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身在局中
鄧建對目光特別敏感。
蘇大爲只是沒忍住,從背後看了他一眼,便爲之發覺。
儘管蘇大爲裝做若無其事,目光移往別處,鄧建仍盯着他看了好一會。
“三府主,在想些什麼?”
孫九娘在一旁嬌笑着問。
“關你什麼事。”
蘇大爲粗着嗓子,一句話給頂回去。
同時心裏暗道好險。
這個“鄧建”,不,剛纔聽身邊人說,應該叫高建纔對。
本是高句麗王族。
貞觀十三年,也就是公元639年入大唐。
那個時間點,高句麗還是榮留王當權。
而在公元642年,淵蓋蘇文除掉了榮留王,自立爲“大莫離支”,扶立王族高藏爲傀儡王。
對了,淵蓋蘇文就是後世史書上高句麗“泉蓋蘇文”,因爲名字犯了李淵的忌諱所以……
現在問題來了,高建應該屬於榮留王時期佈下的棋子,與淵蓋蘇文不是一路人。
他現在,代表的究竟是高句麗,還是他個人?
這個疑問暫時放在蘇大爲心裏。
他隨即又想到,剛纔楊昔榮說他是在上次長安詭異暴動的時候,去宮內取到的蘭池宮地圖。
按他的說法,宮內有人與他合作。
這個合作者是誰?
之前高大龍曾提過,梁國公三子房遺則,曾多次祕密出入霸府,那這個合作者是否是房遺則?
當然,蘇大爲心裏還有一個更大膽的猜測,那就是吳王李恪。
沒記錯的話,李恪的母親楊妃也是前隋宗室吧。
這樣看,李恪與楊昔榮或許也就有一些說不清的關係,
而且總覺得像房遺則的身份,還不足以做出這麼大的事,如果是吳王李恪在背後推動,就說得通了。
今天在場的各家勢力,除了番僧那羅,三韓,就只有霸府的人,吳王的人居然都沒出現,這本身就透着反常。
或許,霸府本身就代表着李恪的利益?
暫時這些還只是蘇大爲的猜測,
留待以後去驗證。
就在蘇大爲心裏想着各種疑問的時候,那邊楊昔榮他們已經商量出了結果,選定方向,立即出發。
隊伍在一番吵嚷中開始填埋篝火,收拾行裝。
蘇大爲趁機湊到楊昔榮身邊,嘿嘿笑道:“老大,我們現在朝哪個方向走?”
“只管跟着就是了,哪那麼多話。”
楊昔榮淡淡的說了一句。
蘇大爲麪皮抽了抽,摸了摸後腦勺,裝尬笑着退回去。
賊你媽,口風這麼緊。
當真是沒辦法留點記號給安文生他們了,只盼他們有辦法能跟上來吧。
全隊上下也有六十餘人,當先的舉着火把,在夜色中,向着東邊的方向行去。
照例是楊昔榮他們走在前面。
作爲霸府的二府主,“蔡芒”也算是高層人士,有幸可以擠在前頭,也就有機會聽得楊昔榮與道琛他們的交流。
“據太史公《史記·秦始皇本紀》上記載: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臘曰嘉平。賜黔首裏六石米,二羊。始皇微行咸陽,與武士俱,夜出,逢盜蘭池。”
“還有《三秦記》:始皇引渭水爲池,東西二百里,南北二十里,築土爲蓬萊,刻石爲鯨,長二百丈。”
“《史記·漢景帝本紀》:後九月,伐馳道樹,殖蘭池。”
他們說的這些史記上的事,蘇大爲也記不太清,不過提到《三秦記》裏的刻石爲鯨,蘇大爲卻是來了點興趣,心說這不知和李客師那裏的石鯨是否有關係。
可惜楊昔榮他們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路上無聊,身邊相熟的人也會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來。
蘇大爲倒是找上機會,湊到那巫女雪子身邊,裝作好奇的問:“你們倭國人也對始皇帝的蘭池感興趣嗎?”
守在巫女身邊的倭國武士立時大爲警惕,一個個手握刀柄湊上來。
倭女輕揮了下手,說了句倭國語,那些武士點頭,稍稍退開些。
“我們神道教有一支,是秦公子扶蘇的後人,另外,當年徐福東渡,也帶來了許多關於秦始皇和蘭池的故事。”
巫女的聲音清脆悅耳,雖然語調有些怪異,不過並不難懂。
“如果說,你們真的打開蘭池,得到不死金人的祕密,想做些什麼?”
“那自然是……”
雪子的語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而蘇大爲突然感到背後被人用力一掌拍中肩膀。
緊接着,霸府二府主馬尚風那着蜀腔的聲音響起:“三府主,你的話太多了。”
蘇大爲回頭,惡狠狠的瞪了一眼馬尚風,感覺這個略有些禿頭的中年漢子如此可惡。
雖然名字裏有“無爲”兩個字,但默默無爲不是蘇大爲的性格。
現在隊伍裏不方便傳遞消息,卻可以多打探一下情報,或許能從中取利。
新羅的金法敏,百濟的鄧建,此前都打過交道,而且警惕心較重,蘇大爲自然不好貼上去。
剛好這“蔡芒”有個“好色”的人設,正好可以利用起來,看看能不能從這倭國神道教的巫女下手,問出點有用的東西來。
誰知纔剛開始,這個馬尚風就過來攪局。
實在惹人討厭。
孫九娘在一旁掩嘴輕笑道:“二府主,三府主既然有追美之心,你又何必去打擾人家好事。”
“哦。”馬尚風一愣,回過神來,摸摸後腦勺笑道:“一不留神居然做了惡人,哈哈,長路寂寞,九娘,咱倆擺擺龍門陣。”
他與孫九娘都來自蜀中。
據說孫九娘就是通過馬尚風推薦給楊昔榮的,照這麼看,兩人應該交情不錯。
等孫九娘把馬尚風拉過一邊,倭女雪子才繼續道:“我們神道教現在受到的壓力很大,如果能得到蘭池中的祕密,自然是充實本教實力,當然,也會履行與楊府主的約定。”
“壓力?”
蘇大爲眯了下眼睛。
心想這倭國遠在海外,以現在的造船水平,很難運大軍過去,可以說地理環境是得天獨後。
直到後世元朝幾度想徵日本,都以失敗而告終,這個時候的倭國,有什麼“壓力”?
“佛教。”
倭女一雙透在紗巾外的眼睛分外明亮,就算在黑夜裏,依然燦如星子。
她一字一頓的道:“從大唐,還有扶余傳到我國的佛教,正在動搖我們神道的根基。”
說到這裏,她的目光飛快的在道琛和尚和番僧那羅身上轉了一圈。
搖了搖頭,低頭說了一句倭語。
雖然聽不懂,但大致也可以猜出,爲了對抗本國的佛教勢力,居然要和國外這些“和尚”聯手,世事荒謬莫過於此。
蘇大爲心中頗爲驚訝,沒想到這個時候,佛教就已經傳往倭國了。
他所知道的是,要到百年後,沙門空海來大唐學習密宗,將佛法回傳才……
不過那是歷史記載的。
真實歷史上,有許多事,都會散秩在時間長河裏,不被人所知。
蘇大爲不由搖搖頭:“夫天地爲爐兮,造化爲工;陰陽爲炭兮,萬物爲銅。”
身在局中,人人都不得自由。
且看那高句麗的高建。
本爲王室子弟,爲了高句麗,卻要潛身在大唐。
而現在高句麗王室衰微,被權臣泉蓋蘇文竊國,就算高建得到蘭池祕密,又能回得去高句麗嗎?
百濟道琛……
雖然太史局很重視這個人,想要不惜一切代價將他留住,可蘇大爲記得歷史上,百濟應該沒撐多少年,馬上要被大唐給滅掉了。
道琛最後也兵敗身死。
那麼他現在折騰這一切,妄圖竊取蘭池之祕,又有何意義呢?
從蘇大爲站的更高角度來看,不過就是作死而已。
金法敏……
嗯,新羅人最後還是做了大唐小弟,那你現在也就是在窮折騰,最後都要被大唐打臉。
番僧那羅?
中天竺再也不會復興了,洗洗睡吧。
至於神道教巫女,好了,整個倭國在未來都要被大唐騎臉胖揍。
最後楊昔榮,這種前隋王孫,在歷史大勢下,妄圖顛覆大唐,最後其實也只是螳臂當車,徒惹笑耳。
算了,這些人要作死都由得他們。
蘇大爲現在是不良人,只用想着怎麼將他們一網打盡就好。
既完成對李客師的委拖,又完成不良人的使命。
最後,最重要的是替柺子爺報仇。
管他是鄧建還是高建,這次,蘇大爲都絕不允許他活着離開。
他心裏想着心事,卻不防身側的倭國巫女雪子轉頭,張開一雙妙目,向他好奇的看過來:“這位……三府主,剛纔說得真好,夫天地造化,爲炭爲銅。”
倭女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眼神里居然透出一絲崇拜。
蘇大爲哈哈笑道:“這個不是我說的,出自兩漢時期賈誼的《鵩鳥賦》,我不過是拾人牙慧而已。”
“三府主,認識你這麼多年,沒想到你居然有這樣的才學,讓人好生驚訝。”馬尚風略有些陰陽怪氣的聲音,忽然再次響起。
這讓蘇大爲心裏一跳,
賊你媽,裝過頭了。
沒事拽什麼文嘛!
馬尚風兩眼狐疑的盯着他,正要再說點什麼,忽然聽到前方楊昔榮喊道:“鎮墓獸!”
道琛、高建、金法敏等人俱是舉起手中火把,向着楊昔榮所指的方向看去。
黎明的光線下,隱隱見到兩個歪斜的石像,躺在雜草叢中,形像猙獰而可怖。
第一百零一章 疑心
“據圖上的標記,找到鎮墓獸,就離蘭池宮不遠了。”
楊昔榮明顯進入興奮狀態,聲音都高亢了幾分。
道琛和尚嘴裏唸了聲佛號,雙手捧起羅盤,低頭凝視着指針,似乎在分辨具體的方位。
而蘇大爲身邊的巫女雪子,則從貼身的脖頸再次取出那枚青色勾玉。
“你這玉是做什麼的?”
蘇大爲仗着方纔跟她有過交談,繼續厚臉皮的問。
“此玉,是當年徐福所傳神道教的至寶之一,據說憑此玉,能與蘭池中的某個物事生出感應。”
倭女說着,向道琛走去:“道琛手裏的羅盤,相傳是當年韓終所留,同樣是開啓蘭池的關鍵。”
蘇大爲心中一驚:難道這物事便是鑰匙?
之前昔秀芳留下的書裏,安文生帶給自己的那本《始皇巡記》,確實提到過,韓終將開啓蘭池之法傳給了徐福,徐福後來東渡日本。
而徐福這個陰陽術士,又與倭國本土的神道教頗多淵源。
開啓蘭池之法,確有可能流入到神道教手裏。
難怪這倭國人不遠千里迢迢的跑來,也要摻合上一腳。
那麼百濟道琛那裏,手裏那個古銅羅盤,大概就是韓終渡海後,傳下來的,也是開啓蘭池的重要物件之一。
這麼一想,那個韓終還真是個妙人兒。
秦始皇命他看守蘭池宮,命他將蘭池封印,
留下的鑰匙交給了當時的詭異首領。
結果這傢伙背地裏自己還私藏了兩把。
始皇帝居然會相信這樣的方士,不被坑吐血才奇怪了。
蘇大爲搖搖頭,卻冷不防,身邊突然有一個人貼上來。
這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兩塊鎮墓獸上,
楊昔榮等人比對着地圖,研究着方位,其他人則是散佈在四周警戒。
就連馬尚風和孫九娘也是扼住路口,防止意外情況。
這人突然靠近,蘇大爲下意識拉開距離,警惕的看向來人。
鄧建!
不,是高建。
這位高句麗的王族,此時手按着腰上的短刀,目光凜然的盯在蘇大爲身上,眼神和身形都透出一種壓迫感。
“你這是何意?”
蘇大爲壓低嗓子,裝做蔡芒的聲音向對方喝問。
高建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細小的眼眸裏,透出如刀鋒般銳利的光芒:“我們是否在哪裏見過?”
