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交個朋友
蘇大爲並不着急。
他有一種淡定。
這種淡定,是建立在強大的心理,與情報分析上。
從進帳開始,他就一直在觀察咥運,猜測咥運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就好似心理學的“畫像”。
在沒有把握的時候,他絕不輕易提及自己的想法,而是好整以遐和咥運一起喫了一頓味同嚼蠟的晚飯。
嚼蠟的是咥運,而蘇大爲,則借喫飯這件事,完成了心中對咥運的觀察。
他還記得,前世聽人提起過,一個人只有兩件事不會做假,食和色。
這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人只有在進行自己最熟悉的事時,纔會下意識放鬆,流露本性。
所以喫飯,是一個很好的觀察過程。
爲何後世談大事要在酒桌上?
爲何男女相親要安排喫飯這一流程?
其實大有道理。
通過喫飯,一個人性子急還是慢,思慮如何,偏好如何,怎麼對待食物,對食物和烹飪手法有什麼偏好,通過一系列的細節,能將一個人的品性看得明明白白。
不過蘇大爲現在,自然不需要弄清那麼多,只需知道咥運所想即可。
猜到對方心裏的底線,就掌握了對方的底牌。
如果說深入西突厥小王咥運的帳中,是一場賭局,那麼蘇大爲此時已立於不敗之地。
沒有說話,但咥運已經能感覺到,從蘇大爲身上透出的那份篤定。
咥運心裏開始有些焦躁起來,他深吸了口氣,雙手按住膝蓋,向蘇大爲搖頭道:“你剛纔的說法十分可笑,就算是你們大唐的皇帝,也不敢如此對我說話?”
“是嗎?那麼我很遺憾的告訴你……”
蘇大爲笑笑道:“有一句話,叫做此一時彼一時。”
咥運沒有回答。
但是他微動的眼神,顯示他的內心極不平靜。
顯然,精於漢學的他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之前他對李治有用,是因爲關於西突厥狼衛這邊的情報,他能提供,甚至暗中推動狼衛在長安內做一些事。
而這對李治來說,是可以借狼衛之事,來宣佈對西突厥的戰爭。
軍中之事,李治便能直接出手干預。
而通過掌握軍權,李治便有了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的底氣。
同樣,對咥運來說,此舉既能暗中交好李治,又能借機除去狼衛中一些人,鞏固自己的勢力。
這是雙贏。
可惜咥運怎麼也沒想到,李治下手如此快、準、狠。
狼衛事件後,馬上就派兵徵西突厥。
接着就是廢王立武,驅逐朝堂中屬於蕭王兩家的關隴貴族和山東望族。
同時驅逐的還有褚遂良等一幫老臣。
長孫無忌雖然還在,但已獨木難支,呈現明顯的頹勢。
明眼人都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大唐的天變了。
所有的權力,將集中在大唐皇帝李治的手上,朝堂中,再無人能限制皇權。
這樣一來,咥運對李治,還有何價值?
可以說沒有價值。
他已不具備有與李治平齊平坐,討價還價的能力。
這就是蘇大爲所說,此一時,彼一時。
看着咥運臉色數變,蘇大爲不慌不忙的道:“你是聰明人,跟聰明人說話不必繞彎子,我就說說後面的事吧。
你可以拒絕我,拒絕與大唐合作,但是後面呢?
西突厥在大唐的攻勢下還能堅持多久?
以我推算,快則今年,慢則明年,大唐必勝,西突厥必亡。
而你們,你,包括阿史那賀魯,會成爲唐軍的俘虜。”
蘇大爲的聲音不大,但話裏的內容卻像是一根針一樣,扎進咥運心裏。
咥運眼神閃動,額頭已見隱隱的汗珠。
如果換另一個人,蘇大爲說這番話未必有用。
但,正像是他剛纔說的,咥運是聰明人。
甚至聰明得過頭了。
他早就考慮過西突厥失敗的可能。
否則也不會私下勾結大唐,出賣西突厥的利益。
唯一要確定的是,大唐是否真的會迅速贏得勝利。
如果西突厥真的註定失敗,那在咥運這裏,也就沒有堅持下去的必要。
什麼取代沙鉢羅可汗,什麼做西突厥的新可汗,帶領突厥人重新沐浴榮光。
突厥都亡了,哪還有新可汗?
天下只有一個可汗,那便是大唐的天可汗。
沉重而略急的呼吸,在帳內響起。
咥運雙手握拳,抬頭看向蘇大爲,一字一句的道:“突厥未必輸。”
“聽說你在大唐求學過,應該熟悉歷史,但凡中原王朝崛起強盛,胡人便沒有機會了。”
蘇大爲目視着他,目光裏透着威嚴:“況且在突厥最強大的時候,都敗於大唐鐵騎,現在你們比得上之前東突厥嗎?
而大唐,過去任何時候都要強大。
我們甚至不用出多少兵馬,只憑天可汗一聲令下,草原上就有數之不盡的胡人,心甘情願的做大唐鷹犬。”
蘇大爲的話,並沒有刻意去威脅,他陳述的只是一個事實。
咥運沉默不語。
蘇大爲趁熱打鐵道:“漢胡國運消長,早有歷史證明,不用我多言,如果因爲你此時猶豫,錯失良機,只怕悔之晚矣。”
“說了這麼多,你不過是想威脅我,讓我出賣西突厥的利益。”
“咥運,我要提醒你,你對大唐來說,只是錦上添花,我們並非缺你不可。
就算沒有你之助,這一戰,大唐也贏定了。
這是國力的碾壓。
唐軍無論敗多少次,都有捲土重來的實力。
而你們西突厥,只要再敗一次,僕從的胡人部落便會紛紛倒向大唐,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
這一點,你可承認?”
咥運低頭不語。
蘇大爲繼續道:“我聽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若明知西突厥必敗,還要將自己與之綁在一起,那不是智者所爲,必定會身死族滅。
想必你不是這樣的蠢人。
否則也不會一直做大唐內應,向我們提供消息。
如今大勢在唐,西突厥滅亡已是定局,在這種時候,聰明人就應該追加投入,證明自己的價值,而不是首鼠兩端,因猶豫而錯失最後機會。”
深吸了口氣,蘇大爲道:“我不是來威嚇你,我只是告訴你事實,給你一個自救的機會。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是願意證明自己的價值,換取生的希望。
還是要與將要滅亡的部落綁在一起,皆在你一念之間。”
蘇大爲說完,再不多言。
他的腰桿挺立如松,不焦不躁。
話已經全說開了,攤牌了。
第一,你咥運沒有再與大唐皇帝講條件的資格。
第二,西突厥必亡。
第三,給你機會你如果不抓住,等到西突厥滅亡之日,只怕就要和阿史那賀魯一起授首。
大唐正好借你們父子的頭顱去震懾草原各部,去彰顯大唐赫赫武功。
現在不是大唐需要你,而是你更需要大唐。
所以蘇大爲帶給咥運的其實是一個機會。
交“投名狀”的機會。
以換取在大唐勝利,突厥滅亡的時候,憑此功自救。
哪怕這是一根表面裹蜜,內裏藏着危險的“救命稻草”,咥運也不得不伸手抓住。
“其實我還有一個選擇的。”
沉默片刻後,咥運抬頭,向蘇大爲幽幽的道:“我可以殺了你,就算將來唐軍真的贏了,我還可以遠遁西域,可以去吐火羅,或是向西去更遠的地方。”
“的確可以。”
蘇大爲臉色不變:“不過那樣活着,與死了又有何分別?一個人,遠離自己的故土,離開自己的部落與權力,就算他活着,也等於是死了。”
蘇大爲的話,令咥運渾身一震。
停了數息,他長嘆一聲道:“你真是個高明的說客,如果有可能,我真想現在就殺了你。”
“大唐像我這樣的人,多到難以計數,你就算殺了我,又有何意義?對你的處境,有何幫助?”
“哈哈,我在長安生活十年,倒不知道,唐軍中有如你這般厲害角色,能言善辯,善於用兵,而且有着過人的膽色與身手。”
咥運目視着蘇大爲,眼中露出危險的光芒。
那種光,像是一頭餓極了的獨狼。
“最可怕的是,你還如此年輕,若是留着你,哪怕突厥不亡於蘇定方,也會葬送在你手上!”
“你聽說過王玄策的事嗎?王玄策在大唐並無大名,他出使天竺,因天竺叛亂伏殺了使團,王玄策一怒之下,向吐蕃和勃尼借兵數千,攻滅了中天竺。”
一個王玄策能一怒而借僕從軍滅人國。
大唐還有多少個王玄策呢?
蘇大爲看着咥運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微笑道:“其實反過來想,你結交一個年輕的,大有前途的大唐新貴,豈不是天大的好事?世上還有比這更一本萬利的生意嗎?”
咥運愣了一下,忽然拍了拍大腿,也笑起來:“是我想的岔了,你說的不錯,這的確是一筆好生意。”
他起身,向蘇大爲伸出手,熱切的道:“我咥運,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啪!
代表大唐與西突厥的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無人知道,這一夜,兩個年輕人的決定,如蝴蝶扇動翅膀。
其深遠影響,要在多年之後,才被世人所知。
第一百零一章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從木昆部的營中悄然潛出時,蘇大爲知道,自己的目標已經完成了一半。
說服咥運只是第一步。
如何利用咥運這個人,來精確執行唐軍的戰略意圖,達到一戰滅西突厥的目標,還需要後續的努力。
他就像是一個高明的外科大夫,現在找到了一把合適的刀。
但這刀,如何能精準的刺入西突厥的心臟,大有講究。
而且還得提防咥運這個人起別的心思。
聰明人容易說服,因爲多思多慮,這類人多半沒有頑固到底的決心。
可也正因爲心眼太活,一旦風向不對,又很容易起別樣的心思。
要保證咥運按自己的要求,乖乖配合,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強大。
充分展示唐軍的強大,強大到咥運生不出任何與之對抗的念頭。
讓他明白西突厥與大唐的差距,再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挽回。
“阿彌!”
黑暗的草原中,忽然有一騎向蘇大爲的方向馳來。
但是蘇大爲並不慌張,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星光,目光這才落在來者身上。
是安文生。
他騎着一匹棗紅色的戰馬,神色顯得略有些擔心,在見到蘇大爲的一刻,安文生臉上繃緊的表情緩和下來,顯然鬆了口氣。
“你親自偷入敵營這種事,可一不可二,實在太過危險。”
“沒事,我有鬼面水母,擅長易容潛蹤。”
“話雖如此,但你現在畢竟和原來不同了。”安文生搖搖頭,策馬與他並肩而行:“談妥了?”
“嗯。”
蘇大爲其實是先見到安文生,才決定執行這個計劃,親自潛到咥運身邊,將其說服。
至於在咥運面前,爲何假裝不知,問咥運見沒見過安文生這位“信使”,其實也是試探。
從進入咥運帳中第一眼開始,他就在評估和測試着咥運的爲人。
通過一個個小細節,乃至簡單話語後的表現,能推斷出很多東西。
比如安文生這件事,在蘇大爲對咥運說自己派過信使聯繫過他時,如果是心思單純之人,自然會一口說自己沒見過安文生。
如果是心思複雜之人,一定會先沉默,思索,再做出判斷。
甚至有可能順着蘇大爲的話,假意說見過,從而誘出蘇大爲的真話。
咄運結果是介於二者之間。
他雖然有心機,但也沒有複雜到那種程度。
有手腕,有心機,不代表爲人就一定陰險狡詐。
這是蘇大爲首先要確定的。
如果是反覆無常,毫無信義那種人,就沒有談的必要了。
“咥運居然會這麼輕易就同意了。”
安文生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似乎對蘇大爲取得的成果,十分意外。
“他又不是什麼三頭六臂,在知道西突厥必敗後,已經失去與突厥共存亡的決心。”
“不,我不是說這個。”
安文生搖搖頭:“我潛在咥運附近幾天,發現一個祕密。”
“什麼?”
“這個咥運其實身手不錯。”
安文生轉頭看向蘇大爲:“我懷疑……”
“懷疑什麼?”
