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驚雷
安文生身體突然飛起。
以他那胖大的身形,如此輕盈的動作,簡直詭異至極。
人在空中,雙足連點,直接踩着下面百濟兵的腦袋,向着聶蘇方向衝去。
“阿彌你穩住,我去支援小蘇。”
他和蘇大爲都殺到了軍陣中間,再往前突破數道人牆,便可衝至聶蘇與那僧人交手的地方。
蘇大爲正要奮力劈開人牆,剖上去做接應,陡然察覺有異。
抬頭看去,百濟中軍的騎軍軍陣分開兩邊,露出一羣奇形怪狀之人。
這羣衆人衣着有鮮明倭人特點,身上披掛漆甲,上繪鬼神。
臉上也抹着五顏六色的油彩,看上去簡直跟鬼怪一樣。
蘇大爲愣了一下,瞬間反應過來,這些人是倭兵。
不應該說是倭人裏的軍事貴族。
身上衣甲以繩索穿連並且層疊甲片,下面的甲片覆蓋連成一片的底端,形成下寬上窄的樣式。
這是倭國從平安到飛鳥時代的衣甲,也是奈良時代大鎧前身。
蘇大爲之所以認識,因爲他前世曾看過一次倭人的衣甲兵器展覽,還留有印象。
比起大唐此時的唐六甲,倭人的衣甲顯得十分簡陋,有着裝備代差。
但是比起衣甲,更重要的是這些人的身份。
軍事貴族,侍奉天皇的武士集團。
只有這樣一羣人,纔會配上這樣的衣甲。
見鬼了,倭國天皇武士團什麼時候出現在半島?
這個情報缺失了,需要儘快補足這一塊,重新制訂戰略。
這一切,從蘇大爲腦海一閃而過,僅憑這些倭人武士,還不足以令他卻步。
橫刀合於身前,人隨刀走,正想衝入敵陣,試試這些倭人的斤兩。
突然,百濟中軍鼓號一變。
咚咚咚~
鼓音越發急促,變得殺氣騰騰。
蘇大爲久經戰陣,心中頓時一緊。
這是伏兵四出,殲滅敵人的鼓號?
眼角餘光看到,百濟中軍騎兵後退,另有一支人兵卒從陣後走上前。
這些人每三個爲一組,一人推着一種類似獨輪車的小車,車上赫然豎着一張大弩。
若說弩,也不完全對。
因爲這種弩和後世蘇大爲見過的弩皆不相同,和唐弩也不同。
看上去有點像……
蘇大爲只覺得頭皮發麻,一句話脫口而出:“諸葛連弩?”
賊你媽,不會吧。
這東西不是蜀國諸葛亮發明的。
木牛、流馬和計劃連弩。
後世有考證過,說木牛流馬就是獨輪小推車,適合在蜀國那種山地運糧。
而連弩,卻一直很難完美復原。
因爲實物早就沒有了,後世多是出自腦補,製作出能連發的弩,就稱是諸葛連弩。
若他們親眼看一看百濟軍中推出的這種獨輪車上所置的連弩,只怕要驚掉下巴。
首先就是大。
這種弩橫向張開,有一人長。
其此就是粗。
無論是弩臂、弓弦還有裝箭的匣子都透着巨大。
再加上旁邊兩人明顯是孔武有力之士,獨輪車上還放着不亞於攻城弩一般,粗如兒臂的碩大箭頭。
蘇大爲直覺要糟。
陣中殺聲震天,百濟軍的兩翼已經張開,向着林中蘇大爲所設的疑兵之處反捲而去。
前鋒被殺散的那批槍兵沒有直接崩潰,而是向兩旁退出戰場,重新結陣。
中軍在後退,將獨輪車和連弩的陣線推出。
倭國武士軍團,在連弩陣線之後,嚴陣以待。
在連弩的兩旁,已經有弓弩手重新排成陣列,護住連弩車。
此時陣勢還未成,正是連弩車最脆弱的時刻。
更遠處,那杆百濟軍中軍大旗下,一名年青的將軍一身黑甲,手扶腰刀,立於旗下。
目光穿透兵卒軍陣,平靜的看向蘇大爲。
雙方目光一碰,彼此心中都是一凜。
無數火把燃燒着,將整個夜間戰場照得燈火通明。
蘇大爲心中已將敵將的全盤佈置推敲清楚。
心中暗叫一聲厲害。
之前種種試探,甚至殺傷,都沒能令敵將分心動容,只怕,等得就是這一刻吧。
這纔是他的後手,底牌。
憑藉連弩,軍陣之威,將異人限制在狹小的包圍圈中。
要麼戰死,要麼活擒,再沒有別的機會。
蘇大爲縱觀全場,腦中飛速轉動。
他的腰脊一擰。
身形瞬間消失。
百濟這次指揮全場的將軍確實厲害,但是自己仍有機會。
在陣勢合圍之前,只要抓住對方主將,便能破局。
蘇大爲此時與軍旗下的黑齒常之,只隔着四道兵卒布成的人牆,距離不過五十餘米。
龍形九變,身法奇詭。
普通兵卒的眼睛根本無法捕捉蘇大爲的動作。
驚呼聲中,蘇大爲早已踩踏着百濟軍的頭頂,身形高高掠起,向着一身黑甲的百濟將領撲去。
就是此人!
