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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捉妖記

  觀鯨樓上,紅泥小爐火正旺,爐上烹着茶,茶香四溢。   抬頭便可看見滿天星辰。   放眼可見碧波浩蕩的昆明湖。   而樓上,只有蘇大爲與李客師兩人。   李淳風已經走了。   走之前,把蘇大爲拉到一角,私下說了幾句。   雖然李客師很想旁聽,但拉不下這個臉。   等看着李淳風去遠了,他才裝作漫不經心,一邊烹茶,一邊向蘇大爲問:“李淳風剛纔跟你說什麼?”   “他跟我說了個祕密。”   “是什麼?”李客師心下大奇。   蘇大爲話到嘴邊,猶豫了一下:“他說你下棋老賴皮。”   “咳咳。”   李客師剛裝模作樣的飲了口茶,聞言,立時噴了出來。   等緩過氣來,他挺胸嗔目道:“你看老夫像那樣的人嗎?我一向行得正,坐得端,下棋從來不後悔。”   蘇大爲上下打量了一下,點點頭:“我信你。”   李客師臉上露出笑容。   “纔怪。”   呃……   李客師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那是一種想生氣,但笑容一時還變不掉的尷尬。   “郡公,不說這個,我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少來。”   李客師一臉傲驕的轉開頭去,遠望昆明湖,心曠神怡,頗有物我兩忘之感。   至於蘇大爲,這小子太讓人生氣了,先涼一涼。   “事關高陽公主謀反案。”   嗯?   李客師猛的扭頭,動作太快,脖頸發出啪喀一聲響,好懸差點沒把脖子扭到。   “你說什麼?”   “郡公,事情是這樣的……”   蘇大爲將此事前後因果,大致講與李客師,只是隱去武媚娘不提。   只稱是替李治查案。   反正大差不差,武媚孃的要求,就是現在李治的要求。   聽完蘇大爲的話,李客師一不留神,把自己頷下的美髯給拔斷了幾根,疼得他吸了口涼氣,這才反應過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把裏手裏的茶杯,在指尖旋轉着。   “郡公,何出此言?”   “阿彌,朝堂上的事,絕非表面上那麼簡單。”   停了一停,他斟酌着用詞道:“你我不是外人,我就稍微指點你一下,此次,其實是貞觀年間留下來的餘脈。”   “呃,我沒明白。”   李客師放下茶杯,雙手置於膝前,兩眼遠眺昆明湖,以一種回憶的語氣道:“太宗最開始的太子,是承乾。”   “但是太宗實在太喜愛魏王李泰,這讓他生出不該有的野心。   最後的結果,是太子謀反,而李泰也露出許多隱私之事。   爲避免重蹈負轍,太宗下令將承乾與李泰隔離幽禁。   而今上,也正因爲仁孝,落入太宗之眼,封爲太子,順利登基。”   李客師說得很隱晦,但蘇大爲已經大致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在李世民晚年,幾個兒子爲了爭奪皇位明爭暗鬥,甚至爆發了太子承乾謀反案。   爲了避免再現“玄武門”之變,李世民才立了諸子中,看起來最“懦弱仁慈”的李治爲太子。   說來好笑,李世民自己殺兄逼父,但卻格外重視親情,不希望自己兒子手足相殘。   蘇大爲思索着這一切,耳中聽到李客師繼續道:“承乾自不必說,但是魏王李泰當時勢力之大,而且受太宗之偏愛,可以說與那個位子,只有半步之遙啊。”   他停了一停,等蘇大爲消化片刻,才繼續道:“房遺愛、柴令武、薛萬徹……這些人,過去,都曾是李泰的人。”   這話說出來,蘇大爲終於懂了。   所謂房遺愛與高陽公主謀反案,並非真的是謀反案。   它的內在,其實是長孫無忌對魏王李泰一系,持續的打擊。   這是一場政治清算。   爲的是徹底消滅李泰勢力,斬草除根,不留任何隱患。   李客師雖然沒明說出來,但蘇大爲通過各種渠道,也知道長孫無忌對政敵是什麼樣的鐵腕。   “以長孫無忌的本事,嘿嘿……光是房遺愛這幾個,怎麼可能填得飽,應該還有其餘重要人物。”   他眯起眼睛,喃喃道:“宗室裏現在誰的聲望高?”   “郡公,你猜得不錯。”   蘇大爲下意識摸了一下袖中的布帛,那本是慧能替他收集的情報,在這次“越獄”時,通過林老大,降魔杵,刀弩還有布帛,一個不少的全帶上了。   他想了想道:“荊王李元景。”   “李元景嗎?”   李客師一時沉默下來。   很多話不必出口,到了這一步,接下來就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清洗了。   這一次,李唐宗室只怕會元氣大傷。   