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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釣蟒

  西漢元狩四年,漢武帝在上林苑南,引灃水建昆明池,周圍四十里。   昆明池建立之初,是爲了操練水軍。當時有南越國和昆明國作亂,漢武帝模仿滇池規模,開鑿了昆明池。不過,伴隨南越國和昆明國滅亡,昆明池隨即從最初的軍事設施,變成了泛舟遊玩的場所。此後,歷經數百年,演變成爲長安城外一道瑰麗風景。   蘇大爲抵達昆明池,已是午時。   他站在昆明池畔,眺望浩渺水面,竟有些茫然。   他好像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並不知道丹陽郡公府在何處。   暮春,加之昨日一場小雨,湖畔桃杏凋零。湖畔一條小徑,桃紅杏白參差,竟讓人不禁產生出一種蕭瑟感受。   湖面上,湖畔,不見人跡。   “汪!”   黑三郎喘着氣,蹲坐在一旁,吠叫了兩聲。   它汗淋淋,毛髮都已溼透。但是看它的樣子,好像一點都不累,反而很是精神。   出長安城一路下來,雖說中間走走停停,但路程不短。   連棗紅馬都有些累了,可黑三郎仍舊精神抖索,歡蹦亂跳。   蘇大爲蹲下來,身手撫摸它溼溻溻的毛髮,好奇道:“黑三郎,你是怪物嗎?”   普通狗子,跑這麼遠的路,肯定累得不行。   黑三郎唰的一抖身子,水滴四濺,落在了蘇大爲的身上。   它唰的一下子跳開,伸着舌頭,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氣,但眼睛裏卻是一派興奮之色。   “你這傢伙,不可能是怪物。”   蘇大爲笑了,“怪物不可能你這麼皮,簡直是無法無天。”   他搖了搖頭,朝着黑三郎伸出手。   黑三郎立刻乖巧的跑過來,在他身前蹲下。   “看樣子,以前真的是委屈你了!”   蘇大爲自言自語道:“以後有空,我會經常帶你出來玩耍,免得你天天在家憋壞了。”   黑三郎似乎聽懂了,呼哧呼哧伸着舌頭,看上去非常開心。   說實話,蘇大爲還真沒有覺得,黑三郎是個怪物。   黑三郎很小的時候,就被前身抱回家裏。已經八年了,它和蘇大爲母子,早就成了一家人。要知道,黑三郎來到蘇家的時候,蘇釗還活着。雖然不清楚蘇釗到底是怎樣的本領,可按照桂建超他們說的,蘇釗能殺死詭異,顯然也非等閒。   如果黑三郎有問題,蘇釗肯定不會讓它進家門。   之後,蘇釗死了,丟下柳娘子和蘇大爲孤兒寡母,黑三郎始終不離不棄。   根據前身留下的記憶,蘇大爲當初有幾次被街上的潑皮欺負,都是黑三郎保護了他。不僅是他,還有柳娘子。有道是寡婦門前是非多,更何況柳娘子這種沒有半點背景的人,卻在崇德坊佔了那麼大一塊宅基地,少不得會有人覺着眼紅。   那時候,好幾次有人欺負上門,卻被黑三郎趕走。   再後來,周良做了不良人。   靠着官身,周良綁着蘇大爲狠狠收拾了幾個想要欺負他母子的人,蘇家纔算是穩定下來。   黑三郎估計也就是憋得厲害,體力比較好。   這是一個魔幻的世界,狗狗的體力好一些,似乎也不足爲奇。   蘇大爲沒有想太多,站起身來,看着浩渺湖面,輕聲道:“這裏連個人影都沒有,我想找人打聽一下都困難。黑三郎,咱們該怎麼辦?那丹陽郡公究竟住在哪裏?”   黑三郎蹲坐在他身邊,一動不動。   “好像有船?”   就在蘇大爲感到束手無策的時候,浩渺的湖面上,出現了一葉扁舟。   