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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與子同仇

  “九郎,醒醒!柺子爺已經不在了,咳咳。”   錢八指的手伸在半空,衝南九郎大聲道。   他有咳喘的毛病,一着急就咳個不停。   南九郎白淨的麪皮上,漸漸浮起一個鮮紅的掌印,腫脹起來。   但是這一掌,也打醒了他。   他的身子晃動了一下,抱着咳嗽不已的錢八指,放聲嚎啕起來:“八爺,柺子爺死了,他死了啊!”   “我知道……咳咳,我知道。”   錢八指拍打着南九郎的背。   “九郎。”   蘇大爲手按住南九郎的肩膀,感受着這瘦削身軀裏的悲痛。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堵住了。   想說點什麼,一時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好半天,他終於沉重的道:“九郎,你放心,柺子爺不會白死。”   “蘇帥……”   南九郎抬頭看向他,聲音沙啞的道:“如果沒有柺子爺,我可能早就凍餓死了,柺子爺他……他到死都還是穿着一件破衣,他……”   說着,淚水從南九郎的眼眶裏流出來。   一滴滴的,落在蘇大爲的手背上。   心,就像是被針扎一樣的難受。   蘇大爲臉頰抽搐了一下,緩緩的道:“後事你幫着料理,缺錢你跟我說。柺子爺的仇,我來報,他沒做完的事,我來做。”   停了一停,蘇大爲接着道:“柺子爺生前接濟哪幾家?以後這些人,我替柺子爺繼續照料。”   “蘇帥……謝蘇帥。”   南九郎聲音哽咽。   蘇大爲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早點把事情料理完,快點來幫我,柺子爺也一定想看着你振作起來。”   南九郎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力點頭。   蘇大爲曾以爲自己不會恨任何人。   哪怕上次爲了明空法師,蒙受不白之冤,被抓到長安獄中。   他還有心情與林老大討論生意。   但是這一次,他真的感覺自己內心某個點被刺到了。   那種疼痛,那種怨憎,令他心緒難平。   帶着壓抑的情緒,從公廨裏出來。   剛走出院落,迎面,看到臉色陰沉的陳敏,帶着幾個不良人走過來。   “阿彌。”   “陳帥。”蘇大爲應了一聲,打算從旁邊過去。   他現在心情很不好,不想和陳敏浪費時間。   陳敏上前一步,擋住去路,壓低聲音道:“你怎麼辦的案子?”   “什麼?”蘇大爲抬頭。   “我們不良人辦案,有死傷不稀奇,但是在縣衙裏,被人砍殺這麼多人,還給人逃走,這還是第一次。”   陳敏眯着眼睛,嘴角掛起冷笑:“這麼多兄弟看着呢,你身爲副帥,就是這樣辦事的?”   “陳帥,這次是我疏忽了。”蘇大爲咬了咬牙:“沒想到那個鄧建如此狡猾。”   “疏忽?你一個疏忽就想全部推乾淨?”   陳敏臉上帶着一抹譏諷:“不良帥是什麼?就是所有不良人的頭,我們上要面對縣君,下還要照顧好手下一幫兄弟,如此才能服衆。   而你呢?從你第一天當上不良副帥就很輕漫……   你以爲自己是誰?   你破過什麼案子,有什麼資歷?   不止這次,還有豐邑坊,還有許多次……   依我看,你根本不配做不良人。   不良人裏,也不需要有你這樣的副帥!”   每一句指責,都像是重錘一樣錘在蘇大爲的心口。   以前陳敏說什麼,蘇大爲都不在乎。   因爲他覺得,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夠了。   但是現在,他突然發現,原來陳敏的話這麼毒辣,每一句,都戳中自己的心口。   血,一下子湧上頭。   太陽穴突突跳動着。   蘇大爲感覺有一股怒氣,正在心底裏醞釀着,像是一頭野獸,隨時會脫籠而出。   呼哧~   長長的濁氣從喉嚨裏噴出。   陳敏冷笑一聲:“我真不明白,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還有臉當不良人副帥。   你,不配做蘇三郎的兒子。”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   身後那些不良人的嘲笑聲,還有旁的聲音,一下子都消失了。   蘇大爲的眼睛一下變得血紅。   眼瞳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陳敏心裏一突,後續的話,頓時中斷。   他感覺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麼,似乎說了不該說的話。   蘇大爲的雙手抬起來。   陳敏心裏隱隱有些後悔。   