“我懷疑他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哈哈,你該不會說他也是異人吧。”
蘇大爲騎在馬上,向安文生笑道。
“不是異人。”安文生肯定的道:“他的身手高明,遠超過一般習武之人,而在他身上,我並未發現有異人的氣味。”
“不是異人,那隻能是……”
蘇大爲面色一變,回頭看向來時的方向,一顆心彷彿浸到水裏,變得無比冰涼。
安文生當然不會騙自己。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自己先前見到的咥運何止是心機深沉,簡直已經深到沒邊了。
大音希聲,大象希形。
大奸似忠,說的就是這種。
當他狡猾到一定程度,完全可以表現出一身正氣。
現在回想起來,從自己進帳向他出手,咥運眼裏有過惱怒,但絕無半點驚慌。
這傢伙……
還真是沉得住氣啊。
“文生,走。”
蘇大爲心念急閃,猛一鞭子抽在馬臀上。
安文生心知有異。
原本爲了避開突厥人的偵騎,應該是慢慢趕路,儘量不發出動靜。
蘇大爲這一打馬,戰馬飛奔,馬蹄聲會傳出老遠,很容易被突厥人聽到。
但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跟着蘇大爲拚命打馬趕路,迎面吹來的狂風將衣衫和頭髮吹得向後倒飛。
安文生忍住狂風灌入口中的不適,開口道:“阿彌,究竟出了什麼事?”
“差點着了咥運的道了。”
蘇大爲低罵一聲:“他若是半妖,那長安城中的半妖與他是何關係?當日萬年宮大水,是有人在山頂做了手腳,那些人,與他又是何關係?”
“不……不會吧!”
饒是安文生膽大,聽到蘇大爲如此說,也感覺頭皮一炸,心中暗呼不可能。
蘇大爲這個腦洞太大了。
“你我都忘了,咥運是什麼人了。”
“咥運?什麼人?”
“他可是……趁太宗駕崩,鼓動阿史那賀魯叛唐之人,此人野心勃勃,絕不甘心屈於人下。對他來說,最好的……情況,就是大唐繼續亂下去,他可以有充足的時間,繼承西突厥的力量,然後……”
後面的話,被夜風一吹,安文生沒有聽清。
但他聽明白一點,咥運的確有可能這麼做。
因爲大唐的混亂符合咥運的利益。
誰說此人與李治有協議,就不會暗算李治了?
他要的只是借大唐之力,除去西突厥內的政敵。
他要的是一個混亂的大唐,可以給自己充足的時間,去整合勢力,重新成爲草原霸主,成爲可汗。
一個迅速強盛的大唐,一個大權在握的李治,絕不是咥運所願意看到的。
蘇大爲的猜測雖然大膽,但並非無可能。
這幾年他在長安經手的案子,除去人的,相當一部份和半妖有關。
在這背後,似乎總潛藏着一隻看不見的黑手。
如果說咥運便是藏在後方,暗中謀劃佈局之人,一切便都能說得通了。
當然,不管是不是咥運,現在都不是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必須趕緊離開突厥人的勢力圈。
以咥運心機之深,隱忍之深,方纔蘇大爲幾番試探,都沒能探出他的底來,天知道此人會有何反應?
咥運先前在蘇大爲面前,表現得好似毫無還手之力。
實際上,無論是半妖之力,又或是心機,他都不弱蘇大爲半分,甚至還是個天生的“演員”。
連蘇大爲都被瞞過了。
隆隆隆~
鐵蹄敲打着凍土,密集如雨的蹄聲此起彼伏的爆發。
不光是蘇大爲和安文生兩騎,從草原各處,漸漸有蹄聲接近。
那必是突厥人的偵騎。
原本夜裏不適合這樣放馬狂奔,若是地面不平,有陷坑一類,很容易折斷馬腿。
但這個時候也顧不得許多了。
各處響起的蹄聲越來越多,代表突厥人的騎士越追越近。
草原人因爲飲食習慣,並沒有夜盲,這比起漢人有所優勢。
不過幸好,他們遇上的是蘇大爲和安文生。
兩人皆爲異人,修爲有成,視力和五感皆遠非常人。
雖然是暗夜中,依然能看得纖毫畢現,巧妙的躲過了複雜地形,向着自己預留的伏兵處原奔去。
咻咻~
空氣中傳出凌厲的嘯音。
那是突厥人的骨箭。
這種中空的骨管在穿過空氣時,會發出鬼嘯一般的響聲,刺耳而且奪人心魄。
安文生反手一刀,將射向他後心的一箭挑開。
蘇大爲降魔杵化作臂盾,鐺的一聲,將一枚射向馬身的飛箭擋住。
“追兵越來越多了!”
嗚嗚~
身後遠處,屬於木昆部落的營盤裏,突兀的響起號角聲。
蘇大爲與安文生心中同時一震。
突厥大營中的兵馬動了。
咥運,終究還是選擇與大唐爲敵嗎?
這一夜很長,但再長的夜,也終將過去。
黎明的光線,狠狠將天幕撕開。
萬道光箭從東方灑下,將位於西邊方向的木昆部,照得一片金黃。
隆隆的戰鼓聲,打破了清晨的平靜。
肅殺之氣,正在草原間瀰漫。
暗示一場大戰,即將到來。
處於戰爭雙方的主角,蘇大爲和咥運分別在自己的中軍處,做着最後準備。
雙方的視線,跨過數十里的距離,彷彿能看到對手。
“阿彌。”
唐軍陣營中,安文生有那些點不安了。
他看了看身周,盡是胡人面孔。
再看看騎於戰馬上,面沉如水的蘇大爲。
向他道:“真的要打?”
“這一戰,我們不打,突厥人也會打過來。”
“你昨天不是說與咥運達成合作?”
“我想了一夜,對於咥運這種人,畏威而不懷德,既使他心中留了後路,也必須展示大唐的武力,將他打疼,打滅他心中那絲僥倖,他纔會斷去非份之想。”
“真打起來,就沒法控制和收場了。”
安文生微微搖頭,向四周掃了一圈,隨即小聲道:“而且我們都是僕從軍,這些胡人……”
“他們都是跟着唐軍一路搶掠過來的,只有唐軍能保證他們的利益,若咥運勝了,這些人不會有好下場的。”
“我知道,我不是懷疑他們的忠誠,而是擔心他們的戰力。”
安文生遙指向對面,那黑壓壓的鐵騎如烏雲一般。
“咥運這次帶來的,是西突厥的精銳,不說以一當十,以一敵三是沒什麼問題的,我們這邊拚湊出來的僕從太過雜亂,只怕……”
第一百零二章 陌刀向前
“我心裏有數。”
蘇大爲衝他笑了笑,輕夾馬腹,向陣前走去。
“蘇帥!”
軍陣中,婁師德騎馬過來,湊到他身邊小聲道:“盧綰、崔器、王孝傑的軍馬已經趕到。”
說完,他臉上浮過一絲擔憂:“萬一不勝……”
“沒什麼萬一,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蘇大爲揚起馬鞭,指向對面的突厥人:“一會,按我的計劃行事,給我狠狠的打,打疼對面的突厥人。”
到這個時候,蘇大爲自是猜到了咥運的用意。
雖然他明白大唐的強大,已經不是西突厥可以抗衡。
未來突厥滅亡已經可以確定,但咥運猶自不甘心束手就擒。
用後世的話來說“我覺得我還能搶救一下”。
就算真的救不活了,一人展現實力,能殺傷殺痛唐軍的突厥王子。
和一個失去抵抗勇氣,只能乖乖認慫的咥運,哪一個更有價值?
咥運認爲,是前者。
就像太宗李世民手下諸多外蕃名將一樣,這些人,手上並非沒有沾過唐軍之血。
但是,只要是真有能力的,李世民便可既往不咎。
這些人的權勢和政治生命得以保全,直到李治朝,仍然活躍在唐軍中。
反觀一些能力不突出的,雖然舉族投降,卻也只能做安樂翁,還要時不時的被拿出來羞辱一番。
咥運自然明白一個樸素的道理。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如果想要投降唐軍,那麼先要在戰爭中,狠狠打傷打痛唐軍。
贏了,或許還能續命一波。
就算是敗了,也增添自己的政治資本,證明自己的能力和價值。
既然如此,幹了。
巧合的是,蘇大爲剛好和他想到一塊去了。
想要咥運乖乖配合,看來不打疼這個傢伙,是辦不到了。
那就稍稍展示一下大唐的武力,教所有三心二意的傢伙乖乖做人吧。
先打疼,再賞胡蘿蔔,這纔是王道。
一味的許諾,給好處,只會換來輕曼。
人性畏威而不懷德。
不先來幾百殺威棒,如何能換得對方感激涕零?
能殺而不殺,稍稍給點好臉色,就能換得忠誠。
沒那個本事殺,天天掛在嘴邊去威脅,屁用沒有,對方心中照樣瞧不起。
何況再往深層次些說,唐軍形跡以露,咥運若不表示一下,不打一場,回頭在沙鉢羅可汗那裏也無法交代。
而蘇大爲這邊,咥運率領的西突厥軍向前擴張,他不可能退。
辛苦打了一個月,好不容易打下金山南面的草原,給唐軍進兵,留下一個戰略支撐點。
這要是被咥運打回去,這一月的辛勞豈不是白費了?
還有其它的一些因素,所有的一切,共同催生出這個結果。
蘇大爲在這裏,這個時間點上,必須與咥運所率的西突厥狼騎,較量一場。
這一戰,既分勝負,也決生死。
突厥人是不會留手的。
如果頂不住,唐軍這邊僕從軍會死,唐軍自己,也可能覆滅。
打就是真打,沒有任何留手的可能。
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在天空中迴盪。
隨着號角聲,是嗡嗡作響的突厥語聲。
那是突厥戰士在進攻前,最後的禱告。
由數名薩滿引領着,向他們心中信仰的長生天祈禱,請長生天賜予力量,將眼前的敵人打敗。
“整軍,準備。”
蘇大爲發出命令。
身邊的阿史那道真做了個手勢,一名斥候騎馬喊了句什麼,但是被突厥人進攻的號角聲掩住,聽不太清。
緊接着,唐軍這邊,有站在簡易木製高塔上的旗手揮動令旗,發出旗語。
咚咚咚!
戰鼓聲隆隆響起。
唐軍分成各軍陣,各軍不約而同的握緊手裏的兵器。
此次在蘇大爲麾下,替大唐作戰的,乃是金山南面的草原部落。
無數大大小小的部落,加上從木昆部吸納來的戰士,一共兩萬七千人,共同湊成這支大軍。
對面咥運手裏,有兩萬突厥狼騎。
兵力上,是唐軍佔優。
但是從戰力和兵員素質看,無疑是突厥人的狼騎更強。
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黑雲在翻湧。
天邊的陽光似乎都黯淡下去。
黑色的潮水在湧動,在迅速蔓延。
從天空上看,一個個騎士猶如綠色大地上一個芝麻小點。
無數這種小芝麻點,匯聚成洪流。
這股洪流在加速,在襲捲向列陣的唐軍。
人滿一萬,無邊無岸。
兩萬突厥騎正面狂奔,那種威勢,若非親歷,實難以想像。
腳下的地皮在跳動,空氣在震盪,天空在震動。
就連心臟,也隨着鐵蹄,在忐忑。
令旗揮舞,打出旗語。
王孝傑向身後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老上司婁師德。
又看了一眼騎在馬上,上身挺立如標槍的蘇大爲。
心中,似乎一下找到了主心骨,有了勇氣。
一手抓緊繮繩,一手握住角弓,用力向上舉起。
他從喉頭,發出一聲暴喝。
然後,單人獨騎,越衆而出。
在他身後,緊跟着一支騎軍。
這是五千騎。
是王孝傑在胡人僕從中優中選優,精挑出來善於騎身之士。
經過數次戰陣中磨合,雖然還不太純熟,但也勉強可以一用。
王孝傑的越騎士,按唐軍習慣的戰法,沿着戰場邊緣斜切過去。
他的作戰,便是要用最擅長的騎射,遲滯敵人的移動,儘可能的對敵人造成殺傷。
王孝傑之後,木塔上大旗舞動。
早候在一旁的崔器收回視線,他無聲的將面上的鐵面拉下。
他現在可以說是武裝到了牙齒裏。
全身上下,都包裹着鐵甲。
甚至頭盔都有鐵製的覆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的手裏,握住自己的武器,那對鐵瓜錘,目視着前方不斷逼近的突厥鐵騎,驅動身下的戰馬向前。
一支五千人的鐵騎,隨着他的動作向前移動。
將乃百兵之膽。
崔器所率領的,便是一支重甲騎。
這一個月,蘇大爲率領他們滅大部落二十七,中等部落五十六,小部落不計其數。
大量的搜刮和繳獲,勉強能拚湊起一支鐵甲精騎。
這比之太宗立國時的那支玄甲精騎自是差得遠了。
不過好在對面的敵人,也不是當時武力達到頂峯的突厥騎。
王孝傑的越騎在戰場中游走,負責策應和遲滯敵人,打亂敵人節奏。
而崔器,負責的就是攻堅。
他要做唐軍之盾,擋在最前面。
這支重甲騎若是不能擋住迎面而來的突厥狼騎,那麼接下來的戰鬥就難打了。
婁師德心中仍是有些忐忑不安。
之前在攻掠草原時,蘇大爲玩的都是戰術,都是攻其不備,是預定好的戰場,選擇最合適的時間,對那些大小部落發動閃電戰。
而這一次,卻沒有任何計謀,就是正面硬剛。
似乎擺明了要和稱雄草原的突厥人,來一次野戰。
頭鐵到不行。
婁師德完全猜不出蘇大爲心裏在想什麼。
難道真以爲,憑着這支成立不到一個月時間,拚湊出來的胡人僕從,就能戰勝對面那些西突厥百戰精銳?
