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不良人 443 / 1022

第三章 天可汗

  殿內燭燈光芒搖曳,透着一種異常的安靜。   落針可聞。   蘇大爲微微低着頭,額頭稍稍滲出冷汗。   直到此刻,他才感覺到,從李治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可怕的威勢。   那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壓在自己身上。   如山,如嶽。   以前或許還不懂得,但是近來,李治身上的氣勢越來越強,也越來越像一個人——   太宗,李世民。   自李治掌國以來,隨着一次次翻雲覆雨,帝王權謀。   從兩晉十六國時起,便困擾着中原王朝的關隴軍功貴族,以及山東門閥,又或新興的江南門閥,全都被他以極高明的手段壓制住,取得了朝堂平衡。   而李治也終於獨攬大權。   就連凌煙閣上第一人,曾經權傾朝野的長孫無忌,如今在李治手裏,也不過是苟延殘喘,日薄西山。   明眼人都看出來,長孫無忌已然失勢,別說庇佑關隴貴族,連他自身都難保。   生死皆在李治一念之間。   但這一切,並不是在重大沖突下發生的,大唐的朝局鬥爭雖有,但總體維持在一個可控的烈度。   看上去,就像是微波的湖面。   但是湖底暗流的力量又是如此的強大,強大改天換日。   這一切,無不展示出李治極高的權謀,以及帝王心術,或許直追上了太宗李世民的層次。   對外,李治派出的大唐徵西突厥之軍,此次傳回捷報。   一次滅掉西突厥,擒阿史那賀魯,徹底解除困擾中原百年的突厥之患。   無論是政治、又或者武功,這兩個戰場,李治都取得了全面的勝利。   一樁樁實打實的“戰績”在這裏,誰還敢小看這位大唐皇帝?   草原各部已經開始在稱李治爲“天可汗”。   要知道,這個稱呼,過去只是專指太宗李世民的。   李治就站在蘇大爲面前,一動不動,那雙冰冷的眸子盯在蘇大爲的肩頭,一言不發。   如果換一個臣子,可能已經承受不住李治身上帶來的壓力,只怕要雙膝一軟給跪下了。   但蘇大爲畢竟不是一般人。   他“膽大妄爲”也是出了名的。   所以,久久不見李治說話後,他居然悄悄把頭抬起來,一眼就看到李治正俯視自己的眼睛。   蘇大爲便笑了起來。   “陛下,如果阿彌有什麼做得不對的,你要打就打,要罰就罰,不過一定要留着我顆腦袋,回頭還要爲陛下和阿姊效力呢。”   他這話說的,頗有幾分放肆,也有幾分憊懶。   李治不由一愣,如今在朝堂上已經很久沒人敢跟自己以這種開玩笑的語氣說話了。   隨即,他似想到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正抬起衣袖遮脣輕笑的武媚娘。   李治頓時有些無奈,也有些泄氣道:“媚娘你……”   “我就這一個弟弟,三郎,你別嚇到了他。”   “呵,他是你弟弟,我怎麼會嚇他。”   李治甩了甩袖子,向蘇大爲瞥了一眼:“行了,不用再裝樣子了,起身吧。”   說完,自顧自的走回臺階,在武媚娘身旁的胡椅坐下來。   他是想給蘇大爲一個下馬威,可惜,有武媚娘在場,這一切都進行不下去了。   蘇大爲定是看到了武媚娘給的“暗示”,所以纔有恃無恐。   這個小機靈鬼。   罷了。   那就敘敘“情”吧。   蘇大爲目光在李治臉上一掃,落到武媚娘身上。   他的嘴微動,無聲的喊了句“阿姊”。   武媚娘眼睛往李治那邊一瞥,袖裏伸出手指悄悄指了指,又往下一壓。   蘇大爲立刻會意。   方纔也是看到武媚娘在笑,才令他突然醒悟。   如果李治要追究自己,只用一道口諭就行了,哪用把自己叫到當面說那麼多話。   多半還是想用“帝王之術”,來敲打自己一番。   先殺威棒打下去,再輕輕抬起,然後一番勸勉和嘉獎,一般幾個組合下來,就會令臣下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命交出來。   玩這招最厲害的是太宗李世民。   如今看來李治也學得不差。   