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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鎖住心猿意馬

  “阿彌哥。”   盧慧能站起身,雙手合十,向蘇大爲微微鞠躬,打過招呼。   “你現在越來越像和尚了。”蘇大爲打量他一眼,除了沒有剃度,這十幾歲的小男子,倒真像是沙門中人,頗有空淨氣象。   想想覺得有些鬱悶,本來自己收他在身邊,想着給自己破案多一個幫手,現在看,倒像是幫玄奘法師多招了名弟子。   撓撓頭,蘇大爲向玄奘道:“法師,我有件事……”   “你先稍坐,讓我把這段經講完。”玄奘法師微微頷首。   就算有滿肚皮的話,此時也沒法開口。   蘇大爲依言走到角落蒲團,盤膝坐下。   “慧能你也坐下。”   “是,法師。”   經房內香菸嫋嫋,外面的天光從塔窗透入,一片祥和寧靜。   玄奘法師雙手合十,眉目慈悲,緩緩道:“爾時,世尊而說頌曰:‘諸和合所爲,如星翳燈幻,露泡夢電雲,應作如是觀。’   時,薄伽梵說是經已,尊者善現及諸苾芻、苾芻尼、鄔波索迦、鄔波斯迦,並諸世間天、人、阿素洛、健達縛等,聞薄伽梵所說經已,皆大歡喜,信受奉行。”   說完,停了片刻,玄奘繼續道:“金剛經至此,已經全部說完,有不解之處,可以問。”   “法師。”   蘇大爲忍不住開口道:“金剛經我熟啊,最後一句我記得是,一切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一切有爲法,應做如是觀。”   這話才說完,牆角處的行者突然撩開眼皮,不知是笑還是什麼,發出“嗤”的一聲。   蘇大爲有些尷尬道:“是不是說錯了?”   “你說的原也不錯。”   玄奘法師開示道:“你念的金剛經是姚秦三藏法師,鳩摩羅什的譯本,我剛纔唸的,是從天竺帶回的金剛經原本直譯。”   見蘇大爲臉露迷惑之意,玄奘繼續道:“東晉太元八年,後涼太祖呂光取西域高僧鳩摩羅什到達甘肅涼州。   鳩摩羅什在涼州待一十七年弘揚佛法,學習漢文,後秦弘始三年入長安,至十一年與弟子譯成《大品般若經》、《法華經》、《維摩詰經》、《阿彌陀經》、《金剛經》等經和《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等論。”   “哦哦。”蘇大爲一臉不明覺厲,心中暗道:只知道有這個和尚,好像是天龍八部裏鳩摩智原型,至於這人到底是做什麼的,我卻不甚清楚。   一旁的盧慧能忽然開口道:“法師,您的直譯,與鳩摩羅什譯本,有何不同呢?”   沒等玄奘開口,坐在慧能旁邊的明崇儼便道:“這你都不知道?鳩摩羅什本人精通漢文,擅長音律,他的譯本簡潔而押韻,讀來如詩詞般朗朗上口,便於傳誦和記憶。   至於玄奘法師的直譯,則完全是根據梵文原典意思翻譯,這兩者,一個是翻譯神氣,一個是尊重原文,這便是不同。”   被他一說,盧慧能抬頭望天,嘴巴張大,一臉懵逼。   玄奘微笑道:“鳩摩羅什版便於傳誦,但與梵文原意有些差異,需要有一定佛學基礎的人,才能理解經中意旨。”   停了一停,他接着道:“說起此事,我記起太宗在時,也曾與我探討關於金剛經之事。那是貞觀二十二年,太宗駕幸洛陽宮……   當時太宗問我:金剛般若經一切諸佛之所從生,聞而不謗,功逾身命之施。   非恆沙珍寶所及,加以理微言約……   未知先代所翻文義具否?”   蘇大爲一個激靈,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燒,他向玄奘法師追問道:“法師當時怎麼回答?”   “貧僧當時回太宗:今觀舊經,亦微有遺漏。爾後太宗與我就經文原意相談甚歡,直至十月,纔回轉長安。也正是因此,爾後我才以梵文金剛經做直譯。”   “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故事。”   蘇大爲摸着下巴,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喃喃自語:“太祖皇帝認李老君爲祖,推崇道教,但是在太宗這裏,好像又偏愛佛家。”   “阿彌,你覺得,佛和道,有何不同?”   玄奘法師雙手合十,輕聲問。   這聲音,在蘇大爲耳裏一聲轟鳴,彷彿洪鐘大呂。   腦中好像有一道閃電劈開,一時無言。   外面的陽光如霧似霰,照在玄奘法師身上,袈裟上,煙籠霞蔚,寶相莊嚴。   在蘇大爲的眼中,此時的玄奘面目已經模糊,猶如一尊大佛。   這是……   良久之後,蘇大爲身體一震,從那種奇異的體驗中驚醒過來。   他驚愕的發現,體內的元氣忽然變得活潑起來,甚至有些蠢蠢欲動。   