蘇大爲他,究竟要做什麼?
雖然心中充滿疑慮,但是這一月來的磨合,這支軍隊上下,早已習慣了聽從蘇大爲的指揮。
可以說,沒有蘇大爲,就沒有現在這支兩萬七千人的大唐僕從軍。
“風!”
陣中,隱隱聽到有無數人大聲吼叫。
婁師德抬頭看去,只覺得天空一暗。
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使天空暗的,不是別的,而是一大片箭雨。
剛纔聽到的聲音,是無數角弓弓弦彈抖,發出的尖嘯聲。
婁師德不是沒見過箭雨,但一瞬間看到這麼多箭,上萬支,還是第一回。
天空被箭雨所遮掩。
亂箭穿空,箭如飛蝗。
突厥騎正在狂奔。
王孝傑帶的那支越騎,也在相向而行。
箭雨之後,雙方的隊伍裏都蕩起一片漣漪,一瞬間不知有多少人中箭落馬。
折損的人數應該不算太多。
這讓婁師德稍稍呼了口氣。
畢竟第一波箭雨還存着試探,接下來的戰鬥,纔是真正殘酷的絞肉機。
“來了!”
阿史那道真一勒馬頭,向蘇大爲和婁師德厲聲道。
轟隆隆隆~
正面,萬馬齊奔。
突厥的狼騎終於衝殺上來了。
在戰陣外圍,一支數千人的突厥騎從滾滾湧動的洪流裏分出去,咬上王孝傑的越騎。
雙方如兩條盤旋的餓龍,不斷糾纏撕咬着,用手裏的張弓和箭雨,向對方射擊。
而正面,超過一萬五千名的突厥鐵騎,如同攥緊的拳頭,向着蘇大爲的軍馬,直撲上來。
婁師德臉色微變。
這個距離太近,敵人的速度也太快了。
排好的軍陣中,居然出現了騷動。
有些胡人僕從,似乎是頂不住這樣的壓力。
中軍都有人頂不住,那崔器那邊帶的幾千人會如何?
他們能頂住突厥人的衝鋒嗎?
婁師德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裏。
第一百零三章 瞬息萬變
蘇大爲騎在戰馬上,在軍陣中,向黑壓壓的突厥騎兵看去。
雙方距離已經近得可以看清彼此的地步。
從蘇大爲的角度,一眼可以看那些突厥人,一個個揮舞着彎刀,帶着殺氣騰騰,向着唐軍狂奔而來。
身邊的安文生和阿史那道真,都顯得有些緊張。
在身側的聶蘇則更是下意識夾緊馬腹,恨不得能貼在蘇大爲身邊。
“阿彌,你說這些胡人僕從軍能擋得住嗎?”安文生有些擔憂的道:“都是胡人,明顯西突厥人的騎兵更精銳。”
“擋不擋得住,要打過才知道。”
蘇大爲話音才落,陣前婁師德已經揚手大喝了幾句,木樓上的旗兵揮舞着旗語。
從蘇大爲這邊的唐軍陣中,立刻響起隆隆戰鼓聲。
一陣陣高低起伏的牛角聲,也同時響起。
這是提醒崔器部,敵人已經到了一箭之地。
對面的騎兵已經仰天射出了第一波箭雨,接着加速衝了上來。
速度太快,幾個呼吸雙方就能碰撞上。
崔器在陣前大喊了一聲,抬起臂盾。
跟着他的唐軍親兵,還有胡人,也紛紛效仿。
長箭落在頭頂,發出叮叮鐺鐺的響聲。
地面上,瞬時多出一片箭羽組成的叢林。
臂盾主要是替戰馬擋住眼睛,免得倒黴被箭射到。
人與馬現在都武裝到牙齒,不懼這種程度的箭雨。
崔器動了起來,他夾了夾馬腹,抖動着繮繩,呵斥着令戰馬奔跑起來。
在他身周,先是唐軍,接着是胡人的僕從,大家以崔器爲箭頭,戰馬雷動。
全身負着重甲的人與馬,起動的速度遠不如輕騎,能夠奔襲的距離也略短,所以要精確計算好敵人的位置,做好節奏控制。
這個距離,剛好可以在敵人突入陣前時,將重甲騎的速度提升至最大。
那便是重騎展現威力的時候。
隆隆隆~
跟着崔器的數千騎全數啓動。
開始是箭頭,慢慢的,變成了一堵牆。
重騎排成一個緊密的方陣,向前徐徐推進。
突厥人這邊發出尖銳的呼喝,有人在吹動牛角。
但是變陣已經來不及了,簇擁成三角箭頭狀的突厥騎迎着唐軍數千重騎,只能硬着頭皮衝上去。
在距離唐軍陣前一里的位置,雙方碰到一起。
嘭~
兩邊相撞,終究是重甲騎更有破壞力。
突厥人的前鋒騎兵被重甲騎紛紛撞落馬下。
唐軍也有不少落馬的,重騎一旦在戰鬥中落馬,便是凶多吉少。
但現在戰中顧不得許多。
崔器一改平日慢吞吞的性子,拚命驅趕着戰馬狂奔。
手裏的瓜錘左右翻飛,藉助重武器的勢能,將前方的敵人一個個打落馬下。
緊跟着他的唐騎紛紛有樣學樣。
大家彷彿逆流而行。
前方的胡人不斷墜馬,崩潰。
突厥人的刀砍在甲上,也只能令馬上的人身形晃動一下,在鐵甲上除了留下一道白痕,什麼也做不了。
從高空向下俯視,可以看出人數衆多的突厥騎在崔器部重甲騎的打擊下,原先陣型的三角箭頭已經崩潰,並且不斷內卷,陣線倒捲回去,整個騎陣一點點開始凹陷。
遠在後方的唐軍陣中,前鋒的戰馬不安的刨動着馬蹄,連連打着響鼻。
動物有靈,連他們也感受到了大戰降臨的氛圍,顯得有些焦躁。
安文生手搭涼棚張望:“崔器部贏了,他們突入突厥陣中了。”
這一幕,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以爲,崔器能守住陣線就不錯了,畢竟手下率領的大部都是胡人。
以今天崔器部所表現的戰力和決心來看,可謂是奇蹟。
“那些胡人居然沒有奔逃,而是冒着巨大的傷亡,向突厥本陣強推,真讓我意外。”
“胡人也是人,他們可以爲了生存,去打順風仗,也可以爲了生存,去打逆風陣。”
蘇大爲向他解釋道。
“什麼意思?”安文生詫異的瞪着他。
心下有些慚愧,在長安的時候,全都是他在“教訓”蘇大爲,把許多知識傳給蘇大爲。
可到了這遠在萬里之外的金山南,在這片草原前的軍陣中,居然有自己不知道的東西。
說來安家還是世代作爲武將,這一對比,老臉都丟光了。
看來阿彌說得對,紙上得來終覺淺,我那點東西,如果不在戰陣中還好,一旦在軍中,便缺乏歷練了。
心下感嘆蘇在灰成長之快的同時,安文生聽到蘇大爲繼續說:“很簡單,我告訴他們,如果輸了,突厥人會殺光所有人,搶走他們所有的財物,殺光他們的幼崽。”
安文生頓時明白。
人能爲了生存逃命,也能在爲了悍衛某些東西時,變得無比強大。
這便是人性的複雜。
“情形有些不對,敵人變陣了。”
阿史那道真在一旁,臉色往下一沉。
論及馬戰,沒有人比草原人更擅長。
這其中,最巔峯的便是此時的突厥人。
重甲騎強大,精銳,但重甲也有其自身的弱點。
隨着突厥人的變陣,中央部份的突厥騎開始向兩邊繞行。
這令崔器部的前頭突然一空,好像熱刀切入牛油般,再無阻力。
但這並不是將敵人鑿穿了。
而是突厥騎有意爲之。
中央的兵力分散到兩翼,以輕騎的速度優勢,好像張開的手臂一樣,從斜後方將崔器部重騎反包圍。
重騎最強的是正面的衝擊力量,對於側面和後面,如果沒有輕騎的拱衛或步卒的配套戰法,將是極爲慘烈的後果。
對這一切,突厥人太熟悉了。
從側後方,神箭手可以箭射馬腿,畢竟馬甲也不可能將馬的四肢全都裹上。
還可以用套馬索飛出來,將馬上的騎士拖下來。
到那時千軍萬馬踩踏而過,可以將這些裝在“鐵罐頭”裏的重甲騎,踐踏而死。
“重騎的防線……失敗了。”
蘇大爲眯起眼睛,眼睜睜看着崔器被重重突厥騎包裹在裏面,前行的速度越來越遲滯,心中微微一沉。
略一思忖,他向阿史那道真道:“讓婁師德準備,你也準備一下,按計劃行事。”
“喏。”
阿史那道真叉手應下,撥轉馬頭,帶着百餘名唐軍越騎,向陣外移動。
木樓上,唐軍的旗兵再次搖動彩旗,傳遞軍令。
咚咚咚咚~
沙塵漫天。
唐軍中,屬於盧綰的這一部僕從軍前移。
擋在了中軍陣前。
突厥人有數千在與王孝傑的輕騎正在以騎射纏鬥。
又有近萬騎爲了困住崔器被困住了手腳。
還剩五千餘騎,匯聚成一個新的箭頭,向着唐軍衝上來。
戰鼓聲越發激烈。
喊殺聲,雷鳴般的馬蹄聲,迴盪在天地間。
“來了!”
“準備接敵!”
盧綰握緊手裏的馬槊。
他率領的這一軍,放棄了馬戰,而是下馬布陣。
以長矛和馬槊爲前突,構成一個密集的刺蝟陣型。
可以肯定,如果突厥人膽敢直接衝上來,一定會崩掉幾顆牙。
到了這一步,唐軍並沒有喫虧,而且因爲人數的優勢,局勢還比較樂觀。
咻咻咻~
衝近的數千突厥騎仰天射出箭雨。
“盾!”
盧綰豎起身前大盾,同時厲聲呼喝。
身邊的親兵一邊豎盾,一邊大喝着將命令傳遞。
噗哧!
密集的箭雨如雨打芭蕉般,叮鐺敲打着盾牌,彷彿在叩門。
唐軍反應迅速,除了幾個倒黴的傢伙,大部分用盾將箭雨擋住。
距離已經來不及射第二箭,突厥的狼騎衝上來了。
盧綰雙眼聚精會神的盯着前方不斷迫近的胡騎,心裏默數着距離。
三十步。
二十步……
唰!
前方匯聚成箭頭的突厥騎,突然一分爲二。
繞開了長矛陣,向着唐軍兩翼包抄而去。
盧綰心中大驚。
“變陣!提防兩翼!”
