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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讓死人說話

  咚!   重重一拳,砸在桌上。   上好鐵木製的桌子,因這一拳的暴力,整個跳動起來,彷彿要散架一樣。   崔六郎抬起手,嘴裏抽了口冷氣,感覺掌骨痛徹心肺。   剛纔爲了泄憤,這一拳打得太狠了。   他咧了咧嘴。   身邊站着他的心腹,倭正營的差役韓猛。   韓猛身高六尺餘,背插雙鐧,肩寬胸厚,站在那裏,好像一隻大猩猩似的。   聽到聲音,他扭頭向崔六郎關切的看過來:“副營正,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   崔六郎冷笑一聲:“有事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韓猛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崔六郎如同一個話嘮一樣,自顧自的道:“我早說沒用,白費力氣,查不出來,便是查不出來,那個高大龍,還有新回來的蘇大爲,都是一羣妄人,好大喜功!浪費那麼大力氣,結果呢?查出個屁!”   白天一場行動,最後的結果是——   沒有結果。   那些貨沒問題,倭人接收的流程也沒問題。   最後甚至蘇大爲假扮公交署的夥計,親自運着貨進去,也沒發現有任何問題。   再覺得不放心,就只能睡在貨邊上,看看倭人要做什麼了。   這簡直是笑話麼不是。   目前看來,除了那封信古怪,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倭人在這次交易裏,有什麼違法之事。   一切更像是有人在疑神疑鬼。   這個人是誰?   不言而喻。   崔六郎像是攢足了滿腹的怨氣,與韓猛說個不停。   聽得韓猛一愣一愣的,卻是一句話也插不上來。   崔六郎說的哪裏是破案,分明是心中焦慮,兼對蘇大爲不安,不滿。   一口氣說出來,便覺得心裏沒那麼難受了。   “明日,明日我便跟蘇大爲說,這案子查不出來,結案算了,要查也只是查那蛇頭被何人所殺,將案子移交大理寺,做殺人案處理。”   這話的意思,就是認爲此事不屬於倭正營管的,與倭人細作無關。   便是此時,外面突然響起一個聲音:“誰說要交給大理寺處理的?”   聲音未落,人先進來。   崔六郎一眼望過去,心裏突得一跳,暗暗叫苦:他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也不知被他聽到了多少。   慌忙站起來,向對方行禮道:“見過蘇營正,營正,已經入夜了,怎麼還沒回去歇息?”   “案情如火,容不得休息。”   蘇大爲目光冷冷的從崔六郎臉上掃過,彷彿要看透對方的心肝脾肺腎。   此人在想些什麼,他心裏一清二楚。   不就是恨自己來了,搶了他的權力,兼此案可能涉及到崔家,作爲崔家旁枝,極力想要回避,甚至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嗎?   自古以來,地方勢力盤根錯節。   貴族門閥,同氣連枝。   現在大唐初創,還不明顯。   再過些年,這些家族,上到門閥,下到地方,無不廣結人脈,擴大勢力。   通過一系列的連姻、師生、人情關係,將這張網結得更大,更強。   然後不斷侵吞土地,壟斷資源。   直接導至大唐府兵制崩潰,無田可賞。   所有封建王朝末期,危機都源自土地兼併,社會資源分配不公,窮人沒有活路。   這一切的根源,又源自世家大族以及地方豪強的貪婪。   但,這就是人性。   人性可以儘量控制,但卻永遠也無法使其消失。   有人,就有人情往來,就有利來利往,就有江湖。   蘇大爲對這一切,心知肚明。   心念一轉,他沉臉對崔六郎道:“收拾一下,點幾個得力的人,隨我出去。”   “蘇營正,這麼晚了……去哪裏?”   “查案。”   丟下兩個字,蘇大爲轉身帶着高大龍離去,絲毫沒有解釋的意思。   等到看不見兩人的背影了,崔六郎臉上陰晴不定,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什麼玩意兒~兩個寒門都算不上的東西,還真想騎老子頭上了……”   一個時辰之後。   崔六郎帶着人,跟着蘇大爲、高大龍,來到長安縣縣衙的義莊。   不管他嘴上說什麼……   身體最誠實。   義莊是停放無人認領屍體的地方,也是縣衙杵作驗屍的地方。   夜黑風高,四下無人。   一行人站在義莊前,但覺得陰風慘慘,萬籟俱寂。   崔六郎突覺一陣涼嗖嗖的陰氣從脖頸後吹過,寒氣刺骨。   就像是有人站在後面,對着脖頸吹氣一樣。   