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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心戰

  意識到林義玄對自己出手的瞬間,蘇大爲幾乎忍不住要跳起來。   以他的能力,反應,至少有七種方法可以躲過這一劍。   可就在這一瞬間,同時有一個想法躥入腦海,   如果是真的鄧建,有可能躲開這一劍嗎?   不可能!   如果自己躲開,豈不證實了林義玄的懷疑,令整個計劃失敗?   可不躲閃,對方這一劍,真的會停住嗎?   一彈指頃,有六十個剎那。   一切如電光一閃。   蘇大爲終究是壓住了身體的本能,死死站在原地。   那柄薄薄的劍鋒,就從他的脖頸動脈旁掠過,相差不到一寸。   蘇大爲甚至能感覺到那股森寒的劍意撫過自己的血管、皮膚,在脖頸上,留下細密的疹粒。   “哦,剛纔有一隻蠅蟲飛過,一時技癢,勿怪。”   林義玄向蘇大爲露出笑容。   這是他一路上第一次露出笑臉。   隨即,他手腕一轉,那柄長二尺二寸的薄刃短短劍,被他旋出一道劍光,利落的納入鞘中。   蘇大爲臉頰上的咬肌跳動了一下,一雙眼微微泛紅,沙啞着嗓音道:“很好,這一切我記下了。”   這不是蘇大爲的說話方式,而是鄧建的。   蘇大爲記得鄧建那雙眼睛,在受刺激時,那個平時顯得很是溫和,偶爾帶點自負的果子鋪老闆,會在瞬間變成一頭狼,一頭兇狠的孤狼。   林義玄向後退了兩步,手撫在胸前,鄭重的向蘇大爲鞠躬致歉道:“事關重大,不得不爲之,有什麼冒犯的地方,請大人勿怪。”   “哼。”   蘇大爲冷哼一聲。   心裏卻是一鬆。   這一關,總算過了。   鴻臚寺驛館是連成一大片的建築,而新羅使團住在其中一個院落裏。   跟着林義玄,兩人一前一後的走進了小院。   一眼看到,院子裏,有些新羅人正在忙碌着。   或修剪花草,料理院中植物,或者做着灑掃。   院角,還有侍女在漿洗着衣物。   一切看起來和尋常人家沒什麼區別。   但是當蘇大爲和林義玄走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一齊集中過來,投在蘇大爲的身上。   那是一種帶着審視目光。   被一個人這樣看不可怕,可怕的是院內所有的人,都是這種目光。   院內數十人,沒有任何人開口,從蘇大爲進來開始,只有沉默。   林義玄一聲不吭,繼續帶着蘇大爲向前。   一直走出老遠,蘇大爲才感覺,那些盯在自己背後的目光,徐徐收回。   穿過小院,走過一條長廊,迎面,看到有一個面白無鬚的新羅人,雙手攏在袖中,邁着小碎步,向這邊走來。   蘇大爲一眼瞧見,心裏一動。   這人,就是上次與鄧建在驛館大門前說話的,使團隨行太監,金龍洙。   金龍洙年紀在二十許。   身上穿着新羅宮服,袖口織有金絲銀線,腰間掛着一個香囊和玉墜兒。   他的身材纖瘦,一張臉最讓人注意的是光滑的下巴。   那皮膚,似乎比尋常女子更細膩幾分。   見到林義玄,金龍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咯咯笑道:“林侍衛,鄧老闆請來了?”   “是。”   林義玄微微側身,露出身後的蘇大爲。   金龍洙加快幾分加步,走上來輕輕握住蘇大爲的手:“上次一別十分想念,難得今天能把您再請來……”   說着,又扭頭向林義玄道:“林侍衛去忙吧,我帶鄧老闆過去。”   林義玄微微欠身,又向蘇大爲點點頭,轉身離開。   金龍洙臉上掛着諂媚的微笑,拉着蘇大爲的手道:“鄧老闆,跟我來。”   坦白說,蘇大爲心裏是有點膩歪的。   這金龍洙的手,很涼。   像是一塊寒冰一樣,寒意浸入骨髓。   更讓他心頭不適的是,這人的手又滑又膩,不似人手,更像是一條冰冷的蛇。   如果不是爲了假扮鄧建,完成刺探情報的任務,蘇大爲恨不得立刻甩開對方的手,再狠狠一拳將對方打倒在地。   爲了任務,   我忍!   蘇大爲咬了咬牙。   就在這時,拉着他手的金龍洙忽然回頭抬頭一眼,漫不經心道:“鄧老闆,上次送你的金桂雪蛤膏想是沒搽吧?看你這手,都粗成什麼樣了。”   他的聲音,也像是他的人一樣,透着一股子陰柔,雖然說的是關心的話,但總讓人感覺不適。   特別是一邊說,他的手還一邊輕輕揉捏着蘇大爲的手掌,好像在品鑑着一件藝術品。   這讓蘇大爲臉皮抽動了一下,   感覺自己離爆發只差一步之遙。   正想將金龍洙那隻冰冷的手甩掉,突然,對方的手用力一收,像是鐵爪一樣,將蘇大爲的手死死扣住,然後,他那雙細長的眼睛睜開,上下打量着蘇大爲:“不對啊……”   “鄧先生,這手裏這麼多繭子,不像是你的手啊。”   四周的溫度,似乎隨着這句話,陡然一寒。   