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四十五章 遇襲

  狄仁傑對長安縣衙,可謂輕車熟路。   停屍房位於長安獄中,而長安獄並非和長安縣衙並非一體,而是坐落於縣衙之外。   獄門上,有一個巨大的如獅子般的頭像雕刻,那是鎮獄神獸狴犴。   當狄仁傑帶着人走進長安獄的一剎那,大門上的狴犴彷彿活了一樣,慢慢睜開了眼睛。   “明慧法師的屍體陳放在這邊,沒有和其他屍體混在一起。”   這些事情,楊義之之前已經告訴過狄仁傑,所以狄仁傑看上去鎮定自若。   三名內侍省典事頭戴帷帽,看不清楚長相。   她們是女人,但是給狄仁傑帶來的壓力,甚至比國子監那些博士更加可怕。   “在這裏等着。”   停屍房外,一名典事攔住了狄仁傑。   隨後,三人走進屋中,緊跟着拉上了房門。   也正常,明慧是宮裏人,是一個女人,更是先帝生前的嬪妃。哪怕她死了,她的身體也不能被旁人隨意觀看。也正是這個原因,此次內侍省來的人是三個女人。   狄仁傑很想進去驗屍,但也知道,不太可能。   他只好在屋外站着,等了足足一個時辰,已經快要不耐煩了,房門才被人拉開。   爲首的典事出來,把一張寫滿了驗屍結果的報告給了狄仁傑。   “這是……”   “怎麼,你們長安縣不要嗎?”   “當然要,當然要。”   “屍體已經檢驗完畢,很快會有人來,把屍體帶走。   你可以先看一遍,若是有什麼疑問,可以當場說明。若是沒有疑問,屍體一旦帶走,會被立刻下葬。”   狄仁傑沒有想到,這三名典事如此通情達理。   那話的意思是:如果有疑問,我們還可以再檢驗一次。   如果屍體帶走了,下葬了,這件事就和我們沒有關係了。到時候再有疑問,誰都沒有辦法。   “請典事在旁邊屋內休息。”   狄仁傑已經找到了長安獄的獄吏,把情況說明。   他雖然不是縣衙的人,但之前在縣衙上上下下都混了一個臉熟。   加之剛纔楊義之也派人過來,所以長安獄方面對狄仁傑,也表現的非常配合。   “死者身高五尺三寸(164公分左右),體重118斤。   左心室被刺,刀口由心室左下方斜上呈十五度角刺入,當場斃命。   死亡時間,大約在子時前。死亡之前,曾飲用大量酒水,在被害時,未經反抗……”   這份報告,寫的很詳細。   狄仁傑腦海中,也隨即浮現出了當時的景象。   兇手的個頭,大約不到五尺二寸,也就是160公分上下。從傷口的深度可以看出,這個兇手的力氣不小,一刀直接令明慧法師筆名。明慧當時飲了酒,固然神智不清。可被幹淨利索的殺害,也說明了,這個兇手身手不弱,而且心狠手辣。   “三位上差,能確定是在子時前被殺害嗎?”   “可以確定。”   依稀記得,子時前並沒有下雨。   而現場留下的痕跡卻是,明空出現的時候,正在下雨。   也就說,明慧是被人殺害後,轉移了死亡現場……剎那間,狄仁傑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有一個的人影。他今天在靈寶寺見到的每一個人,在他腦海中一一閃現。   德容?不是!   她個頭雖然吻合,但是體型偏重,行動也不是很靈活。   小沙彌聶蘇?   不像,她沒有那種力量。   明空,更不可能!   明空的身高,大約在五尺六寸,也就是173公分左右。   她的氣力倒是很足,可如果是她動手,傷口呈現的形式就完全不同,所以絕不可能是她。   把明空法師排除,狄仁傑也就鬆了口氣。   但緊跟着,一個矮小的身影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明真法師!   不過,她看上很瘦小,也不是很有力氣的感覺。   會是她嗎?   靈寶寺禪房裏那短暫的對話,又一次在腦海中迴響起來。   “明空很有慧根,爲人和善……”   “她絕不可能是殺人兇手。”   “她和寺裏大部分人,都不是很親近……”   所有的話,聽上去都好像是在爲明空法師辯解。   但最後一句話,卻把她之前的話,全部推翻。