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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大慈恩寺

  三月天,變化快。   早上出門時,還晴空萬里。   可是從衙門裏出來,天就變得陰沉起來。   蘇大爲看看天色,覺得有點不妙。他沒帶雨具,如果趕去萬年縣的路上下雨,那就要變成落湯雞了。有心等等,但轉念一想,天曉得要等到什麼時候。贓物什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趁此機會去大慈恩寺。昨天出現詭異,接下來肯定會很忙。如果錯過了今天,他就只能等下一次休沐,否則怕是沒有機會。   算了,先去大慈恩寺,再看情況吧。   蘇大爲想到這裏,忙加快腳步。   也許是看到天色變化的緣故,路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   趕到晉昌坊,已經過正午。   當蘇大爲按照記憶中的路徑,從大慈恩寺的後門進入的時候,憋了一上午的雨,終於忍不住,伴隨一聲春雷,傾盆而下。雨,下的很猛,眨眼間天地就被雨幕連接。   大慈恩寺裏,很冷清。   也許是因爲天氣的緣故,當蘇大爲走進大慈恩寺的時候,已經沒有多少香客了。   僧人們,大都回了禪房。   工地上更空空蕩蕩,冷冷清清。   蘇大爲渾身上下被雨水溼透,站在大雨中,向四處張望。   他很快就找到了記憶中的那棵大樹,於是快步走上前,來到大樹下。   轟隆,一聲雷響。   嚇得蘇大爲心裏面,一顫。   打雷天不要站在樹底下,這是一個常識。   可是,蘇大爲卻沒有別的選擇。如果不這個時候動手,再想動手,可就麻煩了。   他忙蹲在樹下,拔出一口匕首,反覆插向地面。   嗯?   好像找到了!   蘇大爲覺得,匕首似乎紮在了什麼硬物上。   他連忙收起匕首,用雙手挖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被雨水打溼的緣故,土質很鬆軟。蘇大爲雙手,就如同兩隻利爪,很快就在樹根下挖出了一個深坑。在深坑裏,有一個油紙包裹的物品,體積看樣子不小。蘇大爲顧不得擦去臉上的泥水,興奮的加快速度,把坑挖大了一些後,伸手就把那油紙包裹給拿了出來。   咔嚓!   一條銀蛇自雲層中竄出,兇狠落下,正劈在那棵樹上。   蘇大爲感受到一股氣流湧來,直接把他掀翻出去。在泥水裏滾了兩滾,他只覺頭昏腦脹。抬頭看,就見那棵大樹,由上而下,好像被斧頭劈砍一樣,劈開大半。   油紙包裹,就在距離他不遠處的泥水中。   “是不是打雷了?”   “我剛纔好像看見,大樹那邊有人。”   “走走走,快過去看看……”   從遠處禪房,傳來動靜。   蘇大爲緩緩爬起來,就看到有人影晃動,從禪房那邊跑來。   不好!   他頓時一驚,掙扎着爬起來,一把拿起油紙包裹,二話不說,撒腿就跑。   “好像有人?”   “他跑什麼?”   “不好,別是遭了賊吧。”   “不要跑,佛門淨地,豈容你猖狂。”   僧人們大聲喊叫,引來了更多的人。   不過,蘇大爲的速度很快,沒等僧人們趕到工地,他就已經跑到山牆下,單腳踹在牆上,身體借力騰起,一隻手扒住了牆頭,噌的一下就從山牆上躍了過去。   山牆內,傳來叫罵聲。   只是牆寺院的強太高,即便僧人們想追,也沒辦法似蘇大爲那麼輕鬆越牆而出。   等他們出去了,蘇大爲早就溜走了!   大慈恩寺,譯場。   玄奘法師站在藏經樓的窗戶前,向外眺望。   他看的方向,正是工地。   從他的位置來看,依稀能看到大樹被雷劈中後,燃燒的火光。   此時的玄奘法師,已近五旬。   可能是早年間西行求取佛經,一路遭遇磨難的緣故,使得他看上去顯得有些蒼老。   從天竺取經回來後,他就致力於佛經的翻譯工作。   太宗皇帝幾次請他出山,他都以翻譯佛經爲由拒絕。   大慈恩寺,是他翻譯佛經的主要場所。一年之中,他幾乎有七成以上的時間,是在譯場裏。寺裏幾次想要請他爲住持法師,他都沒有同意。在他看來,所有的事情,都不如翻譯佛經重要。不過,今天發生在工地的事情,卻把他驚動了。   “師父,要不要我追過去。”   在玄奘法師的身後,站在一個頭陀。   他頭戴金環,一頭金黃色的頭髮披散着,身穿一件灰色僧袍。   “不用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些事物埋在那裏,終究是一個禍害。如今被人拿走了,也了卻了一樁災難。其實這樣挺好,對咱們而言,還是儘快翻譯佛經。”   那僧人長的尖嘴猴腮,個頭矮小。   聽玄奘法師說完,他有些不甘心。   可是他又不敢和玄奘法師頂嘴,只好道:“如此,就便宜了那小賊。”   蘇大爲逃出大慈恩寺,立刻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坊曲。   由於大雨的緣故,坊曲內沒有什麼人。他沿着坊曲一路飛奔,然後在確定四周無人後,縱身翻過了坊牆,跳到了大街上。好在,這時候雨勢越來越大,大街上也沒有什麼人。來到大街之後,蘇大爲確定身後沒有追兵,纔算是長出一口氣。   