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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金庾信

  蘇大爲的目光平靜的注視着他。   平靜得就像是看一件沒有生命的死物。   這種眼神,令金法敏無比心慌。   上一次見面時,金法敏是新羅使團的首領,是代表新羅真德女王朝見上國大唐皇帝的使節。   那時見蘇大爲時,他能不卑不亢,有理有節。   但此時易地而處,雖在自己的國家,卻毫無安全感可言。   甚至在蘇大爲的目光下,他生出一種無處遁形,恨不得逃避的念頭。   蘇大爲的話,只是輕輕一點。   卻已經令他聯想到許多。   自古三韓一家,雖然目前百濟與高句麗聯手欲吞併新羅,但新羅難道就沒有和百濟聯手的時候嗎?   有。   而且不止一次。   國家面前,永遠只有利益,個人恩怨算什麼。   之前金法敏出使長安時,便與百濟道琛等人,有過祕密的聯繫。   只是在最後的時候,終究還是覺得大唐更靠譜一些,轉身將高句麗和百濟賣了個乾淨。   不論怎麼說,有些東西大家心知肚明,是沒辦法糊弄過去的。   “蘇帥所言,令下臣汗顏無地,新羅小國,除了一心侍奉大國,別無求存之道,懇請蘇帥看在新羅爲大唐藩屬的份上,能不計前嫌,鼎力相助。”   金法敏,終究不是普通人。   他終於恢復了一絲理智,迅速調整了心態,向着蘇大爲,畢恭畢敬的行禮。   小國求存之大,便是“事大”。   此乃千古不易之道理。   在這種事情上,最怕的是未知,既然蘇大爲現在開口了,肯交流了,金法敏恢復理智後,反而沒之前那麼怕了。   “別的事情,只要不影響大唐利益,我不想追究,也無意去翻老帳,但是,李大勇的事,我務必要討回一個公道。”   “公道?”金法敏咀嚼着這個詞。   何謂公道?   李大勇爲唐人,跑到百濟摻合三韓的事,從百濟和高句麗人的角度看,這是敵人,死了只會拍手稱快。   但對唐人,對蘇大爲來說,替李大勇報仇,便是公道。   歸根到底,公道二字,是看屁股坐在哪邊。   身份決定角度,角度決定思路。   金法敏現在已經擺正心態,視自己爲大唐屬國臣子,說話越發小心。   “蘇帥,不知這李大勇與您的關係……”   “他是我的兄長,與我有恩,他的仇,我誓報之。”   蘇大爲平靜的道。   在這平靜下面,藏着濃烈到化不開的情緒。   如一杯烈酒。   “我知道了。”   金法敏吞嚥了一下口水道:“關於百濟那邊的情報,我們確實有關注,但是小臣並非負責情報這一塊,得尋專人問過才能回稟。”   “誰知道?”   “就是方纔蘇帥您提過的,敝國的國仙,金庾信。”   不等蘇大爲開口,他又道:“如今戰事急迫,我與父王各負責一方,父王率一半國兵鎮守高句麗一線,而臣下率花郎抵禦百濟一線的戰事。   國仙金庾信過去與百濟作戰,曾數次大破百濟軍,百濟人畏之,所以他大部份時間,都是在臣下這裏。”   舔了舔脣,他向蘇大爲發出邀請道:“如果蘇帥想詢問百濟之事,那麼請隨臣下前往最近的鉅野城,到那裏,我再聯絡國仙,與蘇帥相會。”   這番話說完,只見蘇大爲沉默了片刻。   “好。”   聽到他說個好字,金法敏心中一鬆,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這些年來,大唐是不爽新羅的。   只是礙於有高句麗和百濟這兩個不聽話的小弟在,不得不穩住新羅,所以暫時不發作。   而新羅也心知肚明。   具體表現在,新羅人與高句麗、百濟就像是吵着要分家的夫妻,吵歸吵,鬧歸鬧,大唐一旦要插手進來,那麼小倆口一致對外,先把大唐伸過來的手給擠兌出去。   新羅也知道,如果說百濟和高句麗是餓狼,那麼大唐便是猛虎。   名義上是屬國,但實則,就如合夥做生意般。   有利時就抱緊叫爹,無利時,甚至會拔刀相向。   當然,大部份時候,新羅比較低調。   那是因爲他們在百濟和高句麗之間,一直是被胖揍的那個。   如果百濟和高句麗不是太過份,那麼新羅就忍了。   過份了,便趕緊對大唐叫救命。   歷來皆是如此。   之所以前次金法敏在長安出使,能暗中與道琛等人勾聯。   全是因爲當時新羅真德女王的國策,是明交大唐,暗中結好高句麗與百濟。   三國之間,雖然有爭鬥,但大體還是維持了一個鬥而不破的局面。   算是蜜月期。   只是現在不同了,蜜月期終究會過去。   新羅現在的新王,金春秋,乃是金法敏之父。   他們這一家子與高句麗有世仇。   脆弱的互信基礎不再存在。   而來自大唐的壓力越來越大,逼得高句麗在遼東不斷收縮。   牆外的損失,只能牆內找補。   高句麗的國策便是轉向新羅。   