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不良人 469 / 1022

第二十九章 兵者,詭道

  “咦?”蘇慶節半邊被打腫的眼眶裏,眼光閃動,顯得頗爲意外:“問你幾次都沒說,真是去吐蕃了?”   “是啊,別問我爲何去吐蕃,這個解釋起來話就長了,總之我去了吐蕃之後,才發現,這……”   簡單三言兩語,將吐蕃橫掃雪域高原之強,向蘇慶節言明。   蘇慶節不由陷入沉思。   又走了片刻,眼見前方一處宅子,蘇慶節反應過來:“書房到了,你先進去。”   “那你呢?”   “我這樣子,可不能讓我爹看見。”   蘇慶節捂住紅腫的眼睛,悻悻然的道:“等我好好練練,回頭再找你比試。”   這小子,心高氣傲的緊,肯定是不服輸的。   “行行,隨時恭候。”   蘇大爲憋住笑,看着蘇慶節一瘸一拐的溜走,他向守在門外的蘇府下人點點頭,看到下人進去通傳。   片刻之後,蘇大爲在侍女的接引下,走進書房。   蘇定方的書房,和一般的文人雅客不同。   開門就看到正面牆上懸掛着大大的一副地圖,上面註明了大唐疆域,以及西域諸國,並高句麗等半島地形。   當然,是比較粗略的那種,古人的地圖,再精細,也遠比不上後世。   稍微精細一點的,屬於軍用地圖,那是國之重器,等閒不可示人,更不會掛書房裏了。   左面的牆上,掛着各種刀劍強弓,兵器甲冑,顯示出主人的身份。   右邊的牆上有一個半嵌入的書架,上面堆滿了書籍。   不過按蘇定方爲人,多半是兵法之類的書。   蘇定方此時正坐在前方的桌案前,低頭看着一張攤開的地圖。   桌案上有筆墨紙硯,還有一些拇指大小的木刻小人,分黑白二色。   小巧精緻,栩栩如生。   在讀書辦公的桌案一側,還有一個稍小的木幾,上面置有茶具和矮凳,顯然是爲了待客和喝茶之用。   “國公,阿彌來見你了。”   蘇大爲站在堂前,向蘇定方叉手行禮。   一直全神貫注在地圖上的蘇定方,聽到聲音,這才抬頭看過來。   “來了?”   蘇大爲與他目光對視,心頭不由一震。   蘇定方,老了。   之前在軍中,只覺得他銳不可當,氣勢逼人。   行動舉止間,從來都是虎虎生風。   但是此刻,在這間書房裏,蘇大爲看到的不是那位大唐名將,而是一名垂垂老者。   蘇定方的眼神有些渾濁,神態透着疲憊,兩鬢邊的白髮,又多了一些。   看上去,比去年在軍中時,蒼了憔悴多了。   “國公,你……你要保重身體。”   蘇大爲情不自禁道。   在軍中,蘇定方既是他的上官,又是他的良師,對他多有提攜關照,還不吝指點蘇大爲用兵之道。   是蘇大爲最爲尊重的軍神。   這一點上,甚至要超過對程知節。   程知節處事圓滑,擅於拉近關係,平時關起門來,和蘇大爲就如子侄,毫無架子,倒是更親近些。   蘇定方的嚴肅和沉默,總讓人有一種距離感。   不知這位大唐軍神在想些什麼。   但是從心裏來說,蘇大爲卻更敬佩蘇定方一些。   “毋須見外,坐吧。”   蘇定方朝待客的小木幾一指,目光又看了一眼侍女。   引蘇大爲進書房的侍女蹲身行了一禮,倒退着出門,將門帶上。   “國公,您今天找我來是?”   “坐。”   蘇定方言簡意賅道。   他起身走到小几邊坐下,伸手開始弄着小爐,看樣子是要自己動手烹茶。   蘇大爲忙上來想要幫忙,卻被他擺手拒絕。   這纔在蘇定方對面的小凳上坐下來。   看着蘇定方煮水,洗茶,一道道工序十分嚴謹,卻又有一種乾淨利落,賞心悅目之感。   整個過程裏,蘇定方沒說話,蘇大爲也不開口。   書房裏爲之沉默。   卻絕不尷尬。   煮茶,似乎成了連接兩人的橋樑。   一直到茶水沸騰,蘇定方纔如釋重負的長呼一口,提起茶壺,替蘇大爲與自己各倒了一杯茶。   熱氣蒸騰,書房裏充滿一種沁人心脾的茶香。   心緒爲之寧靜。   充滿寂靜之美。   蘇定方以手示意,自己端起茶杯在鼻下輕輕轉動。   碧綠的茶湯在杯中蕩起圈圈漣漪。   香氣撲鼻。   過了片刻,蘇定方端杯到嘴邊,微抿了一口。   茶水在舌尖翻滾,待稍涼,方纔滾落喉中。   蘇大爲見狀,學着他的樣子,淺嘗了一口,頓覺得一縷苦澀在舌頭蔓延,至中途,又變成妙不可言的回甘。   齒頰爲之留香。   蘇大爲的眼睛一亮。   “好茶。”   不光是茶好,蘇定方這烹茶的手藝更好。   單看外表,怎麼也不會想到,這位大唐赫赫有名的軍將,居然能烹一手好茶。   