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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雲詭波譎

  爲什麼武媚娘這次的手段這麼激烈?   還有李治,這事如果沒有李治點頭,很難想象武媚娘會這麼做。   至少,李治應該是知情的。   “對了阿彌,這次我還聽到一個說法,是宮裏傳出來的,你想聽嗎?”安文生輕輕轉動着酒杯,抬眼看向蘇大爲。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蘇大爲如果不凝神細聽,就一定會錯過。   “你說,我聽着。”   蘇大爲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向他點點頭,舉了舉杯。   “有人說,王氏與蕭氏被廢貶後,偷偷向陛下傳血書,陛下‘見而憐之’。這件事被武昭……武皇后得知,便搶在陛下改變心意前,將王氏與蕭氏削爲人彘而死。”   人彘,就是人棍。   最早見諸於《史記》,按司馬遷的記載,當漢高祖劉邦死去後,呂后將劉邦生前寵愛的戚夫人削爲人彘,斬去手足,燻聾雙耳,挖眼雙眼,又以啞藥將她毒啞,交拋入茅廁之中。   聽到安文生的話,蘇大爲只覺得毛骨悚然,赫然站起來,厲聲道:“何人敢如此誹謗?”   安文生仔細看着蘇大爲的神色,見他不似做假,真的是有些生氣了,一邊起身將他拉着重新坐下,一邊道:“總會有些小人傳言的,何必動怒。”   “這隻怕不是小人之言,而是有心人在編排吧。”   蘇大爲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他覺得安文生應該懂自己說的是什麼。   在廢王立武,廢掉王皇后立武媚娘爲新皇后這麼大的政治事件中,任何風言風語,都不能當做簡單的玩笑。   更何況,在後世還真有那麼一種說法,說是武則天將王皇后和蕭淑妃害死,做成人棍,慘絕人寰。   但在這個時代,作爲親身接觸過武媚娘,並且與武媚娘情同姐弟的蘇大爲來說,並不相信這種說法。   甚至連縊死蕭氏和王氏,他覺得都未必是武媚娘做的。   真當李治是擺設?   你一個剛被封爲皇后,六宮表率,立足未穩毫無根腳的女人,這個時候去縊殺前皇后和前淑妃,有什麼必要?有什麼好處?   多少雙眼睛盯在她身上。   說武媚娘下令殺人,已經是極侮辱人智商,讓人將武媚與衝動易怒,目光短淺聯繫在一起。   至於說武媚娘將王氏和蕭氏削成人棍,這都不是侮辱智商,簡直是反智。   能走到那個位置,誰特麼那麼蠢啊?   而且故事和《史記》裏呂后對戚夫人如出一轍,連編個像樣的故事都懶得弄,非蠢即壞。   安文生一直在注意蘇大爲,見他餘怒未消,笑了笑道:“我猜這事也是無稽之談,不過還是想說出來聽聽你的意見,畢竟你與武后……關係非比尋常。”   蘇大爲皺了下眉,看向安文生。   只見他喝了口酒繼續道:“此事其實我也是不信,武后其人雖然我沒接觸過,但是看你就知道,她人應該不壞。”   “當然。”蘇大爲衝他瞪了一下眼:“你這說的什麼話?難道以爲我會和兇狠歹毒之人結交?”   “是是是,是我說錯了話,我自罰三杯。”   安文生伸手拿酒壺,蘇大爲衝他笑罵道:“惡賊,你停下,不用你自罰,攏共沒幾杯酒,你再罰我都喝不到了。”   玩笑過去,安文生又道:“此次王氏族人、蕭氏族人全都被陛下流放嶺南,並追改王氏的姓氏爲‘蟒’,蕭氏爲‘嫋’。”   這句話說出來,蘇大爲彷彿被定住了一樣,難以置信的瞪大了雙眼。   久久說不出一個字來。   全族流放,這毋庸置疑是李治的手筆。   除了他,誰有權力這麼做,誰敢這麼做?   武媚娘?   別開玩笑了,沒有李治點頭,皇后便只是一個擺設。   不見有王氏門閥和關隴貴族爲背景的前皇后,也說廢就廢了。   將全族流放,可見矛盾激化到了何等可怕的程度。   而且,此舉可以說完全不顧及長孫無忌的面子、影響力,對長孫無忌來說,可謂是赤裸裸的打臉。   再聯繫到剛纔所說,以褚遂良爲首的一大批官員被貶,被流放。   這簡直是李治朝永徽年間最大的政治事件,其影響力,甚至要超過房遺愛的案子。   還有,賜王氏與蕭氏那兩個姓氏。   究竟有多大的怨恨,纔會賜那樣的姓氏?   蟒、嫋……   你品,你仔細品。   蘇大爲心中有一種不寒而慄之感。   既慶幸這次自己幸得隨軍出征,沒有被捲入這場大漩渦中,又略微有些遺憾,居然沒能親眼看着自己的媚娘姐鬥垮了皇后,一步登上六宮這首的位置。   這,可是見證歷史啊。   “這天,變了。”   安文生的一句話,將蘇大爲的思緒一下拉回到現實。   他品了品,點點頭道:“長孫,徹底失勢了。”   能做到以上這些,可見如今的李治何等強勢,何等鐵腕。   