渾身的汗毛,一下子倒豎起來。   “蘇營正,這麼晚了,我們來這裏做甚?”   “說了查案,你哪來這麼多囉嗦?”   蘇大爲沒開口,站在他身邊的高大龍直接出聲嗆道。   今夜實在是天氣不好,陰雲厚重。   天空不見星月。   地面伸手不見五指。   義莊這裏又陰氣深重,彷彿死去的人,都化作怨魂,在這裏徘徊不去。   明明春暖花開,卻覺得鬼氣森森。   喀喀喀~   黑暗中,似有尖利之物在地面刮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蘇,蘇營正。”   崔六郎嚥了口唾沫,情不自禁的喊道。   便在這時,耳中聽得“吱呀”一聲響。   義莊黑漆剝落,黑白斑駁的木門緩緩打開,發出滲人的聲響。   崔六郎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   一雙眼睛下意識的看向義莊大門。   只見黑暗中,隱隱有一個人形之物,站在大門前。   這東西身體古怪,絕不是常人,頭部碩大可怕,雙手如猛鬼利爪,又像是無數揮舞的刀刃。   而這東西的腿……   沒有腿,下面是空空蕩蕩的。   竟然懸浮在半空中。   “鬼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聲,劃破夜色。   半個時辰後,在義莊大廳裏,頭頂熱毛巾的崔六郎,羞愧的把頭夾在兩腿之間,恨不得挖條地洞鑽進去。   “崔六郎,你也是倭正營的老人了,一向口碑不錯,沒想到居然如此膽小。”   蘇大爲站在他面前,臉色古怪的道:“你把桂老鬼看成什麼了?還真當他是鬼不成?”   “不……不是,我眼花了,眼花了!”   崔六郎聲音沙啞,連死的心都有了。   他懷疑蘇大爲他們是故意的,對,就是故意的!   故意想整自己,令自己在手下面前,顏面盡失。   想到這裏,他略帶不安的掃了一眼跟着自己來的數名手下,好在他們臉上沒見任何輕視之意。   這讓他略爲心安。   再轉頭,看着面前蘇大爲提起的刑名專名,號稱長安縣第一把刀的老鬼桂建超。   崔六郎忍不住在心裏嘀咕:這人哪裏像是正常人了?看他的像貌,比真鬼也不遑多讓啊!   老鬼到底多少歲數,長安縣誰也不清楚。   只知道上代縣君,還有上上代縣君,他就在此地了。   甚至蘇大爲的父親蘇三郎,也曾與老鬼共事。   這些年,長安縣不知換了多少不良人,不良帥和縣君,但只有老鬼,始終巍然不動。   穩穩坐着長安縣刑訊第一人的名頭,倒也無人想去換他。   不過真要算起來,他的歲數怕是真的很老了。   這一點,在他的臉上也有顯現。   皺紋層層堆疊,擠在一起,如蜿蜒的溝壑,充滿歲月深深的刻痕。   以致於讓人一眼看去,首先不是看到他的五官,而是被這些深刻的皺紋所吸引。   這些皺紋,就像是老鬼臉上的年輪。   每一道,都有無數的歲月和經歷。   白天看上去,這副溝壑密佈,皺紋堆疊的臉已經夠嚇人了。   何況是晚上。   夜裏看不清五官,只能看清老鬼一雙眼睛,在黑夜裏閃動着光芒。   幽幽的,仿若鬼火。   能不害怕纔怪了。   崔六郎看了一眼,便低下頭去,暗自嘀咕,方纔嚇住自己的,絕不是相貌,而是那詭異的影子。   那究竟是什麼?   是自己眼花了,還是蘇大爲設的局?   不管那麼多,身邊的人都是常年跟着自己的,先看蘇大爲和高大龍玩什麼花樣。   想到這裏,他壓下心頭的不安,向蘇大爲裝模作樣道:“蘇營正,現在可以說今晚來義莊做甚了吧?”   “你猜。”   蘇大爲衝他一笑,差點沒讓他一口血噴出來。   “呵呵。”   崔六郎臉上堆起假笑,皮笑肉不笑的道:“蘇營正莫要拿屬下開玩笑,既然請了長安縣第一刑訊高手在此,莫不是有什麼重要人犯要審?”   “答對了,今晚確實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人要審。”   蘇大爲向桂建超做了個請的手勢,帶着他向前走去。   高大龍帶着小桑跟在後面。   崔六郎臉上陰晴不定,想了想,忍住心頭的恐懼感,一跺腳,帶人跟上。   跟着蘇大爲他們,一定不會有危險。   他們再設局,想必也不會把自己套進去。   留下來,反而說不定會中計。   他心中想着。   一邊走,崔六郎一邊按捺不住:“蘇營正,究竟審什麼人,需要在這義莊裏?這裏不是停死人的地方嗎?”   “答對了。”   蘇大爲停住腳步。   在他面前,停着一排排的棺木。   沉默的露天院子裏,無數漆黑的棺木,透着陰森之氣。   崔六郎看着前方這些東西,感覺自己的喉嚨裏突然有些乾澀。   “營……營正,別開玩笑了,這裏只有死人。”   蘇大爲回頭看向他,一雙漆黑的眸子裏,亮起幽幽的光芒。   “我們今夜,正是要令死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