“我怎麼知道?”
蘇大爲皺緊眉頭:“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莫不是想與三爺我攀交情?”
“呵呵,談不上,我倒是覺得,你像是在下認識的一位故人。”
“故人?什麼樣的故人?”
蘇大爲心裏閃過警兆。
這個該死的高句麗間諜,是蘇大爲做不良副帥以來,遇到的最狡猾的敵人。
對他,絕不能有任何懈怠。
也正是爲了不使高建起疑,除了剛纔在灞橋上,蘇大爲忍不住從後面盯着他的背影,閃過一抹殺機。
這一路上,蘇大爲都刻意不去看他,免得從眼神泄露出情緒。
“那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高建手撫刀柄,動作輕柔,彷彿在撫摸情人。
他的聲音也溫柔下來:“只是卻令在下十分難忘。”
“可惜,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蘇大爲裝出一絲不耐煩:“如果沒別的事,就離遠點,三爺對男人真的沒興趣。”
“是嗎?”
高建突然出手,一把扣住蘇大爲的手腕:“你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樣,我做夢都不會忘記這雙眼睛。”
“大膽!”
蘇大爲“勃然大怒”。
坎離水火中天決,在體內猛地運轉。
一股元炁從腳下升起,經由尾椎大龍一路往上。
此爲先天腎氣,在體內代表五行之水。
腎氣在命門中轟然大響,化作雷鳴,一股電勁猛衝而上,在心口位置,轟然大響,化作離火。
袁守誠的話音彷彿在耳邊響:坎水離火,此即龍虎交匯之法。此法最盛在於江南一些祕傳法門的天師,以此法可生雷術,可生南明離火……一陰一陽,謂之道。
轟~
霎時間,從蘇大爲的掌心爆發洶湧大火。
高建發出一聲厲喝,身形猛地急退。
同一時間,短刀出鞘,一刀狠狠劈出。
咻的一聲響,從蘇大爲掌中飛來的火焰,被他一刀劈開。
火光迸射,
蘇大爲整個人凌空撲至,口中發出暴喝:“敢惹三爺,去死!”
右手火焰,猛地大漲,形成一個駭人的巨大火球。
四周一時大亮,空氣溫度猛地拔高。
驚人的熱浪隨着火球焚煮四方,挾着一種將一切融化,焚燒的熱力,向着高建轟去。
“住手!”
就在這時,馬尚風與孫九娘從一旁撲上,想要阻止蘇大爲。
如果是蘇大爲自己,可能真的就停手了,但他現在的扮演的角色是蔡芒。
那個身體快於大腦,暴戾無比的蔡芒。
“擋我者死!”
赤紅的火焰下,蘇大爲雙眼盡赤,手中火球猛地暴漲,猶如慧星般,拖着長長尾焰,直擊高建。
火尾所過之處,草木成灰,火星爆射,天地一片赤紅。
眼看高建將被蘇大爲這一記火球轟中。
“放肆!”
從空中,傳出一記充滿怒意和威嚴的聲音。
同一時間,楊昔榮身在空中,翻掌下壓。
空間頓時生出一種恐怖的塌陷感。
蘇大爲只覺胸口一滯,巨力壓下,腳下大地轟然崩塌。
手中火球如燭火般急閃,瞬間熄滅。
楊昔榮,好強。
儘管是裝做蔡芒,但在楊昔榮翻掌之下,蘇大爲喫驚的發現,自己體內的元炁流動都爲之凍結。
元炁循環被打斷,掌中之火自然變成無根之木。
這隻能說明一件事,楊昔榮的異人能力,遠在自己之上。
能做霸府霸主之人,果然不是簡單的角色。
“老三,你越來越不曉事了!”
楊昔榮從空中落下,隨手大袖一揮,打在蘇大爲身上,直接把他掀翻了個跟頭。
接着又快步走到一身狼狽的高建身邊,伸手將他攙扶起來。
“高大人還好吧?”
楊昔榮嘆息道:“我這位三弟,爲人最是直腸子,不曉得輕重,高大人沒事還是莫要招惹他。”
滿身草木屑和灰塵的蘇大爲,手忙腳亂的爬起來,裝出一臉狼狽,實則在心裏樂開了花。
楊昔榮那一袖子,看起來把自己摔了個跟斗,實則不痛不傷的,多半是做給人看的。
而且看他跟高建和顏悅色,話裏其實帶着軟釘子。
只差沒說出,沒事別招惹我的人了。
看來剛纔一鬧,反而讓楊昔榮對自己放下戒心。
因禍得福。
蘇大爲心中暗自慶幸,真要多虧了安文生,帶自己找袁守誠,不但令自己學會一門異術,而且還補上了這最大的漏洞。
新羅金法敏上來衝高建道:“高大人,已經快到蘭池了,有何成見都不如先放到一邊。”
說着,又轉頭向“瞪眼生氣”的蘇大爲笑道:“這位就是三府主吧,上次高大人安排我新羅的人,與三府主交易地圖,最後出了差子,所以高大人對三府主有些看法。
不過大家是爲了同一目標來的,些許小事,無須太過計較。
一切等找到蘭池再說吧?”
有他居中說項,高建眼神閃爍了幾下,沉默着點點頭:“好,也許是我認錯人了。”
蘇大爲把下巴揚起,從鼻子裏衝他冷哼了一聲。
沒錯,你特麼認得一點也沒錯,但是現在我以蔡芒身份在你面前,你又能做什麼?
還有,鄧建,高建,我們還有柺子爺的一筆賬要算。
先別急,等到了蘭池,到時圖窮匕現,咱們新帳老帳一起算。
這一瞬間,蘇大爲故意用眼神對高建發動“蔑視”,可惜礙於身份,還有這麼多人盯着,一向心高氣傲的高建,此時偏偏拿蘇大爲沒辦法,只能忍住心頭怒火。
他心裏也是狐疑不已,明明感覺這人的眼神,與那長安縣不良人副帥好像。
當時那蘇大爲審訊自己,用溼紙封自己口鼻,那種瀕死的體驗畢生難忘。
而這霸府三府主,看向自己的眼神,與當時那蘇大爲太像了。
高建這才忍不住出手相試。
可問題就在這裏,他多方打聽過,也查過蘇大爲的底子,據說此人有異人的本事,善能施放雷術。
眼前三府主,用的可是火系異能。
這個是做不了假的。
難道真的是自己看錯了?
這世上有眼神如此相似的兩個人?
莫不是失散的兄弟不成?
百思不得其解。
高建在心裏糾結,楊昔榮已經拉着道琛和雪子,番僧那羅,新羅金法敏,幾人比對地圖,又用古銅羅盤以及勾玉反覆比對,終於再次確認方向。
以鎮墓獸爲起點,向北。
北斗爲天下中樞,這蘭池的地形,也多參考星辰。
“韓終和徐福都爲當時的大方士,陰陽大家。而秦始皇崇尚方士,做夢都想永生,所以修建蘭池時,暗合天星之法。”
“秦始皇十分迷信神仙方術,曾多次派遣方士到東海三仙山求取長生不老之藥,當然毫無結果。
於是乃退而求其次,在園林裏面挖池築島,摹擬海上仙山的形象以滿足他接近神仙的願望,這就是蘭池宮。”
“我們,一定能找到蘭池。”
第一百零二章 神道
黎明前。
整個隊伍做了最後一次休整。
所有人都在調整身體的狀態,準備應付接下來的挑戰。
蘭池宮,近在眼前。
蘇大爲盤膝坐在篝火邊,悄然張開一條眼縫掃了一圈。
沒機會。
他心裏不由暗歎。
在場數十人,雖然看起來沒人注意到自己,可一旦有所異常,只怕立刻就會遭致最慘烈的打擊。
遠的不說,那高建,還有雪子,似乎都分出一縷精神在自己身上。
還有那個馬尚風,對自己也有些異乎尋常的關注。
這些都不算是最嚴重的。
最嚴重的問題在於,蘇大爲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是的,他的易筋縮骨是有時限的。
爲了扮演蔡芒的角色,他用了龍形九轉之法,移筋易骨,令自己的身形無限接近蔡芒。
之前蘇大爲也是以此種方法,僞裝成鄧建,去新羅使團中打聽消息。
只是那次時間尚短。
這次僞裝成蔡芒,從昨天傍晚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夜的功夫,以蘇大爲目前龍形九轉之能,真的到極限了。
雖然現在盤坐着看起來沒有異狀,但他能聽到,自己體內的筋膜還有骨骼,正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種聲音,像極了拉伸到極限的皮筋,隨時可能發生斷裂,
或者……
一下子回彈到最初始的狀態。
真要那樣,樂子就大了。
在場這麼多異人,瞬間就會發現,眼前“蔡芒”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纔是蘇大爲當前最大的危機。
如何把移筋易骨的極限時間,撐過去?
蘇大爲沒有精力再去管周圍的環境,他的精神內守,呼吸放緩,進入鯨息術的狀態。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上次,進入那詭異的夢境裏,他曾經見到巨鯨引領的第二階段鯨息之術。
呼,吸。
將九次呼吸,化爲三次。
如此,才能易筋鍛骨,讓自己體內能容納的元炁變得更多,氣脈悠長,龍形九轉的耐力,才能得到增強。
每一次呼吸,海底處,隱隱有一個點,隨之跳動。
全身的血脈,也隨之擴張,猶如漲潮。
是的,周身氣血,元炁,也是一個循環,也有周期,也有潮漲潮落。
一呼,潮水高漲。
一吸,潮水回落。
身體內那些已經拉抻到極限,疲勞到極點的筋膜,隱隱發出細微的撕裂響。
蘇大爲精神內守,內視之下,可以清晰的看到,自己筋膜上,已經出現許多細密的裂紋,猶如完美無瑕的瓷器上,生出裂隙。
他還在堅持。
悠長的呼吸,鯨息之術,將元炁從外界一點一點的吸入腹中,再通過鯨吞之術,化作自己本身的元炁。
那些元炁,猶如閃光的星辰,漸漸附在筋膜上。
呼吸繼續加深,
蘇大爲的精神,也持續下探,進入更深層次的冥想狀態。
“老三,醒醒,起來了。”
馬尚風站起身,看到蔡芒還盤坐在那裏,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他走上前,拍了拍對方。
結果入手感覺有些異樣。
藉着黎明的光線,看一下自己的手指,驚愕的發現,手上沾着一些像是泥垢的東西。
“賊你媽,你他媽多久沒洗澡了?”
馬尚風忍不住罵了一聲,隨即回過神來:“不對,你這是……突破了?”
要知道無論是馬尚風又或者是蔡芒,都困在異人六品的層次。
現在,蔡芒居然突破了,那豈不是壓了老子一頭,變成五品異人了?
不,不對,怎麼沒從他身上感受到五品異人那種威壓?
馬尚風還不及細想,孫九娘上來道:“二府主,霸主已經在催了。”
“哦,好。”
馬尚風悻悻然的應了一聲,有些嫉妒的看了蔡芒一眼,轉頭跟着孫九娘朝楊昔榮追去。
歸根到底,蔡芒就算晉升,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馬尚風又撈不到半點好處,自然懶得多想。
蘇大爲深吸了口氣,感受着清晨的線絲寒意,那帶着草木和土腥味的空氣,在他臟腑間打了個轉,化作一縷白氣,從口鼻中噴出。
的確是晉級了。
現在的他,是實打實的七品異人。
別說跟李大勇比,就算跟馬尚風比都還有不小差距。
但是考慮到他開靈至今,不到一年時間,從九品,一躍進入七品異人。
這份晉升速度,可足以羨煞旁人。
最重要的是,經過一夜修煉,他的鯨息之術,進入第二階,也重新將龍形九轉的狀態穩定下來。
暫時,是不用擔心移筋易骨的時限了。
伸了個懶腰,聽到身體發出輕微的爆豆響。
蘇大爲對自己目前的狀態表示滿意。
不過一抬頭,剛纔還不錯的心情,又不太美好了。
前方不遠的位置,高建,正回頭,陰神陰鷲的盯着自己看,
好像等待食物的禿鷲。
這個高句麗間諜,看來的確對自己動疑了。
除了高建,讓蘇大爲有些意外的是,那番僧那羅也在不遠處,向自己投來狐疑的目光,不知想到了什麼。
蘇大爲只做不知,微微一笑,跟上其他人,隨着大隊向前。
“看到神道了!”