蘇大爲喝的茶也不少了,在玄奘法師那裏喝過,也曾嘗過武媚孃的茶道。   總的來說,各有各的妙處。   但都比不上今日蘇定方烹的茶,讓他如此難忘。   茶、水、火候,這三者缺一不可。   “治大國如烹小鮮,而治軍,如烹茶。”   蘇定方輕輕將杯放下,抬眼看向蘇大爲:“阿彌,你以爲如何?”   這話,聽着像是老師出了一道考題。   蘇大爲不由一愣。   蘇定方這是什麼意思?   讓獅子叫自己過來,卻又不說話,而是烹茶請自己喝,然後又拋出這樣的問題。   想考我兵法呢?   一時不解其意,又不敢亂說。   在蘇定方面前,他連大氣都不敢出,不是怕,而是敬。   就像是人面對一座高山,生出高山仰止之感。   總覺得蘇定方的話必有深意。   只是自己一時沒能參透。   “治大國如烹小鮮,是因爲越是國之大事,越不可急躁,須得耐心,慎重;而治軍如烹茶,則是指,治軍就……”   蘇大爲一時舌頭打結,真不知該如何往下說了。   就見對面的蘇定方笑了。   “你無須緊張,我找你來,是想和你談談用兵之道。”   “求國公指點。”   蘇大爲忙抱拳。   大唐雖然武功赫赫,但當世公認的名將,用兵名家,其實也不過寥寥數人。   自從李靖等人故去,這樣的兵法大家就更少了。   而蘇定方,是當前大唐公認的名將,戰神,第一人。   舍蘇定方外,大唐活着的將軍,當世再無一人有他這般赫赫戰功。   一人連滅東西兩突厥。   成就名垂青史的神話。   就算衛霍復生,也不能望其項背。   而蘇定方的用兵之法,也被無數人去研究,揣摩,並品頭論足。   但可惜,無人能複製他那樣的戰績。   更無人能打出他那樣,以少勝多,千里奔襲的閃擊之戰。   其疾如風,其靜如林。   侵略如火,不動如山。   蘇定方得其精髓。   “我的兵法,一半是自學,一半是得當年衛國公李靖指點,後來我又將此法傳了裴行儉。”   蘇定方爲人寡言少語,甚少說這麼多話,今日算是罕見。   蘇大爲凝神細聽,不敢漏了半個字。   之前在軍中,雖然也得到蘇定方的指點,但那都是隻言片語,隨意爲之。   像這樣,特意找他來,並說想指點他兵法,這是頭一回。   這也是莫大的機緣。   耳中聽到蘇定方繼續道:“同樣一本兵書,有的人看了能取勝,有的人除了口出大言,卻一無所獲,這是人的根器不同。   當今之世,想要將所學傳承下去,不光是需要好的老師,更需要有悟性的弟子。”   他目光灼灼的看向蘇大爲,這一刻,身上的老態不翼而飛,而是名震大唐的軍神蘇定方。   “這些年來,想拜我爲師,求我兵法之人,如過江之鯽,但我一一拒絕,因爲我知不得其人,不可輕傳,如今也只傳了裴行儉一人。   我老了,還不知能爲大唐征戰幾年……   去歲在軍中,我觀其言,察其行,覺得你是一個可造之才。   若能繼承吾之兵法,則當世除裴行儉爲,又可替我大唐多造就一位名將。   不知,你可願學?”   蘇大爲此時,內心充滿了震駭。   這特麼的……   茶,蘇定方都烹好了。   想收徒的心意,和用意,都說得清清楚楚,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要蘇大爲納頭一拜,雙手奉茶,這師徒的名份,就是實錘了。   自己將成爲大唐自裴行儉後,唯一得傳蘇定方兵法的人。   這機緣,簡直比上天掉餡餅更不可思議。   只要納頭便拜,口稱老師就……   但是等等。   哪有這麼容易?   裴行儉繼承蘇定方的兵法,日後更是繼承蘇定方在軍中的威望,繼承這份軍望和政治遺產。   此後終身爲大唐征戰到死。   今天這一拜不要緊,這就等於在自己身上也打上蘇定方的鉻印。   軍神的弟子。   那以後大唐對外征戰,自己去還是不去?   天子李治一道詔令,說這兵法李靖傳蘇定方,蘇定方傳你,乃是屠龍之術,你不替大唐開疆拓土,你還想在長安養老?   提兵數萬,馬革裹屍已經是最好的宿命了。   李靖到老了還要陪着太宗皇帝徵高句麗,行到半道身體走不動了,悽慘無比。   蘇定方替大唐東征西討,最後病逝于軍中。   裴行儉同樣征戰不止,在出徵前病逝。   但凡被鉻上大唐“名將”、“軍神”二字,未來的命運就註定了。   這一生,不是在征戰,就是在去征戰的路上。   這,真的是自己所希望的未來嗎?   一時間,蘇大爲不由遲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