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命案
五更一點,承天門外,街鼓聲響起。
咚咚咚!
外面還黑着,狄仁傑已睜開眼睛。
這也是他在老家就養成的習慣,起的很早。
雖然換牀之後讓他有點不太適應,但多年養成的習慣,還是讓他準點從夢中醒來。
睡得不是很好,但比之客棧,要好很多。
狄仁傑翻身下牀,披了一件衣服,走出內間。
外廂,洗臉水昨晚就準備妥當。柳枝和青鹽放在水盆旁邊,有點幹。
這是昨晚洪亮睡覺前,就爲狄仁傑準備妥當。
狄仁傑赤足,走到水盆旁邊,洗漱一番後,整個人感覺精神很多。
他打開門,邁步走出偏房,站在屋檐下伸了一個懶腰,卻發現廚舍裏已點亮了燈。
柳娘子繫着圍裙從裏面走出來,看到狄仁傑,先一愣,旋即朝他招呼一聲。
“狄郎君,起的恁早?”
“大娘子早啊,我這是老家養成的習慣。
怎地你也起恁早?這是……”
唐時,人們大多兩餐。
似柳娘子起這麼早生火做飯,有些出乎狄仁傑的意料。
“阿彌一會兒要去衙門點卯,我做了些早點給他,免得他當差時餓了。
狄郎君若是不嫌棄,一起喫吧。雖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喫飽了肚子精神會好些。”
狄仁傑也不客氣,道:“那就麻煩大娘子。”
他登上一雙木屐,走下臺階道:“阿彌起來了?”
“起了,在後院練功呢。”
“練功?我倒要見識一下。”
狄仁傑說着,朝後院走去。
還沒靠近,就聽到從後院傳來一陣砰砰的聲響。
狄仁傑走到後院,就見蘇大爲正打着沙袋。看樣子,他已經練了一會兒,身上還淌着汗水,腳下踩着非常奇怪的步伐,忽而踮起腳尖,忽而滑步移動。手上,綁着布條,兇狠的擊打沙袋。那沙袋在空中搖擺晃動,蘇大爲也隨之閃躲騰挪。
狄仁傑看了一會兒,不禁連連稱讚。
蘇大爲看上去很瘦削,但這氣力,的確驚人。
那沉甸甸的沙袋,蕩過來,蕩過去,每一次被蘇大爲的拳頭擊中,就發出沉悶聲響。
狄仁傑覺得,蘇大爲的拳頭如果是打在他身上,估計兩三下就能把他打死。
“阿彌,好拳。”
蘇大爲呼的停下來,雙手扶住了沙袋。
他扭頭,看向狄仁傑,詫異道:“大兄,起的好早。”
狄仁傑笑道:“比起你來,算不得早了。”
“我這是沒辦法,一會兒要去衙門裏點卯,必須要早起纔是。”
說着,蘇大爲從單槓上抽了一條毛巾,擦拭身上的汗水。
“你穿的這是……”
蘇大爲光着膀子,下身穿着一條柳娘子爲他縫製的短褲,露出兩條大長腿來。
“哦,這東西穿在裏面,不兜風,還乾淨,舒適。”
“這是長安新的習慣嗎?”
“也不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狄仁傑看着蘇大爲的短褲,露出好奇之色。
蘇大爲笑道:“我阿孃給我做了好幾條,待會兒我拿兩條給你,你試試就知道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兩人閒聊了一會兒,柳娘子在前院喊着讓蘇大爲準備喫飯。
蘇大爲用井水沖洗了一下,就回屋換衣服去了。
狄仁傑則走到那沙袋前,伸手拍了兩下,不禁暗自咋舌。這沙袋很重,狄仁傑也不太確定,自己能否打得動這沙袋。他站在沙袋旁邊,環視後院,看着擺放了一地,各種稀奇古怪的健身器材,心裏面也非常好奇,好奇這些東西怎麼使用。
明日,隨阿彌一起練功?
這念頭一起,就再也無法停止。
狄仁傑出身太原大戶人家,家境富裕,曾隨明師學過劍術,身手也算不差。
只是他對讀書的興趣,大於練功的興趣。
如今看蘇大爲鼓搗出來的這些器械,讓他突然改變了想法,想要把功夫再撿起來。
嗯,就這麼決定了!
狄仁傑回到前院,蘇大爲已經換上了公服,坐在廚舍前喫飯。
早餐很簡單,一碗米粥,一小笸籮的蒸餅,一疊蘇大爲醃製的小菜,還有兩個雞蛋。
蘇大爲喫的很快,兩口一個蒸餅。
那一笸籮的蒸餅,似乎有點不夠,他陪着小菜,喝着米粥,最後把兩個雞蛋也喫下去,擦了擦手,順手抄起一旁桌上的橫刀,他站起身來,和柳娘子打了個招呼,準備出門。
“這麼早就走?”
“不早了,再過一會兒宮門就要開啓了。
今天是我當值,我得提前到,否則魏帥少不得一頓訓斥。”
“那,多小心。”
不良人負責的案子,可不是那些鄰里之間,雞毛蒜皮的小衝突。他們負責的大都是大案,所以也非常危險。狄仁傑看着蘇大爲的背影,不禁輕輕搖頭,嘆了口氣。
其實這不良人,也很辛苦。
每天出生入死的,面對的大都是奸猾狡詐,窮兇極惡之輩。
他們口碑雖然不算太好,可如果沒有這些人,長安又怎可能有如今的錦繡繁華?
