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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心理戰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金山山脈。   從遠處看去,隱隱看到無數小點沿着山脊向上移動。   那是蘇大爲和阿史那道真,帶着斥候營一夥五十人,在尋找突厥狼衛的蹤跡。   當聽到蘇大爲念出那首《和張僕射塞下曲》時,阿史那道真不由有些驚訝。   “阿彌,你還會做詩?”   “咳咳。”蘇大爲大聲咳嗽起來,他會做個屁的詩,不過他會當文抄公。   寫這首詩的盧綸只怕還有數十年後才生出來,所以,抄就抄了吧。   只求個痛快。   看着這莽莽羣山,想着千百年後的阿爾泰山,蘇大爲也只有念首詩發散一下心情了。   “阿彌,這首詩說的是蘇定方將軍嗎?”   “啥?”   “單于夜遁逃,說的就是蘇定方將軍雪夜奔襲頡利可汗吧?”   “有道理。”   蘇大爲讚了一聲。   說實話,他自己都不知道這詩寫的是什麼故事,不過被阿史那道真一說,聽起來還真是。   “對了阿彌,你不想讓蘇慶節跟來,是因爲這次會很危險嗎?我看他最後還叮囑你要活着回去,你們倆這情義,真令人羨慕。”   “差不多吧。”蘇大爲笑了笑,沒有多解釋。   實際上,此次行動,又何止是危險。   深入敵境,追蹤那些突厥狼衛,其中的兇險,絕非任何筆墨能形容的。   寒冬凜冽,在這片阿爾泰山脈中,蘇大爲他們的敵人,不止突厥人,還有惡劣的自然天氣。   阿史那道真定定的看着蘇大爲,突然道:“那你帶着我,就不怕我遇到兇險?”   “咳咳!”   蘇大爲忍不住又咳嗽起來。   阿史那道真見狀,哈哈大笑:“跟你開玩笑的,越是兇險,功勞便越大。”   他回頭看向自己那夥斥候,全是族裏的突厥兄弟們,吆喝了一聲,得到一大片回應。   阿史那道真於是得意洋洋的看着蘇大爲:“有功勞掙,我們突厥人從不惜命。”   蘇大爲一時不知道怎麼去回他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外國人,滿口我們外國如何如何,但實際上,卻又以作爲大唐人爲榮。   你看他爲了大唐的事,連危險都不顧了。   幾千年後的人,是無法瞭解這些人的想法的。   這個時代,似乎並沒有特別強的民族概念,反正跟了誰做老大,就是誰一邊的。   投靠了大唐,那便是大唐人。   突厥人本身也非是單一民族,在發展壯大過程中,不斷吸納草原上各族。   所以常能在突厥人裏看到各種膚色,相貌的人。   既有白膚,亦有黃膚,甚至是黑膚。   從阿史那道真嘴裏聽他提起這些突厥的趣事,倒讓蘇大爲很是喫驚了一把。   “這邊有痕跡。”   突厥人都是天生的獵手,一名前面探路的斥候喊了一聲。   衆人加快腳步跟上。   阿史那道真突然皺了下眉,伸手在頭上的虛空揮動了幾下。   蘇大爲不禁詫異:“你做什麼?”   “風向不對了。”   “風向?”   只見阿使那道真抬頭看看天色,臉色一下子變得陰沉起來:“阿彌,我能說你烏鴉嘴嗎?”   “什麼?”   “要起暴風雪了。”   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現下已是十月,暴風雪,並不算意外。   蘇大爲的一顆心,不斷往下沉墜。   大雪一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所有的線索都會被掩埋,還怎麼追那夥突厥狼衛?   天色漸漸暗沉。   蘇大爲和阿史那道真尋了一處避風的山窪,用隨身帶的毛氈取了木材做成簡易的帳蓬。   人還好說,隨行的馬卻無法盡數遮擋,好在選的是避風的位置,暫時沒有大礙。   篝火在閃爍。   耳中聽到外面風雪呼嘯之聲。   在夜色下,淒厲異常。   蘇大爲盤膝坐在篝火前,陷入沉思。   潛入唐軍大營的兩名突厥狼衛,按他的推斷,必定已經逃出營。   若是沒逃,在程處嗣和蘇慶節逐營搜查下,一定無所遁形。   現在將整件事覆盤一下。   這夥突厥狼衛大概早就嗅到了風聲,摸到唐軍大營附近,在觀察數天之後,他們決定抓個活口來套取情報。   於是趁着夜色,斥候出營巡查時,設計抓了幾人。   抓人的時候,他們便想過可能會遭遇唐軍追兵,所以留了些人手伏擊阻截。   然後其餘的狼衛將抓到的三名唐軍斥候帶走審問。   不確定他們問出了什麼,總之那夥斥候的夥長,被狼衛留了活口。   