面向前方的長矛向左右兩邊開始移動,隊伍不可避免的出現一絲騷動。
如果這時突厥人集中兵力,必能給予盧綰部相當數量的殺傷。
但,這數千突厥人並沒有理會盧綰的人,而是從左右兩邊飛快掠過,向着蘇大爲的中軍奔襲而去。
此前,唐軍有五千輕騎交由王孝傑。
另有五千重甲騎,交由崔器所率領。
盧綰同樣率五千人,原本作爲唐軍中軍的左翼存在,現在頂在陣前。
剩下還有一萬二千餘人。
除了數師德率六千,作爲唐軍右翼。
最後六千人,是蘇大爲通過唐軍親兵直接率領。
現在,大約有五千餘騎突厥人,越過了盧綰部,彷彿湧動的潮水般,向着中軍處的蘇大爲,及右翼處的婁師德部,蜂擁而來。
戰鬥至此,刺刀見紅。
成與敗,便看中軍能否頂住對手的衝擊。
突厥最後這數千騎,雖然人數不佔優,但明顯更加精銳。
將騎兵流動作戰的特點,發揮得淋漓盡致。
遠遠的不斷釋放出箭雨,拋灑向唐軍頭頂。
觀察唐軍陣型的變化,在躲避箭雨時,各部的實力強弱,也明顯展露出來。
數息之後,突厥騎選擇一個突入點,所有騎兵匯聚在一起,彷彿一個尖利的箭頭,狠狠的鑿進去。
攻擊點,正是蘇大爲部與數師德手下兩部兵馬的結合點。
“突厥還是有能人啊。”
蘇大爲發出一聲驚歎。
能在混亂的戰陣中,準備找到結合點,並且敢於率軍強突,非膽大心細,眼光獨道的將領不能辦到。
兩軍結合部,號令不一,反應不一,是最容易被突破的地方。
一旦被敵人突破,很容易擴大戰果,令騷亂加劇。
若成襲捲之勢,唐軍很有可能產生崩盤的連鎖反應。
第一百零四章 甲光耀日
戰場形勢急轉直下,方纔還是勢均力敵之態,突然便到了決定生死的時刻。
蘇大爲面沉如水,將一道道指令通過身邊的親兵傳出。
站在塔樓上的旗兵正在揮動旗語。
突然——
咻!
一支利箭從突厥人中射出,正中旗兵咽喉。
那旗兵瞬時從高達數丈的木塔樓上倒墜下來。
婁師德眼見這一幕,心臟直覺得狠狠一揪。
敵人已經近到可以射中旗兵的距離,兇險不言而喻。
但他現在無法分心,只能專注於眼前,將面前之敵擊潰再說別的。
無遐也無力去分心它顧。
只能想信蘇大爲,相信蘇帥的應變不會出差錯。
“斥候營,出擊!”
阿史那道真舉起手裏的角弓,回聲向身後的唐兵大聲厲喝。
他率領的是補充滿員的一隊斥候兵。
一隊三夥,共一百五十人。
在上萬人的戰場上,這麼一小支人並不起眼,但有時候,刀用對地方,也能起到四兩撥千斤之效。
一百五十人在阿史那道真的帶領下,悄然摸向突厥人的後方。
這一刻,整個戰場陷入短暫的膠着。
戰場西面,數千唐軍越騎在王孝傑的帶領下,與突厥的狼騎相互追逐,纏鬥在繼續。
箭雨穿空,不時有人墜馬。
兩邊都打得很痛苦。
這是有相同戰術,甚至是相當族羣以騎射相互較量。
最後比拚的,很可能不是技術高下,而是精神意志。
誰能承受更多的傷亡,誰能比敵人堅持得更久一點,誰能等到敵人先崩潰,誰就是勝利者。
在戰場北面。
由崔器帶領的五千重甲騎,情況則比王孝傑部慘烈得多。
五千騎已經減員近千騎。
前衝的速度也被狡猾的突厥騎通過狼羣戰速而被拖慢下來。
馬力也到了極限。
重甲騎失去速度,就是被敵人按在地下摩擦的累贅。
要追,追不上輕騎。
要打,突厥騎不給你近身的機會。
要走?
突厥人的套馬索運用得出神入化,不斷將落後的唐騎套中,拖下戰馬。
發起衝鋒時的重甲騎如果說是一個年青力壯的勇士,現在就像是一個老態龍鍾的老者,身上承載了無數的負擔,速度越來越慢。
崔器不得不下令剩餘的重騎以他爲中心重新聚在一起,暫時忍受一定的損失,同時積蓄馬力,準備下一次的衝擊。
戰場南面,蘇大爲與婁師德兩軍結合部,數千突厥騎如水銀瀉地,又有如熱刀切入牛油,不斷湧入,將唐軍的陣形鑿出一個豁口。
這個豁口正不斷放大。
至於原本作爲中軍前陣的盧綰部,正在調轉陣形。
但就算這些棄馬步戰的兵卒集體轉身,也一時起不到大的作用。
唐軍現在不是人手不足,而是陣形變化,和對兵力的運用不如突厥人,被突厥最精銳的狼騎找準了一個空檔,正在瘋狂擴大戰果。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
如果中軍先混亂,失去建制,那這一仗就不用打了。
“阿彌,要不要我帶人去。”
安文生沉聲道。
突厥人除了戰術運用得當,他們領軍的將領也是勇悍異常,以安文生的身手,如果在陣前將敵方大將擊殺,沒準就能扭轉局勢。
蘇大爲搖了搖頭:“先看看再說,你是我的殺手鐧,不到最後時刻不能輕動。”
“哦。”
安文生摸了摸下巴,說也奇怪,雖然戰局如此緊急了,被阿彌這麼一說,心裏還頗有幾分高興。
轟!
“衝進來了!”
隨着唐軍中無數驚呼。
所有人看到,突厥騎兵突入唐軍陣營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唐軍在那個方向佈置的數隊人,俱被突厥人絞碎。
這是真正的絞肉機。
突厥人放棄了他們的弓箭,而選擇以正面硬悍的方式,與唐軍展開貼身肉搏。
狂突的戰馬,馬槍,套馬索、彎刀,手弩,來回交錯。
大量不及突厥人精銳的胡人僕從倒在突厥人的刀下。
突厥人嘴裏高呼着長生天之名,爆發出難以想像的勇氣,用血淋淋的戰刀,從唐軍中殺出一條血路。
在這種最關鍵的時刻,胡人僕從心理上崩潰了。
唐軍除了少量的唐人,大部皆是這一個月臨時徵召來的僕從軍。
雖然戰前用各種方式威嚇,激勵,但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到了突厥人的馬刀對準鼻尖,到了一個又一個戰友被劈成血肉碎塊的時刻。
那份並不穩固的內心,終於崩潰了。
勉力維持的軍陣轟然崩塌。
胡人僕從發出驚恐絕望的喊叫聲,再也不能面對突厥人的衝擊,轉身四散崩逃。
僕從中是有唐軍精銳做督戰的,但是這些唐軍太少,一個人常要監督數百,乃至上千胡人僕從。
在胡人倒卷之下,有些唐軍揮刀砍翻一些逃散的僕從,但轉瞬就被更多的胡人給淹沒。
安文生臉上勃然變色。
“阿彌,派我去吧,不阻擋住就來不及了!”
現在混亂只波及部分,如果能把突厥騎的鑿穿阻擋住,及時後撤整頓陣形,還有機會能穩住局面。
如果任由騷亂擴大,那麼不僅僅是蘇大爲手裏六千人,連同婁師德那邊也危險。
中軍一旦敗了,王孝傑和崔器那邊也絕無幸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再等等!”
“還要等什麼!”
安文生一勒馬頭,正想衝陣,突然被眼疾手快的蘇大爲一把抓住疆繩,他驚愕的抬頭,卻聽到一片驚呼聲。
戰場上,最令人驚駭的意外發生了。
戰爭之所以令人着迷,便是因爲,除去紙面上的數字對比,除去戰陣間的生死搏殺,永遠會有意外發生。
誰也不知道,那個意外會不會是逆轉局勢的黑馬。
蘇大爲知道。
以阿史那道真爲首,一百五十名大唐斥候,從突厥人的側面,突然發動了衝擊。
以區區一百五十人,對數千突厥騎發動衝擊,這豈非是找死?
但蘇大爲顯然不這麼認爲。
而安文生在看清阿史那道真他們身上的裝備後,雙眼瞪大,從喉嚨裏暴出一聲驚呼:“明光甲!”
他奶奶的,這可是價值十萬錢,要花數年之功才能打造成的明光甲啊!
大唐排名第一的衣甲,有着這個時代令人震驚的防禦力與輕便。
可以說是唐朝版的黑科技。
此時此刻,陽光從東面斜斜射過,以阿史那道真爲首的百五十人,人人身上着明光甲,手中角弓張開,弦如霹靂。
崩崩崩!
突厥人正在瘋狂的向前衝殺,冷不防側面衝出一隊唐軍,箭發如神。
一個呼吸間,突厥人側翼至少有百人墜馬。
斥候營本就是精銳中的精銳,阿史那道真帶領的這一支,更是東突厥人組成。
他們的騎射甚至比普通的西突厥人更加彪悍。
再加上明光甲,令他們不懼傷害,成爲戰場上最可怕的一支力量。
斬首的力量。
甲光耀日,弓如霹靂弦驚。
胡人懼膽寒。
突厥人大聲驚呼着,前衝之勢爲之一緩。
而阿史那道真率領的斥候營,棄弓換上橫刀,向着突厥人的馬陣,一頭撞上去。
血光迸現。
高速狂奔的戰馬,斜拖在身邊的橫刀,幾乎不用多餘的動作。
只是一個衝刺,便有近兩百突厥狼騎被劈落馬下。
而這支斥候隊,只有兩個倒黴的傢伙,不慎墜馬,損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突厥人的馬刀劈在阿史那道真他們身上,只能帶起一溜火星,馬刀滑向一邊。
還不及反應,便被橫刀劈開了脖頸。
數個呼吸的時間,阿史那道真猛覺前方一輕,一抹臉上的血沫,赫然發現已經穿透突厥人的戰陣。
鑿穿了!
阿史那道真精神一振。
回頭一看,身後人數不差多少,心中頓生信心。
他高舉右臂橫刀,呼喝一聲。
斥候隊換上角弓,橫刀立馬,向着突厥人再射兩輪箭雨,然後再一次向着突厥人的陣型衝殺進去。
“這……”
遠處的安文生震驚的看着這一幕,不由瞠目結舌。
以一百五十人,打得眼前五千突厥人沒了脾氣,這是什麼狀況?
蘇大爲長呼了口氣:“是不是覺得很神奇?其實還好,以前太宗率軍時,也常常有以少打多的大勝,在虎牢之戰,太宗曾帶幾百人去觀察地形。
結果被在城頭的王世充看到了,大喜之下,王世充派數千騎去圍殺太宗,結果硬是被太宗以百人殺出陣外,之後還反殺王世充軍,殺得王世充膽寒。”
蘇大爲用馬鞭指了指前方的混戰。
“突厥人雖勇,但勇不過王世充,阿史那道真這隊人的精銳,可能也不下太宗當年的玄甲精騎。”
“賊你媽……”
安文生目瞪口呆之下,居然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隨即反應過來,有些不可置信的問:“你從哪裏找來這麼多明光甲,一百五十件,惡賊,你莫非掏光了全部身家,來購置明光甲?”
“沒有,一文錢都沒花。”
“那這些明光甲……”
“看戲,看戲,你一個喫瓜的別問這麼多。”
“惡賊,你……”
遠處,率領着一百五十名唐軍,手執陌刀趕到戰陣中心的婁師德,抹了把臉上的冷汗。
看眼前的狀況,似乎用不着陌刀隊上了。
他心中既是驚佩,又是複雜的看向南面。
距離兩裏外,屬於蘇大爲的中軍位置。
一切,都被蘇帥給料到了。
凡戰,先爲不可敗,而後求勝。
哪怕這支突厥人打退了阿史那道真的斥候隊,還有他婁師德的大唐陌刀隊。
陌刀興起荊揚,是婁師德最喜愛的兵器。
在戰陣之間,這種類似古之斬馬刀一樣的重型兵器,甚至能成爲騎兵的噩夢。
雖然人數不多,但婁師德堅信,自己率領的這支陌刀隊,足以構成唐軍中軍的第二道“防線”。
第一百零五章 名將之姿
突厥人若以爲,憑藉中軍突入的戰術,就能贏得勝利,那隻怕是想多了。
以蘇帥的用兵,就算陌刀隊也頂不住了,婁師德甚至懷疑,蘇大爲手裏還有別的牌。
從進入草原之後,他便一次又一次被蘇大爲用兵給驚嚇到。
他自認自己算是知兵的將領,但在兵法運用,和各種謀略算計上,卻比蘇大爲差了一個層次。
舉個例子,普通將領或許只能算到正面突厥人的動向,但可能會漏算了突厥人從背後殺向中軍的情況。
婁師德可能會想到預留一支伏兵,一支預備隊,來應付突發情況。
這也是良將的一般水平。
但蘇大爲顯然想得更遠,既準備了阿史那道真這支精銳。
還預留了婁師德手下一支全由唐軍組成的陌刀隊。
甚至還可能有第三支預備隊做後手。
這種走一步看三步的思維深度,纔是“名將”的實力。
蘇大爲現在缺的是戰績,需要實打實的戰績與戰功,來成就“名將”二字。
在婁師德看來,從蘇大爲身上所展現出來的能力,用兵,已然有名將之姿了。
最可怕的他還如此年輕。
或許,蘇大爲將來會成爲大唐新的將星,接替蘇定方將軍。
一想到自己正在與大唐冉冉上升的年輕一輩名將成爲袍澤,共同參與滅西突厥之戰,婁師德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他現在最想知道,蘇大爲還有何後手,自己從旁觀摩,也好學習一二。
眼下雖然唐軍穩住了陣腳,突厥人討不到便宜,可一直這樣持續下去,如何取得最終壓倒性的勝利?