前方,傳來楊昔榮透着激盪的聲音。
神道?
蘇大爲心中暗想。
這個神道,指的自然不是倭國的神道教了。
新羅的金法敏不知何時走在蘇大爲身旁,像是自言自語般的道:“神道又稱天道,語出《易經》‘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
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
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
“此神道非彼神道。”
道琛在前方聽到金法敏的說法,回頭道:“《漢書·霍光傳》:太夫人顯改光時所自造塋制而侈大之。起三出闕,築神道。
《後漢書·中山簡王焉傳》:大爲修冢塋,開神道,平夷吏人冢墓以千數。
李賢注:墓前開道,建石柱以爲標,謂之神道。”
蘇大爲在一旁,表情跟吞了只蒼蠅般難受:最討厭你們一幫外國人,說話引經據典,比我這個華夏人還懂歷史。
孫九娘剛好走上來,掩嘴喫喫笑道:“說那麼多,這神道,不過就是一條墓道而已。”
墓道?
蘇大爲有些牙痛的抽了口涼氣:“咱們找的不是蘭池?爲何會有墓道,感覺怪怪的。”
金法敏邊走邊搖頭道:“地圖標記如此,先走了看看吧。”
“你是金大人,對了,你們新羅……”蘇大爲假裝好奇,壓低聲音指了指前方的道琛和高建:“不是……”
“你是說新羅與高句麗、百濟何以聯手?”
金法敏面上帶着微笑道:“百濟和高句麗都是扶余種,自然走得近,我新羅嘛……雖然有些不同,但也都是三韓,在大是大非面前,還是要保持共同進退的。”
“哦哦。”
蘇大爲一臉迷惘的點點頭,心裏想的卻是:老子信你個鬼,你這傢伙心思壞得狠。
共同利益?
再過不了幾年,百濟和高句麗一起動手胖揍新羅,打得新羅叫爸爸。
是真叫爸了,叫大唐爸爸救命。
這纔有唐軍滅百濟,推平高句麗,與倭國會戰與白門江之舉。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國與國之間,有時是盟友,有時又是敵人,誰也說不準。
“這上面刻着什麼?”
走在前方的倭女雪子立在道旁一根石柱前,停下腳步。
她仰首看向石柱,黎明的陽光,從烏重的層雲中透出,如萬縷金線,將一切渲染成金黃。
一身雪衣的倭國巫女,佇立在石柱前,如朝聖般虔誠。
“這上面,刻的是一首詩。”
蘇大爲走上來,看了一眼,隨口道:“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
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
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這是誰寫的詩?”雪子問。
蘇大爲撓撓頭皮,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孫九娘在一旁咯咯笑道:“這是漢武帝劉徹的《秋風辭》。”
“原來是漢武帝寫的詩。”
雪子點點頭:“我雖是倭國人,卻也聽過漢武帝的故事。”
蘇大爲在一旁只是訕笑,沒法接話。
論歷史,他只是馬馬虎虎。
論詩辭歌賦,他除了有限幾首,肚子裏搜腸刮肚,也刮不出多少文墨來。
這個話題沒法聊。
不過,沒有話題可以製造話題。
蘇大爲眼珠一轉:“漢武帝的詩,爲什麼會在通往蘭池的神道上?”
“三府主不知道?漢武帝生前,也對蘭池念念不忘,還曾專門過來憑弔過,或許,是他當時留下來的吧。”
孫九娘輕笑道:“這秋風辭,說來也是感嘆樂極生悲,歲月流逝,或許,當時武帝的心裏,和當年的始皇帝一樣,覺得人生易老。”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蘇大爲心裏隱隱觸動了一下。
這麼說來,創立蘭池的秦始皇帝,和漢武帝劉徹,的確有共通之處。
那就是……
長生。
似乎所有雄才大略的帝王,都繞不過一個命題,那就是歲月。
無論年輕時有多少雄心抱負,在歲月這把飛刀之下,都會日漸憔悴,漸感力不從心。
所以往往強勢的君王,在執政後半期,都開始參悟玄學,希冀能找到仙人,實現長生不死的夢想。
秦皇漢武,唐宗宋祖,誰能例外?
大唐太宗皇帝不也是被那羅僧的一套“長生”的忽悠給坑瘸了,最後……
算了,不說這個。
“漢武帝生前還希望能從蘭池,找到一絲長生的可能,因爲據說先秦方士韓終曾在蘭池修行。不過終究無功而返,武帝死後數十年,劉向再次封印蘭池,直到唐初後,再無人尋見過蘭池的蹤跡。”
孫九娘喃喃自語。
蘇大爲忍不住抬頭看看這位蜀中的女異人。
沒看出來,她知道的還不少。
第一百零三章 苦晝短
“三府主,剛纔你念的那首‘天地爲爐’頗爲不俗,不知還有沒有類似《秋風辭》的詩作?”巫女雪子轉頭向蘇大爲問。
“詩的話……哈哈。”
蘇大爲尷尬的笑了笑,忽然記起了一首:“哦,我好像知道有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向看着自己,眼神中透着一絲期待的巫女雪子道:“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食熊則肥,食蛙則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東有若木,下置銜燭龍。
吾將斬龍足,嚼龍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爲服黃金,吞白玉。
誰似任公子,雲中騎碧驢。
劉徹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費鮑魚。”
這首詩念出來,雪子眼神呆愣了一下。
就是一旁的孫九娘也“咦”了一聲,彷彿不認識似的上下打量起蘇大爲。
前方的道琛,也似有意無意的回頭看了一眼。
更別提不遠處的金法敏、楊昔榮。
蘇大爲一時口快念出來,陡然發現引起這麼大關注,只恨不得給自己兩拳。
賊你媽,又嘴快了。
叫你愛賣弄,叫你愛賣弄。
別以爲倭國妹子就是後世的島妹,可以隨便調戲,人家不久前才用箭射你,清醒點!
當然,他自然不是真的色令智昏,而是在場重要角色裏,選擇從巫女雪子爲突破口,套取有用的信息和情報。
目前看來,計劃執行的很成功,成功的引起了雪子的興趣。
可惜,從效果來看,連帶也引起了其他人的興趣,這對蘇大爲冒充蔡芒的身份是不利的。
也罷,世間安得雙全法。
要是一直無法破局,只怕就要進入蘭池了。
話說太史局那些人到底有沒有後手準備?
安文生他們跟上來沒有。
蘇大爲腹誹不已。
“三府主,平時沒看出來,你居然有這樣的文采,這詩分外應景。”
孫九娘撫掌讚道:“秦始皇、漢武帝,這些絕代雄主,都曾來到蘭池,想求長生,卻被你一首詩全都寫進去了。”
“這詩不是我寫的。”
蘇大爲忙搖頭否認。
剛纔唸的詩,是他能記住不多的古詩之一。
但實際上,寫詩的那位詩人,大唐詩鬼李賀,還沒生出來。
“請間三府主,這首詩叫什麼名字?”巫女雪子問。
“哦,叫苦晝短。”
“呵呵。”孫九娘在一旁冷笑兩聲。
“還說不是你作的詩,連名字都知道。”
“爲啥知道名字就是我作的了?你看我全身上下,哪裏像是寫得出詩來的人。”蘇大爲兩眼懵。
“我熟讀古詩,卻未曾聽說過有這首苦晝短。”
孫九娘向他雙手合十道:“三府主大才,妾身拜服。”
呃?
事情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算了,老子閉嘴總行了吧。
說多錯多。
蘇大爲,不想再講話了。
只可惜,他不想說話,前方道琛卻對他剛纔唸的《苦晝短》起了興趣,喃喃念道:“劉徹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費鮑魚。這首詩,寫得真好。”
楊昔榮腳步一滯,扭頭向蘇大爲看了一眼。
從他的眼中,忽然生出一股猜忌。
蘇大爲此刻只想有條地縫鑽進去。
下次,再有潛伏這種事,一定牢記好人設。
似蔡芒這種人,你說他好色可以,可你要說他爲了把妹子,突然開竅作詩,那就太不合情理了。
簡直自己坑自己。
拜託各位大佬,就不要揪着這首詩了,老子潛伏進來很不容易的。
就把這事快點過去吧。
前方道琛又道:“其於光陰之速,年命之短,世變無涯,人生有盡。再對應蘭池,當真令人感到諷刺。”
蘇大爲,把頭埋得更低了。
他現在,只想做一隻鴕鳥。
“這位三府主……”
道琛猶豫了一下:“你莫不是在諷刺我們尋找蘭池,乃是徒勞一場?”
蘇大爲大聲咳嗽起來。
賊你媽,還能不能行了,能不能不要說了!
眼看着楊昔榮臉色越來越難看,幸好就在此時,前方的番僧那羅驚喜喊道:“看那裏!”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過去。
在神道盡頭,出現一處峽谷。
晨曦從中透出,如天門開。
見此情此景,楊昔榮目視峽谷,聲音驚喜的道:“不錯,這就是地圖上標示的天門所在,到這裏,就離蘭池不遠了。”
說完這句,他口中又吟道:“天門開,詄蕩蕩,穆並騁,以臨饗。
光夜燭,德信著,靈浸鴻,長生豫。
太朱塗廣,夷石爲堂,飾玉梢以舞歌,體招搖若永望。
星留俞,塞隕光,照紫幄,珠煩黃。
幡比翅回集,貳雙飛常羊。
月穆穆以金波,日華耀以宣明。”
唸完這首古詩,楊昔榮還回頭深深的看了一眼蘇大爲。
那眼神,彷彿在暗示着什麼。
蘇大爲,繼續低頭。
都快到蘭池了,說好的人呢?
安文生、蘇慶節,你們到底跟上來沒有?
太史局的人呢?
沒人能回答他這個問題,蘇大爲也只好繼續忍耐下去。
說實在的,到了這一步,身爲臥底,蘇大爲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最難熬的不是層出不窮的危險,甚至不是身份可能暴露,而是不知道自己的隊友在哪裏。
如果直到進入蘭池,太史局又或者不良人,還沒有行動,那蘇大爲真的是尷尬了。
“天到天門下,各位可以將鑰匙取出來,按祕法將蘭池開啓。”
楊昔榮回頭看向所有人,他的眼神裏,隱隱閃動着光芒。
那是一種,馬尚風等人,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的光。
一種名爲朝氣,名爲希望所在的光。
“吾名楊昔榮,昔榮二字,就是昔日榮光。”
楊昔榮右手按在胸前,臉上現出孺慕之色。
似乎在緬懷那個逝去的大隋。
蘇大爲在後面,暗自搖頭,心想這霸府府主也算是一代梟雄,但未免太過想當然了。
大隋若真的好,又怎麼會亡了?
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永遠不會回來了。
還想着昔日榮光?
簡直想太多了。
心裏默默的吐槽,蘇大爲面上還是裝得不動聲色,跟着明顯變得興奮起來的隊伍,繼續向前,向着天門方向前進。
不過有句俗話叫做望山跑死馬。
那處峽谷看着雖近,但真走過去,足足花了一個時辰。
再長的路,也終會走完。
一行人,終於來到了峽谷近前。
此時日頭從東方升起,萬丈光芒照耀在峽谷突起嶙峋的石壁上,光影斑駁。
這處峽谷倒是奇怪,不像是尋常的山崖,周圍別無山石,又無植被,突兀的立在此處,倒像是門戶一般。
楊昔榮反覆比對着地圖,衝道琛肯定的點頭道:“不會錯,就是這裏,剩下的看幾位了。”
看得出他在強忍着激動,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些。
一旁一直沉默的番僧那羅雙手合十,一雙晦暗的眼睛翻開,上下打量着峽谷,從嘴裏嘰哩咕嚕了一句,像是梵文。
道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笑,從懷裏取出古銅羅盤,又看向巫女雪子。
雪子點點頭,右掌翻開,白皙的掌心裏,那枚青色的勾玉熠熠有光。
“高大人,就差你了。”
金法敏在一旁道。
高建目光左右掃視了一圈,像是確認有沒有危險。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蘇大爲身上,似乎停留了一瞬,這才伸手從袖中緩緩摸出一方玉簡。
那是一枚兩指寬,半尺長的玉簡,上繪雲篆,透着古樸。
楊昔榮在一旁長呼了口氣:“昔年韓終留下四件鑰匙,其中之一給了當時的詭異首領,剩下的三件,其一給了徐福,流入倭國神道教之手,其二,隨韓終出海不知所蹤,現在,這三把鑰匙都聚齊了。”
“蘭池,終於到了重現天日的時候。”
道琛口中念着佛號,手捧古銅羅盤,上前幾步。
雪子雙手捧着勾玉,邁動步伐,以一種似鳥舞般的韻律節奏,走在道琛側面。
最後,當所有人目光投向高建時,他手握玉簡,並未及時跟上,而是雙眼微眯,投向楊昔榮。
“霸主,在開啓蘭池之前,我們還有另一件事要做。”
“何事?”