大唐搶了我的土地,我就揍大唐的小弟新羅。   就是這麼個邏輯。   以前假離婚的夫妻,這回是真離婚了。   大唐再不來,新羅真的要被人把底褲扒光。   此時此刻,再怎麼向百濟、高句麗拋媚眼,也註定是給瞎子看。   除了一心抱緊大唐爸爸的大腿,還能如何?   嗯,事大,是新羅國一慣傳統。   先從侍奉好蘇大爲一行人開始。   畢竟,他們帶着大唐皇帝的詔令而來,代表的就是大唐的臉面。   金法敏一行人引路,蘇大爲他們跟着,向東而行。   而就在一行人離開不久。   遠處草葉搖動,有兩人手腳輕盈的躍上土丘,向着蘇大爲他們離去的方向張望良久。   “走了。”   “那我們也該幹活了。”   鉅野城,是一處連在地圖上都無標記的小城。   原本,新羅國也不太注重這個地方,但隨着近年來,被百濟不斷攻略蠶食,邊境線一退再退。   這個芝麻綠豆大點的小城,不知不覺中,居然從內地,變成了邊境重鎮。   城雖小,地勢卻緊要。   因此成爲兩國相爭的要衝。   蘇大爲跟着金法敏來到鉅野城時,看到的是一片殘破。   矮到好像搭個人梯就能爬過去的城牆。   到處都是火燒和刀砍的痕跡,令整面城牆看起來好像是一隻遍體鱗傷的小獸。   城角下,還有許多斷掉的箭頭,一些箭桿。   暗紅的血漬。   沒填埋完的屍骨就棄在道邊。   灰暗的天空上,盤旋着不知是禿鷲還是什麼鳥類,發出淒厲的哀鳴。   鉅野城附近方圓數里地的樹木,早就被砍伐光了。   整個城池周圍光禿禿的,充滿着死氣。   空氣裏有一種有機物被燒灼後的味道,焦糊臭味,間中還帶着一絲肉香。   聶蘇天真爛漫,還不以爲意,但是周良和南九郎卻是變了臉色。   這分明是新羅人將屍體置於火中焚燒……   金法敏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看着蘇大爲他們的臉色,陪着笑臉道:“已經入夏了,天氣炎熱,爲了防疫病,不得不如此,還請上國天使見諒。”   這個天使,自然不是背上長翅膀的鳥人。   而是形容天子的使者,是爲天使。   同樣的道理。   騎白馬而來的,未必是王子,也可能是唐長老。   蘇大爲沉默不語。   戰爭,他已經見識過了。   不過當年在草原上追逐西突厥人,那是無比廣袤的空間。   遼闊的西域,雄渾起伏的天山。   追亡逐北。   就算死上萬人,灑在那麼遼闊的大地上,也是芝麻。   很快就有禿鷲和餓狼啃食乾淨。   蘇大爲的記憶裏,還沒有經歷過攻城戰。   自然無法想像到,比起與突厥人的騎戰,攻城更加殘酷。   自古以來,攻城爲下,攻心爲上。   指的就是攻城戰的艱難,對敵我雙方,都是一場意志力的較量。   真正的絞肉機,指的就是這種攻防戰。   攻城一方,固然苦不堪言,傷亡巨大。   守城一方,也絕不好受。   如果斷掉補給,最後便是人競相食,宛如修羅地獄。   “百濟的兵馬不久前剛退走,鉅野城扼住了要道,他們繞不過去,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攻打,會有一個休整期。”   來到自己的地盤,金法敏顯得越發放鬆。   他先請蘇大爲等人到客房休息片刻,自己下去換了身衣服。   不久之後,便一身容光煥發的登門拜訪。   “蘇帥,運氣真不錯,國仙金庾信正在來鉅野城的路上,算算路程,今夜便到,幾位可以暫且歇息,待到晚間,我安排蘇帥與國仙見面。”   “甚好。”   夜色籠罩。   鉅野城上下燈火通明。   巡邏的兵卒已經攀上城頭,來回巡守。   這些新羅的兵卒,比起唐軍看起來要瘦弱許多,一個個面有菜色。   看着他們拿着武器,佝僂着腰的樣子,蘇大爲甚至懷疑這樣的兵,真打仗時能不能握緊武器。   也不知他們是怎麼挺過來的。   “天使這邊請。”   一名佝僂着腰的侍從,在一旁低頭道。   “國仙已經到了,就在前面。”   蘇大爲點點頭。   他這次與金庾信見面,爲的就是弄清楚關於百濟國的第一手情報。   金庾信,是新羅的重臣。   他是金官伽倻王室後裔,本人也與新羅王室聯姻,是如今新羅王金春秋的妻舅兼女婿。   金庾信的祖父金武力就開始爲新羅效力。   曾在管山城之戰中大破百濟,俘殺百濟聖王。   父親金舒玄與新羅立宗葛文王之女,萬明夫人野合,懷孕二十個月後生金庾信。   金庾信十五歲成爲花郎徒,表現出色的軍事和組織能力,爲其他花郎所折服,號“龍華香徒”。   他成長的年代,百濟、高句麗不斷入侵新羅,金庾信爲此獨自進入深山修行,向天發誓要滅此二敵國。   據傳得遇仙人傳授祕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