殺意,好似無孔不入的銀針,不斷滲透。   這換任何一個人,只怕都扛不住這死太監帶來的壓力,要做出什麼慌亂之舉。   但是蘇大爲,他忍住了。   他只是冷冷的抽回自己的手,向對方諷刺道:“我可不像金太監你,什麼活都不用幹,我那家果子鋪每天至少招待上百人,換你去做,也保不住一雙嫩手。”   “是麼?”   金龍洙眼神閃爍。   腳步一動,瞬息間,竟閃至蘇大爲身後。   嘴裏說了聲“得罪”,一雙陰柔冰冷的手已經撫上蘇大爲的臉頰。   這死太監,居然有這麼高明的身手。   蘇大爲心中寒意大盛。   只是他記着自己現在的身份,死死壓住身體的本能,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對方的手,像蛇一樣,滑膩的蠕動。   從蘇大爲的臉頰,到脖頸,細細爬過一遍。   終於,金龍洙搖了搖頭,低頭說了句新羅語,這才抽回雙手,走到蘇大爲身邊,拱手尖聲道:“想是我記得差了,鄧先生,快隨我來吧,金大人已經等得急了。”   賊你媽,死太監,不得好死。   蘇大爲心裏暗罵。   同時也鬆了口氣,暗道:幸虧自己的容貌是通過鬼面水母變幻來的,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要是尋常的易容術,只怕早已經被對方察覺。   心裏慶幸的同時,他又忍不住想,對方越謹慎,說明事情越重大。   希望,自己這次冒險能有所斬獲。   新羅使團正使金法敏的房間,是使館最深處,也是整個院落最大的一間屋。   金龍洙來到門前,輕輕咳嗽一聲,輕聲細語的道:“金大人,鄧先生已經來了。”   沉默了片刻,漆紅的木門被人從裏面拉開。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名新羅婢。   穿着新羅裙的婢女,頭梳雙環髻,微微低着頭,側立在門旁。   新羅使團正使金法敏正揹負着雙手,佇立在一幅畫下,似乎正在等待客人。   在他的身邊,有一名新羅武士,國字臉,雙眼細長,腰佩長刀,是金法敏的貼身侍衛樸永泰。   “鄧先生請。”   金龍洙伸手示意。   蘇大爲跨入房間。   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窒內一角,一隻五足銀燻爐正緩緩噴吐着香氛。   屋內煙氣氳氤,充滿一種不知名的甜香味。   “鄧先生來了?”   剛走進屋時,金法敏是面對着畫,背對着門,似乎對着牆上掛的畫在思索什麼難解的問題。   原本按蘇大爲想的,對方應該很急切纔對,畢竟上次和霸府的交易出了變故。   但出乎意料的是,金法敏根本不急。   等到蘇大爲走近,他才轉身向蘇大爲笑容可掬的道:“鄧先生也喜歡畫嗎?”   蘇大爲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畫。   那是一副駿馬圖,落款是“率居”。   一個從沒聽過的名字,就算是什麼名畫家,對蘇大爲來說也沒有任何意義,他並不懂欣賞書法字畫。   幸好金法敏也沒有讓他品鑑一番的意思,而是自顧自的說道:“率居是我新羅國有名的畫家,這幅畫是他仿唐國閻立本的六駿圖。”   說着,他搖搖頭感慨道:“可惜無緣一見閻立本的真跡,只能對着率居的仿畫,聊以自慰。”   聽着金法敏說的這些話,蘇大爲心中唯一的想法是:你個裝逼犯。   上次在大理寺時,這金法敏可沒現在這般氣度。   當時的他,只盼着消去案子,在言詞上,對着大唐官員都隱隱透着一份謙卑。   如今的他,指點字畫,信手拈來,充滿從容不迫的氣場。   或許這纔是他真正的樣子?   蘇大爲心念電轉,開口道:“畫的事,稍後再說吧,我想同金大人談談正事。”   金法敏伸手往下一壓,似乎讓他稍安勿躁。   接着又向樸永泰掃了一眼。   後者,立刻微微鞠躬,帶着金龍洙一起,緩緩退了出去。   房間裏,只剩下蘇大爲、金法敏,還有那新羅婢傅採潔。   這婢女也是當時柺子爺重點標註出來的懷疑對象之一,時常出使團,與外界保持一定密度的聯繫。   蘇大爲瞥了一眼傅採潔。   她年紀並不大,絕不超過二十,容顏秀麗,十指纖長。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腿,不知是不是因爲新羅裙腰身高,顯得裙下的雙腿長度驚人。   樸永泰他們退出屋的同時,她走到屋角,在一方几案前跪坐下。   几案上橫放着一張琴,不是傳統的唐琴,而是新羅的伽椰琴。   纖白如玉的手指輕掃琴絃,   一陣溫柔悅耳的琴音,如漴漴流水般響起。   “現在可以說正事了。”   金法敏嘆了口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