婁師德想像不出,他的心裏充滿了好奇。
長呼了口氣後,他一聲令下,身後唐軍以陌刀長柄拄地,稍稍喘息一下。
等候來自蘇大爲的進一步軍令。
就在此刻,整個戰場上,突然傳出山崩海嘯的呼喊聲。
婁師德心頭一震,扭頭看向聲音的方向。
他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正北方向,屬於盧綰率領的五千槍兵陣型大亂。
這是婁師德之前萬萬沒有想到的。
突厥人衝擊中軍時,明明已經避開了刺蝟一樣密集的槍陣,現在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婁師德很快便看到了答案。
困住唐軍重騎的一萬餘突厥騎,分了數千襲向盧綰部。
當戰勢膠着時,最考驗敵我雙方主將的用兵之術。
誰能更快的適應戰場,誰能更有效的運用兵力,發揮決定性的戰術,誰就是戰場中的王者。
從戰略層面來說,當盧綰之支五千人的槍兵沒能實現效果,被敵人繞開後,這五千人,便是閒子。
令蘇大爲的用兵效率大爲降低。
也同時將唐軍的人數優勢給去掉。
唐軍胡人僕從,共兩萬七千人。
突厥咥運一方,是兩萬人。
現在,突厥人用六千人困住不到四千的崔器部重甲騎。
分出近三千人,奔襲向盧綰部。
戰略主動重新回到突厥一方。
“阿彌!”
安文生焦急道:“盧綰部陣形變了兩次,如果被突厥人抓住漏洞,又會發生方纔僕從軍崩潰的局面,你還有沒有辦法?”
辦法?
蘇大爲眉頭緊鎖,遠看着戰場邊緣,迅速與盧綰部碰撞到一塊的胡騎,沉默不語。
突入中軍的五千突厥騎,現在被阿史那道真給纏住,還有婁師德的陌刀隊在一旁盯着,威脅不大。
但中軍這邊,近萬人的陣型被剛纔突厥人的突入給打破。
現在建制混亂,一時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
在短時間內,中軍近萬人失去了作戰的可能。
能鞏固陣形不崩潰,便是難能可貴。
畢竟,這只是一支組成不到一個月的胡人僕從軍。
最大的弱點,不是戰力不如突厥狼騎精銳,而是指揮混亂。
既做不到突厥人那樣分進合擊,如臂使指的騎兵戰術,又做不到如唐軍般森嚴的軍法和指揮系統。
之前面對草原部落時,蘇大爲的戰術還能起作用,但現在面對極其精銳的突厥狼騎,指揮不靈便的弱點便暴露出來。
戰場中永遠有意外。
而且意外通常會在人不願意,以及沒有預料的情況下暴發。
就在蘇大爲思考下一步行動前,盧綰部與突厥狼騎碰撞之處,吸引了整個戰場的眼光。
在上千突厥人之前,有一頭巨狼在狂奔。
它手足並用,巨大的狼吻張開,仰天咆哮。
“狼?!”
“半詭異!”
安文生失聲驚呼。
而蘇大爲的臉色,也在這一刻,變爲鐵青。
這巨狼,他曾在長安聽說過。
在上元夜襲擊過大唐皇宮,在衆王公貴族衆目睽睽之下,險些傷到大唐君臣。
若不是宿衛們拚死擋住,若非李淳風及時帶太史局的人趕到,說不準李治真的要陷入危險。
也是在這一刻,蘇大爲深切意識到。
李治與咥運是一種相互利用,又相互熬鷹的關係。
咥運借大唐之勢排除異己,但他又無時無刻不想大唐陷入混亂。
從骨子裏,咥運終是突厥人,希望重現突厥汗國的輝煌,飲馬長安。
狼衛突襲長安是與李治合謀的戲,但其中未嘗沒有想借機刺殺李治,令大唐陷入混亂分裂的想法。
只不過,李治終究棋高一招,完美的借勢,又不傷分毫。
如果再想深一點,萬年宮的大水,是否也是這一類的“局”?
人心不能細想,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
就在蘇大爲分神的一瞬,戰場局勢大亂,那頭巨狼無視唐軍僕從的長槍長矛,突入陣中,利爪飛舞下,無數斷體殘肢掀飛上半空。
詭異的力量,在這一刻,展露到了極致。
只是不知,這是突厥人中的薩滿,還是半妖?
又或者,乾脆就是咥運自己的另一個面貌?
蘇大爲收起雜念,向身邊的安文生道:“文生,到用你這招殺手鐧的時候了,你快去陣前,儘量拖住那隻詭異。”
“就等你這句話了。”
安文生一夾馬腹,輕騎而出。
唐軍中,除了蘇大爲,就以安文生身手最爲高明。
身爲異人,隨袁守誠長常修習道術。
若他出手,阻擋那頭巨狼不成問題。
蘇大爲自己也行,但他作爲一軍主帥,不可輕動。
若帥旗倒了,唐軍只怕立時便會士氣崩盤。
“小蘇。”
蘇大爲回頭向聶蘇。
聶蘇也有異人之能,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麼品級,但一身實力只怕不弱於自己。
不過蘇大爲自然不可能讓自家妹子衝殺在前面,只想叮囑她跟緊自己,萬一局勢有變,自己還能護住聶蘇周全。
戰場之事,誰能說得準。
一回頭之後,他的眼皮突的一跳,突然發現身後不見了聶蘇。
在身後的,除了唐軍的近侍親兵,只有豎着中軍大旗的旗兵。
蘇大爲忍不住厲聲道:“小蘇呢?”
“蘇帥,我……沒看到他。”
旗兵結結巴巴的道。
蘇大爲心頭一沉。
就在此刻,前方突然爆發一聲驚天動地的喊聲。
蘇大爲扭頭看去,眼瞳頓覺一縮。
五千人的胡人僕從步卒正在崩散。
陣中,那頭巨狼大口正咬着一人,左右四看,睥睨自雄。
那尖利的犬齒中,鮮血與碎肉混成一塊。
被咬中的唐軍正在抽搐,掙扎,眼見是活不成了。
盧綰!
被巨狼咬中的是盧綰!
蘇大爲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想到居然……
婁師德手下三名隊正,崔器、盧綰還有王孝傑,俱有獨擋一面之才。
蘇大爲也放心將兵馬交由他們去帶領。
有着培養三人成爲方面將才之心。
不曾想到,突厥人居然在陣中放出詭異。
盧綰,可惜了盧綰……
蘇大爲心中暗自滴血。
更可怕的是,盧綰死去,他手下那五千胡人僕從崩潰之勢,已不可避免。
將乃一軍之膽。
四散奔逃的胡軍,倒捲回來,衝擊着蘇大爲與婁師德剛剛凝聚起來的八千中軍,陣型再次搖搖欲墜。
“蘇帥……怎,我們怎麼辦?”
身邊的親兵向蘇大爲緊張的問。
“等!”
蘇大爲手按橫刀,幾乎從牙齒縫裏蹦出一個字。
他手裏,已經沒有預備隊了。
現在除了等待,等那個決定性的戰機出現,幾乎別無它法。
咥運!
蘇大爲眼睛眯起,死死瞪着那頭咬着盧綰,撕咬盧綰身體的巨狼,眼中,像是要噴出火來。
與突厥狼騎膠着的王孝傑部。
在突厥輕騎下苦苦支撐的崔器部。
在突厥騎兵中來回鑿穿,穿插的阿史那道真部。
手裏,真的沒有再多的兵力了。
蘇大爲握着疆繩的手背上,隱見青筋賁起。
還有聶蘇,她跑哪去了?
戰場上瞬息萬變,無數的訊息如潮水般湧來,令人進退失踞。
撐住了,活下去,便是名將。
撐不住,兵敗如山倒,將成爲畢生的噩夢及恥辱。
“蘇帥!”
婁師德率着陌刀隊,狂奔着趕來。
他們換上了戰馬,借馬馱運陌刀,否則根本跑不了這麼遠。
婁師德向着蘇大爲喘息道:“蘇帥,我們,我手裏這支陌刀隊,用在哪裏?”
他一臉希冀的看着蘇大爲,等待蘇大爲的命令。
已經是最後的機會了,若唐軍不能扭轉局勢,敗局將不可避免。
不光是兩萬餘胡人僕從會被突厥人打散喫掉。
就連原本的五百餘唐軍,一個也逃不掉,在野戰潰敗,都將埋骨在草原,再也不能返回魂牽夢繞的大唐長安。
“蘇帥,我們……”
轟!
一聲驚人的獸吼聲突兀的傳來。
整個戰場,爲之驚動。
婁師德順着蘇大爲震驚的眼神,扭頭看去。
看到一頭雪白的巨猿狠狠撞上突厥人的巨狼身上。
在那巨猿頭上,還有一位身材瘦小的唐軍兵卒趴伏於其上。
激烈的動盪中,兵卒的頭盔飛起,露出一頭青絲。
聶蘇!
第一百零六章 最後時刻
聶蘇爲何會在那裏?
蘇大爲感覺自己的頭皮像是要炸了。
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湧上頭頂。
安文生都還沒趕到,但聶蘇卻先出手了,說明聶蘇行動比安文生更早。
現在看來,如果知道突厥人會在戰場中出動詭異,早點佈置自己這邊的異人,讓安文生守在盧綰身旁,盧綰就不會死。
唐軍僕從軍的步兵陣營也就不會大亂。
可戰場上沒有如果,料敵不明,便是失誤。
失誤,是要付出代價的。
某種程度來說,聶蘇出現的非常及時,她帶着猴頭阻擋住突厥人的巨狼,給唐軍步卒重新整軍迎得了時間。
聶蘇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爲何比蘇大爲的預判還早,比安文生行動更快,這一點蘇大爲一時想不明白。
只能歸功於自己這個妹子天生比較敏感,對於詭異,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
這一點,便是他也是自嘆弗如。
婁師德在蘇大爲身邊,看着猴頭化身的巨大白猿與巨狼打得天昏地暗,一時目瞪口呆。
巨狼看身高怕不有數丈,好似寺廟裏的巨大雕塑,神佛一般龐大。
而猴頭化身的巨猿也是不差多少。
巨狼雙爪拍擊下,身下不知多少胡人僕從被拍成肉泥,同時張嘴向白猿咬去。
白猿身形高高躍起,從它的腦後飛出一條金蛇,迎風便長,瞬時幻化成一條金龍,將巨狼身體纏了幾圈,牢牢將巨狼困住。
巨狼仰天咆哮着,聲如巨雷。
它全身灰黑色的毛根根倒豎,一時掙脫不開金龍的纏繞,只能在草地上來回滾動。
那是世上最可怕的滾動。
每一次翻滾,都會碾壓無數的兵卒。
無論是胡人僕從,還是突厥兵,不分敵我,全都被碾成肉泥。
戰場上血肉橫飛,獸吼聲震耳欲聾。
聶蘇指揮白猿向下落去,猴頭的雙拳對準巨狼腦袋狠狠砸落。
轟!
地面震盪,沉寂一秒後,億萬噸的泥沙草皮被掀上半空,好似一場噴泉。
四周的僕從兵心膽俱裂,一個個慌忙逃離。
聶蘇一手抓着猴頭,一手指着下面翻滾的巨狼叫道:“打錯了,沒打到,猴頭你瞄準了再打!踩它,踩破它的頭!”