自己知道自己的事,自從去歲以後,自己的修行已經處在一個瓶頸裏很久了,但是剛纔,玄奘法師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卻像是觸到了什麼,令他彷彿進入到一種頓悟的狀態。   只可惜,這個過程稍縱即逝。   “佛與道……”   有什麼不同?   蘇大爲心裏隱隱有一種直覺,或許能答出這個問題,自己就能從瓶頸裏突困出來。   “阿彌,不妨聽聽行者的意見。”玄奘的雙眼,穿過霧氣投過來,彷彿能看穿一切。   “行者?”   視線向抱着鐵棒打盹的行者看去,只見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張開雙眼,眼裏一道金芒閃過。   “佛與道?嘿嘿。”   行者的鐵棒在地上輕輕划動,發出金石之音。   “我在追隨師父去天竺取經前,還曾有個師父,法名須菩提,他精通佛道兩門。”   咕嘟~   蘇大爲咽喉蠕動了一下,下意識吞了下口水。   心裏有一個聲音大喊:菩提祖師都出來了,看來這行者真的是孫悟空本尊了。   也不知寫西遊的吳承恩是怎麼收集到第一手資料的,居然還挺靠譜的。   腦子裏閃過亂糟糟的念頭,耳中聽到行者繼續道:“須菩提法師曾跟我說過,道,就是天;佛就是地,而我們,人,在天地之間。”   玄奘,明崇儼和盧慧能都是一副沉默不語,但卻若有所悟的樣子。   只有蘇大爲有些懵逼,愣了幾秒,他試探着道:“行者師兄,能,說人話嗎?”   “滾!”   行者翻了記白眼,抱着鐵棒兩眼一閉,一副老子懶得搭理你的模樣。   蘇大爲有些無語,你這話說一半還不如不說呢。   明崇儼雙手合十,向着玄奘法師道:“法師,道家有云:人法地,法天,法道,道法自然。故,道家便是與自然相處之道。”   玄奘微微頷首,面露讚許之色。   盧慧能在一旁憋紅了臉,似是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憋了一會,他漲紅着臉,指指地,又指指自己的心口。   打啞迷嗎?   蘇大爲看了更迷惑了。   卻見玄奘法師面露驚訝,雙手合十道:“善哉,善哉,汝獨具慧根,如入我門,將來必能弘揚佛法。”   蘇大爲看看玄奘,再看看明崇儼和盧慧能,最後無語抬頭,望着塔頂,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做什麼。   你們,能不能說回人話啊。   “阿彌哥的悟性……”   明崇儼搖搖頭,嘴角挑起,面帶嘻笑。   慧能雙手合十,雙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麼。   玄奘法師手裏輕撥念珠:“行者。”   “是。”   行者端坐好身體,腰脊挺起,將鐵棒橫置於膝,向蘇大爲道:“雖然阿彌你悟性差一點,但看在與蘇三郎相識一場的緣份上,今天俺就來點撥你一下。”   “咳咳,你說。”   蘇大爲捂着胸口,感覺好內傷。   惡賊,你們都不是正常人,我不能跟你們比。   只聽行者道:“所有的修行法門,都要明白自己面對的是誰。”   面對的是誰?   行者道:“修行者誰?我,我是誰?我修的是什麼?   佛道兩門,分別給出不同的答案。   道者,師法天地,是面向天地宇宙的修行,思考的是人如何與天地相處,人如何去看待這個世界。   而佛……”   行者指了指自己的心:“佛要修的是內心。   天地宇宙爲外,心爲內,人在中間,如何看待這兩者?   修行門徑有分別,但殊途歸一,其本質皆爲‘我’。”   說罷,行者將鐵棒舉起道:“鎖住心猿與意馬,得證無量須菩提,咄!”   話音落處,鐵棒下擊,“鐺”得一聲響,火星四濺。   這一聲金鐵交鳴聲,彷彿當頭棒喝,令蘇大爲一驚,從地上一躍而起。   他的滿頭大汗淋漓,心中似乎有一道迷障被擊碎。   呆了一會,蘇大爲向行者雙手合十,感激道:“多謝悟空師兄指路。”   行者只是咧嘴一笑,抱回鐵棒,靠着牆,又恢復到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一旁的明崇儼一手抱臂,一手摸着下巴,似乎方纔行者的話對他也有很多啓發。   而盧慧能則是捧着臉,一臉迷茫之色,皺眉苦苦思索。   玄奘法師輕輕撥動着念珠,向蘇大爲道:“阿彌,你我相識也是緣法,過段時間我將去新譯場,今日既然有緣,送你這番造化,望你好生體悟。”   “多謝法師!”   蘇大爲向玄奘法師深深鞠躬道:“法師,我還有一件事想要請教,關於太宗的金寶神枕。”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