這時候,洪亮也起牀了,迷迷糊糊走出了房間。
柳娘子給狄仁傑也準備了一份早飯。
嘗過了蘇大爲醃製的小菜後,狄仁傑讚不絕口。
“沒想到阿彌還有這等手藝?”
“哈哈,他就喜歡鼓搗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要是他能拿出一半的聰明讀書,說不定如今和郎君你一樣,可以到國子監讀書了。勸他也不聽,真的是氣死我了。”
柳娘子看似是在責怪蘇大爲,但言語中,卻流露着濃濃的舐犢之情。
“大娘子也不能這麼說,個人有個人的造化。
阿彌的造化還沒有來,說不定什麼時候他造化來了,我見他都要尊他一聲郎君呢。”
“狄郎君真會說笑,我只求阿彌能平平安安,造化什麼的,可不敢奢望。”
柳娘子笑靨如花,轉身進了廚舍。
看得出,狄仁傑一番話,說的柳娘子很開心。
洪亮洗漱完畢,端了一碗米粥,呲溜一口,喫的津津有味。
“郎君,今天有什麼安排?”
“哦,晌午我準備去縣衙拜訪一下裴二哥。
雖說他昨日說了會找我,但我還是應該主動前去拜見,不能失了禮數。見完了裴二哥,我打算下午去東市轉轉。晚上早點回來,明日早起,我要去國子監報到。”
“那我陪你去?”
“你?”
狄仁傑搖頭道:“你就別去了,看看家裏需要什麼,你去添置一下。
還有,草料。
阿彌昨天說,歸義坊的趙家鋪子,你也去看看,順便買些回來,總不成讓牲口餓着。還有,我不在家的時候,看大娘子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也跟着幫把手。”
洪亮點了點頭,拿起蒸餅,狠狠咬了一口。
咚咚咚!
街鼓聲再次響起,迴盪在長安城上空。
蘇大爲來到長安縣衙時,縣衙大門還緊閉着。
他從側門進入,來到不良人的公廨,開始打掃起來。
把公廨打掃乾淨,他看了看天色。
此時,天已經矇矇亮。
平日裏這個時候,魏山已經坐在公廨裏,準備開始點卯。可今天不知是怎麼了,魏山一直沒有出現。不僅魏山沒有來,其他不良人也沒有出現,蘇大爲有些奇怪。
他正準備坐下來,忽聽外面腳步聲響起。
周良一陣風似地衝進來,看到蘇大爲,立刻上前,一把將他抓起來。
“阿彌,你怎麼還坐在這裏?快跟我走。”
“怎麼了?不點卯了嗎?”
“點什麼卯,出事了!”
“啊?”
“魏帥,死了。”
周良壓低聲音,在蘇大爲耳邊說道。
蘇大爲聽了就是一懵,腳下不由自主的跟着周良,就出了公廨大門。
兩人離開縣衙,蘇大爲纔算清醒過來,一邊小跑一邊問道:“二哥,魏帥死了?”
“嗯。”
“前日他不還好好的嗎?”
“是啊,可是現在……三更兩點,金吾衛在延平門大街的水溝旁邊,發現了魏帥的屍體。”
“三更兩點?”
蘇大爲疑惑道:“那時候不還是夜禁嗎?魏帥跑出來做什麼?”
“不清楚,江副帥派人來通知我,說讓咱們去金吾衛那邊辨認屍體。”
“大家都去了?”
“是啊,都去了。”
江副帥,名叫江摩訶,是長安縣不良副帥,魏山的副手。
蘇大爲聽了周良這番話,也不敢再猶豫,急急忙忙跟着周良,一路狂奔來到金吾衛。
金吾衛屬衛尉所轄,有獨立的官署。
當蘇大爲兩人來到金吾衛門口時,幾十個不良人已經守在外面。
“江副帥呢?”
“已經進去辨認屍體了!”
“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怎知道,我正準備去衙門,江副帥派人前來通知我,來金吾衛集合。
一直到現在,我都還沒有見到魏帥屍體。這金吾衛的雜碎們,甚至不讓我們進去。”
蘇大爲站在一旁,聽着周良和其他不良人交談。
做不良人已經快一年了,但蘇大爲前身性格內斂,除了和周良熟悉之外,與其他人並沒有太多接觸。重生之後,先是臥牀三個月,之後又因爲怕露出破綻,蘇大爲也非常小心。也正因爲這樣,哪怕他已不是新人,但始終沒有什麼朋友。
除了,周良。
不良人們,七嘴八舌的討論着。
蘇大爲在一旁,也聽出了一些頭緒。
昨晚,魏山執長安縣的通行腰牌在外面走動。
一更三點,有金吾衛在懷遠坊門口遇到他,在檢查了他的腰牌後,就放他離開了。
可誰想到,三更兩點。
當金吾衛再一次見到魏山時,魏山已經變成了死人。
這時候,金吾衛側門打開,一個髮髻略有些曲捲,帶着很明顯胡人特徵的男子,臉色蒼白的從裏面出來。兩個金吾衛抬着一張門板跟在後面,而後把門板,放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