這在一年前,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事。   就在上一年,長孫無忌及關隴貴族在朝中還是煌煌如日,橫行無忌。   甚至長孫無忌一個眼神,五品以上的官員就敢不對皇帝上疏奏議。   爲這事,李治還在朝堂上大發雷霆。   這纔過去多久,一年的時間,翻天覆地。   蘇大爲心下暗驚的同時,又隱隱覺得,李治厲害,真的非常厲害。   雖然此前自己從沒小看過這位“柔弱”的天子,但從眼下的種種事蹟看,這位陛下,可謂是手腕高明,有翻雲覆雨之能。   “阿彌,這次事裏,最讓我喫驚的不是王氏失勢,甚至不是長孫和關隴失勢,因爲這都是必然之事。”   安文生長呼了口氣,轉動着酒杯,似乎在思索什麼難決之事。   “最讓我喫驚的是,陛下對蕭氏也……”   他的話沒說完,但已經足以令蘇大爲認真思索此事。   此前朝堂上最大的兩大派系,便是關隴貴族與山東望族。   其此還有一些江南士族。   最後是一些鹹魚角色,屬於邊緣人物。   但此次之後,關隴與山東這兩支最強大的勢力,全都被李治手勢了,這個打擊,不可謂不嚴厲。   其政治信號也十分明顯。   “朝堂也要變天了。”   蘇大爲抿了一口酒,卻什麼味道也沒品出來。   他喃喃的自語:“關隴與蕭氏被打壓下去,那麼將會有新的勢力浮出來。”   朝堂上不可能出現權力真空。   作爲高明的帝王,更要懂得平衡馭下之道。   打壓舊貴族,扶持聽命於自己的新貴族,乃是題中應有之意。   這一舉動,也表明,李治正式接掌過大唐的權柄。   過去懸在他頭上的關隴貴族及山東望族,全都被他一手掀翻。   潛臺詞便是:朕攤牌了,明牌。   誰贊成,誰反對?   “我們的陛下,當真是一位高手。”蘇大爲抿了抿脣,將酒杯放下。   高手,指的不是身手高明,而是權謀高明。   大唐創立至今,前兩代君王都是人傑。   而李治,作爲大唐立國的第三位皇帝,可謂是帝王權術之大成者。   厲害的不是平時顯露在表面,讓所有人都心生警惕的那種人。   真正厲害的人,正如李治,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甚至在當世,在後世,都會被人以“柔弱”去看待。   但實則,李治通常不出手,一出手,便是王炸。   嗯,深合道家之理。   上善若水嘛,你以爲這水是喝的,誰特麼知道這是黃河氾濫。   等真的發覺時,大勢已成,大局已定。   “厲害啊。”   蘇大爲忍不住又嘆了一句。   說完,他似想到了什麼:“文生,你過來看我,就是要跟我說這些?你什麼意思?”   安文生白淨的麪皮上微微一紅,似乎有些扭捏,他伸手拿酒壺,藉着這個動作稍稍化去尷尬。   “其實也不是專爲說這些,主要是既然來了這邊,就順道看看你,想起你與武后的交情,就和你聊一聊此事。”   蘇大爲看着他,嘿嘿笑着,沒繼續問下去。   但是心中,卻有一個念頭異常清晰:安文生在撒謊!   這小子,自己認識他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丫就是一裝逼犯。   能裝逼的事,他會很平淡的說出來。   至於不能裝逼的事,通常都是一筆略過。   今次如此濃墨重彩的去說“廢王立武”之事,本就違反了安文生的人設。   他過去可是十分嫌棄朝堂,雖然事事通透,卻是極少提朝中之事。   但同時,蘇大爲也明白安文生爲何要這麼做。   說到底,安家,亦爲大唐軍中勳貴之一。   作爲安氏嫡子,安文生的逍遙自在,是建立在穩固的家族勢力做背書的前提下。   在此次重大的朝局震盪中,貴如褚遂良都被貶外放。   強如長孫無忌,都有覆滅之險。   安家,不擔憂恐懼是不可能的。   而安文生,作爲嫡子,過去享受家族的一切好處,享受着家族提供的“自由”。   在此等大事中,安能置身事外?   蘇大爲想明白了,也理解了安文生的處境。   再怎麼世事洞明,在時代中,也只是一隻小蟲,無法像蘇大爲這樣清晰的知道歷史大勢。   大唐政局中每一次動盪,都會有無數人頭落地,無數高高在上的家族,跌落到泥土裏。   也有無數新貴,趁勢而起。   安家,作爲舊勳貴,自然不想跌落。   而這個時候,作爲閒子的安文生,便有了作用。   安氏家族意外發現,一直遊離在權力中心之外的安文生,居然結識蘇大爲,並且相交莫逆。   而這蘇大爲,竟然與新皇后武媚娘,以姐弟相稱。   如果能善於利用這種關係,在此次動盪中,有可能安氏不但不會被波及,甚至可能通過加強與蘇大爲的聯繫,更進一步。   此次,非但不是災禍,對安氏來說,反而是一場天賜的機緣。   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   禍福之間,微妙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