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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說‘一’

  丹陽郡公府,佔地六十畝。   它坐落於昆明池畔,後院連接昆明池,可一眼看到浩渺煙波的湖面。   李大勇帶着蘇大爲抵達郡公府的時候,已近酉時。   不知不覺,這麼一通折騰下來,天色將晚。   “你現在回去,怕也進不得城,今晚就住在這裏吧。”   “這個,我怕我娘會擔心。”   “沒事的,你不是說了,你要來找我嗎?”   “那,好吧。”   李大勇說的是事實,蘇大爲無法反駁。   長安夜禁森嚴,城門關閉之後,莫說他一個小小的不良人,就算是皇親國戚,也休想再令城門打開。晚唐時期,律法敗壞,以至於即便夜禁,城門也能叫開。   可現在,還是初唐。   李世民雖然駕崩了,可是長孫無忌、褚遂良這些重臣猶在。   特別是長孫無忌,最重律法。他即將開啓編修《唐律疏議》的浩瀚工程,又豈能容忍律法遭到破壞?   “叔父,到底什麼是開靈?”   “先喫飯,家父已經準備了晚飯,咱們喫完再說。”   再次見到老人,他已經換了一身寬大的白袍。   李府的晚宴,並不是特別豐盛。   當然比之尋常家庭,絕對算得上是美酒佳餚。   晚上是全羊宴,蒸的、煮的、烤的、炸的等等,烹飪手法多種多樣,菜色也十分豐富。   在蘇大爲前生,曾以爲古人不擅烹飪。   可是重生後他才發現,古人的烹飪技術並不比後世來的差。   只是限於條件,烹飪的手段不是那麼多。但是單以食材而言,同樣的食材,古人會想出千奇百怪的方法來製作,而且味道極其鮮美。色、香、味、意、形。自美食出現之後,華夏就出現了一套非常完善的理論,也推動了烹飪手段不斷創新。   日本料理,不過是取了色和形兩個特點,就風靡全球。   蘇大爲記得很清楚,日本料理也叫做‘眼睛的料理’,所以它首先追求的就是其造型和色彩,令眼睛感到舒適。不好說日料的味道,但有一點它做的非常巧妙。人類是一種首先靠眼睛來進行判斷的生物,所以就有了‘人靠衣裝馬靠鞍’的說法。   一身高檔合體的穿着,陌生人相遇時,很容易產生好感。   美食也一樣,讓眼睛舒服了,就會產生出美味的感覺。這也是後世爲什麼日料可以風靡的重要原因。它的包裝和它的造型,會給人一種逼格很高的感覺。相比之下,中餐往往會忽視這一點,以至於無論在價格還是其他方面,都處於下風。   可實際上,日料的產生,不過是從唐代偷師的產物罷了。   李客師白髮童顏,精神矍鑠。   他食量驚人,一點都不必年輕人差,甚至李大勇都無法與之相比。   一頓飯,差不多半隻羊就進了肚子,還有兩壇惠陽春。   就這樣,他還拍着肚子說:“年紀大了,晚上不敢多喫了,只能喫個六分飽而已。”   您,果然是個飯桶!   蘇大爲心裏嘀咕,手上的速度也不慢。   李客師笑道:“能喫好,能喫就說明身體沒毛病,你這年紀,正是喫東西的時候。”   人常說,半大小子喫窮老子。   蘇大爲也不客氣,狼吞虎嚥一般。   不僅他不客氣,黑三郎也不客氣,趴在他的身後,抱着一條羊腿,喫的津津有味。   “我今天有點累了,就不陪你了。   小子,在這裏不必拘束,隨便一點。讓你五叔陪你,明天起來,咱們爺倆再聊。”   說着,他就起身離開。   在路過黑三郎的時候,他突然停下腳步。   “好狗,真是好狗……小子,你家這條狗,配種嗎?”   “啊?”   蘇大爲被嗆到了,抬頭看着李客師。   隨後,他發現黑三郎抱着羊腿往後挪,挪到了他的身邊,夾着尾巴一動不動。   “哦,它倒是沒有配過,主要要看它喜歡。”   李客師不說,蘇大爲也不覺得。   現在正是春時,萬物萌動,正是動物發情的季節。   他有好幾次看到在街頭交配的狗,但是卻從未見到,黑三郎有什麼異常。亦或者說,它性冷淡?反正沒見它發情,更沒見它出去找母狗,一派很淡泊的模樣。   難道說,它……   扭頭看了黑三郎一眼,黑三郎翻了個白眼,抱着羊腿繼續啃。   “也是,這種事要看緣分的。”   李客師一副深以爲然的樣子,揹着手溜溜達達的出去了。   李大勇早就停止了進食,見李客師出去,他也跟着就站起身來。   “喫飽了嗎?”   蘇大爲看了一下面前的狼藉,有點不好意思道:“八分飽。”   “還要嗎?”   你都站起來了,還問我要不要喫?我不要面子啊!就算是想喫,也不好意思喫了。   這傢伙,真虛僞。   