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妖血
蘇大爲來回走了幾步,抬頭看看房內那孩子的背影,目光再落到面前的明崇儼上。
據正史上記載,明崇儼其人容貌俊秀,風姿神異,出身士族,卻精通巫術、相術和醫術。年少時,父明恪任安喜縣令,縣吏有個會召鬼神法術的,明崇儼學會了他的法術。
但,那也是多年以後了。
眼下的明崇儼,不過是個寄宿於大慈恩寺的小沙彌,一個五歲的孩子。
這個年紀,有剛纔的談吐和思維,蘇大爲,感覺自己好像碰上了一個小妖孽。
“蘇帥,猜出來了嗎?”
“這麼簡單的問題,何需猜。”
蘇大爲停下腳步,抬頭看着他,冷靜道:“如果我料的不錯,裏面那個孩子,應該是賀蘭敏之。”
武順得人傳信,賀蘭敏之在東瀛會館。
如果這條消息可靠的話,躺在裏面的人,必是賀蘭敏之。
明崇儼拍手笑道:“蘇帥果然心思機敏。”
“是你通知武順的嗎?”蘇大爲忍不住問。
“什麼?”明崇儼臉上閃過一抹疑惑,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按着約定,還是講個故事你聽吧。”
蘇大爲張了張嘴,還是忍住沒有出聲,而是頗爲好奇的看着眼前的小沙彌,想知道,這個日後獲得高宗李治和武則天信賴的奇人,現在會有什麼驚人之語。
“天地初生,圓如雞子,在一片先天混沌中,有物生焉,其名盤古……”
蘇大爲不知該說些什麼,這小沙彌說的,不是佛經,不是佛祖割肉飼鷹,說的分明就是盤古開天地的神話嘛。
明崇儼卻不管蘇大爲心裏的想法,而是繼續說下去:“清氣上升爲天,濁氣下沉爲地,盤古力竭死去,死後身化萬物,有飛鳥蟲魚,山川大地河流,而人,與詭異,也是盤古死後化身的萬靈之一。”
“小法師,究竟想說些什麼?”
蘇大爲終於失去了耐心,打斷他道。
明崇儼一雙小手合在胸前,抬頭看了一眼蘇大爲:“人和詭異,論到源頭,大家都是盤古所化。”
“那是上古神話,你不會把這個當真了吧。”
蘇大爲搖搖頭:“這剛纔要和我說的故事,就是這個?那不如聊點別的更有意義。”
“蘇帥,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現在就會講到了,你別急。”明崇儼抿了抿脣,一雙眼珠子在眶中轉了一下,顯得很是機敏。
“這件事,要從昨晚說起。”
他說到這裏,忽然又停住,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看了一眼蘇大爲:“蘇帥,這件事,很大,你確定要知道嗎?”
“天下的事,再大,大不過一個法。”蘇大爲微微一笑:“你請說。”
心中想的是:不過一個五歲的娃娃,再牛逼能牛到哪去?哪怕你是智商兩百的天才,現在也不過是個小娃娃而已,不信你能說出什麼石破天驚的大事。
明崇儼看了眼蘇大爲臉上的表情,點點頭道:“昨晚我在寺中修持功課,然後遇到晦明法師來找我。”
“晦明法師?就是那個倭僧?”
“嗯。”
明崇儼點點頭:“以前和父親在任上,曾與他有一面之緣。晦明法師說,他們撿到一個孩子,看起來很不對勁,想讓我幫着看一下。”
“等一下,他們撿到的孩子莫非是?”蘇大爲忍不住問。
“就是這位敏之小兄弟。”明崇儼點點頭。
“他們爲何要找你?”
“因爲,晦明法師知道,我不是普通人。”明崇儼嘴角微微翹起,雙眸中,有異樣的光芒閃動。
蘇大爲心裏一動:“異人!”
“是,我是天生開靈。”明崇儼雙手合十,一個五歲的孩子,居然氣度沉凝,寶相莊嚴。
蘇大爲一時無語。
人跟人,真的不能比。
自己因緣際會,莫名開靈成爲異人,原本以爲,已經夠撞大運了。
但是這明崇儼,纔不過五歲,居然也已經開靈,天生的異人!
難怪能在正史上留名。
耳中只聽明崇儼繼續道:“小時候,我就有種種異相,父親不知緣由,一直以爲我是中了邪祟,所以纔將我寄在寺中,希望借佛祖法力,化去邪戾。
直到去年因爲父親進京述職,我才改寄到大慈恩寺,也是緣法,認識了悟空師兄,經他指點,才明白關竅。”
好吧,孫悟空指點你入門修行,你牛逼。
蘇大爲揉了揉腦袋,把雜念拋開。
“這些容後再說吧,我現在關心的是,敏之爲什麼會在東瀛會館,還有,他現在是怎麼了?”
蘇大爲一邊說,一邊繞過明崇儼往房內走去,想看看賀蘭敏之的情況。
“等等。”
明崇儼從地上一骨碌的爬起來,伸手攔在蘇大爲面前:“你真要看他?可得做好心理準備。”
“這是我朋友的孩子,昨晚走丟了正着急,要什麼準備?”
