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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無題

  “還查到……”   蘇大爲從桌案上一堆卷宗中,抽出一份,輕輕翻開,目光隨着翻頁,不斷閃動。   在一旁的高大龍伸長脖子,心中急不可耐,但可惜一個字不識。   渾不知上面寫了什麼。   這種心情,好似百爪撓心,焦急得很。   沒等高大龍再開口發問,站在殿內兩邊的史員中,早有一名吏員站出來,向蘇大爲行叉手禮道:“營正,案子查到這裏,是否此案與倭人細作無關?還請大人示下。”   蘇大爲看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在下主薄趙墨。”   蘇大爲點點頭:“現在就要說到倭人之事,你可在一旁記錄。”   “是。”   倭正營效仿大理寺的架構,有營正一人,副營正二人。   之前由於蘇大爲應召加入徵西突厥之戰,營正一職暫缺,後來又提拔高大龍爲副營正。   營正爲從四品。   掌內外陰司之事,針對各外蕃進行情報信息收集,監察一切涉外細作、刑案,平時向大理寺卿負責,若有大案,可直通當朝皇帝李治。   嚴格來說,向外派去百濟的李大勇這一塊,情報信息系統,應該與蘇大爲的倭正營對接。   可惜這兩年蘇大爲不在,倭正營內兩位副營正只想爭奪權位,以致於碌碌無爲。   連對大唐內的外蕃細作和情報都沒做好,更別提其餘。   副營正從五品下,負責案件的折獄、詳刑,也就是作爲蘇大爲的副手,分攤具體事物。   營正提綱挈領,副手去具體執行。   沒毛病。   副營正下有丞六人,從六品上,分判刑事,正刑之輕重。   再往下,有主薄二人,從七品上,掌印,司記錄,句檢稽失。凡有案件,皆立簿。   也就是掌管印信、文書和做案件記錄。   獄丞二人,從九品下。   掌率獄史、管囚徒。   然後是吏員、差役若干。   蘇大爲今晚斷案的一番作爲,無疑已經在倭正營這些官和吏的心裏,種下自己的影子。   深吸了口氣後,他將面前的卷宗輕輕覆上,開口道:“帶薛義。”   命令一聲聲傳遞下去。   片刻之後,高大龍聽到一陣甲冑碰撞之聲,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武將,被引入殿中。   見到蘇大爲,此人不卑不亢,立於堂中,向蘇大爲抱拳道:“見過蘇郎君。”   蘇大爲微微點頭:“倭正營爲陛下鷹犬,身份隱祕,今日所見之一切,切不可對任何人提起,若有泄露,唯你是問。”   薛義神情一凜,低頭道:“是。”   “說說你的身份。”   “在下薛義,爲駐守玄武門禁衛。”   “可知爲何召你來?”   “爲了倭人之事。”   “很好,說你所見之事。”   “是。”   薛義抱拳,醞釀了一下接着道:“大概是前幾日,王掌櫃來城門前,找我的同僚王清河,當時還在值守,我見他們神情隱祕,在一旁私下耳語許久。   我這人懂一些脣語,我見那王掌櫃與他提到‘倭人’二字。”   “脣語可能會出錯,你如何能斷定他們說的是倭人?”   “因爲這幾年也有其他人找過我們,都是些拐彎抹腳的關係,請我們值守完去喝酒,也曾有人與我聯繫,背後的人,是倭國商人,我給拒絕了。”   “王掌櫃與王清河是什麼關係?”   “同房叔侄。”   “王掌櫃是何人?”   “長安西市鯨油燈坊幾位掌櫃之一。”   這話出來,整個殿內,所有人心裏“咯噔”一下。   在場的都是老刑名了。   開始還不解蘇大爲爲何要招一位禁軍前來問話。   待聽到與倭人有關,仍覺得很荒誕。   倭人與大唐值守宮衛的禁軍如何能聯繫上。   但當聽到王掌櫃乃鯨油燈坊掌櫃,霎那間彷彿被打通了任督二脈般,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蘇大爲轉頭,目視方纔主薄趙墨。   “都記下了嗎?”   “回營正,記下了。”   “好,你隨這位薛義將軍出去,將方纔之事對一下,無誤的話,請他簽字畫押。”   說完又向薛義道:“簽字畫押後,你可自便。”   薛義愣了一下,那表情分明是:這就完了?   還以爲有天大的案子,哪知上來就問了這麼幾句。   他不知此案嚴重,只提供自己所見所聞,哪想到那麼多。   在趙墨催促下,跟着他滿頭霧水的退出去。   蘇大爲目視左右,冷聲道:“方纔薛義,乃是宮中禁軍,值守玄武門,他的證詞,大家有何想法?”   薛仁貴乃左右領軍中郎將,薛義正爲其下屬。   當日蘇大爲拜託薛仁貴之事,正在於此。   至於蘇大爲爲何會找薛仁貴問此事,乃是因爲此前周良幫他查鯨油燈坊之時,弄清楚其背後有幾大家族,多少掌櫃。   