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不良人 461 / 1022

第二十一章 兇案現場

  下午,申時。   蘇大爲跟着高大龍和小桑來到了一片巷子。   這是長安縣六十四坊中的永和坊。   與豐邑坊只隔了個待賢坊,高大龍和蘇大爲對這裏都十分熟悉。   西市這邊三教九流,貴人都不會住在這附近,一般朝中大員和門閥貴族住宅,都距離皇宮較近。   永和坊與延平門較近,都屬於長安的近外圍。   平民一般多住於此。   一些不良人,也會在這裏落戶,圖這邊房子便宜。   繞過巷陌,高大龍帶着蘇大爲來到一處僻靜的宅子,指着其中一間:“就是這間。”   蘇大爲左右看了一下,巷子沒什麼人氣,沒看到有陌生人。   “這裏的住戶?”   “原本有幾家閒散戶,出了事後,縣衙派了差役來看過,我們的人就混在差役裏查看了現場,然後以縣衙的名義,封了這間屋,左右的鄰居也清了出來,將他們遷往別處。”   “會不會有些多此一舉?”   “若我們倭正營的人來查案,被那些人看到了,傳出去不好。”   “也是。”   蘇大爲點點頭:“進去看看吧。”   外部的環境看過了,無甚出奇,就是一排低矮的土房,屬於平民區常見的那種。   這裏距離皇城較遠,房價便宜,在這裏住的,也多爲平民。   兇案現場的房子左右清退出來,確實比較安靜,方便查案。   走到木門前,蘇大爲伸手一推,發現推不動。   門上還貼着官府的封條。   “門肯定得鎖着,不然這邊窮慣了的,保不準就把家裏的東西給順走了。”   高大龍熟知三教九流的情況,以前在豐邑坊做團頭前,就是從底層一步步爬起來的。   自然清楚這永和坊的四鄰並非那麼可靠。   如果大門不鎖上,只怕人家能把屋子給搬空了。   現在貼了官府的封條再落鎖,應該可保安全。   “翻牆進?”   蘇大爲看了一眼左右的土牆。   這種小矮牆,也就一人多高,真要翻,隨便來個賊一翻就進去了。   “翻牆吧。”   高大龍說着,腳底一點,身形騰空而起,飛過牆頭。   小桑抱着刀跟上。   蘇大爲左右看了看,一縱身,手在牆頭一拍,借力躍過。   “嘶~”   落地時,蘇大爲甩了甩手。   高大龍回頭向他好奇道:“怎麼?”   “牆頭埋了碎瓷片?”   “以前就有,別家倒是沒見這個,可能是蛇頭爲了防盜。”   “這傢伙倒是心細。”   蘇大爲又甩了甩手。   以他的異人本事,些許碎瓷自然傷不到他,就是有些大意,掌心被刺得有點麻。   “我們進去吧。”高大龍對他道。   “等等,我看看這院子。”   唐時小院是標配,除非實在是窮得不像話的,把院子都省了。   那蛇頭顯然不在此例。   這間土房雖然看着破舊,但也是有小院和主屋的。   蘇大爲他們翻過牆,此時就站在前院裏。   院子當然不會很大,也就十幾平的樣子。   正前方不遠就是主屋。   蘇大爲的視線在院中掃過,注意到院角有一角菜圃,現在裏面種的植蔬已經枯黃,看不出種了什麼。   通往主屋的小道,好像夯實過,入腳平整。   有錢人家一般用鵝卵石或山上鑿下來的青石鋪路,如此下雨不會泥濘。   窮人家自然沒那麼講究。   能將小路泥土夯實,已經算是很用心了。   小路兩邊擺着幾個架子,看樣子是曬東西用。   不過現在架子早已散塌半邊,看上去透着頹然之氣。   看了一圈,沒看出什麼有用的東西,蘇大爲向等在一旁的高大龍和小桑道:“可以了,進屋看看。”   主屋的門倒沒鎖,半掩着的。   高大龍伸手一推,灰塵噗噗落下。   他看了一眼蘇大爲,也不理會掉落在頭上和肩上的灰塵,當先走進去。   蘇大爲忍不住道:“這房間閒置了多久?怎麼這麼大的塵土。”   “老房子是這樣的,房梁和土牆都腐朽了。”   小桑在一旁說了一句。   蘇大爲點點頭,跟着進屋。   房間不大,僅有的一扇窗從裏面關着。   所以空氣有些渾濁,光線也不太好。   蘇大爲忍不住皺眉,一口呼吸,吸到的全是潮溼的黴味,像是冰箱裏的爛菜葉子。   “什麼東西腐敗了?”   “哦,可能是角落裏有些血和碎肉吧,我們沒動過。”高大龍一臉無所謂,甚至還有些惡趣味的笑着。   蘇大爲皺了皺眉:“你就不能別提這些噁心的?”   “味道都在房裏,你都吸進去了,我不說你就不噁心?”高大龍嗤之以鼻。   “矯情。”   “惡賊!”   蘇大爲罵了一聲,想想自己徵西突厥時什麼樣的屍山血海沒見過?   好像真的有些矯情了。   心裏想着,他走到左手窗邊,伸手把窗栓拔起,將窗戶推開,讓外面的光線進來。   呼吸了一口窗外湧入的,帶着土腥味的氣息,他忽然想到,徵西突厥時,冰天雪地。   