但,這對李治來說,也並非完全是壞事。   至少潛在的競爭者,被長孫無忌全數定點清除了。   當然,這是一把雙刃劍,從另一角度來說,也可以視爲李唐的宗室實力被大大削弱了。   李治變得更加“孤家寡人”,也只能更倚靠長孫無忌。   一石數鳥,清除過去政敵的殘餘勢力,消除隱患,打擊潛在對手,排除忌己,通時將軍中重要將領清除一批,接下來就可以安插自己的人。   走一步,看十步,這纔是長孫無忌的厲害之處。   用一句老謀深算絕不爲過。   “郡公。”   蘇大爲突然道:“你說陛下爲什麼想保住房遺愛呢?”   “因爲……”   李客師的話音低沉下去,低得彷彿在蘇大爲耳邊耳語。   絕不會讓第三人聽到。   之前他與蘇大爲私下談論長孫無忌,這都沒什麼,可私下猜測君王的想法,這便是重罪。   就算對上蘇大爲,李客師也不能不萬分小心。   “多謝郡公,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蘇大爲站起來,向李客師抱拳致謝。   李客師詫異道:“你要走?”   “是啊,這一夜還有許多事要做。”   蘇大爲笑起來,眼中閃亮着光芒。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想做什麼?”李客師皺眉道:“不要引火燒身。”   “我曉得。”   蘇大爲一拍腰上橫刀,豪氣干雲道:“但是既然答應了,我就想盡力一試,這世上,總有些事需要人去做的。”   李客師定定的看着他,見他意甚堅決,長長的嘆了口氣,揮手道:“想去就去吧,原本我想我李客師生平沒贏過李淳風一棋半子,但是在看弟子的眼光上,比他強,有個衣鉢傳人可以託付,哪想居然找了個不靠譜的。”   他有些意興闌珊的道:“要去就快點去吧,別在我這礙眼。”   “多謝郡公!”   蘇大爲喉頭蠕動了一下,衝他抱拳重重一禮:“我會回來看你的。”   說完這句,他轉身便行。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觀鯨樓上,李客師手裏端着茶,一手輕拍着膝蓋,遠望昆明湖,良久,眼角不禁有些溼潤:“大勇這樣,你小子也這樣,一個兩個,脾氣怎麼都這麼倔?”   “我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吶……”   謀逆之案,常人避之唯恐不及。   蘇大爲居然主動一頭撞上去。   逆行者?   你以爲你是誰?   你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不良人。   真以爲自己能改天換日?   腦海中,似有無數聲音在盤旋,千萬種念頭此起彼伏。   但當蘇大爲跨上龍子時,所有的一切念頭都不復存在。   剩下的唯一一個念頭,   便是成敗在此一舉。   “走吧龍子!”   輕拍坐下龍子。   這龍駒一聲輕嘶,四蹄飛起,如騰雲駕霧般,向前飛馳。   觀鯨樓,李客師,這一切的一切,轉眼消失不見。   “郡公他,其實也是因爲厭倦了朝堂那些事,心灰意冷,所以才躲在昆明池吧?”   自古,涉及到政爭,哪有什麼黑白政邪。   無非是看站在哪邊罷了。   說長孫無忌是壞人嗎?   他施政活民無數,令大唐內政調和,一手築起貞觀之治。   但說他是好人,他對政敵手段之殘忍酷烈,趕盡殺絕,甚至不惜羅織罪名,凡是與他做對的,統統剪除……   人性之複雜,   政事之複雜,   又豈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   蘇大爲,也不喜那些複雜的政治,好在,他也不需要去考慮那麼多。   他只用知道,房遺愛沒有謀反,   李治與武媚娘需要自己去保住房遺愛,便夠了。   這便是正確的事。   涇河之水,連綿不絕,河面上,霧藹沉沉。   遠處,一間朦朧的建築矗立着。   湊近了看,才知道,是一間破敗的道觀。   這不知是何人,何時所修的道觀,   看其殘破程度,已經廢棄許久了。   但此時,道觀裏,卻隱隱透出燈光。   夜暗星沉。   道觀裏的燈光,就是黑夜中唯一的明燈。   在燈光照不到的黑暗裏,隱隱似有什麼東西遊過。   湊近一些,可以看到,一條巨大的蛇尾,   蛇鱗片片大如蓋碗,在幽暗中翕張摩擦,發出沙沙之聲。   蚺鬼。   高大龍下半身成蛇,上半身保持半人之態,   以蛇尾支撐着身體,遠遠的看向那道觀。   他的眼中,屬於詭異的豎瞳,閃爍着灰白的光澤。   “那個半妖,蘇我氏,就在這裏了。”   隨着他的聲音,手持橫刀的蘇大爲從黑暗中走出,微微點點頭。   “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