楊昔榮詫異的問。
走在前方的道琛和雪子也不由停下腳步,回頭好奇的看來。
高建笑了,他的嘴角向兩邊提起,露出森白的牙,這讓他的笑容,看起來充滿危險,像是某種野獸。
“最後一件事,清除內鬼。”
高建哈哈大笑,雙眼卻無一絲笑意,那冰冷的目光,越過楊昔榮,徑直投向他身後的霸府三府主“蔡芒”。
不好!
蘇大爲心往下一沉,感覺無數目光和殺意,隨着高建的話音,一齊鎖定在自己身上。
其中甚至包括霸主楊昔榮。
蘇大爲的心跳猛地加快,但是面上,還繼續維持着“人設”,裝做懵然無知的樣子,翻着一雙怪眼,左右張望。
離他不遠處的馬尚風愣了一下,猛地反應過來,口中怪叫道:“難怪,這一路早就覺得你不對!”
殺意暴漲。
第一百零四章 蘭池現
蘇大爲臉上雖然還帶着笑,但笑容已經很勉強了。
只差臨門一腳,沒想到在進入蘭池前,還是被高建給揪了出來。
元炁在體內加速流動。
蘇大爲暗自計算,如果動手,自己逃出去的可能有多大。
算了,不用想了,在場無論是楊昔榮、道琛,又或者是馬尚風、孫九娘這些人,哪一個是好相與的?
更別提在他們手下,還有一大幫異人。
打,是打不過的。
最多到時護住臉,算了,說這個也沒什麼意義。
只盼太史局和安文生他們給力一點。
蘇大爲深深吸了口氣,只差大聲喊出:文生,快來救兄弟我!
安文生沒出現,太史局的人更是沒影子的事。
高建冷冷的做了個手勢,自他身後,走出兩名高句麗武卒,手提長刀,身形彪悍。
但這不是最讓蘇大爲驚異的,而是他這時才發現,這兩人身上,有一種熟悉的味道。
高句麗鬼卒?
蘇大爲有些愕然。
耳中只聽一聲暴喝:“動手!”
兩名高句麗鬼卒身形暴漲,黝黑的身體撐破衣衫,化作兩米高的怪物。
同一時間,在蘇大爲身後不遠處,有三名霸府招攬的異人,怪叫一聲,分頭逃散。
“攔住他們!”
高建厲聲大喊。
正要撲向蘇大爲的馬尚風一個急停,差點沒閃到自己的腰。
他有些尷尬的摸摸鼻子,衝蘇大爲投來一個抱歉的目光,彷彿在說:老弟,哥哥我誤會你了,不好意思哈。
咻~
一抹凌厲破風音嘯驟響。
衆人只覺白光一閃。
一名飛奔逃走的異人,在半空中,被一支雪白的羽箭貫胸而過。
轟的一聲響,胸口炸開一個碗口大的窟窿,
只聽得慘叫一聲,從空中摔落下來,
落地時,早已氣絕。
巫女雪子左手抓着她那柄一人高的大弓,面色平靜的,搭上第二支箭。
此時高句麗鬼卒已經將第二名逃走的異人截住,幾聲暴戾吼聲,瞬間將那人撕成碎片。
最後一人已經逃走甚遠,眼看要追不上,倭女雪子左手張弓,正待射出第二箭,忽然搖了搖頭,收起弓箭。
番僧那羅,赫然出現在那人面前,枯瘦的右手五指一抓,喀吧一聲響,將那名異人頭顱折斷。
屍體被那羅提着,不緊不慢的走回來。
幾具殘屍被人擺做一堆。
金法敏的手下上前搜索了片刻,搖搖頭。
道琛手裏捻動着佛珠,目光深邃。
高建手按腰刀,冷笑着看向楊昔榮:“霸主,你的手底下,好像不太乾淨。”
楊昔榮的臉色鐵青,扭頭看向蘇大爲,聲音陰沉的道:“這三個人,是誰招攬來的?”
這語氣,只差指着鼻子問“蔡芒”,是不是你在裏面搞鬼。
蘇大爲,此刻是懵逼的。
剛纔那一瞬間,他真的準備奮起搏一下。
就算打不過,也不能坐以待斃。
誰知道在楊昔榮手下,居然真藏了三個二五仔,也不知道是哪方面人手埋下的眼線。
總之不是蘇大爲這邊的人。
不過貌似危機還沒有過去,要是這三個人是經由蔡芒的關係進的霸府,那蘇大爲免不了還得替死鬼蔡芒背鍋。
好在孫九娘在一旁及時開口道:“回霸主,這三人是二府主招攬的人,不過二府主也只是聽說他們的名號,並不知這三人有詐。”
馬尚風在一旁感激的看了孫九娘一眼:“多謝九娘替我仗義執言。”
“哼。”
楊昔榮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你先別忙着謝九娘,這事,你要給我一個交代。”
一句話,裏面蘊含的殺氣,令馬尚風雙膝一軟,額頭上冷汗瞬間湧出。
這個粗豪的中年異人,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霸主。”
道琛捻動佛珠:“想必二府主也只是無心之失,眼下開啓蘭池在即,實在不宜節外生枝。”
“不然。”
高建的雙眼如同鷹隼般,從霸府那些異人臉上一個個掃去。
不知是不是錯覺,蘇大爲感覺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更長一些。
“霸主手下魚龍混雜,焉知還有沒有別的問題,萬一混入奸細,一會咱們開啓蘭池,只怕會生出變故。”
高建有些不依不饒的道。
楊昔榮抬頭看看天色,臉色陰冷的道:“若是高大人不放心我的人,我便只帶貼身心腹進去,他們都跟我數十年,絕不會有問題。不過……”
他的語氣一轉,衝高建面色不善的道:“高大人手下,就真的那麼可靠嗎?”
“他們,都是我高句麗的勇士,爲了高句麗,隱忍在唐十幾年。”高建冷冷道:“我敢以性命相保。”
“好了,都少說兩句吧,若是互相信不過,還如何開啓蘭池?”金法敏在一旁插話道。
“實在不行,都只帶幾名心腹進去,其餘人守住入口可行?”
“就這麼辦吧。”
道琛也在一旁道:“時辰快到了,不要錯失良機。”
“好吧。”
高建終於鬆口,只是那雙眼睛,卻有意無意,朝蘇大爲投過來。
似乎並未完全放心。
蘇大爲只做不知,和身邊孫九娘小聲說着話,嘲笑高建太過疑神疑鬼。
楊昔榮扭頭向他低喝一聲:“閉嘴,別再生事端。”
“是,老大。”
蘇大爲一臉無辜的攤了攤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道琛、高建與雪子三人身上。
這一次,道琛雙手捧着古銅羅盤,嘴裏念出一段繁複而拗口的語言,不像是百濟語,倒像是某種古老的咒文。
倭女雪子手捧勾玉,同樣念動咒文,站在道琛身側。
高建冷着一張臉,手握玉簡,嘴脣翕動,配合着兩人,念動咒文,同時上前一步。
神奇的事發生了。
古銅羅盤,勾玉,還有玉簡,三樣東西,隱隱透出光芒,在晨曦之下,彷彿會呼吸似的,一漲一縮。
蘇大爲幾乎懷疑自己看花眼了。
“那是……”
“是共鳴。”孫九娘也難掩眼中的震撼。
“傳說當年韓終曾在此處修煉,蘭池的陣法,也是由他佈下,最後封印,也是他設下的,這三件東西,就是解開蘭池封印的關鍵。”
已經塵封百年的蘭池,真的要開啓了。
隨着道琛等三人口裏的咒語越念越快,三件法器在他們手中的光芒也越來越盛。
嗡~
從東方而來的陽光,似金色的流瀑,突然傾瀉而下。
四周光線一暗,只有那三件法器成爲唯一的光。
陽光不絕如縷,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至三件法器上,然後折射出一道更加粗大的光柱,朝着峽谷方向,迸射而出。
這是……
蘇大爲瞪大了雙眼,他看到,峽谷入口處,有一幅畫卷徐徐展開。
不,那不是畫卷,而是存在另一個隱形世界的蘭池入口。
“是蘭池!是蘭池!!”
“它終於出現了!”
楊昔榮再也無法保持鎮定,口裏發出忘形的呼喊。
從蘭池入口看去,彷彿內外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入口內是另一方洞天,有山,有水,有亭臺樓閣。
上列星辰,下布九州。
最引人矚目的是入口側面,有一方巨大的石壁,上面隱隱有一個仙家盤坐的形像。
石壁上字跡斑駁,只有兩個大字清晰可見——
韓衆。
“韓衆?”
蘇大爲愣了一下,一時摸不清路數。
只見楊昔榮邁開大步,向入口走去,口中喃喃自語,狀若瘋顛:“韓衆即古代傳說中的仙人。
《楚辭·遠遊》上載:奇傅說之託辰星兮,羨韓衆之得一。
洪興祖補註引《列仙傳》:齊人韓終,爲王採藥,王不肯服,終自服之,遂得仙也。
《史記·秦始皇本紀》:因使韓終、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藥。
晉葛洪《神仙傳·劉根》:請問根學仙時本末。
根曰:吾昔入山,精思無所不到,後如華陽山,見一人乘白鹿車……載拜稽首,求乞一言。
神人乃告餘曰:爾聞有韓衆否?
答曰:實聞有之。
神人曰:我是也。”
蘇大爲和孫九娘、馬尚風、道琛、高建等人緊跟着楊昔榮,馬尚風忍不住道:“霸主,這韓終到底是秦始皇那個韓終,還是古之仙人?”
“誰能知之?”
楊昔榮搖頭道:“或許這韓終本就是仙人轉世,總之看到這石壁,確定是蘭池無疑。”
一行人來到入口邊,楊昔榮猶豫了一下,回頭衝身後一些茫然無措的異人喊道:“我們幾人進去,其餘人守住入口,互相盯着,不許再放其他人進來。”
霸府那幫異人,忙齊聲應諾。
道琛和高建、金法敏、那羅僧、雪子也同樣交待手下。
“蘭池,是我們的了。”
楊昔榮與道琛等人交換一下眼神,幾乎同時邁步進入。
入口的景色,恍如水波般盪漾,掀起陣陣漣漪,先行者,瞬間消失,再細看時,赫然已經變成畫面中的幾個小點。
“畫中畫?”蘇大爲脫口而出。
孫九娘忍不住回頭瞪了他一眼:“是畫中仙境,此爲古傳陣法之一,算了……”
她搖搖頭:“說了你也不懂,進去吧。”
馬尚風,孫九娘,還有金法敏、那羅等人,陸續隨着楊昔榮、道琛、高建等走入蘭池。
蘇大爲猶豫了一下,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太史局的人還是沒有出現。
視線盡頭,隱約可以看到先前的神道,石柱。
不知怎地,方纔那首《苦晝短》再次從心頭一閃而逝。
“誰似任公子,雲中騎碧驢。
劉徹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費鮑魚。”
第一百零五章 始皇今安在
“一會如果發現了不死金人,我們幾人,如何分?”
