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巫女
雪子！
上次在霸主楊昔榮試圖進入蘭池，竊取不死金人祕密的案件裏，倭國神道教的巫女雪子也是參與者之一。
只是當時太史局的人慢了一步，還是被雪子以及道琛逃掉。
蘇大爲原本以爲，她已經逃出大唐了，沒想到，居然還在大唐境內，並且就在長安東瀛會館中，簡直膽大包天。
一瞬間，蘇大爲有一種釣到大魚的感覺。
雪子，可以說是倭國神道教潛在大唐的重要人物，這樣的人，在長安，藏身於西市的東瀛會館裏，一定有某種不可告人的目地。
深夜，逃入東瀛會館消失的“半妖”，神祕的儀式，祭祀，還有潛伏的巫女雪子。
蘇大爲心裏的好奇被強烈的勾了起來。
巫女雪子張開雙手，向着那篝火念動着拗口的音節，蘇大爲自然是一個字也聽不懂。
不過可以看出來，在場的人都十分鄭重，氣氛莊嚴。
等長串的咒語唸完，雪子手裏，取出一枚勾玉。
蘇大爲眼瞳微縮，記得當日在進入蘭池前，雪子也是取出此物，與高建手中玉簡，以及道琛手中古銅羅盤三物合一，方纔打開了蘭池的禁制。
如今，高建已經服誅，手裏的玉簡聽說是被太史局的人拿去了。
只有道琛和雪子逃走。
而如今，雪子在這場東瀛會館內神祕的祭祀中，再次取出勾玉，令蘇大爲心跳不由加快了幾分。
這勾玉有神異，很可能是當年韓終傳下來的。
韓終作爲陰陽家一流，替始皇帝看守蘭池，並在蘭池祭煉不死金人，手段着實了得。
那這勾玉……
似乎很有來頭啊。
蘇大爲在心裏暗自想着，腦中同時不由想起高建手裏那枚玉簡，不知爲什麼，隱隱感覺腦子裏閃過一道電光，似乎碰觸到什麼重要的事，但是這個靈感，一閃而逝，根本不及抓住。
巫女將咒語唸完，雙手捧起的勾玉突然釋放出陣陣青光。
而一直侍立在一旁的那名身形如鶴的男性神官，也在這時上前一步，雙手捧着的銅鏡稍稍前移。
這一瞬間，橘紅的火光，勾玉的青光，匯聚在銅鏡之上，似有隱隱星紋符現。
四周的倭人不約而同的將頭低垂下去，口裏嗡嗡念動着咒語。
巫女雪子雙手將勾玉高高捧起，雪白的雙腕在青光的浸染下，彷彿青玉一般，透出釉器般的光彩。
蘇大爲心跳再一次加快，因爲他想起一個傳說。
傳說中倭國的“三神器”。
那是當年倭國邪馬臺女王卑彌呼向曹魏稱臣，由曹丕賜下的“親魏倭王印”，勾玉及銅鏡。
當然後世以訛傳訛，說是須佐之男的天之叢雲劍、八尺鏡和勾玉。
不管是哪種，裏面都有勾玉和銅鏡，該不會……
這巫女雪子和神官手裏，拿的就是勾玉和八尺鏡吧？
蘇大爲感覺自己腦洞有點大，換作自己，應該沒可能把鎮國之寶給拿到大唐來吧？
圖啥呢？
據說倭國的三神器後來是放在伊勢神宮裏，等等，按時間，這時候伊勢神宮只怕還沒建起來，那三神器倒真有可能在神道教的手裏。
若是真的，那他們在做的儀式是什麼？
她手裏真的是三神器中的勾玉？
還是……
就在蘇大爲心裏飛快思考時，突然聽得雪子發出一聲尖嘯。
一直垂手站在一旁的小野四郎猛地抬頭，雙眼厲如鷹隼，在暗夜裏閃過一抹森冷的殺機。
那雙眼睛，向着蘇大爲的方向看來。
與此同時，像是傳染一樣，前方站立的倭人，一個接一個的回頭，一雙雙眼睛，在黑夜和篝火下閃閃發光，恍如狼羣。
蘇大爲只覺得全身汗毛倒豎，自己哪裏露出了馬腳？
他的身體猛地繃緊，做好隨時出手的打算。
如果能多隱藏一會，說不定還有機會盜走那勾玉和銅鏡。
現在只能叫一聲可惜。
那名身形瘦削的男性神官口裏發出鶴鳴一般的清音，手裏的銅鏡猛地一揚，一束清光從銅鏡裏射出。
蘇大爲只覺眼前一閃，下意識閉下眼睛。
心裏只覺得一炸。
糟糕！
咚咚咚~
他的心臟猛地狂跳起來，鯨息九轉運到極致，元氣在體內奔騰，準備接下來自敵人的雷霆一擊。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嘶啞的聲音從蘇大爲身後不遠處傳來。
“貴教就是如此待客的嗎？”
蘇大爲愕然轉頭。
只見身後的陰影中，一團黑影緩緩走出。
這是一個全身都籠罩在黑暗中的人，兩耳微尖，兩眼閃動着碧光，下半張臉，覆着一張黑巾，令人看不清他的面貌。
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像是長短腿。
但是此時卻絲毫沒人敢笑。
因爲從這人身上湧出的氣息，彷彿一個看不見的黑洞般，不斷吸扯着四周的光芒，令他的身影都微微模糊起來。
異人？
蘇大爲眼睛微眯，抽了抽鼻尖。
不，這個味道……
半妖！
獨屬於半妖的淡淡血腥味從對方身上傳來。
提醒着蘇大爲，眼前這人是“異類”。
但是此人究竟是不是白天被小玉抓傷的那個半妖，蘇大爲一時還無法分辨。
當真有趣。