猴頭呲牙抽了抽,露出一個極具人性化的表情,像極了在苦笑。
它縱身追上翻滾的巨狼,一爪將巨狼按住,另一爪握成鐵拳,向着狼頭打去。
咚~
一聲好似鐵錘敲上皮鼓,沉悶的音波轟然擴散。
近處的突厥人和胡人僕從,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響,鮮血從口鼻噴濺,被沉悶的音爆衝擊得昏死過去。
白猿甩了甩自己的巨爪,嘴角又抽了抽。
節奏狼的頭骨乃是全身最硬的部位,剛纔那一拳下去,猴頭也頗不好受。
但是在聶蘇的指揮下,猴頭還是握緊右拳,向着巨狼頭顱再次打去。
落下之前,猴頭眼裏光芒一閃,拳頭悄然變向,向着巨狼的鼻尖。
鼻子再硬,也硬不過腦袋,一拳下去,相信就算是詭異,也要被打爆半個狗頭。
猴頭的表情忍不住得意。
就在這一瞬,風雷聲響。
一支金箭當空射來。
這支箭很大,極大,比普通的箭要大了數倍,簡直就是牀弩上射出的長槍。
猴頭嚇得尖叫一聲,巨猿幻像轟然破碎。
在它的腦海裏,還殘存着被突厥薩滿一箭射傷的記憶。
那種險些死掉的慘痛經歷,它再也不想再體驗。
猴頭縮小,聶蘇也跟着從半空中跌落下去。
金箭穿過虛空,從唐軍陣中掠過,射出一條長達一里餘的血肉通道。
凡是金箭所過之處,血肉糜爛,一地屍骨。
整個戰場爲之一靜,所有人都被這可怕的殺傷力給驚到了。
聶蘇雙手一招,無數細小的水霧從草地上升起,合成一個半透明的氣泡將她包裹住。
她伸手拎起一臉羞愧膽怯的猴頭,罵了它一聲。
將猴頭放回肩上,抬頭看去,立刻看清了放箭的人。
那是一個身高近丈的突厥武士。
他一身衣甲,臉覆金色面具,一頭黑色長髮,帶着捲曲的波浪。
手執一張巨弓,看上去威風凜凜,如同天神下凡。
只是他的手,卻絕不是人手,而是一雙如同巨狼的勾爪。
那種獸爪出現在人身上,讓人覺得分外突兀。
剛剛趕到的安文生見狀,不由悶哼一聲。
他一眼認出,這個身形巨大的突厥武士,正是西突厥小王咥運。
居然在陣前暴露出自己半詭異的形像,你這是攤牌了?
“蘇帥,派我去吧?”
唐軍中軍中,婁師德向蘇大爲焦急的道:“盧綰部若無人約束,只怕會全數倒捲回來,到時動搖本陣,牽一髮而動全身,只怕兵敗如……”
原本,婁師德以爲蘇大爲不會同意。
誰知出乎他意料外的,蘇大爲拍拍他的肩膀點頭道:“你帶着陌刀隊上,注意保護好自己,若事不可爲,活着回來,儘量把我們唐軍的袍澤都帶回來。”
婁師德表情一愣,接着用右拳用力敲了敲自己胸前鐵甲,大聲道:“喏!”
接下軍令,婁師德立時策馬奔出,同時向身後大吼:“荊揚子弟,陌刀隊,跟上我!”
轟隆隆~
一百五十名唐騎,跟着婁師德逆勢而行,頂着混亂奔逃的潰兵,衝向戰陣前端。
那裏,是整個戰場上如今最危險的地方。
是詭異和異人正在奮力拚殺的修羅場。
普通的兵卒在這樣的力量面前,就如紙糊般脆弱。
但婁師德同時也知道,唐軍需要自己。
若任由前鋒潰散,要不了多久,就會引發連鎖反應,兵敗如山倒。
力量是會傳遞的,恐懼也是一樣。
必須有唐將頂在最前面,扼住敗勢。
若盧綰還在,必然不會讓五千胡人僕從崩潰至此,可惜盧綰一死,在他附近的唐軍兵卒也被巨狼碾過,死傷慘重,整個左翼軍已失去建制。
無人約束的胡人四散奔逃。
在求生欲的驅動下,以驚人的速度倒撞回中軍本陣,撞擊得陣型不斷搖動。
一切都亂到了極點。
“蘇帥……”
那名一直在蘇大爲身後扛旗的小兵,語音裏透着絕望與悲痛問:“蘇帥,我們……我們能贏嗎?我們還能回長安嗎?”
蘇大爲目光一掃,記起此人名盧盾,乃盧綰族弟,因身高力大,被盧綰薦給蘇大爲做旗官。
可惜,盧盾雖在,盧綰已經先行一步。
原本,盧綰與崔器、王孝傑一樣,都有成爲方面將領的潛力,可惜出師未捷身先死。
戰爭就是如此殘酷。
在通往名將的路上,不斷有人掉隊。
世人只看到那些大唐名將的赫赫武功,卻沒想到,一將功成萬骨枯。
這其中,又有多少驚才絕豔,天姿過人之士,隕落在半途。
深吸了口氣,蘇大爲向盧盾冷靜的道:“你只管扛好大旗,我保證,我們都可以回家,唐軍必勝。”
“蘇,蘇帥……”
盧盾雖然身材雄壯,但膽量卻略小,想問又不敢問。
他放眼看去,倒處都是屍山血海,人頭滾滾,腿肚子不由暗自抽筋。
這種情況,唐軍如何勝?
他想不出來,以他貧瘠的大腦,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來。
前方,只聽轟然大響,無數人高喊:“敗了敗了!”
那是突厥人最後的狼騎驅趕着那些奔逃的胡人僕從,揮刀自後方砍殺,彷彿驅趕着羊羣一樣,趕着這些僕從軍拚命衝擊着大唐中軍。
此時此刻,安文生與聶蘇,正與巨狼和咥運糾纏在一起,尚未分出勝負。
王孝傑那邊似乎佔住了上風,但要擺脫剩餘的狼騎糾纏,還不知要多久。
崔器那邊陷入困境,戰馬大量被射死。
逼得他不得不將剩下的甲士集中起來,下馬布陣,排成密集的陣型。
那數千突厥人,一時還啃不動他們。
身後,那支偷襲的突厥騎已經漸漸擺脫了阿史那道真的糾纏。
阿史那道真雖然勇猛,可麾下畢竟只有百五十人,在經過數輪的鑿穿後,唐軍的橫刀早已崩口、斷裂,早已砍不動敵人。
弓箭也漸漸用盡。
有着人數優勢的突厥人終於緩過氣來,紛紛以箭和套馬索還擊。
阿史那道真手下的唐軍斥候開始大量傷亡,漸漸失去了作戰能力,不得不被迫撤出戰場。
整個戰場,最危險的還是正前方。
失去建制的數千胡人僕從,被數千突厥狼騎從背後掩殺揮砍,絕望崩潰的呼喊着,衝撞着中軍陣型。
中軍軍隊前列,已經開始崩潰,呈現不支之勢。
少數一些唐軍基層軍士,揮舞着橫刀,嚴令胡人僕從不得異動,守好陣型,等待命令。
但胡人的精神已經失控。
在巨大傷亡的刺激下,已經有胡人將唐軍推倒,甚至刺死,開始跟沒頭蒼蠅一樣轉身逃命。
陣腳開始動了。
唐軍中軍的陣腳開始動搖,一點點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
婁師德趕到時,就是這麼個局面。
眼前數以千計的敗軍,邁開兩腿亡命狂奔。
後方的突厥狼騎拚命砍殺,口裏呼喝着突厥語。
大意爲突厥人是狼,是牧羊人,如今要揮舞着鞭子,鞭韃一切不聽話的羊羣。
羊生來就該被狼給喫掉。
“陌刀,列陣!”
婁師德大怒,運足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暴喝。
他當先跳下馬,伸手從馬上取下陌刀,摘去裹住刀頭的黑色布袋。
日光東來,照在陌刀刀鋒上,雪亮刺眼。
第一百零七章 援兵
“定住陣腳!”
鐺!
陌刀的長柄重重砸在地面上。
婁師德怒視着前方,大聲吼道:“有敢衝陣者,殺!”
緊隨着他列陣的百五十名唐軍,緊跟着爆發怒吼:“敢衝唐軍陣者,殺!”
倒捲回來的胡人僕從兵微愣了一下,但接下來該跑依然繼續跑。
身後突厥人的屠刀已經快砍出來了,你跟我說不要衝陣?
我不往回跑,豈不是把腦袋給突厥人砍!
婁師德見狀大怒。
他平日讀書養氣,乃是科舉進士出身,投軍之前,做到江都縣尉,專管一縣上下緝查盜匪。
平日裏婁師德是個好脾氣,見誰都保持禮數,笑臉相迎。
但這是在軍陣間。
生死間,容不得半分猶豫。
“陌刀,起!”
婁師德一聲大喝,右腳一踢長杆,雙臂借力。
沉重的陌刀被他雙臂高高舉起。
唐軍列陣的百五十名士兵,隨着婁師德的動作,紛紛揚起陌刀。
刀鋒如林,寒芒刺眼。
若說之前阿史那道真的明光甲,是大唐最強之盾。
現在,婁師德手下這支陌刀隊,便是唐軍中最強之矛。
雖然,時下陌刀還只是在江都荊揚一代流行,還遠沒有後來的威名,但這仍無損它的鋒芒,它的無堅不摧。
戰場中,槍爲百兵之王。
而陌刀,爲一切披甲騎兵的噩夢,戰場絞肉機。
槍未必能刺透着甲的突厥騎。
但是陌刀可以。
“落!”
隨着婁師德一聲大喝,所有陌刀一齊落下。
迎面撲上來的胡人僕從軍躲閃不及,慘叫聲中,齊中劈爲兩半。
在陌刀隊前,瞬間多了百來具胡人僕從的碎屍。
肚腸流了滿地,血腥沖天。
然而婁師德顧不上多看一眼,又是一聲大喝:“起!”
陌刀藉着腰力,再次揚起。
緊跟在後方揮刀劈砍的突厥狼騎,一個個突厥人笑容凝固在臉上。
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殺傷。
射箭雖然也能大百積殺傷敵人,但那個畫面哪有眼前的這般震撼?
一百多人,瞬息間變成碎塊。
這份視覺衝擊力太強,以致於連見慣了生死的突厥人都愣了一下。
可惜身下的戰馬卻不懂這些。
常年激戰的戰馬,並不怕屍體與死亡,依舊奮不顧身的帶着狼騎們向着婁師德他們,迎頭撞上。
“落!”
轟!
陌刀如林,層疊落下。
當先數十騎,人馬俱碎。
戰馬的肚腸,和人的屍體碎塊,堆疊在一起,成爲世間最恐怖的畫面。
腳下的鮮血積如泉水,咕嘟冒着熱氣與腥氣。
後面奔襲而來的突厥人被前面的屍體所絆,又接連摔倒了數十騎,好不容易穩定住,卻驚駭的發現,那支身着重甲,手舉好似斬馬刀似的唐大刀樣的唐兵士卒,居然向着突厥狼騎大步逼近。
“起!”
“落!”
隨着婁師德的暴喝聲,陌刀層疊遞進,起如刀林,落如翻浪。
刀鋒所向,無論是突厥狼騎,還是胡人僕從軍,俱被一刀兩段。
這是無可匹敵的暴力美學。
突厥人第一次感到膽寒了。
之前與王孝傑的越騎絞殺,他們沒害怕。
與崔器手下重甲精騎激戰,死傷無數,他們沒害怕。
但是面對這樣一支手持大刀,喊着口號遞次向前劈斬的唐軍步卒,他們卻從心裏生出恐懼。
這樣一支陌刀隊,彷彿沒有感情的機器。
他們唯一的動作便是舉刀,劈落,不斷前進,再前進。
所有擋在陌刀面前的人,無論敵友,全數劈開。
“繞開,繞開他們!”
突厥軍中,有人終於發出恐懼至極的尖叫聲。
反應過來的突厥狼騎如潮水般裂開兩邊,驚恐的繞開婁師德的陌刀隊。
而原地,早已留下超過千具屍體。
“校尉!”