坐在位子上的李治,看起來依然沉着一張臉,透着不怒自威之感。   被武媚娘輕推了一把後,李治終於搖頭笑了起來,向蘇大爲招手道:“阿彌,你過來,這次徵西突厥回來,蘇定方將軍很是誇了你一番,說你用兵頗有可圈可點之處,來跟朕講講,你是如何用兵的。”   “是。”   聽到這裏,蘇大爲徹底心定了。   看來罰是不會真罰了,說不定還有賞。   先把自己在翻躍金山,追擊阿史那沙畢的戰事,跟李治和武媚娘大致說一下吧。   “你說什麼?此人叫什麼?”   “陛下,他叫阿史那沙畢。”   “突厥人的名字……真是古怪。”李治臉上露出困惑和費解之色,搖了搖頭:“你繼續說。”   蘇大爲站着說,但是李治和武媚娘就很舒服了。   他們面前的小桌上,有宮女端來點心果品,有西域的葡萄,西北的棗,石國的果子,還有奶酪漿等等。   李治和武媚娘,頗有一種後世聽評書,聽蘇大爲一個人講單口相聲的感覺。   他們夫妻兩邊聽,邊喫着零食。   大半個時辰後,終於聽蘇大爲將徵西突厥之事,大致講完。   李治手裏拿着一枚葡萄,放在脣邊,一時聽得入神,直到武媚娘輕推了他一下,方纔反應過來。   悠悠感慨一聲道:“我這一生恐怕都沒機會去西域了,不過聽你說起戰事,也頗有熱血賁漲之感,難怪蘇定方屢次提及你,說你有大將之才。”   “那是蘇將軍謬讚了。”   蘇大爲有些汗顏,抱拳道:“在其位謀其政,我只是盡到本份。”   說這話的時候,他心裏多少有些心虛。   追擊阿史那沙畢的時候,那是爲一口氣。   殺了他斥候營的人,還混入唐軍大營中偷取情報,如此囂張,簡直沒把唐軍放在眼裏。   蘇大爲領了軍令狀,自然要將其擊殺,方能揚大唐軍威。   至於之後,他跨過金山後續的行爲,那就是有些私心在了。   他想稍稍改變一點歷史,不讓程知節最後輸得那麼難看。   也不想大唐在西突厥身上,浪費太多的精力。   還想着早點結束戰事,好返回長安。   最重要的是,這可是他平生第一次參與唐軍出征,不想身上背上一條“敗績”。   否則會背上這份恥辱一輩子。   這是蘇大爲絕對無法接受的。   諸多原因下,只有盡力去爭取。   最終,他這隻小小的蝴蝶,一手改變了整個戰爭走向。   使得大唐一戰功成,不用像歷史上那樣,勞動蘇定方出征第二次。   “好一個只是盡本份。”   李治臉上的笑容終於透出幾分真心,輕輕將那粒葡萄塞入嘴裏,慢慢咀嚼着,似在品味着葡萄的甘美。   停了一會,他才繼續道:“便是盡本份,也不是人人能做到的,阿彌,你這次徵西突厥,做得不錯,已經遠超過我對你的期望,真的很不錯。”   他側過頭,武媚娘早就捧起一個銀盤在他嘴邊。   李治“噗”的一口,將核吐在盤裏。   又被武媚娘細心的用手帕擦拭了嘴角,這才轉向蘇大爲:“不過……我想了好幾夜也沒想通,你立下如此大功,爲何卻要在軍中不辭而別?”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李治的聲音轉爲嚴厲,隱隱透着一種質問。   “有什麼事,能比軍務更大?”   呼~   夜風吹入,殿中燭火閃爍不定。   李治臉上也變得晦暗難明,陰晴變化。   想起蘇大爲違反軍令,就令他生出怒意。   氣氛,突然變冷。   武媚娘手上取果的動作,微微一僵,凝神看向李治,看着他直直盯在蘇大爲,猶如上弦的箭。   再看看蘇大爲,似是措手不及,一時懵住了。   武媚娘抿了抿脣,正想開口打破僵局,替蘇大爲圓一下,就見蘇大爲眼珠微動,兩個字從嘴裏說出:“有的。”   “嗯?”   李治縱然原本沒生氣,現在也被蘇大爲給氣樂了。   你還真敢說。   有事情比朕的命令更大?比軍令更大?   “蘇大爲,你莫要仗着自己與媚孃的關係,便在朕面前,得意忘形啊。”   說這句話的時候,李治是在笑,語氣溫和。   但是熟悉他的武媚娘卻知道,李治是動了真怒了。   今天阿彌若不給出合理的理由,只怕這關難過,陛下雷霆震怒,便是自己,也無法挽回。   想到這裏,武媚娘眉頭蹙起,心裏暗暗焦急,又有些嗔怪:阿彌也真是,本來說得好好的,幹嘛又要頂撞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