明空法師在靈寶寺裏,是被衆人所排斥的。也正是這個原因,她纔會獨自一人住在後院。這樣一個人,又何來’和善‘之說?   “狄君,狄君?”   一陣呼喚聲,把狄仁傑從沉思中喚醒。   他抬起頭,用一種茫然的表情看着面前的三個女人,旋即就清醒過來。   “三位典事,有何吩咐?”   “你,沒事吧。”   “哦,沒什麼事。”   “那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狄仁傑猶豫一下,輕聲道:“三位典事剛纔已檢驗了屍體,對此事可有什麼看法?”   爲首的典事道:“我們只負責查驗屍體,至於結論,非我們分內之事,自會由內侍省轉交宗正寺決斷。狄君若是問我們看法,恕我們無能。畢竟我們只看到了屍體。”   “那典事覺得,殺人兇手會是什麼樣子?”   爲首的典事緩緩摘下頭上的帷帽,露出一張嬌豔的美靨來。   狄仁傑喫了一驚,瞪大眼睛看着對方。   他知道對方是女人,卻沒有想到,竟然會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   她年紀看上去似乎和自己差不太多,或者要大一些。明眸皓齒,卻透着一絲絲冷意。   “兇手身高,大約在五尺一寸左右,不到五尺二寸。   強壯,有力,且身手敏捷。她和死者應該是認識,所以在出手的一剎那,死者全無防備。她對自己很有信心,在一刀過後,就再沒有出手。而從傷口的形狀來看,殺害死者的兇器,是一把長大約三寸三分左右的寬刃匕首,形狀似江淮地區最爲常見的短刀。”   “那就是說,明空法師不是殺人兇手?”   “我不知道,我只是負責檢驗屍體,至於誰是兇手,最終會由宗正寺裁決。”   她說到這裏,停頓一下,道:“不過,我會把我所見如實呈報宗正寺,請狄君放心。”   “那多久會有結果?”   典事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她搖頭道:“我不知道!”   想想,似乎也正常。   她只是一個內侍省的典事,說穿了,很可能是掖庭局那邊派來的人。   一個小人物,怎可能知道宗正寺的裁決?   狄仁傑張了張嘴,最後只能無奈苦笑道:“明空法師,絕非兇手。”   “好的,我會把你今天的話記錄下來,到時候一併轉交宗正寺。”   那典事說完,拿着帷帽往外走。   當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下腳步,沉聲道:“狄君,你爲何要幫那位明空法師?”   狄仁傑心頭一震:我做的這麼明顯嗎?   但他旋即回過神來,正色道:“此前我曾走偏了路,是法師教誨,令我醒悟過來。此教誨之恩,狄某謹記在心。所以,我一定會幫助法師洗刷罪名,還她清白。”   典事點點頭,突然道:“記住,我叫蘇慶芳。”   “啥?”   “你很有意思,相信用不得多久,咱們還會見面。”   蘇慶芳說完,就戴上了帷帽,和另外兩個人徑自離去。   狄仁傑站在屋裏,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然的模樣。   她什麼意思?什麼叫‘還會見面’?   想到這裏,他也不禁搖了搖頭,把那份報告收好,走出了房間。   出了長安獄,狄仁傑並沒有立刻回去,而是返回長安縣衙去找裴行儉。他要把這報告交給裴行儉,以證明他的判斷沒有錯誤。可惜,裴行儉不在縣衙,據王升說,剛纔有人找他,然後他就跟着那人走了。至於去什麼地方?王升也不清楚。   “王君,請把這報告交給縣君,就說,我一定能找出證據來。”   王升收起報告,笑道:“狄郎君放心,縣君回來,我會立刻交給他。”   “那,拜託了!”   狄仁傑拱手告辭,離開了公房。   而王升則把報告揣進懷裏,準備收拾一下桌上的物品。   這時候,從屋外走進來一個人,笑着道:“王升,晚上去西市喫酒如何?”   “我還要等縣君回來。”   “這個點了,你覺得縣君還能回來嗎?   