陌刀隊中有人大喊。
婁師德咚的一聲,以刀柄拄地,回首望向瘋狂湧動向唐軍本陣的突厥騎,痛苦的發出一聲長嘆。
他盡力了。
他真的盡力了。
若手上有千五百人,今天他必然可以改寫戰局。
但他手裏只有一百五十人。
陌刀雖勇,雖然所向無前,但一百五十人真的太少了。
少到不足以形成一道牆,將突厥騎阻隔在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激流中一塊頑強的礁石,稍稍延緩一下突厥人的攻勢。
如今,敵人騎兵繞行,手持陌刀的重甲步卒哪裏追得上戰馬。
何況剛纔一輪拚殺,實則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
陌刀,應當作爲決勝的王牌使用,而不是在鏖戰中,去拚消耗。
陌刀的破壞力與沉重,註定了這支軍隊,戰鬥不可能太持久。
回望唐中中軍,婁師德心中發出痛苦的呼喊:“蘇帥,你到底有何後手,快用出來啊!再不用,就來不及了!”
中軍蘇大爲手中有六千,連同婁師德之前留下六千人,共一萬二千。
之前被突厥人衝亂陣腳,幸得阿史那道真率斥候橫擊,迎得一些喘息時間。
勉強收隴了八九千人。
陣型還沒組織起來,又被倒捲回的數千胡人僕從衝擊,前方潰逃了三分之一的兵馬。
現在環繞在蘇大爲身邊,還沒有潰逃的胡人僕從軍,已經不足五千之數。
而且這個數字還在不斷減少。
兩千餘突厥狼騎如一把鋒利的刀,鑿穿了鬆散的僕從軍陣形,向着蘇大爲的大旗奔來。
蘇大爲再強,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挑翻數千騎。
何況唐軍將旗一倒,即宣告唐軍失敗。
剩下的,只會是一面倒的屠殺。
整個陣場,絞殺在一起的數萬人,無數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這一點讓。
集中在飛速逼近的狼騎以及蘇大爲身後高高立起的唐軍將旗上。
“黑雲壓城城欲催,甲光向日金鱗開!”
騎在戰馬上的蘇大爲,面對如黑雲般襲捲而來的突厥狼騎,突然說出一句。
站在他身後持大旗的盧盾傻眼了。
他愣了一下,呆呆傻傻的問:“蘇帥,是……是在唸詩?”
“是啊。”
蘇大爲回頭向他笑了笑:“放心,我們贏了。”
贏了?
盧盾張大嘴巴,一臉難以置信。
那些突厥人揮着滴血的刀都要過來砍人腦袋了,這神特馬的贏了?
你莫不是在逗我?
就在他心裏驚慌,兩股戰戰時,突然間,戰場中聽到山崩海嘯的呼喊。
盧盾驚訝的張大嘴巴,他發現在戰場西面,突然發生巨大的騷動。
難道……
盧盾不敢相信的扭頭看向蘇大爲,心中突然湧出一陣幸福的狂喜。
原來蘇帥早有準備。
是援軍,有援……
這個念頭剛起,突然間,自西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呼聲,那呼聲雖然嘈雜,但卻聽得清楚,乃是突厥語。
剛要挺直腰桿的盧盾膝蓋一軟,差點扶着旗杆跪下。
是突厥人!
來的是突厥人,不是自己人。
一瞬間從希望的頂峯跌落谷底,幾乎令他要瘋掉了。
但是,蘇大爲臉上卻現出微笑,長呼了口氣:“終於等到了。”
“哎,蘇帥,來的是……我們的人?”
“是。”
蘇大爲頭也不會的道:“是我大唐的僕從軍。”
早在數日前,蘇大爲便接到了來自蘇定方的回信。
信中言明已知蘇大爲的境況,並沒有責怪他擅做主張,信中只說了一句,在金山南面清楚胡虜尚可,不日發大唐僕從前來助戰。
大唐僕從,按蘇大爲所知,回紇軍還有黠戛斯的胡騎,算算日程,應該已經與唐軍主力匯合。
蘇定方在回信中,早已與蘇大爲約好時日。
就在昨天,又收到了來自僕從軍斥候的消息,言明今日午時前,援軍必至。
這纔是蘇大爲的底氣所在。
正面作戰,手裏這支雜牌的胡人僕從,戰力還是有些堪憂,但如果加上奉大唐之令前來助戰的僕從軍,蘇大爲就有十足的把握。
同樣,他也能猜到咥運的心思。
無論是爲了將來考慮,還是爲了多留一條後路,咥運都不可能放任蘇大爲這支唐軍,正大光明的佔據木昆部,並且向草原推進。
否則,咥運無法向沙鉢羅可汗交代。
就算裝樣子,也要打一仗。
同時也是試試蘇大爲的斤兩,還要彰顯一下自己的武力,避免被蘇大爲看輕。
再則,咥運也應該能料到,大唐後續援軍差快到了,要想打,就只有這麼一個時間窗口。
所以他才迫不及待的反動這次突襲。
只是咥運在情報上,還是較蘇大爲弱了一分,怎麼也沒料到,蘇大爲與唐軍主力的聯繫如此緊密,時間精確到了當日。
這一切,要多虧了趙胡兒爲首的一幫唐軍斥候,再加上之前有詭異猴頭幫忙,在金山山脈,猴頭領路,肩膀上扛着數名唐軍斥候,把原本要數日才能翻躍的路途,縮短到了一日夜。
所以前幾日蘇大爲營中,誰也沒有見過聶蘇身邊的猴頭,就是這個緣故。
任何事,都如破案一樣,情報先行。
這是他做不良帥時形成的思維模式。
蘇大爲將安文生、阿史那道真的斥候,還有猴頭,種種手段盡全,才能達到如此效果,令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這一次帶有試探性質的較量,是唐軍勝了。
轟轟轟~
伴隨着突如其來的生力軍,突厥人猝不及防下,全線潰敗。
一羣揮舞着長刀,飛馳中騎射的紅髮藍眼白膚的異族人,闖入蘇大爲和所有唐軍的視線。
是黠戛斯人!
第一百零八章 戰後
“臣奏,今夏之交,臣屬下蘇大爲,率五百唐偵騎翻躍金山,踏足草原,一月內,攻滅山南大小部落,並大破西突厥僕從木昆部,降服俟斤嬾獨祿等萬餘帳……
由是突厥人膽寒,賊大潰……此戰,殺賊數千,俘三千餘,是爲大勝。
以臣料之,再有數月,必能追至西突厥王庭。
以唐軍之盛,挾僕從數萬,備道兼程,賴陛下神靈明聖,平定海內,放逐蠻夷,日月所照,莫不賓服……
特此奏知陛下……
願吾皇福壽安康,萬歲,臣,蘇烈叩首。”
蘇定方放下手中筆,對着寫好的奏摺吹了吹,待墨跡稍幹,將其小心翼翼的收起。
揉了揉有些痠痛的肩膀,這位已不再年輕的大唐將軍站起身,走向營門外。
門邊,有親兵上來道:“將軍。”
“嗯,蘇大爲現在在哪?”
“將軍要見蘇大爲?我去把他找來。”
“不用,你帶我去他營帳,我去看看他。”
蘇定方說着,似是自言自語道:“這小子,這次打得頗有些虎氣,倒是有幾分我年輕時的作風。”
跟隨蘇定方多年的親兵心下不由暗奇。
蘇定方平日治軍嚴謹,他在軍營中時,幾乎見不到他的笑容,但是方纔說起蘇大爲時,將軍居然笑了。
軍帳裏升着篝火。
雖然已經是草原夏夜。
但這邊不同於中原,晝夜溫差極大,夜裏若不生火,照樣能把人凍出病來。
橘紅的火光,照亮了灰色僕素的營帳。
帳內擺設極爲簡單,不過一張鋪了軟氈的牀,一張擺着筆墨硯和一些書籍的小桌。
除此之外,別無它物。
蘇大爲此時正坐在篝火前,見來坊的客人。
客人有兩位,一位紅髮少女,一位黑髮青年。
紅髮女子明顯不似中原人,眼呈藍灰色,膚如凝脂,一笑,面上就露出兩個淺淺的犁窩,看上去甚是可愛。
比起唐人女子,她顯得大膽而又潑辣。
一雙大眼睛,熱辣辣的注視蘇大爲,毫無避諱之意。
坐在少女身邊的黑髮青年,仔細看,模樣也有些異於唐人。
他的臉頰五官比較立體,鼻樑高挺,雙眼深陷,黑色的瞳子裏,映着篝火,光芒流轉。
黑髮青年肩寬臂長,身着青色的胡服,在右手拇指上,戴着一個鹿血骨扳指,從隱約可見的指節老繭上,可見對方精於射術。
“此次要多謝李玉俟斤了,若非你率部及時來援,只怕我軍撐不到最後。”
“蘇將軍客氣了,你的兵略已經極爲妥當,我只是適逢其會。”
黑髮青年說的漢話字音有些奇怪,一些尾音和轉舌似乎頗爲古老。
好在蘇大爲還是能聽清的。
不過兩人說話時,蘇大爲就明顯察覺對方用語居然比自己這個唐人更文雅,這讓他心裏有些哭笑不得。
這位胡人漢名叫李玉,正是如今草原上黠戛斯部的俟斤,也就是部落酋長。
黠戛斯部說來十分奇怪,從大唐建立起,與大唐關係一直親善。
他們一般居於離大唐極遠的葉尼塞河上游一帶,世代與回紇,也就是後來的回鶻是敵對關係。
唐曾冊封黠戛斯的領袖爲英武誠明可汗,而黠戛斯人雖然大部分長相是身材長大,赤色,紅髮,綠睛,但其王族,自稱爲大漢將軍李陵之後,自認爲是李唐皇室的宗親。
而且……
大唐居然接受了。
據說考據下來,是有這麼回事。
當然具體的蘇大爲便不太瞭解了。
這次大唐徵召僕從,說來也巧,回紇出兵兩萬人,黠戛斯出兵一萬人相助。
兩族世仇,差點沒在唐軍中打起來。
幸虧此時蘇大爲的情報傳回,蘇定方親自找上李玉,向他請求儘快進兵,爲蘇大爲軍提供援助。
李玉欣然領命,這纔有了之後的事。
“蘇將軍爲了大唐兵事,殫精竭慮,小王佩服,之後還需要蘇將軍與我同心戳力,平定蠻夷。
令日月所照,俱爲大唐臣妾,人人自安樂,無戰事之患,傳之萬世,以光陛下之威德。”
蘇大爲嘴角不自禁的抽了抽。
他的臉色原本並不好看,但還是被李玉這番話弄亂了表情管理。
這位李玉俟斤,真的沒把自己當外人啊。
這話裏話外,就像是大唐宗親在對蘇大爲說話一般。
蘇大爲心中頗有一種荒誕感,眼角一撇坐在一旁,正大膽熱辣的看向自己的紅髮女子。
李玉似乎才反應過來,一指身邊的紅髮少女道:“這是舍妹,李英。”
蘇大爲微微欠身,向對方行禮。
名李英的黠夏斯女子,倒是舉止得當,不慌不忙的回了一禮。
對了,這李玉是黑髮黑眼,但他妹妹卻又是紅髮藍眼……
這混血混得有點……
算了,不關自己的事,少八卦了。
蘇大爲搖搖頭,將雜念壓下。
李玉見他神色之間,頗有些低落,安慰道:“蘇將軍可是擔心令妹?我已經傳令族人,令他們極力搜索了,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蘇將軍請保重身體,留待有用之身,繼續爲大唐效力。”
“李俟斤說得是。”
蘇大爲點點頭,苦笑了一下,還沒再說下去,只見帳簾一掀,蘇定方站在門外,目光向帳內投進來。
帳內,蘇大爲和李玉等愣了一下,不約而同的站起來向蘇烈行禮:“見過蘇將軍。”
好嘛,剛纔李玉稱蘇大爲爲將軍,原本只是個謙稱。
現在來了個正牌的將軍,剛好也姓蘇,這下有點亂了。
不過李玉顯然極爲聰明,略一思索,改口道:“蘇總管,我正與蘇校尉說起昨日戰事。”
蘇大爲與咥河的戰事結束於昨天。
今日蘇定方便率了唐軍先鋒,共計三千餘人,翻過金山趕到了。
按路程算,他應該是在李玉的黠戛斯部動身不久,便也出發了。
“那我有沒有打擾到你們?”