與此同時,天空中傳來一聲清亮而悠遠的鷹的鳴叫。   一隻黑色的燕隼,出現在天空。它飛的很高,盤旋飛行。如果從地面上看,也只能看到一個黑點。不過,蘇大爲的視力非凡,所以把那隻神駿燕隼看的是真切。   好一隻燕隼!   燕隼,是華夏大地到處可見的一種鷹。   當然了,這個到處可見,指的是現在。若是在蘇大爲的前生,已經很難看到燕隼。   “汪,汪汪!”   蘇大爲手搭涼棚,眺望燕隼的時候,黑三郎突然叫了起來。   不過,它並不是對着那隻燕隼叫,而是衝着湖面上的那一艘扁舟吠叫。   黑三郎的叫聲,驚動了正在看鷹的蘇大爲。他忙凝聚目力向湖面上看去,就見那扁舟悠悠盪盪漂浮在湖面上。扁舟上,坐着一個蓑衣人。他坐在船上,一動不動,手裏拿着一根釣竿,彷彿正在垂釣。   藍天,白雲,碧波盪漾。   扁舟,漁人,春風輕柔。   這是一幕何等和諧的景象。   可黑三郎的吠叫聲,卻是大煞風景。   蘇大爲忙蹲下身,把黑三郎抱在懷裏,輕聲呵斥道:“黑三郎,別吵。”   如果是在家裏,蘇大爲這一句話,黑三郎就會安靜下來。可是現在,它非但沒有停止吠叫,叫聲反而變得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激烈,彷彿湖水中有什麼可怕事物。   蘇大爲也覺察到了不對勁,忙凝神觀看。   湖面上,遠處漂浮着霧氣,絲絲縷縷,令視線有些模糊。   突然,蘇大爲站起身來。   他看到,從湖面上瀰漫的水霧中,一道水線正迅速向扁舟靠近。   與此同時,天上那隻黑影也發出了急促而尖銳的叫聲,似乎是在提醒船上的蓑衣人。   蓑衣人,一動不動,如老僧入定。   水線前進的速度很快,眨眼間就到了扁舟前。   隨即,水線消失不見,湖面又恢復了平靜。   黑三郎的吠叫更加急促,它咬着蘇大爲的衣服下襬,把他往後拖,好像那水中藏着什麼危險。   “喂,水裏有東西。”   蘇大爲也覺察到了危險。   他沒有看清楚那水線究竟是什麼。   但是從水線的長度,以及它推進時產生的波浪,還有速度,可以推測,那絕不是什麼魚類。   蓑衣人,扭頭。   蘇大爲看的清楚,那是一個鶴髮童顏的老人。   看年紀,少說也有六十多歲。   “老人家,快走啊。”   老人聞聽,微微一笑。   沒等他開口,湖面突然翻起了巨浪。   老人手裏的釣竿崩成了一個弓字形,顯示出水下的生物,非同小可。   “給我出來。”   但老人卻沒有驚慌,他猛然從船上站起,雙手緊握釣竿,大吼一聲,向上拎起。   湖水,沸騰了,並形成了一個漩渦。   扁舟在巨浪中,忽上忽下,看上去隨時都有可能翻覆。   但老人仍穩穩站在船上,緊握手中釣竿。   嘩啦!   一股水浪衝天而起,水花飛濺。   一條體型巨大的蟒蛇從湖中露頭出來,搖晃着腦袋,拼命掙扎。   它的嘴裏,連着一根釣線。在試圖掙脫釣線失敗後,蟒蛇勃然大怒,長約有六七米的身體從水下浮出。那是一條有大腿粗細的巨蟒,身體浮出水面後,尾巴呼的揚起,朝着扁舟就砸下來。扁舟上的老人,仍舊是不慌不忙。他大吼一聲,甩動手裏的釣竿。巨大的蟒蛇,硬是被他從水裏拖拽出來,狠狠摔在湖水中。   轟!   巨浪翻滾。   那蟒蛇拼命掙扎,但始終無法甩脫釣竿。   空中那隻黑色燕隼,俯衝而下。   “俊哥走開,老夫一個人足夠了!”   那老人一聲怒喝,聲音宛如沉雷,在湖面上回蕩。   燕隼一個盤旋,再次騰空而起。而蟒蛇也好像預感到了命運,蛇身想要捲住扁舟,卻見老人再次甩趕,把它從水裏拖拽出來。