蘇大爲撥開他的小手,大步走到牀榻邊。
“敏之,你醒醒。”
他伸手將牀上小童,面向牆壁的身體扳過來。
這個動作,只做到一半,蘇大爲的雙手突然僵住。
牀上的幼童,的確是賀蘭敏之,但是……
從他身上湧出的氣息,十分古怪。
那絕不是正常人類該有的。
這種感覺是,詭異?
蘇大爲心裏“咯噔”一下。
他的元氣調動在雙眼上,仔細去看,卻又發現其中的不同。
賀蘭敏之身上的氣息,十分微弱。
真正詭異的氣息,要強得多,也暴戾得多。
若不是蘇大爲本身就是異人,又與高大龍那樣的“半詭異”打過交道,幾乎就會忽略掉敏之身上這點微弱氣息。
蘇大爲再仔細看賀蘭敏之的臉。
他的雙眼緊閉,似乎睡着了正在做夢,眉心裏,隱隱有一團黑氣揮之不去。
“這是怎麼回事?”
蘇大爲扭頭看向明崇儼,沉聲問:“他身上怎麼會有屬於詭異的氣息?”
“你發現了?”
明崇儼眼裏亮了一下。
“這就是晦明大師找我的原因了,在他看來,我也許能幫到這個孩子。”
停了一停,明崇儼繼續道:“所以我過來這裏,想親眼見一見他口中提到的‘半妖’是什麼樣子。”
“半妖?”
蘇大爲心裏微動,口中重複道。
“半妖,就是不知因何而感染到了詭異的血脈,或氣息,從而向‘非人’轉變。
他們既不是人,也不是詭異,遊走在兩者之間。”
明崇儼說着,走上來,握起賀蘭敏之的手道:“最大的區別,其實在於他們的血,與常人已經不同了。”
說話的同時,明崇儼手裏不知什麼時候取出一根銀針,飛快的在賀蘭敏之手指紮下去。
蘇大爲眉頭皺了一下,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只是看到明崇儼抓着賀蘭敏之的中指擠了擠,隨即,一滴赤紅帶黑的血珠子,從賀蘭敏之的指尖湧出。
血出現的一霎,一股比剛纔濃烈許多的混亂,兇戾的氣息,散發開來。
蘇大爲的臉色微變。
“詭異的力量在血液裏,比想像的純度更高,如果沒有傷口,沒出血,尋常人幾乎無法發現它們的身份。”
明崇儼侃侃而談,像是做着一項研究課題。
蘇大爲忍不住道:“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明崇儼收起銀針,放下賀蘭敏之的手,白了蘇大爲一眼:“如果你像我一樣,從小被親人當怪物,當邪祟去治,你也會懂很多。”
蘇大爲沉默了。
他現在,腦子有點亂,有太多的難解問題湧了上來。
上元夜被劫走的孩子,是被何人所劫,現在去了哪裏?
賀蘭敏之是否也是同一批被劫走的孩子?
爲什麼敏之會變成帶有詭異血的“半妖”?
又爲何會獨自來到東瀛會館,其他的孩子呢?
明崇儼一個五歲的先天開靈異人,是如何瞞過寺僧,來到這裏,他的目地又是什麼?
最關鍵的是,本以爲被劫的孩子都在東瀛會館,案子可以破了,現在看來,並沒有。
不但沒有破案,反而引出更多的困惑和問題。
“敏之爲什麼還昏迷着?他什麼時候能醒?”
蘇大爲扭頭嚮明崇儼問。
他現在已經不把明崇儼當做五歲的孩子看待了,這小傢伙,智商實在太高了,不輸給成年人。
“我給他服了藥。”明崇儼一臉認真的道。
“藥?”
“就是我小時候喝過的一種,可以平息心中的戾氣,令人心神安定。”
他向着牀上的賀蘭敏之投以同情的目光:“我也不知能不能將他血液裏詭異的力量壓制住,不過,總要盡力試一下。”
“你說昨晚晦明法師找你,你又是怎麼從大慈恩寺來到這裏的?”
“我一個異人,想出去很難嗎?”
明崇儼衝蘇大爲翻了記白眼:“再說,事關半妖這麼好玩的事,我哪裏忍得住,一定得親眼看一看才成。”
“你……”蘇大爲有些無語了:“你就沒想過,你不見了,寺裏的法師門有多着急,以爲你和上元夜其他幼童一樣,被人劫持了。”
“什麼上元夜,什麼幼童被劫持?”
明崇儼眨巴了一下眼睛,表情一臉天真。
愣了一下,他才反應過來,摸摸自己後腦勺,哎呀一聲:“大慈恩寺裏的師父們發現我不見了?不妙啊,不妙,要是讓我爹知道,非得打爛我屁股不可。”
“你別關心你那屁股了,這個不是重點!”
蘇大爲拍拍自己的額頭:“我要問那個晦明法師幾個問題,還要帶走賀蘭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