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他看了看懷裏的油紙包裹。   份量不輕,挺重的!   他向左右看了兩眼,見不遠處有一個棚子,於是飛奔而去。   雨勢,開始放緩。   蘇大爲在棚子裏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見雨變得笑了,於是就匆匆離開。   他先去了萬年縣縣衙,找到縣衙的班頭,表明了身份之後,那班頭就取來了包裹。   “這小賊也真是奇怪,偷了東西,居然不想着藏起來,反而丟在青龍寺。”   班頭打趣道:“想是昨天出了詭異,賊人聽說後心裏發慌,所以不敢佔爲己有吧。”   “對了,是真的有詭異嗎?”   班頭名叫暢威,說起話來,有點肆無忌憚。   蘇大爲笑道:“什麼詭異,不過是有人裝神弄鬼。”   “哈哈哈,沒錯,是裝神弄鬼。把詭異給弄了,是不是?”   蘇大爲沒有接這個話茬。如果是楊義之或者江摩訶,說不定吹得口沫橫飛。但是他不行。他只是一個不良人,說的多了,不一定惹來什麼麻煩,所以最好閉嘴。   好在,暢威也知道這裏面的規矩,調侃兩句之後,沒有再說下去。   “怎麼樣,是你們那邊丟失的物品嗎?”   “沒錯,是被竊物品。”   “喏,把東西清點清楚,然後在這裏簽字畫押,就可以拿走了。”   “多謝班頭。”   蘇大爲按照清單,清點了一遍物品之後,簽字畫押,然後帶着贓物就向暢威告辭。   這贓物,的確是白馬巷丟失的物品。   是周良聯絡了長安獄的一個小賊,偷走了東西后,再由周良轉交給萬年縣縣衙的一個差役。之後,差役假稱是在青龍寺發現了贓物,由長安縣接手,還給失主。   這麼一個週轉,沒人會有損失。   周良會找個藉口,把長安獄的小賊提前釋放;萬年縣的差役,會因此得到賞錢;蘇大爲能借勘查現場爲名,進入白馬巷打探情況。只不過誰都沒有想到,那白馬巷裏,會有一個高句麗鬼卒。不過,總算是沒有出偏差,也算是大圓滿結局。   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蘇大爲的道行不夠。   如果沒有周良,這一系列的行動就沒有辦法展開。   可以說,這也是一種能力。不良人真的需要非常好的人脈,同時要有靈活的手段。不良帥更是如此。他們要打交道的人,大都是各坊的團頭,而不是那種小混混。沒有足夠的人脈和交情、手段,根本就不可能在不良帥的位子上坐穩。   這也是蘇大爲不願意接手不良人的原因。   說句不好聽的,不良帥是個喫力不討好的差事。   他資歷不夠,也沒有足夠的威望。想要壓制那些團頭不難,但是要對方配合,卻不太容易。與其如此,不如讓江摩訶做不良帥。在這方面,江摩訶能力不差。   從萬年縣衙門裏出來,已經是午後了。   烏雲,散去。   一輪驕陽高懸,陽光格外明媚。   街上的行人,陸陸續續的多了起來。   蘇大爲沒有馬上返回縣衙,而是徑自回家。   從萬年縣回長安縣,雖說都是在長安城裏,可是路程卻不近。   估摸着,他到了衙門,天就黑了。與其這樣子,倒不如直接回家,明天再交差。   他並不怕江摩訶找他麻煩。   蘇大爲估摸着,裴行儉那邊,最終還是會選擇江摩訶接掌不良人。   魏山一死,的確是沒有比江摩訶更合適的人選。至於裴行儉說,他想要提拔蘇大爲……蘇大爲只是當做玩笑。他相信,以裴行儉的能力,應該不難想通其中玄機。   回到家,天就快黑了。   承天門的街鼓一通已經敲響,大街上的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   經過昨天那一場風波,雖然朝廷已經發布,是有人在裝神弄鬼。但人們還是會緊張,會害怕。是不是裝神弄鬼,天曉得!但如果真是詭異,那又該如何是好呢?   這緊張的氣氛,連累得崇德房內也冷清很多。   蘇大爲回到家中,狄仁傑已經回來了。   柳娘子正端着一盆豆腐羹從廚捨出來,看到蘇大爲,她張了張嘴,旋即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阿彌,你這是掉水溝裏了嗎?”   蘇大爲這會兒的模樣,的確是不怎麼妥當。   衣服雖然幹了,可是髒兮兮的,看上去十分狼狽。   狄仁傑也很詫異,道:“我聽說,衙門裏讓你去萬年縣勾當,怎麼變成了這模樣?”   “路上下雨,不小心摔倒了。”   “多大的人了,走個路還會摔倒?”   柳娘子道:“快點去洗乾淨,換身衣服。看你這模樣,都影響胃口。”   哈,你可真是親孃!   蘇大爲答應一聲,邁步就要進屋。   只是,沒等他邁過門檻,就聽柳娘子在後面吼道:“你敢!我今天才清掃乾淨,你這樣子進去,又髒了,我明天還得打掃。先去沖洗,我去給你拿換洗的衣服。”   蘇大爲尷尬收回腳,柳娘子則走了過來,從他手裏接過兩個包裹。   “拿的什麼東西,這麼重?”   “娘,小心點,裏面是證物,明天要送去衙門。”   “知道了!”   柳娘子還是大大咧咧的樣子,但很明顯,動作變得輕柔許多。   蘇大爲也不怕兩個包裹會丟了,徑自走到水井旁邊,把身上的髒衣服脫下來,打了一桶水,從頭淋到腳。然後一邊搓着皁角,一邊問道:“大兄,昨日縣尊找你,究竟是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