剛纔已經二通鼓了,這個時候縣君還沒有回來,估摸着今晚是不會再回來了……走吧,西市瓜州酒肆來了十幾個胡姬,聽說是風情萬種。嘿嘿,我請客,如何?”   王升這個人,平日裏很勤快,也很盡心盡責。   不過他有一個嗜好,那就是喜歡女色。特別是對來自西域的胡姬,他更是異常喜歡。   他已經三十多了,依舊單身。   平日裏的收入,大部分都丟在了胡姬身上。   “真的?”   “騙你作甚,走不走?”   已經二通鼓了,裴行儉看樣子是不可能回來了。   左右縣衙裏也沒有什麼事情,出去喫杯酒,找兩個胡姬,也不是不可以。想到這裏,王升把手上的案牘都放下來,笑嘻嘻道:“走走走,同去,看看是否如你所言。”   天,將黑。   三通鼓已經開始敲響。   街上的行人已經非常少,偶爾就見馬車匆匆駛過長街。   狄仁傑回到崇德坊,心思還有些亂。   於是,在十字街附近的一家酒肆裏坐了一會兒,喫了兩碗三勒漿,才晃悠悠踏上回家的路。   夜色,已經將臨。   四通鼓響完,坊門緊閉。   崇德坊的大街上很冷清,也不見什麼人。   狄仁傑沿着河渠緩緩而行,不知不覺就到了靈寶寺的後山門外。   後山門,緊閉。   寺裏,寂靜無聲。   也正常,發生了命案,想必這個時候寺裏也是人心惶惶,又怎可能會有什麼動靜?   他站在橋頭,靜靜看着山門。   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明空法師坐在臺階上喂貓。   一羣流浪貓圍着她喵喵的叫,而她的臉上,則洋溢着幸福和滿足的笑容,是那麼美好。   可現在……   狄仁傑下意識握緊了拳頭,暗自道:法師,你放心,狄某人就算是豁出性命,也一定會救你出來!   一陣風,吹過。   風中,卷裹着幾片柳葉,飄向了狄仁傑。   那柳葉隨風舞動,在靠近狄仁傑的一剎那,突然加速,化作幾片利刃,呼嘯着掠向狄仁傑。   狄仁傑雖然沉浸在回憶中,但還保持着一絲絲的警惕。   一種驚悸感,突然升起。   他本能的向前一撲,柳葉幾乎是貼着他的身子滑過,在他臉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那種痛楚感,令狄仁傑徹底清醒過來。   他到底之後,一個懶驢打滾,然後站起身來,拔出了寶劍。   幾片柳葉飄落在河面上,隨着河水流淌而去。   四周,一片寂靜,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什麼人!”   狄仁傑厲聲喝問。   但是,卻沒有回應。   一種奇異的聲音突然在狄仁傑的耳邊響起,那聲音很怪異,像風聲,像流水聲,又像是情人在耳邊的細語低聲。   “狄君,你爲什麼不過來啊。”   一個俏麗婀娜的身影,出現在了狄仁傑的面前。   狄仁傑一怔,脫口而出道:“法師?”   在他面前站立着的,正是明空法師。   她笑靨如花,朝他輕輕招手道:“狄君,這次多謝你了,若非是你,我就要死了。”   “法師,你出來了?”   “是啊,是你的努力,讓我洗刷了罪名。”   “真的嗎?”   狄仁傑的腦中,有些糊塗。   法師向他飄來,伸出纖纖柔夷,似乎是想要撫摸他的面頰。   “是啊,真的要謝謝你!”   就在她手指將要碰觸到狄仁傑的面頰時,狄仁傑的頭頂突然間大放光明。一頂金光燦燦的羊首法冠在他腦後浮現。那法冠上的羊首,頭頂一根獨角,發出如雷吼聲。   法師驚呼一聲:“神羊法冠?”   她似乎想要退走,卻見獨角之上,一抹神光閃現。   剎那間,法師的身體蓬的一聲四分五裂,化作一股青煙,消失不見。   那奇異的靡靡之音,也都隨之消失。   狄仁傑的大腦一陣清涼,他愕然發現,他已經走到了橋邊,只差一步,就掉進河渠之中。   河渠,很深。   若掉進去,必死無疑。   一片燃燒的符紙在空中飛舞,緩緩飄落進了河水之中。   狄仁傑見狀,不由得激靈靈一個寒顫。他忙向四周查看,卻見漆黑一片,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