而其他兩人被滅口。   滅口之前,剝下了兩人的衣甲,應該是從那時,就準備僞裝成唐軍混入大營。   想到這裏,蘇大爲心中也不由驚訝於對方的膽色。   這之後的事便清楚了。   他們將兩名唐軍斥候的屍體拋在山腳下的亂石堆中。   因爲換着斥候的衣甲和令牌,可能天沒亮便混入大營中。   這之後,他們做了什麼?   是悄然刺探,還是蟄伏了下來。   蘇大爲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暫時將這個疑惑放下。   順着混入唐營的斥候這條線索繼續推下去。   連夜出營增援的唐軍斥候抓回了兩名突厥人的探子,那個時候,很可能潛伏的敵人,在營中已經瞧見了。   他們沒有立刻發難,而是選擇時機。   從結果來看,那兩名探子也沒完全說實話,或者,他們早就做過預案,一旦被抓住,受刑不過,給一套假的說辭。   天亮之後,斥候營再出動,尋找走失的三名唐軍。   可能在這個時候,那兩名潛入唐營的突厥狼衛才抓到機會下手。   一人混進了關押俘虜的帳蓬。   之所以殺人,是爲了滅口。   他自己有唐軍的衣甲出去倒是容易,但是還想帶着兩名俘虜則不太可能。   如果再對其他唐軍下手,想再弄兩套衣甲,則意味着要冒極大風險。   唐軍營內有巡營的兵卒,不容易瞞過。   而且動手的話,萬一失手這種風險也是存在的。   所以殺掉兩名俘虜,斷掉線索,對突厥狼衛來說,最簡單。   另一人,則趁這個時候,潛入了王文度的大帳。   看來昨夜一定摸清楚了唐軍主帥帥帳的位置。   大總管程知節一直在帳中,沒有出去,而且帳外親兵把守森嚴。   只有王文度,在天亮時帶着所有親衛大搖大擺的巡營,這就給了潛入的狼衛機會。   蘇大爲在腦中仔細推演,覺得大致應該如此。   再繼續想下去。   當外出搜索的斥候將兩名唐軍屍體帶回來時,天已經大亮。   潛伏的突厥狼衛應已得手。   他們說不定那時便悄然出營了。   對,這有一個時間差。   等蘇大爲他們從屍體上,推出敵人可能混入大營,程知節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時,對方必定已經逃出營了。   想到這裏,蘇大爲又一次捏了捏眉心。   沒有繼續往下推演,而是想起另一個問題。   假如把自己代入到潛入唐軍營的突厥狼衛角度,潛逃出去,是否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一直混在大營中呢?   比如給唐軍的軍馬下毒,又或者放火製造騷亂?   但蘇大爲隨即搖頭,把這個推想放下。   不現實。   如果是兩軍已然交戰,這樣做引發騷亂是有用的。   但現在,大雪封山,唐軍與西突厥的真正較量,只能放在開春後。   這麼長的時間裏,突厥狼衛不可能在唐營裏潛伏住。   不明唐軍軍制,而且不斷會有人巡營,遲早會露出馬腳。   甚至隨時會被發現。   徒勞無功,這條選項放棄。   那麼最有利的,便是趁唐軍發現之前,搜尋一切有用的情報信息,傳回西突厥,爲開春後的決戰,提供情報支撐。   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至於拋屍在山腳下,讓唐軍容易發現也有了合理解釋。   因爲這事遲早瞞不過去,哪怕唐軍沒找到失蹤的士兵,也會提高戒備。   與其如此,不如故意讓唐軍發現,引開視線。   噼啪!   眼前的篝火跳動了一下,火中的木柴發出一聲炸響。   這讓蘇大爲心裏一驚。   也是這一瞬,他突然覺得,自己這次面對的敵手,非常不簡單。   從這一系列的操作來看,對方簡直是心理學中的節奏大師。   化裝唐軍混入唐軍大營,說起來簡單,其實卻並不容易。   對方整個動作下來,分三個步驟。   第一步,先設計抓住唐軍斥候。   第二步,利用斥候的失蹤,將唐營偵騎吸引向外搜索。   利用這個時機,掩護潛入唐營的突厥狼衛。   第三步,當發現斥候屍體的唐軍偵騎,將屍體帶回來,注意力全落在營內時,潛入者,卻趁着這個空檔逃出,帶着從王文度處獲得的情報,以及那名夥長做“活口”,向着金山南脈西突厥王庭方向逃遁。   這每一步,顯然都是精心設計過的。   就算唐軍派人追趕,一來山路難走,難以尋找線索。   二來,就是這場暴風雪,等於將原來的道路和一切線索全都抹去了。   想在這種情況下追上這夥突厥狼衛,難度之大,無異於大海撈針。   “真是個厲害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