果狄仁傑留在長安,的確會有危險。
吳王李恪雖有長孫無忌壓制,但實力依舊不俗。明空,有李治保護,李恪很難對她再動手腳;而蘇大爲在最基層,哪怕李恪實力很強,他哪些手段也難以危及蘇大爲。
高層博弈,從來是暗藏殺機,表面上和風細雨。
和底層那種刀刀見血的博弈方式不同,蘇大爲還真不一定會害怕李恪的那些手段。
只有狄仁傑,他留在長安,最容易中招。
離開長安也好,至少安全!
蘇大爲不清楚歷史上的狄仁傑是怎麼步入仕途,但他相信,堂堂狄仁傑,絕不可能就此一蹶不振。正如他所言,他會殺回來。到那時候,定然會是另一番局面吧。
“大兄……”
蘇大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狄仁傑,卻笑了。
他的笑容很溫和,輕輕拍了拍蘇大爲,道:“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麼。”
“當日我一聲不響就去投案,讓你有點措手不及,覺得我出賣了你。
其實阿彌,我是害怕。”
“害怕什麼?”
“我害怕,你已是異人,有非凡手段,受不得委屈。
我害怕你會一怒之下離開長安,一個人顛沛流離,四處流浪;我也害怕,你會在顛沛流離中,失去了本性,變得和那些亡命之徒一樣,無法無天,沒有任何約束。
這個天下,是李氏的江山,也是律法的天下。
律法森嚴,讓人不敢肆意妄爲;律法嚴厲,方可令人心生敬畏,遵紀守法。你本性善良,但又有一些無法無天。而且你是異人,一旦失去了約束,定然危害甚大。所以,我寧可你一輩子做囚徒,也不希望你去做那亡命之徒。阿彌,你明白嗎?”
蘇大爲愣住了,看着狄仁傑,突然道:“大兄,何以如此看我?”
狄仁傑湊到了蘇大爲的耳邊,輕聲道:“還記得牛二嗎?”
“啥?”
蘇大爲的臉色,頓時變了。
狄仁傑道:“就是那個在西市橋頭,被你一刀殺死的牛二。”
“大兄,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我去你家之前,恰好在西市,看到牛二的屍體。
本來,我並沒有把這件事和你聯繫在一起,以爲是一件普通的潑皮殺人案。可後來,我在你家裏,看到了掛在院子裏的衣服。那應該是你頭天晚上,冒雨自屋後的水渠離開崇德坊,然後偷偷跑去了西市,埋伏在橋頭。當牛二從橋上路過的時候,你突然出現,一刀將之殺死。隨後,你跳入河中,又順着河渠遣出西市,回到家中。”
蘇大爲的臉色,有些陰沉。
他面無表情道:“大兄,這只是你的猜測。”
“不,這不是猜測。”
狄仁傑輕聲道:“那天,我在你晾曬在院子裏的衣服上,發現了一種植物,名叫紫騰藻。那種水藻,整個長安只有西市的放生池裏有,其他地方,都沒有出現過。
那天,大娘子嘀咕說:好好的洗什麼衣服。
後來我也觀察到,你平日的衣物,都是由大娘子清理,自己從不清洗。
偏偏那一天,你洗了衣服;也偏偏在那一天,你衣服上有紫騰藻;而且也就是在前一天,牛二死在了放生橋頭。阿彌,你知道我的,我的觀察力和判斷力非常強。”
“我又不認識牛二。”
“你不認識,但大娘子認識。”
蘇大爲,再一次沉默了。
“你去年病倒榻上,需要一味名貴的藥材。
於是,大娘子拿着當年陪嫁的首飾,變賣成了錢兩。本來,她打算去藥店裏買,可沒想到,被牛二發現,於是花言巧語,用假藥騙走了大娘子的錢,溜之大吉。當大娘子發現之後,一氣之下也病倒在牀上。你母子二人,差點因此丟了性命。
如果不是法師發現,你可能還好,但大娘子……
所以,你非常生氣,想要找牛二報仇。”
蘇大爲眯着眼睛,看着狄仁傑。
他輕聲道:“既然如此,我大可以去年就殺了他,何必今年動手。”
“嘿嘿,這也就是你聰明之處。”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道:“如果你去年病好之後就動手,很可能會被人追查到身上。
阿彌,我知道你不害怕。
但是我也知道,你是個孝順的人,害怕大娘子收到影響。如果你暴露了,大娘子會很難過。畢竟當初是因爲她受了矇騙,才使得你產生了殺人的念頭。以我對大娘子的瞭解,如果你那時候出了事情,她說不定會因此悔恨,甚至可能想要自殺。
你,當然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
於是你回到了不良人,表面上對此事一無所知,可暗地裏,你卻讓你的好兄弟周良,祕密監視牛二的一舉一動。你很有耐心,等了幾個月,才最終下定決心動手。
讓我猜一猜,牛二那天在西市耍錢,輸了不少,於是他決定回家取錢……不對,或許是這樣,他輸了錢,有人想他逼債,說了很多難聽的話,讓牛二氣呼呼離開。嗯,這樣或許更加合理,因爲一個賭徒若輸紅了眼,只會想着翻本,不會離開。那個人,應該就是周良。我知道,他平日裏雖然不耍錢,但是他的賭術很高明。”
蘇大爲依舊沉默,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你和周良做好了約定。
周良也知道,牛二活不過那個晚上,所以說話非常難聽,以至於牛二非常生氣的走了。結果,就在他路過放生橋的時候,你突然竄出來,當面就是一刀。阿彌,你的身手很高明,哪怕不是異人,普通人也不是對手。但你卻從沒有表現出來過。
你殺了牛二,毫不猶豫就跳進了河渠,從放生池下潛出了西市……”
啪啪啪!