巨大的蛇身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轟得落入湖水。老人雙手握杆,又是一聲大吼,把還沒有緩過來的蟒蛇又一次拖出了湖水。周而復返幾次,那條外形可怖的巨蟒,已變得奄奄一息。   老人催動扁舟靠過去,從船上取出一根鞭子,啪啪啪,對着蟒蛇就是一頓抽打。   只瞬間功夫,蟒蛇被老人打得皮開肉綻,遍體鱗傷。   湖面,被蛇血染紅。   那條蟒蛇已無力掙扎,任由老人拖着它。   蘇大爲在岸上,緊緊抱着黑三郎。因爲他覺察到,黑三郎好像很興奮,想要衝進湖水。同時,他也被那老人瘋狂的舉動驚呆了。那麼一條蟒蛇,莫說是一個老人,就是十幾個青壯,也未必能對付。可是在老人的手裏,它卻如此不堪一擊。   “八十下,今天就給你個教訓。”   老人停止抽打,剪斷了釣線,順着起伏的波浪,催動扁舟緩緩退走。   “以後如果被我知道,你還敢傷人的話,下次可就不是八十鞭,老子一定把你剝皮抽筋,取了蛇膽回家泡水喝。”   蟒蛇得了自由,驚喜萬分。   雖遍體鱗傷,卻掙扎着揚起頭,朝着老人點了三點,然後身體瞬間沉入了湖中。   湖面,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老人架起槳,划着小船,慢悠悠朝湖畔行來。   船靠岸,他縱身跳下船,然後揚起手,就聽燕隼一聲短促的鳴叫,俯衝而下,穩穩落在了他的手臂上。一手架着鷹,一手扯下了身上的蓑衣,老人大步走來。   蘇大爲能感覺得出來,黑三郎有點害怕。   它躲在蘇大爲的身後,夾着尾巴,發出嗚嗚的低吼聲。   “好一條天狗,就是太小了。”   蘇大爲一愣,旋即反應過來老人說的是黑三郎。   “它都八歲了,哪裏小?”   “八歲?”   老人露出愕然表情,看了看蘇大爲,又看了一眼黑三郎,旋即露出一抹恍然之色。   “八歲了,那的確不算小了。   是條好狗,善待它,它將來也會對你好。”   “不用將來,黑三郎現在就很好。”   “是嗎?”   老人顯得有些疑惑,但並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邁步從蘇大爲身邊走過,一邊走,一邊取出一個哨子,放在嘴裏用力吹響。   刺耳的哨聲,迴盪天際。   蘇大爲心裏突然一動,大聲道:“老人家,請教一件事。”   “什麼事?”   “你可知道,丹陽郡公住在哪裏嗎?”   老人停下腳步,看着蘇大爲道:“你找那老兒作甚?”   “我不是找他,我是找李大勇,丹陽郡公的兒子。”   “你找他作甚。”   “他拿了我的刀弩,讓我來找他討要。”   “他拿了你的刀弩?”老人看了兩眼蘇大爲,突然間哈哈大笑,指着他道:“如此說來,你是三郎的兒子嗎?”   蘇大爲,有點懵了。   但是他馬上就反應過來,指着那老人脫口而出道:“我知道了,你就是鳥賊?”   說完,蘇大爲就後悔了。   都怪狄仁傑,沒事說什麼李客師的綽號。而且他這綽號,又是如此有趣,以至於蘇大爲脫口而出。   那老人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他指着自己笑道:“沒錯,我就是那個鳥賊,李大勇那小子,是個小鳥賊,哈哈哈。”   蘇大爲嘴巴張了張,卻說不出話來。   沒錯,他是鳥賊,那李大勇真就是一個小鳥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