蘇大爲察覺到自己的內心不但沒有緊張，反而隱隱有些興奮起來。
他不由苦笑着暗自搖頭，玄奘法師說得沒錯，自己果然和死去的“父親”很像，天生喜歡冒險。
蘇大爲心裏轉動着念頭，悄然將身上提起的元氣緩緩散去，小心翼翼低着頭，儘量不使自己引人注目。
整個事件，變得越發撲朔迷離起來。
開始只是跟着小玉跑出來，想看看平時宅家裏的黑貓小玉究竟要去哪裏。
沒想到在河邊上，小玉居然與這半妖打了起來。
而半妖，又與上元夜裏劫童案有關。
蘇大爲跟着黑三郎發現半妖最後消失在東瀛會館，趁夜潛入，居然又撞到這羣倭人在舉行神祕的儀式。
上次與楊昔榮他們想要盜取蘭池的神道教雪子居然也出現了。
半妖、倭人、神祕儀式、巫女雪子，劫童案……
這裏面，究竟藏着怎樣的祕密？
這些人，到底想做什麼？
蘇大爲心裏的好奇，升到最高點。
但他此時忍強行控制着心裏的激盪，決定靜觀其變下去。
心急喫不了熱豆腐，就看這半妖，與這神道教巫女，究竟會弄出些什麼事來，或許會暴露些蛛絲馬跡，幫助自己找出破案線索。
一股寒意忽然襲來，蘇大爲心中一凜，悄然抬頭，發現那位半妖剛好從自己不遠處走過。
不知是不是錯覺，隱隱覺得他朝自己看了一眼。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沒等蘇大爲反應，下一刻，這一襲黑衣的半妖已經從一羣倭人中穿了過去，向着雪子大步迎去。
絲絲黑霧，從他走過的地面升騰起來。
與暗夜混在一塊，更添一股妖異氛圍。
蘇大爲知道，這是屬於詭異的氣息，每次詭異出現，都或多或少伴隨着這樣的黑霧。
越是強大的詭異，帶起的黑霧異象越濃烈。
這半妖，一身力量當真不容小覷，隱隱快要追上正牌的詭異了。
不過，這傢伙究竟是不是上元夜劫童的那位？
現在一時還無法確定，或許要與他動手才能看出些端倪。
想到這裏，蘇大爲收攝心神，向前方看去，只見雪子左手捧着勾玉，另一隻手在胸前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用還夾着一絲生硬的唐語道：“站住。”
那半妖腳步一頓，在離雪子十餘步外站住。
沉默了片刻，雪子臉上的表情似乎露出一抹異樣。
從蘇大爲的角度，只能看到那半妖的背影，並不清楚兩人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聽到雪子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噫”的一聲。
然後又是長久的沉默。
夜風忽起，吹得四周的火把連同場中的篝火不住搖動。
一雙雙倭人的眼睛在黑暗裏，在火焰的照耀下，折射出幽幽的光芒。
這個場面當真是詭異到了極點，一股無形的壓抑重重壓在蘇大爲的心頭，令他連心臟都感到沉甸甸的。
正在心下焦急時，看到雪子扭頭衝身邊的神官說了一句倭語，稍遠處的小野四郎表情愣了一下，原本抱臂而立，雙手下意識放下來，上前半步，同樣用倭語說了一句。
蘇大爲聽不懂他們的倭語，但是隱隱聽得小野四郎語氣甚急。
雪子搖搖頭，又低聲說了一句。
由於離得遠，而且說的又是倭語，蘇大爲無法判斷她說的是什麼。
但是聽得雪子說的話後，小野四郎看了一眼那名神官，又低頭說了一句話，終於不再爭辯，低頭欠身，向雪子鞠躬，然後直起腰喊了一句倭語。
在場的那些倭人一個個面露驚容，像是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然後，在小野四郎的帶領下，這些倭人都默默的撤出小院。
蘇大爲心裏只想罵娘，這些倭人今夜神神叨叨的，居然連他們的儀式都沒搞完，就要撤了？
沒辦法，他現在假扮是倭人，只好跟着其他人，低着頭，默默的向院外走去。
那個半妖，身份看來非同小可，居然能讓巫女雪子改變主意，結束了祭神儀式，他們接下來會談些什麼？
蘇大爲心裏暗想着，先假裝跟其餘倭人撤出，一會再找機會擺脫身邊那些倭人。
還是得想辦法盯住那半妖纔行。
眼看着要從院內離開，忽然，雪子揚聲喊道：“留兩個人幫我，你……”
她伸手向蘇大爲的方向指來：“你，還有你，你們倆過來。”
這句話，她用的是唐語。
蘇大爲身體爲之一僵。
雪子曾見過自己假扮的霸府三府主蔡芒，現在居然在一堆人裏又點中自己。
有這麼巧嗎？
不過自己原本的樣子她應該沒見過纔是。
就在一猶豫間，身邊另一名被點中的倭人，已經面露喜色，深深一鞠躬，喊了一聲，拔足向雪子的方向小跑過去。
彷彿能被巫女選中，是莫大的光榮。
站在原地遲疑的蘇大爲，立刻感到數道目光向自己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