番僧那羅吞嚥了一下口水,張開雙目,半是好奇,半是緊張的向四周看去。
這裏,據說是秦始皇留下的修仙之所。
那個獨裁的君王,以無上魄力,將整個中原大地,紛亂七國合而爲一。
可惜,在天竺卻沒有似秦始皇這般強力的君主,天竺各邦國林立,紛亂比起漢人的春秋列國,有過之而不及。
“那羅大師先不要分心,東西,要找到了再談如何分,我們先摸清楚這裏有什麼危險。”
道琛雙手合十,面色平靜的道。
但是,他微微顫抖的手掌,顯出這和尚內心絕不像外表那樣平靜。
秦皇掃六合,
虎視何眈眈。
當時戰國七雄,哪一個,都不是軟柿子啊。
那是個異人和詭異輩出,叱咜風雲的時代。
無論是稷下學宮,齊之擊技之士,魏武卒,楚山鬼,都是稱雄一時的強大存在。
但最後,這些異人都匍匐在了大秦不死金人的腳下。
而韓終出海,只留傳了一點祭煉之法,就令高句麗誕生出鬼卒這樣強橫的怪物。
令初掌大隋,平定天下的隋煬帝,都在高句麗城下,折戟沉沙,戰死百萬。
直接令大隋分崩離析,大唐興起。
這蘭池宮的祕密,誰不眼紅?
可惜現在三韓就連祭煉鬼卒之法都近乎失傳了。
如果,
如果能在這蘭池得到真正完整版的祭煉不死金人之法,
橫掃天下,
何足道哉?
無論是百濟道琛、高句麗高建、新羅金法敏、中天竺那羅、霸府楊昔榮,還是倭國巫女雪子,所有人,此時眼中都難掩慾望與野心。
一雙雙漆黑的眼眸中,好似有火焰在燒。
眼前,碧波萬傾,有一座石橋,飛跨波上。
陽光照在橋上,五光十色,如一道彩虹之橋。
橋的盡頭,隱約可見一座小島。
而像這樣的小島,在近似汪洋無際的碧波上,有數座。
“那應該就是秦始皇,尋海外仙山不得,仿仙山修築的蓬萊諸島。”
“我們上去。”
石橋距離湖中小島不近,但是衆人都是心急如焚,恨不能一下子飛過去。
始皇引渭水爲池,東西二百里,南北二十里,築土爲蓬萊,刻石爲鯨,長二百丈。
——《三秦記》
蘭池宮所在地,水流曲折,水域寬廣,山水相依,宮閣掩映。
——《元和郡縣制》
一行人沿着石橋,幾乎是全速奔跑,倏忽之間,來到石橋盡頭,眼看一座綠鬱蔥蔥的大島恆於眼前。
此時,日上中天。
水面波光粼粼,碧波萬傾。
島如浮龜,伏於綠波中。
而島上,綠植叢中,隱見宮閣起伏綿延。
“蘭池宮。”
不知是誰吞嚥了一下口水,從喉嚨裏,艱澀的吐出三個字。
蘭池入口處,高句麗的武卒、新羅人的武士,番僧那羅手下那幫黑衣人,還有倭人武士、霸府的異人,各自聚攏在一起,相互提防着,防止有什麼意外發生。
人羣中,時不時有人向入口處投以好奇的目光。
可惜蘭池內外,就像是兩個世界,除了看到模糊的山水風景,什麼都看不分明。
距離這些人數里之遙,一座隆起的丘陵上,突然多出一雙腳。
“和星君預料的一樣,果然有人打蘭池的主意。”
呂操之眯着眼睛,遠望着那些人,冷笑。
距離太遠,那些霸府異人和三韓的人,就和小黑點差不多。
但在呂操之的眼中,卻洞若觀火,一張張臉都看得清清楚楚。
“人有點多,是否再召集附近詭異來幫忙?”
張海林道:“把他們都留下?”
“星君雖然不在,但他走前曾說過,不許任何人族擅自開啓蘭池。當年韓終逆天而行,創詭異祭練之法,曾殘害無數詭異。這樣的事,絕不允許再發生。”
“那好,我現在去召集附近詭異,先將入口的人清除,再從外面,將蘭池入口關上。”
“讓這些人,就永遠留在蘭池裏,做他們的春秋大夢去吧。”
此時的呂操之和張海林,還不知道,他們的老熟人蘇大爲,也在進入蘭池的人裏面。
陽光透過葉縫灑下,
穿過蜿蜒如蛇盤的小道,耳中聽得水流漴漴。
遠處景物越來越明朗,清晰可見高低錯落的樓閣從植被中露出一角。
那是先秦的建築。
所有人知道,距離蘭池宮更近了。
就算疑心病最重的高建,也不由下意識摒住了呼吸。
然後,最後一片樹林散開,眼前豁然開朗。
首先進入視線的,並不是雄偉的蘭池宮,而是石像。
身材高大的,做關中軍人的石像,陣列於前。
這些石像外形逼真,與大秦軍陣一般無二,手握長短兵器,按某種次序排列着。
“這是?”楊昔榮不由露出驚容。
而道琛,亦是雙手合十,兩眼微微眯起。
看這些石像,顯然是仿造秦始皇生前的戰陣佈局而排列的,所有的石像都是一比一的比例,與真人一般大小,雕刻得栩栩如生。
每一道衣服的褶皺,臉上一絲眉梢挑動,圓睜的怒目,還的手裏握緊的長矛,弩機……
這就是大秦的軍隊。
雖然隔了八百餘年的時光,所有人仍能感到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
彷彿,那支曾經橫掃六國的大秦虎狼之師,仍然活着。
彷彿他們隨時會撲上來,繼續戰鬥。
所有人,一時被一種無形的氣場和力量震懾住。
“兵馬俑……”
蘇大爲在心中喊出一個名字。
在場的人,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這些石俑,本是陶泥所制,經大火煅燒而成。
據說,這些陶俑乃是按照大秦最精銳的關中勁卒所仿製。
埋在驪山始皇陵地宮之下的,數量難以計數。
有人說,秦始皇生前征戰不休,死後還要帶着他那支無敵的,不死秦軍,繼續征伐下去。
上一世,蘇大爲是去西安看過兵馬俑坑的。
只是沒想到,重生一回,居然在這大唐,在這蘭池宮內,再次見到它們。
不過也不是很難解,秦始皇素以自己橫掃六合的武功自豪,自稱功過三皇,德邁五帝,所以稱始皇帝,自然無論去哪裏,都要帶着他的大秦軍團。
驪山地宮是如此,在這蘭池宮,也同樣如此。
倒不足爲奇。
不過,這只是針對於蘇大爲個人來說的,因爲他見過。
但是此時此刻,在場的其他人,面對這些數量多達數千兵馬俑時,心情只能用“震撼”二字來形容。
好一會兒,楊昔榮等人才恢復了鎮定。
道琛與高建、楊昔榮等人走到最近的陶俑面前查探。
“這些不是石像,是關中陶泥燒製。”
“好像是秦軍的樣子,大概是仿照秦軍做的,陪伴秦始皇?”
“第一眼看到,心神爲之所奪,這些關中軍人身材真是高大。”
幾人圍在一尊陶俑面前竊竊私語。
蘇大爲面無表情,心裏卻在腹誹:土包子,這纔多少兵馬俑,就把你們嚇到了,要是見到一號坑二號坑的兵馬俑,不得把你們嚇死。
“的確是陶泥捏的,沒有任何古怪,還好……”
“呵,我也怕是有機關和術法在上面,幸好沒有。”
道琛長呼了口氣。
“既然秦始皇的‘衛兵’在此,想必秦始皇也不遠了。”
新羅的金法敏隨口說了一句。
他原本只是開玩笑的意思,但是這句話出來,所有人臉色都變了一下。
楊昔榮一臉駭然的看向道琛,道琛也幾乎同時看向他。
而巫女雪子則是發出一聲輕呼:“你們都感覺到了?”
“剛纔,有一種心悸的感覺,好像,前面藏着什麼可怕的東西?”
“這種壓迫感,比高等階的詭異還要強大無數倍。”
“有可能嗎?”
幾人忍不住討論起來。
而身在這些人中間,蘇大爲只想說,我不是針對誰,只是想說在座的各位都是……
作爲穿越者,蘇大爲可是記得,秦始皇葬在始皇帝陵裏。
按史記的說法是秦始皇陵南依驪山,北臨渭水。
這蘭池宮怎麼可能有秦始皇?
蘇大爲是真的想笑場了,還好他努力忍住。
淡定,記住自己的人設,不能崩。
“我記得,蘭池是秦始皇引渭水灌注而成。”
“史記上記載,始皇陵南依驪山,北臨渭水……這麼說,兩者其實都在一條河道上。”
楊昔榮皺眉道:“如果我們是始皇帝,在長生不老無望時,會不會希望以另一種方式‘永生’下去?”
“你是說……”
以道琛的佛心,此時也忍不住額頭冒汗,面帶驚容道:“他該不會讓人把自己給祭煉成……”
“據傳始皇帝在最後一次出巡時死在半路上,趙高等人爲了掩蓋屍味,於是沿路大買鮑魚放置在車駕上,用以掩蓋。”
“我們高句麗有書記載,在祭煉鬼卒時,會散發出強烈的氣味,催人慾嘔。”
“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那始皇帝恐怕是大秦最強大的不死金人,其生前一身龍氣,橫掃六國,何人可當?這樣的嫋雄和千古一帝,要是被祭煉成不死金人,究竟能強大到何種程度?”
看着楊昔榮和道琛、高建、雪子、金法敏、那羅僧等人不斷的補充着猜測,蘇大爲漸漸笑不出來了。
因爲,他也感覺到了。
從前方更深處,那片廣陌的蘭池宮裏,有一個莫名強大的氣息。
那絕不是人類可有的。
前面的蘭池宮裏,
該不會真是秦始皇吧!
第一百零六章 石鯨
話說回來,前世雖有有史記爲證據,說秦始皇是葬在了秦王陵裏,穿三山,過三泉,可誰也沒有親眼見過啊。
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
如果當年秦始皇在自己壽元將盡前,真玩這麼一出,還真說不好。
祕密讓方士將自己移往蘭池宮祭煉,然後徹底封印蘭池宮的入口,以另一種形式長生久視……
這絕不是正常人的做法,但倒真可能是秦始皇會做的選擇。
至少是有這個可能。
楊昔榮和道琛他們現在有些糾結了,幾人聚在一起,針對下一步如何行動,討論了片刻。
所謂利令智昏。
在不死金人強大的誘惑力下,哪怕前方真有一個活的秦始皇擋在面前,楊昔榮等人也會直接踏平過去。
所以,最終決定是繼續前進。
當然,所有人的警惕心都被提到了最高。
萬一真遇到一個活生生的,並且是不死金人的秦始皇……
蘇大爲在心裏苦笑,總覺得自己是上錯了賊船了。
幹嘛要牽扯到這個案子裏,還要自告奮勇的玩什麼潛伏。
真有危險,到時自己連烈士都算不上,只怕要和楊昔榮這些人,一起完犢子。
現在說這些也晚了。
而且蘇大爲心裏清楚,哪怕再重來一次,他大概也是這般選擇。
其實骨子裏,他是有一份冒險精神的。
否則也不會在認定要抱緊明空法師大腿後,不管不顧的衝上去,連長安牢獄大火,將他抓了,他都談笑自若。
蘇大爲天生就是個愛冒險的人。
前世的他,似乎也沒有這麼拚,或許是被這具身體的主人影響的。
蘇大爲那沒見過面的老爹,蘇三郎,可不也是膽大包天之輩嗎?