蘇大爲突然鼓掌,看着狄仁傑,露出敬佩之色。
“你爲什麼不去報官呢?”
“我爲什麼要報官?”
狄仁傑笑道:“從你叫我一聲‘大兄’開始,我就知道,我得把你帶上正路。
如果我報了官,那你這輩子也就完了。而今不是隋末,犯了事,關幾年,出來之後又是一條好漢。而今歷經貞觀盛世,已漸趨穩定,律法森嚴。你若是有了污跡,就再難有出頭之日。況且,那牛二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死了,對這塵世只有好處。”
“大兄,你可是獬豸之體啊。”
“那又如何,首先我是一個人,而且我也不是官。
特別是你後來一直很本份,讓我相信,你不是一個壞人。爲了一個潑皮無賴,去讓一個好人坐牢?而且這個好人,還是一個異人!呵呵,阿彌,我可不想死不瞑目。”
蘇大爲突然間,笑了。
一開始,他笑得聲音不大,可是後來,卻按耐不住,笑聲越來越響亮。
後世的文學作品中,狄仁傑都是大公無私,鐵面無情。
說實話,看到那些作品的時候,很精彩,但有的時候,又讓人覺得狄仁傑不通情理。
可現在……
狄仁傑拍了拍蘇大爲,道:“還有一件事,我要拜託你。”
“什麼?”
“詭異暴亂之後,長安縣治安不好。
縣君……就是我那裴二哥是一個好人,也是一個好官。我想你去幫他,亦或者說,在他有困難,或者有危險的時候,幫他一下。這次咱們的事情,他出了很多力氣。
另外,還有法師。
請你繼續像以前那樣,幫她,可以嗎?”
蘇大爲的眼中,閃過了一抹晶亮。
“大兄,我答應你。”
“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狄仁傑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起來。
他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轉身就走出了涼亭。
從洪亮手中接過了馬繮繩,狄仁傑翻身上馬,衝蘇大爲點了點頭。
“阿彌,你好自爲之,多保重。”
“大兄,你也保重!”
狄仁傑大笑一聲,揚鞭催馬離去。
洪亮也緊跟着上馬,隨狄仁傑離去。
“大兄,我回頭去太原看你。”
“不用,你在長安好好的,待過幾年,咱們再在長安相見。”
狄仁傑的聲音,遠遠傳來,漸漸變得模糊了。
蘇大爲站在路邊,看着他漸漸遠去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見了影子,才長出一口氣。
“再見,神探!”
他低聲自語,慢慢轉身往回走。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馬蹄聲傳來。
一隊騎軍從城門內衝出,爲首的人,赫然是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子。
蘇大爲看到那女子,不由得一愣。
他認得那女人,正是左衛中郎將蘇烈蘇定方的二女兒,也就是那位內侍省的典事,蘇慶芳。
蘇慶芳在馬上,也看到了蘇大爲。
“籲!”
她勒住馬,在蘇大爲身前馬打盤旋道:“蘇大爲,你可見到了狄仁傑?”
“啥?”
“我問你,有沒有看到狄仁傑?”
“看到了!”
“人呢?”
“走了!”
“往那邊走了?”
蘇大爲轉身,用手一指狄仁傑離去的方向。
“兩匹馬,兩個人,往那邊走了,剛走不久,是要回太原。”
“謝了!”
蘇慶芳不等蘇大爲說完,就打馬揚鞭離去。
身後一行馬隊,緊隨她馬後飛馳,蕩起了滾滾煙塵,嗆得蘇大爲連連咳嗽不停。
好像,有點意思!
蘇大爲看着蘇慶芳她們遠去的背影,突然間笑了起來。
大兄,依我看啊,你的麻煩纔剛開始……人道是:最難消受美人恩!你多保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