然後,他看到蘇大爲雙手抱拳,向自己鄭重的道:“這次的事,是我做錯了,還請陳帥和各位兄弟給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柺子爺和衆兄弟的仇,我一定要親手討回來。”   這句話,擲地有聲。   蘇大爲整個人,也如青松般筆直的立定,不卑不亢。   這一瞬間,陳敏忽然有種強烈的直覺,蘇大爲,真的會說到做到。   他感覺頭腦有些暈沉,甩了甩頭,再次打量眼前的蘇大爲時,忽然發覺,自己似乎有些不認識這個自小看着長大的青年。   沉默了片刻,陳敏點點頭:“縣君讓我配合你,需要什麼就說一聲。”   “謝陳帥。”   “阿彌。”   不遠處,安文生向這邊大步走來。   陳敏看了一眼,揮揮手,帶着手下離開。   “阿彌,你還好吧?”   安文生看了一眼陳敏他們的背影,向蘇大爲道。   “我沒事。”   蘇大爲勉強笑了一下:“就是這次丟人丟大了。”   安文生拍拍他的肩膀:“做不良人就是這樣了,不用往心裏去,把案子破了就好。”   “嗯。你怎麼來了?最近不是有事在忙嗎?”   蘇大爲記得,安文生已經有一陣沒來公廨了。   隱隱聽到傳聞,安文生不想繼續做不良副帥了,過段時間就會離開長安縣衙。   原本以安文生出身家世,來做不良人便是應縣君裴行儉之邀。   他想走隨時可以走的。   “聽說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哪還能在家待得住。”   安文生打量一下蘇大爲:“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只管說。”   “那你能把三十貫錢還我嗎?”   “惡賊,滾!”   縣衙,後院。   大白熊這次算是替九郎擋了一劫。   九郎只不過是被鄧建踢上一腳,受了些內傷,將養一段時間就能好。   而沈元則是被鄧建直接扭脫了手腕,再接一腳將腳踝踢裂。   現在人動也動不了,只能躺在後院裏休養。   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傷,沒有數月好不了。   蘇大爲看到沈元的時候,他的手腳都打着夾板,房間裏充滿一種濃濃的藥味。   這個時代的夾板和後世不一樣,乃是用柳木製成。   一個白鬍子的醫生,正在一旁調製中藥。   那是一種黑糊糊的,叫不出名字的糊狀物,味道很難聞。   唐時設立太醫署,主要是醫學生的培養機構,屬於太常寺管。   一般太醫署的醫生只有貴人或高官才能請得到。   縣衙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到一位頗有名氣的江湖遊醫來治病。   看到蘇大爲,沈元掙扎着想要坐起來。   旁邊那白鬍子老遊醫氣得差點暈過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罵道:“你要想死就別浪費老夫的藥,躺下!”   “大白熊,你快躺下,聽醫生的!”   蘇大爲趕緊上來,幫着老頭將沈元按下去。   “大白熊,你感覺怎麼樣?”   “阿彌,我沒事,這些傷不算什麼。”沈元憨厚的笑了笑,用他那隻包紮着柳木的手,喫力的舉起來:“你看,都接好了,以前打架,這樣的傷沒少受。”   “你給老夫安份點!”   白鬍子老頭氣得兩眼圓瞪,頷下的白鬍子翹起來。   蘇大爲忙衝沈元打了個眼色,轉向醫生拱手道:“我這位兄弟性子急,還沒請教如何稱呼?”   “在下孫思邈……”   “你是孫思邈!”   蘇大爲大喫一驚,忍不住上下打量對方。   就算對歷史再無知,也知道孫思邈人稱藥王,乃是唐時最著名的醫聖。   其書《肘後千金方》,千百年後仍澤被後人。   藥王居然親自來給大白熊治病,這福份太大了。   蘇大爲正在驚疑,誰知老頭翻了記白眼道:“急什麼,我話還沒說完呢!我乃孫思邈再傳弟子,鄭愈。”   這話說的,蘇大爲差點噎住。   什麼鬼再傳弟子,你說話能不大喘氣嗎,一次說完啊。   “咳咳,鄭醫生,我這兄弟的傷嚴重嗎?”   “按《足臂十一脈炙經》、《陰陽脈死候》、《帛畫導引圖》來看,他手上的傷在筋,足上的傷在骨,而足太陰膀胱經淤塞……”   蘇大爲整個人懵了。   什麼《足臂》什麼《陰陽脈》,你能說人話嗎?   這老頭也太愛賣弄了。   “簡單來說,就是傷了脈絡,除了骨傷,還有別的一些併發症。”   “比如?”   “傷者可能會漏尿。”鄭愈摸着鬍鬚,一臉正色。   “阿彌,阿彌,我……我不要漏……”   躺在病牀上的沈元聽了,臉頓時漲紅了。   這個平時跟人打架,打得頭破血流都只會傻笑的傻大個子,被鄭愈的話給嚇到了。   “放心,恰巧老夫擅長針炙之術,只要施針下去,保證針到病除。”   鄭愈自負的道。   “什麼針?”   “哦,就是用長三寸三的銀針,從膀胱經紮下去。”   “我……我不要扎膀胱!”   沈元一臉驚恐,差點要跳起來。   “大白熊,你冷靜。”   好不容易纔把沈元按住,蘇大爲不顧老頭吹鬍子瞪眼,強行把他“請”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