哪怕戰陣中見到許多斷體殘肢,可還真沒這種肉類腐爛,催人慾嘔的氣味。   算了,人生不能想,再想晚飯就不用喫了。   窗外的光像一道淡淡的,半透明的光柱投進來,落在屋內中心。   四周被陰暗包裹着,氣氛詭異。   這道光,就是屋內唯一的光源。   “這房子也太暗了,待久了怕得憋出抑鬱症來。”蘇大爲挑了一下眉,視線順着光開始觀察屋內的情況。   “抑鬱症是什麼?聽起來像是一種病。”高大龍在一旁好奇道。   “是一種精神上的病,會讓人覺得生無可戀,情緒低落,嚴重的甚至自殺。”   “你的意思是,這蛇頭因爲抑鬱症自殺而亡?”   “賊你媽,我哪有這樣說過,這根本不可能……簡直了,你試着自殺把自己頭割下來試試?根本辦不到好嗎。”   “我辦得到啊。”   高大龍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和霸府三府主鬥時,我有一次自己斷頭,假死逃掉。”   “我呸!你以爲人人和你一樣?這世上能有幾個蚺鬼?”   蘇大爲被他氣樂了:“至少這蛇頭肯定不行,不然就不會被人斬去頭顱。”   說完,他揮揮手道:“別廢話了,我沒來過第一現場,你見到過,跟我講講,當時屍體在哪,什麼姿勢,有什麼值得注意的細節?”   屋內空間不大,也就十來平的樣子,小桑站在牀邊,蘇大爲站在窗口處。   高大龍站在光柱正中,指着地上道:“就是這裏,正中心,當時我們聯繫不上這位蛇頭,派人來家裏,結果拍門無人回應,後來就翻牆而入,發現主屋也是從內鎖上的。   拍了半天門後,破門而入。”   蘇大爲隨着他的話,看了一眼臥室門。   門栓是斷裂的,正好與之對應上。   “崔六郎手下進門,一眼就看到跪在這裏的蛇頭。   人沒錯,但是頭沒了,就一個無頭的屍身,還保持着跪姿。”   那畫面,想起來足以令人汗毛倒豎。   昏暗的房間裏,一個人跪在當中,脖頸以上頭顱不見了,屍體兀自不倒。   飛濺的血水在牆上,地上,房樑上,倒處都是。   好像是用血水洗過一遍。   “蛇頭的死,距現在有多久了?”   “大概十來天。”   蘇大爲視線投在地上,再移到牆上,牀上,房樑上,各處都見到有暗紅色的斑塊。   起先沒在意,現在才知道,那些都是從脖頸動脈裏噴出的血。   “仵作怎麼說?”   “一刀斷首,刀刃沿骨縫透入,乾淨利落。”   “頭顱呢?”   “現場沒見到,我們在院子裏各處搜索了很久,仍沒找到。”   “無頭之案。”   蘇大爲自言自語道:“不對,你剛纔說崔六郎手下來時,門是從內部鎖上的。”   “沒錯,這也是我沒想通的地方。”   高大龍指了指窗子:“不光門,窗子也是,這個屋子是從裏面鎖上的,外面根本進不來。”   小桑一直沉默,這時開口道:“我覺得,斬殺蛇頭的人,或許跟他認識。”   “哦,說說你的想法,爲何這麼說?”蘇大爲的目光投向他。   “我是用刀的,我知道要一刀斬人頭顱,而且從骨縫透入,這樣一刀,究竟需要怎樣的技藝。”   小桑灰藍色的眼眸微微一閃:“以有隙入無間,此人要麼就是用刀出神入化到了極致,哪怕蛇頭見他揮刀砍來,也躲閃不及。   要麼就是熟人做案,雙方認識,所以蛇頭放鬆了警惕。   從現場來看,死者是跪姿,這是待客的姿勢,而且現場似乎並沒有掙扎打鬥的痕跡。   所以我猜想,雙方是認識的。   見面說話時,對方起身,站到死者身側。”   小桑說着,從桌邊上前幾步,對着房間正中心,用手比出一個揮刀動作:“然後出其不意,拔刀一斬而下。”   蘇大爲思索着,眼前彷彿浮現當日的畫面。   一個衣着凌亂,有些不修邊幅的西市下九流,蛇頭跪在房裏,向客人正在說着什麼。   客人起身,有意無意走到窗邊,將窗合上。   然後此人一邊點頭附合蛇頭所說,一邊走到他身邊,突然抽刀……   “就算這樣,能如此順滑的一刀斬首,此人用刀之準,下手之狠辣果決,恐怕長安中那幾個出名的劊子手都未必能辦到,如果雙方不認識,在掙扎對抗中,就更不可能這樣斬人首級了。”   小桑一口氣說完,摸着自己的刀柄,後退兩步,身體沉入陰影中,重新沉默下來。   他的話,令蘇大爲不由深思。   有道理。   小桑說的確實是有道理。   蘇大爲自己亦是用刀高手。   平心而論,如果在交戰中,要劈死對手不難。   但是要像杵作驗報裏所說,從骨縫透入,乾淨利落的一刀斷首,那就非得看運氣了。   運氣若不好,一刀斬在頸骨上,沒準橫刀都會崩豁口。   人的頸骨極其堅硬,這一點,只有在戰陣中經歷過的人,又或者常年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