心裏思緒起伏,一時難平。
終於走過了那長長的兵馬俑陣列。
前方,又是一小隊兵馬俑。
不過和之前的兵步方陣不同,這是車騎兵。
然後是材官,也就是箭弩兵。
最後是幾具青銅馬車。
穿過這些疑似拱衛千古一帝秦始皇的車騎兵陣,前方,陡然出現一大片開闊地帶。
不,不能說是完全的開闊,因爲在那鱗次櫛比的大秦帝國風格的雄偉宮宇前,還有一尊巨大的石像。
那是一頭巨鯨之像。
宮宇前,有一處巨大的池水,巨鯨就半浸在池水中。
整頭巨鯨是出人意料的巨大,幾乎是按實物一比一的雕塑而成。
“這是……”
蘇大爲喉結微微蠕動了一下。
因爲他發現,這巨鯨的形像,和李客師守的那條,昆明池中的石鯨頗有幾分神似,只是更大了無數倍。
等等,如果記得沒錯,昆明池中那頭,據說是漢武帝開鑿昆明池的時候,命人特意雕刻的鯨魚石像,置於昆明池中心。
而且先前聽楊昔榮他們談話,似乎漢武帝也曾來過這蘭池宮,尋求長生之法。
那麼……
對了,問題來了,如果漢武帝來的時候,遇見已經化身不死金人的秦始皇,會發生什麼事?
古今大戰,秦漢兩代帝王爭雄?
咳,別歪樓了。
當年的事誰也不知道,倒是這石鯨的來處,蘇大爲心裏忽然有一種猜測。
並且,他感覺那已經很接近真相了。
當年,漢武帝劉徹的確來過蘭池宮,想要尋找關於長生的祕密。
可惜最終結果,並未能如願。
但也許漢武帝在蘭池宮裏見到了什麼,一直念念不忘,此後,仿照秦始皇修蘭池,漢武帝弄出一個昆明池,同時也把石刻巨鯨學了去。
應該就是如此了。
蘇大爲心裏暗想着。
但是他同時,又有了一個新的疑問。
昆明池裏的那頭石鯨,可是刻有着鯨吞術的傳承。
假如當年真是漢武帝得自蘭池宮,那麼,眼前這碩大無朋的初版石鯨上,又有何種祕密?
還沒等蘇大爲仔細多看幾眼,楊昔榮與道琛等人已經驚呼道:“石鯨,海上大魚!”
道琛頷首道:“我聽說過這個故事,當年徐福第一次出海,未能尋到蓬萊山,回報秦始皇帝,海上有大魚相阻,不能登仙山。於是秦始皇親自乘着大船出海,自琅邪北至榮成山,一條大魚也看不到。
到了之罘山後,終於看到一座山一樣的大魚,於是使用連弩,將大魚射殺。”
“當時傳聞,始皇帝殺的不是魚,而是龍。不過,依在下所見,應該就是鯨魚了。”金法敏道。
倭女雪子此時也道:“我聽教內老人說,當時徐福眼見無法再瞞下去,於是向秦始皇帝討要了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東渡,至我倭國北九洲登陸,此後繁衍生息。”
高建冷笑道:“可笑那個秦始皇帝,還一直東望,盼着徐福給他帶回不死藥,結果什麼也沒等到。”
“大概就是如此,所以他纔會在蘭池宮命人刻以這石鯨,以做憑弔吧。”
楊昔榮搖搖頭,突然又振奮起來,提高音量道:“蘭池宮就在眼前,我們還是先進去看看。”
“好。”
衆人齊點頭,也顧不得蘭池宮內有何危險,繞過那石鯨,向着宮宇加快腳步。
蘇大爲跟着他們一起,在路過那石鯨時,忍不住多看兩眼。
這石鯨上……
好像真的有!
可惜時間不容許蘇大爲多看,馬尚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的道:“老三,別發愣,快跟上。”
我跟,
我跟你奶奶個腿!
蘇大爲不得不戀戀不捨的收回目光。
被馬尚風拉着,跟着楊昔榮他們,來到蘭池宮前。
沒錯,正是蘭池宮。
歷經近千年的歲月,整座宮宇充滿難言的滄桑和厚重感。
在宮門之上,一塊佈滿裂紋的牌匾,上以秦小篆書寫着三個大字“蘭池宮”。
“就是這裏了。”
楊昔榮深吸了口氣,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但是沒有絲毫猶豫的,第一時間上去,伸出雙手,頂在那厚重的黑色大門上,雙手較力。
嗡~
伴隨着沉悶的聲音,還有絞輪轉動的軋軋聲響。
那扇門,開了。
灰塵從頭頂縫隙裏噗噗落下。
但是楊昔榮絲毫不顧,他已經等不及了,一提衣襬,大步踏入蘭池宮。
道琛和高建、番僧那羅三人緊隨其後,唯恐落後半分。
緊接着是雪子和金法敏,馬尚風。
孫九娘回頭看了蘇大爲一眼,催促道:“三府主,我們快進去。”
“嗯。”
蘇大爲應了一聲,抬頭看看那寫着“蘭池宮”的牌匾,總覺得有某種沉重的東西,如陰影般壓在心頭。
太史局的人怎麼還不出現?
安帥,你可別掉鏈子啊。
你們再不來,楊昔榮他們可要抱着不死金人的祕密跑路了。
我只有一雙手,打不過這麼多人!
蘇大爲在心中苦笑。
一雙雙的腳,從青黑色的地磚上踩過。
這些磚石,不知用何種材料製成,歷經八百餘年光陰,依舊光可鑑人。
蘇大爲抬頭看看宮頂。
不知是不是先秦的建築特點,這蘭池宮的高度,也遠比一般的宮殿要高得多。
人走在裏面,有一種格外空曠和緲小的感覺,彷彿置身在未知的神殿中。
腳步太重時,甚至能聽到陣陣迴音。
但是,這座宮殿裏,是空蕩蕩的。
一連穿過好幾處宮殿,都是如此。
雖說蘭池宮不是單獨一座,而無數連接在一起的建築羣,但是眼前看到的,還是令人感到反常。
好似,原本這座宮裏的東西,被人搬空了一樣。
“漢武帝?”
“劉徹?”
道琛和尚與高建,幾乎同時黑着臉說出這句話。
“這裏這麼空,該不會是在漢武帝時期,被劉徹命人給搜刮一空了吧?”
“那屬於不死金人的祕密,還會在蘭池宮中嗎?”
楊昔榮的臉色顯得有些焦躁,他抿着脣,負手來回走了幾步,猛地抬頭看向衆人:“一定在,我能感覺到,不死金人的祕密就在前方。”
“繼續往前看看。”
道琛也點頭道。
不把蘭池宮翻個底朝天,無論是誰都不會同意的。
繼續向前,蘇大爲心突然往下一沉。
又來了,和剛纔同樣的感覺,彷彿有一種看不見的威壓,一種未知的更高階的生物,將意識掃過一般。
那種感覺,在所有人心靈深處,掀起層層漣漪。
“就在前面!”
楊昔榮等人已經雙眼赤紅,像是急紅眼的賭徒,根本不顧有何危險,只是加快速度向前衝去。
越是接近,蘇大爲心中那種沉重的不安感就越是濃烈,但此時他沒法停下腳步,幾乎是本能的跟着其他人,穿過一幢又一幢宮殿,穿過一重又一重回廊。
終於,前方楊昔榮雙手一推,嘭的一聲,推開一扇漆黑的大門。
強光撲面而來,
所有人身體一震,呆立當場。
第一百零七章 藍田日暖玉生煙
這是一處寬闊的廣場,不,與其說是廣場,不如說是演武場或者祭祀之所。
中間以潔白的大石鋪就,四周分東南西北,各立着一根石柱。
柱上雕刻着繁複的花紋,若祥雲,若騰龍,若……詭異。
石柱的圖案,彷彿暗示着一個古老的傳說。
但此時無人有心情去研究這些。
目光全都集中在那廣場中央。
那裏,一處圓形的法壇,壇中有一塊石碑,其後,還有一座由巨石壘起的高塔。
以法壇爲中心,四周,堆滿了白骨。
那不像是人的白骨,而像是無數詭異的法身。
無數兇猛的詭異被人擊殺,用其屍骨頭顱擺成京觀一樣的高塔,共十二座,圍繞着核心的法壇。
白骨京觀不知經過了多久的歲月,充滿着滄桑傾頹之感。
從那些屍骨上,依舊透出可怕的氣息。
那是獨屬於詭異的兇戾之氣。
可以想像,當初被砍下頭顱作爲京觀圍繞法壇的這堆詭異,一定都是恐怖至極的強大存在。
咕嘟~
不知是誰吞嚥了一下口水。
楊昔榮回過神來,深吸了口氣:“過去看看。”
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的聲音裏已經透着一種澀意。
那是人緊張到極處的反應。
道琛雙手合十,低唸了一聲佛號,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走到這一步了,那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煉獄,都要闖一闖。
衆人踏上石臺,穿過北角巨大的石柱,一步步往前。
越靠近,就越感受到那些詭異白骨京觀的可怕威壓。
那種森然之意,充滿血腥戾氣,彷彿無數咆哮的巨獸,在人耳邊嘶吼。
眼前甚至隱隱出現幻像,有巨大詭異的虛影穿行不息。
所有人的心臟一下子提了起來。
那詭異虛影越來越近,化作無數黑暗氣息,如寒針般順着人的皮膚,滲入到血脈裏,凍得人手腳麻痹,感覺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了。
“不好!這是詭異殘留的兇性,大家閉住氣,小心守住心神!”
楊昔榮在前方吼道。
道琛雙手合十,口裏大聲誦唸祕咒,點點金光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番僧那羅同樣怒目圓瞪,雙手掐起法印,念動祕法。
其餘如神道教雪子,高建,金法敏只能苦苦支撐。
馬尚風已經臉色赤紅,雙眼漸漸狂亂。
孫九娘盤膝坐下,雙手合扣在胸前,元炁護住心脈。
所有人裏,反倒是蘇大爲情況最好。
在詭異幻像初起的瞬間,他隱隱感到腦海中,有一隻豎立的眼睛猛地張開。
騰根之瞳!
此後,那些詭異幻像,都被“彈開”。
雖然有陣陣陰森寒氣如無孔不入的銀針扎來,但蘇大爲暗運鯨息勁,體內元炁綿綿或存,緊閉住口鼻,不給那陰邪之氣可乘之機。
照這樣看,不用太史局的人出馬,似乎楊昔榮的計劃,要在這些詭異的京觀前折戟沉沙了。
楊昔榮雙目幾欲噴出火來,雙手在胸前合抱成球,口中暴喝一聲:“開!”
一股狂暴的元炁從他體內噴湧而出,彷彿陰陽二氣,在身前化作混沌漩渦,將迎面而來的詭異黑氣給抵住。
“霸主,這詭異京觀有十二座,只怕我們撐不了太久!”
道琛口中疾呼,手裏抓起古銅羅盤,厲聲道:“雪子殿下,一起催動法器!高大人!”
說時遲,那時快,古銅羅盤上元炁一轉,無數繁複古篆飄起,陣陣金光噴薄而出。
雪子手裏的勾玉,在空中劃出縱橫交錯的光線,如同天地經緯。
而高建,也手執玉簡,厲聲喝出法咒。
玉簡上,一個個符咒飛出,其大如鬥。
隆隆~
廣場上,四座石柱猛地震動,一股玄祕又古老的磅礴力量,擴張開來。
那十二座詭異京觀,霎時間,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給按住,
鎮壓!
白色的煙霧四起,陰寒之氣,被一股急風吹散。
終於,一切都漸漸穩定下來。
剛纔幾乎被詭異氣息所奪,精神狂亂的衆人,也終於鬆了口氣。
“可能是韓終留下守護祕密的法陣。”
道琛抹了下頭上的冷汗,喃喃的道:“若無鑰匙,只怕誰也無法走上法壇。”
“應當是如此。”
楊昔榮也是驚魂甫定。
但他,隨即抬頭,眼神定定的看着法壇當中的石碑和石塔,眼中流露出狂熱之色。
“現在,最後的障礙被掃除了,如我所料不差,那裏,一定就藏着不死金人的祭煉之法,這些京觀……”
楊昔榮大手一揮,將所有白骨京觀囊括其中,斬釘截鐵的道:“一定是當年韓終替始皇帝祭煉不死金人的地方,相傳,大秦最強不死金人,有十二尊。”
十二金人,正對應如今十二座白骨京觀。
蘇大爲心中不由一驚,看那白骨京觀,每一座,怕不是數千頭詭異的頭顱堆疊而成。
如果是真的,
那當年韓終爲了祭煉不死金人,究竟殺了多少詭異。
想想那個數字,
簡直不寒而慄。
單獨一頭詭異,至少出動上千兵士將其圍困……
還未必能抓到活口。
當年爲了抓捕這些詭異,所動用的人力物力,無法計量。
細思極恐。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楊昔榮發出長長的嘆息聲。
現在,所有人都站到了法壇正中。
前方,一座石碑,由黑色方石製成,上面陰刻着一些文字。
大半都已糊糊,細辨剩下的字,勉強能認出“始皇,至此”。
“這是當年秦始皇,來到蘭池,留下的石碑。”
楊昔榮道。
道琛雙手合十點點頭:“聽說貴國的秦始皇倒是個妙人兒,最喜歡留碑提字,泰山封禪、東海之濱……”
“別說那些了,看看這座石塔,這上面的古篆,是不是封印,這裏面……”
高建的話沒說完,突然閉嘴。
所有人隨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正面那座數十米高的石塔上,有古篆刻紋。
“是秦小篆。”
孫九娘道:“韓終留下的。”
“餘於此悟道數十載,所創祭煉不死……
然,修道數十載,所爲者何?
