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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無序之地(三)

  天將晚,承天門外的街鼓,照例敲響了第一通。   伴隨着隆隆鼓聲,蘇大爲一行三人,漫步走進了豐邑坊。   此事的蘇大爲,已經改變了樣貌。   他看上去臉頰瘦削許多,眼窩略有些深陷,鼻樑看似挺拔不少。   如果說,之前的蘇大爲是一個俊秀小子的話,那麼現在看上去,好像多了些陰森。   鷹視狼顧?   大概有一些,反正讓人覺得,這是一個兇惡之人。   安文生也變了模樣,比原先胖了不少,書生氣也隨之減弱許多。而蘇慶節則取下了面具,微微調整了一下模樣。易容整形,對三個人來說都不是多麼困難的技術。   安文生和蘇慶節一點就透,很快就掌握在手。   此時的三人,除非是那種對他們極其熟悉的人,哪怕面對面,也很難認出來。   蘇大爲在此之前,曾多次路過豐邑坊。   但進入坊內,還是第一次。   豐邑坊和其他坊市有些不太一樣。當街鼓敲響之後,大多數里坊的店鋪都忙於收攤,人們或是趕赴一些風花雪月之地,或是回到家中。總之,人開始變得稀少。   可豐邑坊,在街鼓敲響後,卻好像一天剛開始似地。   街邊的許多店鋪,紛紛開門,掛起布幌。   一種極爲狂熱且躁動的氣氛,瀰漫在豐邑坊的上空。   行人,在逐漸的增加。   除了居住在豐邑坊的百姓,還有不少人正陸陸續續從外面進入,似乎昭示着一天才剛開始。   “怎麼感覺着,他們剛起牀的樣子?”   “呵呵,你日間有從這裏路過嗎?”   “很少!”   蘇慶節道:“我是萬年不良,又不常在這裏走動?”   “閉嘴!”   蘇大爲連忙喝止了蘇慶節,壓低聲音道:“從現在開始,你叫王二麻子。”   “這名字太難聽了。”   “難聽也得這麼叫。記住,不要在這裏提那兩個字,咱們現在的身份,是關中的商販。賀大公子是從武威來的客人,咱們今天是帶他來見識見識。還有,記得叫我武阿若,不許再叫我名字。”   蘇慶節連連點頭,表示明白。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頭?   蘇大爲也好,安文生也罷,都是他請來幫尉遲寶琳的。   萬一讓他倆不高興了,調頭就走。那最後爲難的,只能是他,還有尉遲寶琳。   “阿若,爲何你要姓武?”   “要你管。”   蘇大爲沒好氣的懟了蘇慶節一句,然後操着一口道地的關中話,帶着安文生往裏走。   爲啥姓武?   武則天是我姐姐,我爲啥不能姓武?   當然,這理由蘇大爲不會告訴任何人。   有陳敏的吩咐,蘇大爲自然不會像沒頭蒼蠅一樣亂來。   按照陳敏所言,他很快在南閭中區的第七曲的第三家鋪子前停下腳步。   這是一個打鐵的鋪子,門口擺放着各式各樣的兵器。   如此情形,在長安任何一個裏坊,哪怕東西兩市都很難看到。而在豐邑坊裏,這種景象,隨處可見。   “阿若,這個字念啥?”   蘇慶節指着門匾上大夏後面的那個字,疑惑問道。   “這個……”   蘇大爲也有點懵。   “綦!”一旁安文生開口道:“綦,有青黑色之意,也有極致之意。   《禮記·內則》曰:履,著綦。意思是說,帶上裹腿,繫上鞋帶。   詩經·鄭風·出其東門中有這樣的詩句:縞衣綦巾,卿樂我員。綦巾,就是青黑色的頭巾。此外,《荀子·王霸》中有: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聲。這裏的綦,就有極致之意。我們書寫信函的時候,有時候會用到‘言之綦祥’這樣的詞語,也是極致的意思。”   蘇大爲聞聽,頓時露出敬佩之色。   他連聲讚道:“賀郎才學過人,阿若佩服。”   不過,心裏面卻暗自嘀咕:裝逼犯,認識個字很了不起嗎?用不用解釋這麼清楚?   至於蘇慶節,這時候覺得有點頭暈。   安文生露出燦爛笑容,彷彿對他剛纔這番言語,非常滿意。   他指着門匾道:“不過這裏這個綦,應該是姓氏。”   “還有這種姓氏?”   說話的是蘇慶節,恰到好處的捧哏。   安文生道:“當然,綦姓源於姬姓,說起來也是上古時期的貴族姓氏。   不過綦姓人大多是在中源之地,關中地區……嗯,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好!”   安文生話音剛落,就聽到一陣爽朗笑聲從背後響起。   扭頭看,就見一個壯碩的中年人朝他們走過來。   “三位客人,想買點什麼?   我這店裏的刀劍,絕對是關中一等一的兵器。”   “你是……”   “我叫綦懷義,是本店的掌櫃。”   “你就是這裏的掌櫃?”   蘇慶節上上下下打量那人,露出一絲不太相信的表情。   嗯,確實不太像,更像是個打鐵的師傅。   那綦懷義聞聽,頓時大怒,“怎麼,我難道不像嗎?”   “啊,不是不是!”   蘇大爲連忙把蘇慶節推到了旁邊,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會說話,就閉上嘴巴!   他拱手道:“在下武阿若,是我叔叔介紹我來,想要買一些趁手的兵器。”   “你叔叔?”   綦懷義露出警惕之色,“你叔叔是誰?”   “我叔叔叫豬兒,他說你一定知道。”   噗嗤!   蘇慶節在旁邊忍不住笑出聲來。   怪不得陳敏當時把蘇大爲拉到了旁邊低聲說話時,蘇大爲的表情會是那般的模樣。   豬兒?哈哈哈!   蘇慶節強忍着笑,忙擺手對蘇大爲說:“我知道,我閉嘴!”   說完,他就轉過身,一副欣賞刀劍的樣子,只不過那肩膀卻聳動不停。   “是大豬的侄子?有什麼證據?”   蘇大爲取出一塊牌子,遞給了綦懷義。   綦懷義看了一眼就還給了蘇慶節,擺了擺手道:“裏面說話。”   他說完,帶着蘇慶節三人直接穿過了店面,來到後院。   後院,面積不小,至少有三畝地左右。   十幾個爐子錯列有致,幾十個壯漢,正赤膊叮叮噹噹的敲打着鐵器,一個個渾身是汗。   一進後院,就能感覺到,空氣中流動着一股子灼熱的氣流。   綦懷義一副渾然無事的模樣,在幾個爐子邊上看了看,又指點了幾句,帶着蘇大爲三人,進了一間房間。   在房間裏坐下,他沉聲道:“你們的事情,大豬都跟我說了。   說實話,我不太想管這種事。   不過大豬是我老兄弟,這麼多年,也一直暗中關照我,這份面子,我不能不給他。只是,在豐邑坊裏抓人,可沒那麼簡單。這豐邑坊裏,大大小小八十八個團頭,都不是良善之輩。我可以幫你們把人帶出去,但抓人的事情,我絕對不會插手。   另外,我醜話說前面。   如果有一點風吹草動,我的人會立刻撤走。   到時候,你們的死活與我無關。呵呵,到底是年輕氣盛啊,居然敢來豐邑坊抓人。”   蘇大爲三人的臉色都不是太好看。   看得出來,這綦懷義對幫他們抓人這件事,並不是很上心。   “喏,別說我不給大豬面子,只要你們能抓到人,我的人會設法掩護,把人送出去。我能幫你們的,只有這些。”   “那……”   蘇慶節頓時大怒,開口就要責問。   蘇大爲連忙扯住了他,瞪了他一眼,然後笑道:“綦掌櫃,就這麼說。”   “好了,怎麼抓人,你們自己去想辦法。   我會安排人在暗中跟着,你們得手之後,會有人接應,至於我怎麼送出去,你們別管。”   “可是,說好了,你給我們準備的兵器呢?”   “要兵器嗎?十貫一把。”   “你搶錢嗎?”   蘇慶節再也忍不住了,怒聲道:“十貫?哪有這麼貴的兵器?”   “十五貫!”   “你……”   蘇大爲忙上前,一把捂住了蘇慶節的嘴,在他耳邊低聲道:“你閉嘴吧,咱們是來辦事,不是來鬥氣。人爲刀俎,我爲魚肉。既然進來了,就該有這種心理準備。   你要是不想抓人,咱們現在就走。”   “可是……”   “沒有可是,你要不要抓人。”   蘇慶節一臉的怒色,嘴巴蠕動兩下,一跺腳,不再開口。   這怕是他這輩子,最感憋屈的時候了。也難怪,他是異人,在家裏蘇烈會照顧他,在外面,大家會看在蘇烈的面子上,讓他幾分。哪怕是做了不良人,他也有一幫子蘇烈的親衛跟隨。在萬年縣這幾個月,他只負責抓人打架,根本不用擔心其他。   他惹的麻煩,馬大惟會給他擦乾淨。   蘇慶節,根本不需要爲這些旁枝末節的事情而費心。   可是現在,他纔算是真真正正體會到了一個不良人的艱辛……   安文生看着他,輕輕搖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蘇大爲道:“綦掌櫃,就依你所言,十五貫。”   “你是大豬的人吧。”   “哦,是的。”   綦懷義哈哈大笑,指了指蘇慶節,又指了指蘇大爲,道:“你是個聰明人,離他遠點。”   說完,他也不理蘇慶節快要滴出水的臉色,拍了拍手。   從外面走進來一個崑崙奴,黑漆漆的,一頭捲髮。   他捧着一個托盤走進來,把托盤放在了桌案上,然後掀起了托盤上的布。   “你……”   蘇慶節看清楚托盤上的武器,忍不住又想說話,卻被安文生一把就捂住了嘴巴。   “怎麼樣?”   綦懷義笑眯眯看着蘇大爲問道。   那托盤上,放着三口長不到一尺的短劍。   羊角劍柄,半尺長的劍身。蘇大爲走過去,伸手拿起一把,按住繃簧,倉啷一聲拔出短劍。   剎那間,一股寒氣,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