李大勇絕對不想不到,他隨口一句話,就被掛上了虛僞的標籤。   蘇大爲道:“不喫了。”   “那跟我來。”   李大勇往外走,蘇大爲忙跟了上去。   黑三郎也站起來,猶豫的看了看羊腿,又看了看蘇大爲的背影,最後叼着羊腿,就跟了過去。   兩人一犬,沿着迴廊行走。   很快的,他們就到了後院,來到位於昆明池畔。   明月,皎潔。   滿天星辰匯聚成一條銀河,橫跨於天際。   “你叫阿彌,對嗎?”   “我娘都是這麼叫我。”   “那好,我也叫你阿彌吧。”   你倒是打蛇隨杆上啊……但是,蘇大爲並不抗拒李大勇這麼叫他,因爲他認識蘇釗。   其實,蘇大爲對蘇釗很好奇。   他以前很少聽人提及蘇釗,在前身的記憶裏,蘇釗也大多是以慈父的形象出現。   柳娘子呢,也不怎麼談起他。   以至於到最近一段時間,他才知道蘇釗也曾殺過詭異。   能殺詭異?且擁有左領左右府專用的刀弩,還跟隨王玄策出使過天竺。   這一切,無疑給蘇釗蒙上了一層神祕面紗,讓蘇大爲對這個便宜老子,非常好奇。   王玄策啊,狠人啊,一人滅一國的主啊!   他出使天竺,竟然會徵召一個不良帥做隨從,而且是兩次徵召。   由此也可以看出,蘇釗絕非等閒之輩。否則的話,王玄策也不可能看得上他。   蘇大爲曾試圖調閱蘇釗的檔案。   可是,整個長安縣衙,都沒有他的記錄。   周良曾私下對他說過:你爹的檔案,不知道被什麼人拿走了。而相關人員,也都在後來被調走了。   是王玄策嗎?   蘇大爲非常懷疑。   但是,他想不明白,王玄策爲什麼要調走蘇釗的檔案。   “阿彌,讀過道德經嗎?”   “叔父說的,可是老子?”   “正是。”   “讀過一些。”   蘇大爲的確讀過《老子》,不過是他讀過,而非他前身讀過。   李大勇也懶得去問他是跟誰學的《老子》,背對着他,負手而立,眺望星空。   “那你,可記得‘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句話嗎?”   “有印象。”   “那你知道,何爲‘一’?”   “這個……”   蘇大爲感覺暈乎乎的,這大晚上的,剛喫飽,你就問我這麼高深的哲學問題嗎?   這個‘一’,從老子寫下五千言後,就衆說紛紜。   各家見解,各種註釋……就這麼一個‘一’字,關於它的解釋,一千萬字都打不住。   “‘一’是根本?”   “那根本又是什麼?”   “根本是……”   老子曰道,孔子曰仁。   說法不一樣,但實際上其內核相同。   但這個‘道’,這個‘仁’,又豈是蘇大爲能夠解釋清楚?   怕是這世上最有學問的人,也不敢輕易對這個問題作出回答。   “我不知道。”   老子道德經的原文是這樣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如果從字面上來解釋的話,很簡單,那就是道。   但是,道又是什麼?   道是一,而一非是道。   蘇大爲只能用’根本‘二字代替,說實話,他是真不知道。   “萬物負陰而抱陽,陰陽相剋卻又相生,而維持陰陽平衡者,就是’一‘。”   “我……”   蘇大爲用力撓了撓頭,露出苦笑。   這玩意兒太深奧,就算他是穿越衆,要和古人談論陰陽,討論‘一’,還真沒有那個道行。   好在,李大勇沒有就這個問題繼續下去。   “你剛纔不是問我,什麼是開靈?”   蘇大爲立刻來了興致,連連點頭道:“還請叔父賜教。”   “《關尹子·六必篇》曰:一炁生萬物。   而這個‘一炁’,就是維持陰陽平衡,創生萬物的根本。它,或許是最近乎於‘道’的存在,也可以稱之爲你說的根本。一炁,又喚作元炁,是東漢時期術士王充在《論衡》中提到。元炁充斥天地,也是維護天地的根本。老子說,萬物負陰而抱陽,有陰必有陽,有人,也就有詭異。當元炁失調,則陰陽紊亂,必有大禍。   所以,自古以來,我們都在小心翼翼的維護着這種平衡。   上古時期,黃帝和蚩尤逐鹿之戰,說到底其實就是一次陰陽紊亂後的衝突……當時有真人廣成子,創造出調用元炁剋制詭異的方法。元炁,存在於天地之中,他無形,無色,無法捕捉。廣成子創造的這種方法,也就是感應元炁存在的方法,謂之開靈。   感應他,掌握他,運用他,可稱之爲仙,可稱之爲神,亦可稱之爲佛。”   李大勇回身,凝視蘇大爲。   “我這麼解釋,你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