斯人逝,
藍田日暖,
紫玉生煙,
悲哉,悲哉……”
最後“悲哉”兩個字,蘇大爲倒是看懂了。
長長的之字一筆,顫抖拖出,可以想像到,留字的人當時心情激盪,情難自禁。
孫九娘唸完上面的字,所有人一時愣住。
從這留字看,這韓終,似乎是失去所愛之人,不勝痛惜。
這與大家心目中那個強大的方士,祭煉詭異的修仙者,是截然相反的形像。
楊昔榮喃喃道:“晉人幹寶《搜神記》裏曾提到一個故事。
傳說吳王夫差的小女兒紫玉愛慕韓重,並想嫁給他,但沒有成功,因此憂鬱而死。
韓重從外地遊學回來,前往她的墓上哀悼。
忽然紫玉現出原形,贈送明珠給韓重,並對他唱歌。
韓重想抱住她,紫玉卻像輕煙一般不見了。”
孫九娘輕聲道:“求而不得,可望而不可即。”
一種淡淡的悵惘感,從她身上湧出。
高建愣了一下道:“管他那麼多,快看如何能開啓高塔上的封印。”
道琛雙眉上撩,臉上湧起一抹亢奮:“不錯,我能感覺到,這塔內,有極古怪的氣息,定是不死金人!”
喂喂,你們都這麼着急着作死嗎?
就不怕來個大驚喜,秦始皇從裏面走出來。
蘇大爲心裏暗自吐槽。
但無論他心裏如何想,都擋不住楊昔榮等人的迫不及待。
道琛、楊昔榮、高建、雪子,還有番僧那羅幾人,一擁而上,對着高塔。
有人念動高塔上的符咒,
有人舉起手裏的“鑰匙”。
陣陣奇異的感覺,從道琛手裏的古銅羅盤,從雪子手裏的勾玉,還有高建手中玉簡傳出。
一陣心悸的感覺,再次從蘇大爲心裏浮現。
這種感覺是……
呯咚!
所有人心臟猛地狂跳一下。
又來了,
這次,能夠肯定。
之前在蘭池宮裏察覺到的東西,正在這石塔裏,正在這封印裏。
隨着道琛他們引動法器,似乎,要將某種沉眠的東西喚醒了。
呯咚!!
又是一聲心跳。
這聲音,從石塔中傳出。
“要出來了!要出來了!”
“秦王掃六合,虎視何眈眈。”
“不死金人……”
楊昔榮、高建、道琛、那羅等人也陷入到了狂熱的頂峯。
就在此刻,一聲悠長的嘆息,隨風吹入楊昔榮等人的耳中。
“諸位,該收手了。”
這聲音很輕,輕得就像是貼着耳邊呢喃。
語氣也很輕鬆,彷彿老友在低語。
楊昔榮和道琛、高建等人,
狂熱的心,瞬跌落冰窖。
所有人驚駭回頭,
看到一個一身道裝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身後,笑容平靜淺淡。
“李淳風。”
楊昔榮從齒縫中,喊出這個名字。
第一百零八章 太史局的局
聽楊昔榮叫出“李淳風”三個字。
蘇大爲感覺自己心裏一塊大石頭落地。
這波穩了。
雖然驚訝於李淳風的年輕,但是這位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太史令在此,想必太史局已經收網了。
咦,這樣看,似乎沒自己什麼事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蘇大爲感覺那李淳風,似乎有意無意的朝自己看了一眼。
李淳風當然不是一個人,在他身後不遠,有五個黑袍人,臉戴面具,看不清面目。
其中一人,頭上懸浮一枚銅劍,蘇大爲記得似乎見過。
正是太史令下,太史五官正,分別象徵東、南、西、北、中,五方。
在五官正之後,又有四星、二十八宿。
李淳風嘴含微笑,只差沒喊出:“太史局全夥在此。”
楊昔榮此時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就跟活吞了只蒼蠅似的,想吐吐不出來。
你說你太史局要來沒意見,但你能不能早點,要不就晚點。
偏偏不早不晚,卡在這個節點上,忒惡心人了。
你丫就是故意的。
李淳風,彷彿看出楊昔榮所想,淡淡的道:“我故意的。”
“你……”
楊昔榮氣得幾乎一口血噴出來。
站在他身旁的道琛,手捻佛珠,眼神閃爍不定。
太史局選在個時間點出現,如打在蛇的七寸上。
早一點,大家乾脆抽身而退,
晚一點,也許封印在石塔中的不死金人已經到手了。
偏生是在這個時候,道琛等人眼看要成功,卻又要將快到手的好處放棄,真是談何容易。
“你們,是什麼時候跟上來的……”
楊昔榮聲音苦澀。
他自認已經萬般小心了,路上故佈疑陣,又處處留意,沒有留下半點尾巴。
實在想不通,太史局是如何能跟上。
除非……
楊昔榮扭頭向蘇大爲看來。
那眼神,如一柄森寒的利刃,要將蘇大爲心肝肚腸全部剖開。
“對不起……”
蘇大爲正想裝個逼,走出來說一句:“我是臥底。”
但,身邊紅影閃動。
有一人比他先一步站出來。
巧笑倩兮的孫九娘向楊昔榮微微欠身道:“霸主,我其實是太史局的人。”
咳咳~
蘇大爲被一口水嗆住,差點沒噴出來
楊昔榮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
愣了一秒,他在半是鬱悶,半是忿恨的道:“燈下黑?哈哈,果然是燈下黑。”
那是剛從豐邑坊出來時,孫九娘對他說過的話。
“人往往只能看到遠處,卻看不到眼皮子底下的事。”
現在回想起來,
簡直是莫大的諷刺。
而站在楊昔榮身邊的幾人,道琛、高建、巫女雪子、番僧那羅,這時看楊昔榮的表情,就不是憤怒這麼簡單了。
那眼神簡直要噴出火來:霸主,我不是想說你什麼,但你怎麼帶的人?
這麼重要的事,居然毀在臥底上!
楊昔榮也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我這是瞎了眼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伸手指向馬尚風:“你……孫九娘是你推薦的人!”
“不,霸主,不是我,不是我!”
馬尚風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幾乎要崩潰了。
“三弟。”
楊昔榮扭頭向蘇大爲看過來:“大哥對不起你,之前一直懷疑你有問題,卻不想,真正有問題的是老二和孫九娘。”
“霸主,我沒有背叛您!”馬尚風卟嗵一下跪下了。
蘇大爲:“……”
楊昔榮,我真的覺得你是眼瞎的。
“霸主,咱們這幾家,今天是被你坑死在這了。”
高建咬牙冷笑,從他身上,一股兇悍之氣,不斷攀升。
困獸猶鬥。
沈元曾說話過,這高建,單論身手,甚至比蘇大爲還厲害。
而且一路上看他用法器破開陣法,多半也是異人。
就在道琛和高建等人痛下決心,準備突圍時,孫九娘已經閃身到李淳風身邊,一邊行禮一邊奇怪的道:“太史令,這一路楊昔榮盯得很緊,妾身也無法留下標記指示路徑,你們怎麼找上來的?”
“這個嘛……我要謝一位小友。”
李淳風拈鬚微笑。
在法壇東北角,蘇大爲看到熟悉的人影一閃。
那個笑眯眯的白胖子,不是安文生是誰?
除了安文生,還聽得一聲狗吠。
蘇大爲一臉懵逼的看到,自己的妹子聶蘇,跟黑三郎從安文生身後跑出來。
“小蘇,你們怎麼來了?”
蘇大爲再也顧不上隱藏身份,箭步衝出去,迎上聶蘇。
“咯咯,哥哥,是黑三郎告訴我說,你要去做一件冒險的事,於是我帶着黑三郎跟着這位白胖子……”
“叫我安哥哥。”
安文生鬱悶的道。
“嘻嘻,哥,這次若不是我帶上黑三郎,這安哥哥和這位道人叔叔,差點要找不到你了。”
聶蘇撲到蘇大爲懷裏,伸手摸了摸蘇大爲的臉:“這東西,好有趣。”
蘇大爲只覺得臉皮上一麻。
鬼面水母哧溜一下,彷彿受驚了,迅速縮小,游回蘇大爲的手背,一動不敢動。
安文生咳嗽了兩聲:“小蘇說得不錯,如果不是黑三郎能嗅得你的味道,替我們引路,只怕這次真的有些麻煩。”
蘇大爲咧嘴傻笑着,摸摸妹子的腦袋,再揉揉黑三郎,感覺無比快活。
“這叫錯有錯着,哎,小蘇,你真能聽懂黑三郎在說什麼?”
“當然啦。”
聶蘇輕咬貝齒,眼睛裏光芒流轉,笑聲如銀鈴般飛起。
“夠了!”
遠處的高建發出厲喝:“楊昔榮,這就是你帶的人?那人是不良人副帥,我的仇家蘇大爲,你……你簡直豬油蒙了心了!”
“走!”
道琛厲聲暴喝。
現在已經不是要不要捨棄不死金人祕密的問題。
而是再不走,只怕走不掉了。
道琛身體湧起點點金芒,整個身子一旋,化作一道金光飛躍而出。
番僧那羅只比他稍慢一點,身體一縮,變作一團黑氣,散逸而逃。
神道教巫女雪子身形幻作一束白光,向着另一方向投去。
而高建,手中玉簡幻化出一枚碧綠光符,繞身一週,如同龜甲。
這光符裹挾着他,朝相反方向飛掠而出。
同一時間,新羅金法敏大笑一聲,抽出隨身金刀,向着道琛方向狠狠一刀斬出去。
金刀嗡嗡作響,上面一抹紅芒一閃而逝。
飛至半空中的道琛背後迸濺出一道血光,不由發出一聲慘叫。
“金法敏!”
道琛身形如大鳥墜落,人在半空中扭頭看了一眼金法敏方向,雙眼湧出猙獰戾氣。
到這個時候,哪還不明白,這金法敏,不知何時已經倒向大唐了。
這次尋找蘭池之事,從開始就註定大敗虧輸,毫無成功的可能。
“太史令,我的任務完成了。”
金法敏向李淳風抱拳道。
李淳風向他微微頷首,看了一眼蘇大爲和聶蘇安文生那邊,然後轉身,向道琛追去。
蘇大爲此時也顧不上與安文生他們多說,急道:“文生,隨我追高建,不,就是鄧建。”
聲音未落,他人已經如箭一樣飛射而去。
“哥哥等我。”
聶蘇一拍黑三郎,急忙跟上。
安文生搖搖頭,嘴裏嘀咕了一句:“真是欠你們兄妹的。”
身形一閃,瞬間消失。
李淳風坐下五官正、四星、二十八宿,同時而動,分別向逃遁的巫女雪子、楊昔榮、馬尚風他們追去。
無數身影飛遁,一追一逃間,不斷有爆炸鳴響,元炁波動掀起。
將這沉寂數百年的蘭池,攪得雞飛狗跳。
蘭池入口。
呂操之和張海林冷漠的看着四周。
在他們身後,黑霧湧動,霧中不時發出咆哮嘶吼,不知多少詭異兇獸,潛藏其中。
楊昔榮他們留在谷口異人和手下,早已成了屍體。
“差不多了,把蘭池入口封住,就算他們有鑰匙也逃不出。”
呂操之道。
張海林點點頭,雙手在胸前比劃了一個古怪的手印,嘴皮微動,正要念動法決。
忽然,天空中隱隱傳來呼嘯。
一股蒼茫而古老的強橫氣息,迅速逼近。
呂操之和張海林心頭一跳,一齊回頭。
天空中,似有一顆流星飛至。
在峽谷前,長寬近千米的黑霧中,詭異們仰天嘶吼,然後齊齊跪拜。
天下詭異之主,熒惑星君駕臨。
“星君!”