蘇定方視線投向蘇大爲:“我來是有些事想同蘇大爲問一下。”
“剛好我和蘇校尉也聊得差不多了,那蘇總管你與他聊吧,我們先告辭了。”
李玉微微一笑,極有風度的向蘇定方點了點頭,拉起眼睛直勾勾盯着蘇大爲的李英,一步一回頭的走出去。
等他們去得遠了,蘇定方這才走進帳內,左右看了看,目光重新落到蘇大爲臉上,隨意的道:“那位李英,似乎對你有些意思。”
“將軍,就別開這種玩笑了,我現在什麼心情也沒有。”
蘇大爲咬咬牙,突然向蘇定方抱拳道:“我想向將軍請辭,還望將軍應允。”
蘇定方臉上的淺笑消失,似乎對蘇大爲提出這句話並不感到意外。
他雙手負後,緩緩踱了幾步:“是爲聶蘇小娘子?”
實際上,昨日戰後,唐軍清點此戰得失,蘇大爲就得到一個令他驚駭的消息。
聶蘇不見了。
照理說,聶蘇不應該會不見。
她和猴頭,在與突厥人的詭異正面對抗時,並未落下風,聶蘇的能力根本還沒完揮,安文生已經趕到了。
接着便是黯戛斯的援軍趕到,形勢逆轉,突厥人狼狽逃躥,幾乎是大敗。
這種情況下,沒有任何威脅能傷害到聶蘇。
可事情就偏偏發生了。
蘇大爲親自騎馬,帶着阿史那道真的斥候尋遍方圓百里,並無聶蘇的蹤跡。
就連當時在現場的安文生,也記不起聶蘇去了哪裏。
最後只記得一片混亂,突厥人的那頭詭異巨狼想跑,他追上去補了一掌,再回身時,便不見聶蘇了。
不僅聶蘇,連緊跟着聶蘇的猴頭也不知去向,無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若不是有軍務在身,蘇大爲當時就想拋下大軍,追着突厥人的尾巴,去尋找聶蘇的下落。
昨日的局勢複雜,既要重新組織僕從軍的建制,要收降俘虜,要清點戰損,計算突厥人的戰損,還要應對黠牙斯部的人,千頭萬緒,蘇大爲根本抽不開身。
好不容易今天等來了蘇定方,蘇大爲心裏一直想向蘇定方請辭,去尋找聶蘇。
直到此刻,總於等到了機會,開這個口。
見蘇大爲面色沉重的點頭,蘇定方想了想緩緩道:“聶小娘子不見了,我知道你很擔心,我家也有女兒,亦能感同身受,但是……須知你現在在軍中,乃爲一軍之首,眼前的功勞得來不易,萬不可功虧一潰。”
“蘇將軍,若是失去聶蘇,再多的軍功,對我也沒有意義,我寧可用軍功換取家人平安。”
蘇大爲誠懇的,向蘇定方抱拳鞠躬:“懇請將軍成全。”
“成全?”
蘇定方的眼神轉爲銳利,盯在蘇大爲的背脊上,語氣冷淡的道:“若是不成全呢?若是我不許你離開唐軍,你要如何?”
第一百零九章 滅國之功
蘇大爲臉色變幻。
按軍制,在戰鬥中是絕不允許脫離戰鬥序列的。
如果強行這麼幹,不但有違軍制,也是對蘇定方打臉。
但是從感情上來說,聶蘇不見了,他此時五內如焚,實在沒有心情再關注在戰事上。
“請將軍成全。”
蘇大爲抱拳執意道。
蘇定方沒有說話,他的一雙眼睛盯着蘇大爲,眼裏,像是藏着刀子,久久不發一言。
蘇大爲沒有改變心意的想法,仍是保持着抱拳的姿勢,一動不動。
空氣彷彿陷入凝滯。
“蘇大爲,我很看好你。”
蘇定方長嘆一口氣,仰頭看向帳蓬,目光好像透過帳蓬一直看到外面的天空。
“大唐這麼多名將,但是開國之將都已經老去了,再過十年,我也打不動了,還有誰能替陛下開疆拓土?唐軍中還有誰能獨擋一面?”
說完,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到蘇大爲身上,目光深遠,彷彿看到的不是蘇大爲,而是很多年前的自己。
一樣鋒芒畢露,一樣銳意進取。
“若我當年在軍中第一戰,有你今時今日的成就,想必也不會雪藏至今,阿彌,其實我有些羨慕你。”
“將軍,我……”
蘇定方擺擺手,打斷他:“你的用兵與我有些相似,都喜歡謀定而後動,一旦抓住戰機,便敢放手一搏,你若聽我的,再過十年,大唐名將,必有你一席之地。”
話裏的殷切之意,不禁令蘇大爲悚然動容。
沒想到大唐一代軍神,名將蘇定方,居然如此看重自己。
若是換一件別的事,他或許真要考慮改變主意,但是涉及到聶蘇,卻又是無法用任何條件去交換的。
哪怕蘇定方許他十年之內,必爲大唐“名將”。
“阿彌,人生,你知道有多少機會嗎?”
蘇定方揹負雙手,在營中來回踱步:“不少,但也不會多,有幸參與滅國級的戰役,更是鳳毛鱗角……這次你我合力,如無意外,定能打入西突厥王庭,若是運氣不差,那就是……”
他轉身凝視向蘇大爲,輕輕道:“滅國之功。”
聲音雖輕,話語卻如平地一聲驚雷。
令蘇大爲不禁心潮澎湃。
他就算再無心戰事,對於“滅國之功”也不能無視。
這樣的功勞,是足以青史留名的。
正如大唐軍神李靖滅東突厥。
正如蘇定方一生滅敵國無數。
這赫赫武功,將留傳後世,千百代後,依舊令每一位漢人,熱血沸騰。
“聖人云,立德、立功、立言,如今有這樣一場滅國大功,足已載入史冊,彪炳千古……”
蘇定方注視着蘇大爲,目光漸漸收縮如針:“滅國之功,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你要放棄嗎?”
蘇大爲久久無語。
他能感受到,從蘇定方眼裏投來的殷切之意,一種器重之情。
還有一種長輩對後輩的提攜。
但……
“將軍,封侯非我願,但求海波平。”
蘇大爲直視蘇定方,平靜的道:“對我來說,家就是我的海,家人無恙,我便心安,若小蘇有什麼事,我心中便翻江倒海,難以平靜,這種狀態,實在也無法好好投入在軍中。”
蘇定方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你還會做詩?吾,這平仄……”
“咳咳!”
蘇大爲一口氣沒上來,嗆到了。
這是重點嗎?蘇定方你可不能歪樓了。
好在蘇定方沒有在詩文上再與蘇大爲糾纏,而是大笑着伸手用力拍了拍蘇大爲的肩膀:“如果你真想聶蘇小娘子無事,那你更應該在軍中好好待着,好好作戰,打出你的威風來。”
“嗯?”
面對蘇大爲臉上流露的疑惑,蘇定方道:“你家聶蘇在戰陣中不見了,我假設有兩種情況。第一,聶蘇失手了,可能落入突厥人之手。”
蘇大爲臉上沒流露表情,但是心裏卻不由爲之一緊。
“這種可能不能說沒有,但一定比較小。”
蘇定方目視蘇大爲道:“我聽說聶蘇身邊有一頭詭異,而且聶蘇……也應該是異人吧?她自保應該不難。”
這一點說的合情合理,蘇大爲也不由點頭。
道理他不是不懂,其實心裏也覺得聶蘇不可能會落到突厥人手裏,但找不到聶蘇,仍是無比焦急。
這就是所謂的關心則亂。
“就算聶蘇真的落到突厥人手裏了,像她這種異人,還帶有罕見的詭異,也屬於較爲稀有和珍貴的人質,絕不可能有何危險。真到那時候,能否換聶蘇平安回來,其實就落在你的身上。”
“我?”
“你覺得,對突厥人來說,是大唐軍中的名將有價值,還是一個脫離唐軍,獨自遊蕩草原的浪人更有價值?如果要交易人質,你覺得是唐軍高級將領更有可能,還是辭去一切軍務的你,更有可能?”
蘇大爲不由啞口無言。
答案不言而喻。
且不說聶蘇落入突厥人手裏的可能性不大,就算真的落入突厥人手裏,要想換聶蘇平安回來。
一位大唐將軍的身份,肯定比一文不名的浪人更有優勢。
“你明白了吧?”蘇定方向蘇大爲勉勵道:“你若真想聶蘇平安回來,就把接下來的仗打好,你若能跟我一起滅了西突厥,到時別說是聶蘇,你就是要他們最心愛之物,他們也會乖乖奉上。”
“咳咳~”蘇大爲又嗆了一下,總覺得,蘇定方這話裏有內味,有開車的嫌疑。
“將軍,要是小蘇她沒在突厥人的手裏,那我……”
“若不在突厥人手裏,那就是跟着亂軍走散了,我不知道她的方向感如何,但是普通人,在陌生的環境下,要想辨明方向,找回我軍大營,也不是那麼容易的,特別對一個未涉世事的小娘子來說,我更傾向於她是迷路了。”
“迷路……有道理。”
蘇大爲心中一動,對蘇定方這番話大爲認同。
他之前心裏隱隱也是如此想。
但正因爲如此,他想辭去軍務,去草原中尋找聶蘇的下落的想法無比強烈。
以聶蘇的實力,在外面是餓不着她,可風餐露宿,一女子在陌生的環境下真不知要喫多少苦頭。
“阿彌,我知道你關心家人,以致方寸大亂,但我還是要說,草原何其大,你一個人去找聶小娘子,便如大海撈針,與其這樣,不如讓她來找你。”
“讓她來找我?”
蘇大爲心念一轉,頓時明白了蘇定方的潛臺詞。
偌大的草原,想要找到一個人真的不容易。
但唐軍聲望大,只要跟着唐軍,每到一地,便自然會引起無數部落和胡人關注。
只要聶蘇不是真的去到緲無人煙,與世隔絕之地,便一定會聽到唐軍的消息,聽到唐軍的消息,就自然能尋回唐軍大營,找到蘇大爲。
“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蘇大爲頗有些慶幸,以手扶額,定了定神向蘇定方拱手道:“多謝將軍,我險些誤了大事。”
見他想明白了,蘇定方也頗有些欣慰的點頭:“你能明白就好,所以立軍功,與尋回聶蘇小娘子並無衝突,你只要用心在你該做的事上,失去的人一定會尋回來,想得到的一切,也終將得到。”
蘇定方這番話,似乎意有所指,但蘇大爲也不急細細咀嚼。
他現在滿心都是想看地圖,推斷聶蘇可能去的地方,接下來唐軍的行軍路線。
不過,蘇定方卻沒有走的意思,看了一眼蘇大爲,聲音略爲低沉道:“阿彌,爲將者,不可不識天時。”
“這我知道,《孫子》裏有提過,天時、地利、人和。”說完這句,蘇大爲終於把心思從聶蘇的事上抽回來。
是故,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他有些詫異的看向蘇定方。
卻見蘇定方揹負雙手,在帳中來回踱了幾步,似有什麼難解之事。
“我用兵,做人,都是一樣的道理,謀定而後動,一旦下定決心,便如手中橫刀劈下,不做它顧,我希望你也能做到這一點。”
“是。”
蘇定方看着他,欲言又止,但最終又沒說出口,只是搖了搖頭。
“時間不早了,不耽擱你休息,明日我們再好好商議一下接下來進兵之事。”
“是。”
目送着蘇定方離開,蘇大爲心裏總覺得有點什麼。
似乎,蘇定方有些未盡之意,是什麼呢?
他剛纔想和自己說的是……
蘇大爲猛地反應過來,想起隱晦聽到一些傳聞。
據說在擊敗木昆部的消息傳回唐軍大營後,似乎有人並不高興。
副總管王文度向程知節備呈唐軍需要求穩,不可貪功冒進,中了突厥人的奸計。
程知節一時猶豫難決。
最後是蘇定方拍案而起,點了數千兵馬作爲前鋒,翻躍金山趕來支援蘇大爲。
原本,蘇大爲就屬於蘇定方麾下,此次所率的五百越騎,也歸蘇定方節制。
況且,蘇定方是此次徵西軍中,爲數不多的主攻派。
程知節顯得有些左右搖移,而王文度,則諱莫如深,似乎能不能打敗西突厥,並不在他的考慮之內。
這姓王作戰不知如何,但是對內玩心眼,卻是一把好手。
按原本歷史上,因爲王文度對程知節“矯詔”,自稱有李治密旨,令程知節裹足不前。
先是唐軍着甲行軍,防備“突厥人偷襲”。
軍中甲冑都是數十斤上下,別說人累,戰馬都累死許多。
軍中多有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