其中,王姓掌櫃與宮中禁衛王清河的關係,引起蘇大爲的注意。   這是大唐長安,他現在面對的案子,也非一般刑案,而是涉及別國間諜細作。   沒有什麼疑罪從無,只有疑罪從疑。   至於倭正營裏其他人,並非智謀不及,也並非不能查到,只因爲周揚與崔六郎這兩位主事者,各懷鬼胎,查到鯨油燈坊這裏,便查不下去了。   簡直是自毀長城。   “營正,從方纔那位薛義將軍證詞來看,倭人對我大唐真是處心積慮,若是真的,可見以東瀛會館,倭國商人爲線,暗中通過生意,聯繫到鯨油燈坊,再通過鯨油燈坊的關係,去聯繫禁軍,其心可誅。”   倭正營六丞之一的範整出列,抱拳道:“只是單憑薛將軍一人之證握,證據還太過單薄……”   蘇大爲右手抓起桌上的一份卷宗,往下一扔,恰恰好扔到範整腳下。   範整嚇了一跳,抬頭驚愕的看向蘇大爲,一時不明所以。   “撿起來,念。”   蘇大爲聲音威嚴的道。   範整在衆目睽睽之下,俯身將卷宗拾起,滿腹狐疑,顫抖着手,將卷宗翻開。   他還真怕,這裏面會不會有自己的黑料。   還好,並不是關於自己的陰私之事。   暗中鬆了口氣,再細看,不由驚訝的瞪大雙眼。   “唸啊。”   高大龍出聲催促。   他都等得不耐煩了。   範整忙應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道:“本月十四,鯨油燈坊王掌櫃請宮中禁衛王清河上百花樓喝酒,申時離開。隨後,東瀛會館包下酒樓,倭國商人源田賴二,在此酒樓宴請賓客。   據不良人密報,已查過此樓的東家,爲一名胡商。   胡商平時不太視事,交由掌櫃蘇六郎打理。   審訊蘇六郎得知,倭人常會來此飲宴,而宮中的一些人,有時也會來酒樓,兩批人經常是前後腳來。   有時倭人先到,喝完散場後,宮中人後到。   長安不良人暗查酒樓,在二樓臨窗的桌下,發現夾層……”   聽完這些證詞,整個倭正營公廨內,一時失聲。   證據鏈完整了。   孤證不立。   但是現在,有宮中禁位薛義之詞。   有倭人與鯨油燈坊的書信。   有百花樓掌櫃及不良人查證的證據。   整件案情已經明明白白。   倭人與宮中禁衛王清河,通過分別在百花樓飲宴的機會,通過桌下夾層傳遞消息。   現在,只差抓個現形,就能將此案定成鐵案。   任誰也無法找出半點錯漏來。   高大龍站出來,幾步走到堂中,向蘇大爲抱拳道:“營正,請將此案交給我,定能將這些倭人和禁衛一網打盡。”   “不急。”   蘇大爲不顧高大龍一瞬間的錯愕,而是將目光投向兩旁。   從倭正營的官吏們臉上一一看過去。   “陛下專門從各部抽調刑名之士,組建倭正營,爲的是什麼?各位自然是有能力的,可陛下與倭正營,也沒虧待了各位吧?   調過來後,品級都往上抬級了吧?   就算是普通差役,吏員俸祿,也都提高了一截。   怎麼?   輪到該各位出力時,各位便是這樣回報陛下的?   若非我回來,親手過問此案,各位想如何收場?   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那請問,要倭正營有何用?要各位有何用?   素屍裹位嗎?”   說到最後一句,蘇大爲已是疾言厲色。   翻掌一拍,轟的一聲巨響。   面前堅實的鐵木桌案,瞬間迸碎。   上面的卷宗筆硯,嘩啦啦傾瀉而下。   殿上所有人,心頭劇震。   耳中聽到蘇大爲繼續道:“各位手中之權,所能調用的資源,遠比一般不良人要多,告訴我你們查出了什麼?是不是從我走以後,你們都是這般糊弄?”   “營正,我……我等……”   蘇大爲的話,可謂誅心之言,句句都敲打在所有官員的心上。   但凡還有些廉恥之心的,一個個面色漲紅,羞愧低頭。   “故然,並非所有人都像周揚和崔六郎這樣,但你們若還是這般做事,那我不如啓奏陛下,將倭正營撤消,有不良人查案便夠了。”   “營正,萬萬不可啊!”   此話一出,殿上只聽“卟嗵”連響。   從六丞,到獄丞,剛剛回來的兩名主薄,到普通吏員,守住大門的差役,皆向蘇大爲跪下。   蘇大爲說得不錯,倭正營別的不提,凡是抽調過來的,人人升秩一級。   俸祿加倍。   這倭正營,就是衆人的鐵飯碗。   如果真因辦案不力,被蘇大爲上報李治而撤消。   到那時,這殿上的人該如何?   降級,削減俸祿?   發回原籍?   只怕原來的官署也沒他們的位置了吧。   何況就算回去,被削職降俸,只會遭人恥笑,日後永無出頭之日。   “營正,請給我們一次機會吧!”   “營正,我想立功,我想好好辦案,請再信我一次。”   “求營正寬宏,請看我們接下來的表現。”   咚咚咚~   有人以頭搶地。   有人聲淚俱下。   有人搗頭如蒜。   皆拜蘇大爲,求他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