呂操之和張海林大喜,正想跪下行禮,卻被一雙手拉住。
“我回來了。”
淡淡的霧氣中,顯出那雙熟悉而深邃的眼睛。
“星君,蘭池……”
“此事我已知之。”熒惑星君雙手負後,眯起眼睛看向蘭池入口。
“暫時不必封了,等李淳風他們出來吧。”
“星君?”
“李淳風下的一手好棋。”
熒惑星君搖頭道:“上次他想讓我開放蘭池,我沒有答應,這廝甚是狡猾,居然藉着楊昔榮等人,開啓蘭池,如此,也不算壞了與我的約定。”
“星君,豈能讓李淳風輕易學去韓終祭煉詭異之法!”
“他學不會。”
熒惑星君倒是十分有信心:“韓終之後,不會再有第二人能真正掌控,且隨他去。”
說完這句,熒惑星君喃喃的道:“我覺得,這李淳風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居然會讓阿彌和小蘇也進入蘭池,究竟是無意,是有意?”
他搖了搖頭:“算了,此次與我族無害,且隨他去吧。”
“是。”
呂操之與張海林一齊抱拳應諾。
第一百零九章 除夜
長安縣,原本因大火而焚燬的豐邑坊已經重建,在原址上,一座嶄新的豐邑坊拔起而起。
傍晚,寒意甚濃,在臨街的酒樓上,蘇大爲見到了他的客人。
高大龍裹着外面的寒氣,一屁股坐到蘇大爲的對面。
“阿彌。”
“大龍,你來晚了。”
“這不是忙澡堂的事嘛。”高大龍嘿然一笑,抓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
蘇大爲看了看他:“太史局那邊?”
“已經不妨事了。”
高大龍放下酒杯,舔了舔脣:“我聽那人說,熒惑星君與李淳風達成了新協議,其中一條,就是隻要我遵守大唐法度,太史局便不得爲難我。”
“這倒是有些出人意料。”蘇大爲有些詫異,不過轉念一想,高大龍如今體內那蚺鬼的血脈,只怕是被詭異視爲同族。
“阿彌,我最近常想一個問題。”
高大龍的聲音變得低沉下去:“我是誰?我現在算是人,還是詭異?”
這個問題,令蘇大爲愣了愣,他不禁想起自己。
自己,究竟是穿越客?還是蘇大爲?
兩人一時沉默下來。
過了片刻,蘇大爲突然笑起來。
“管那麼多,我就是我。
沒有從前,也沒有以後。
只有眼前此的我,纔是真實的我。”
“忒費腦子,我也不去想了。”
高大龍抬頭哈哈大笑起來。
總之,能跟大虎一起生活,離開豐邑坊,重新開始,這是他從前的一個夢想。
如今,夢想已觸手可及。
這有什麼不好?
至於自己是詭異,還是人,又有什麼要緊。
高大龍如釋重負的笑着。
他與蘇大爲喝了兩杯,起身離開。
今天是除夜,也就是後世的除夕,他要和高大虎一起守歲。
蘇大爲仍舊在酒樓上喝着酒,他還在等人,等待爲一個朋友踐行。
過了片刻,客人終於到了。
是三個人一起到的。
安文生、蘇慶節和尉遲寶琳。
“文生,獅子,你們怎麼一起來了?”
“剛好在街口碰到了。”
“阿彌。”蘇慶節在蘇大爲身旁坐下,一邊讓小二添着酒杯,一邊不滿的道:“上次的事你可欠我一個人情,我跟你講,雖然我沒進去,但沒少出力。”
“放心,我都記下了。”
“我聽文生說,你那生意……我們能不能參一股?”蘇慶節看了一眼蘇大爲,試探着問。
尉遲寶琳眼神一亮,向蘇大爲看過來。
“呃,你們也想……”
“廢話,有錢誰不想賺,我們家裏都管得嚴,想找個生財的路子。”
“你們就那麼信得過我?”蘇大爲問。
“老安這人,別看悶騷,但爲人很謹慎,他既然肯投,那定然錯不了。”蘇慶節喝了口酒,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尉遲寶琳在一旁用力點頭。
蘇大爲想了想:“你們有多少錢?咳,都是自家兄弟,有多少投多少吧,倒時也給你們算些乾股。”
“行,過完元日,我們上你家去找你。”
蘇慶節開心的笑了笑,舉杯和蘇大爲碰了一下。
尉遲寶琳在一旁湊趣道:“說起元日,我想起今天聽到的一件事。”
“什麼事?”
“下午陛下在宮中主持儺舞,張官懸樂。結果你們猜怎麼着,王皇后和蕭淑妃吵起來了。”尉遲寶琳呵呵笑着,把後宮之爭,當趣事說出來。
“閉嘴,此乃陛下家事,你別往外傳。”
安文生臉色沉下來:“莫非你嫌自己舌頭太長了?”
“不說就不說,喝酒。”
尉遲寶琳悻悻然的舉杯,跟蘇大爲喝了幾杯,然後道:“酒不能多喝了,我還要巡夜,過完元日和我獅子去你家。”
蘇慶節跟着他一起站起來準備告辭。
臨行前,尉遲寶琳抓了抓頭皮又道:“對了,我聽說程……那老貨好像對你起了興趣,你可要防着他一手,這老貨無賴得緊,說不準會做點什麼。”
“哦。”蘇大爲點點頭,聽得似懂非懂。
大概說的是程咬金吧?
“今天除夜,都早點回去吧。”
蘇慶節一邊跟着尉遲寶琳往外走,一邊回頭道:“對了,孫九娘讓我跟你說,你這人,很有趣。”
“有趣?”
爲什麼託獅子給自己帶話?
算了,不去多想。
估計和那孫九娘日後也不會有交集。
等蘇慶節和尉遲寶琳離開,安文生這才幽幽的道:“蘇將軍現在雖然低調,但他在長安也很有些人脈,貨到長安後,有他和寶琳照應,也會放心點。”
“我知道。”
蘇大爲舉杯和他碰了一下:“準備走了?”
“是啊,我那師父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天就出發了,今天算是跟你辭行。”
安文生晃動着酒杯,想了想,叮囑道:“不過該我的那份錢,一文也不能少。”
“餓賊!”
蘇大爲被氣樂了,倒是把離別的情緒沖淡不少。
“對了阿彌,上次的事,你知道吧?”
“什麼?你是說楊昔榮?”
蘇大爲想了想道:“蘭池永久封禁,高建和楊昔榮已經服誅,番僧那羅被玄奘法師保下來,逐出大唐;可惜跑了道琛和那倭女。”
安文生抿了口酒,沉默一會忽然道:“阿彌,你說,道琛和倭女,真的是逃走了嗎?”
“你什麼意思?”蘇大爲愣了一下。
安文生卻未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蘇大爲忍不住想下去。
不是逃走的還能如何?
難不成還是太史局有意放跑……
這個念頭令蘇大爲心臟猛跳了一下,他突然意識到,說不準還真有可能。
除掉百濟道琛和倭國巫女,對誰最有好處?
自然是新羅人。
現在朝廷只把高句麗間諜高建除去,卻放跑了百濟的道琛。
此事之後,百濟和高句麗會如何看待新羅?
三韓之間的仇恨,只怕會結得更深吧。
好一齣一石二鳥之計。
算了,這些大人物的算計,自己是跟不上了。
“對了,那金法敏既然代表新羅,想在蘭池中分一杯羹,爲何又要倒向大唐?”
“新羅善德女王仁平九年,也就是貞觀十六年,百濟攻陷新羅西部重鎮大耶城,城主金品釋戰死,其妻古陀炤乃金春秋之女、金法敏之妹,亦死於亂中。金春秋父子對此痛心疾首,發誓滅百濟以報國仇家恨。”
安文生不緊不慢的道。
“原來有這一層緣由,那道琛居然還敢拉新羅人一起……”
“阿彌,你別天真好不好,這些弄權的人物,從來是把利益放第一位的。”
安文生翻了翻白眼,把手中酒杯放下:“依我看,金法敏只是嗅到了危險,所以才及時抽身。不過……嘿嘿,終究玩不過我大唐那些老狐狸。”
說到這裏,他抿了抿脣,似是下定決心道:“我要走了,我拜託你的那件事,你要記在心上。”
“喂,你拜託我哪件啊?”蘇大爲一臉懵逼。
“苩春彥,你答應過我,要替我除掉她,替昔秀芳報仇。”
安文生道:“我此去不知多久纔回來,我料此人,不會離開大唐,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好吧,我答應你。”
蘇大爲點點頭:“不過我還是要說,安帥,你真是個情種。”
“滾!”
與安文生分開後,蘇大爲獨自踏上回家的路。
天色已暗,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紛揚的雪花。
遠處街口有些熱鬧喧譁,想是鄉人儺。
百姓在除夕會選出男童,戴上猙獰的面具,穿上紅黑顏色的衣褲,擊鼓並舞蹈,說是可以驅鬼。
儺舞的領舞者稱爲“方相氏”,有伴舞者及執事十二人。
蘇大爲卻無心熱鬧。
有家的人,自然早早回家陪伴家人。
過年啊,
這大唐的新年,與後世感覺頗爲不同。
心裏翻轉着各種心事,不知不覺中走進輔興坊,走過了永安渠。
雪花漸大,將蘇大爲頭上,肩上,化作一片銀白。
他抬頭一看,發覺已經來到自家大宅前。
大門兩旁已經掛上了桃木板,上面分別寫着“神荼”、“鬱壘”。這是大唐的習俗,傳說這兄弟倆“性能執鬼”。
也就是驅鬼納吉的意思。
顧不上拂去肩頭雪花,蘇大爲朝手心裏呵了口熱氣,伸手推門。
推開門的一瞬,一股快活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子裏,聶蘇追着黑三郎正在跑,老孃從廚房掀開簾子往外看,熱氣騰騰中,黑貓小玉趴在廚房窗下,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二哥周良站在屋檐下,雙手攏在袖中,臉上凍得紅撲撲的,猶自傻笑。
而大白熊沈元,拄着一支拐,靠在廊柱下,手裏抱着張餅,正啃得歡。
蘇大爲一推開門,所有人都看見他。
聶蘇嘴裏發出歡快的笑聲,提起裙角,撒開腳丫跑過來。
“哥哥~”
“小蘇,你慢點!女孩子沒點女孩子的樣子。”
老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無奈的喊着。
蘇大爲只來及伸出雙手,然後噗的一聲,懷裏突然多出一個溫暖的身子。
聶蘇摟着他的脖頸,甜甜的喊着:“哥,元日了,有沒有飴糖喫?”
“你呀……”
蘇大爲伸手在她雪白玲瓏的鼻頭上輕刮一記,搖搖頭,突然哈哈笑起來。
這就是家人的感覺,
有家,
真好。
“別在門口站着,快進來,今天除夜,要食五辛盤,還有角子,一會一起燒爆仗,晚上還要守夜……”
柳娘子碎碎念着。
忽聽門外鈴兒輕響,車馬轆轆。
一輛馬車,從遠處駛來。
蘇大爲回頭看去,見馬車停在巷口,一位眼熟的公公,從車裏鑽出。
王福來不顧紛揚的雪花,一臉喜氣,一溜小跑的過來,手裏捧着一個紅布包裹,向蘇大爲鞠躬道:“見過公子,我替明空法師來探望各位……”
遠處,鼓樓上,報時聲響。
除夜已至,
永徽二年的春,也已臨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