這次百濟的追兵就是此人指揮的,真是年青得過份啊。
百濟似乎也是能出名將的。
不知此人與傳說中的黑齒常之相比如何。
這些念頭剛剛閃過,眼前突然看到一片刀光。
是那些倭人武士,拔出隨身佩刀,向蘇大爲攔截。
這些武士的身法刀法,有異於中原。
雙手執刀舉過頭頂,跳蕩而前。
所謂跳蕩,就是如猿猴一樣,飛身騰躍。
一次躍出,能達三米。
巨大的刀芒,要將眼前的一切斬碎。
這種刀法,源自先秦。
昔年扶蘇被胡亥和趙高矯詔賜死,扶蘇族人不甘滅族,向東渡大海,沿着徐福舊,逃至扶桑。
帶去了冶煉、文字、武技種種藝能。
令還處在蠻荒中的扶桑,有了一次飛躍般的進化。
倭人這才從結繩記事,過渡到了邦國時期,間接催生出後來的邪馬臺王國及卑彌呼女王。
其實以中原和東海之近,兩族交流一直延綿不斷,進入倭國開啓民智的,何止是徐福?
電光火石瞬間,蘇大爲手中橫刀大開大闔,刀上電弧纏繞,光芒萬丈。
轟!
耳聽一聲巨響。
擋在前方的七八名倭人,手中大刀齊中斷裂,胸前多出一道巨大的裂隙。
竟是連刀帶衣甲,被蘇大爲一刀劈開。
一刀之威,擋者披靡。
蘇大爲擊碎倭人阻撓,剛要上前,頭頂上方,突然傳來尖利的呼嘯。
眼角餘光看到,之前受傷的黑天狗,不知何時飛在上空,雙手執鐵棒,狠狠一棒打來。
蘇大爲怒喝一聲,不閃不避,伸手一抓,那隻挾着萬鈞力道的鐵棒,被他牢牢抓到手裏。
黑天狗之前喫過大萬,見狀從鳥嘴裏發出一聲怪叫,慌忙鬆手。
背後雙翼努力撲騰,身形向後浮升。
遲了!
蘇大爲掌心元炁一吐。
鐵棒被雷電所包裹,化作一條通體赤紅,電光繚繞的流星,向着黑天狗直追而去。
噗~
鐵棒穿透黑天狗的胸膛,帶着他的身體飛射向遠方。
半空中下起一蓬血雨。
黑紫色妖異之血。
解決了黑天狗,蘇大爲臉色微變,驀然覺得雙腳一重。
低頭看去,不知何時已經覆上了一層冰晶。
一道白色的女子身影,挾着風雪,咯咯嬌笑着飄退。
“郎君,你害得奴家好慘啊。”
說到最後的慘字,嬌笑已變成咬牙切齒的怨毒。
“裝神弄鬼,陰魂不散。”
蘇大爲大怒。
眼見着百濟敵將被兵卒保護着迅速後撤,脫離自己的威脅,一股無明之火從心頭升起。
勁力一吐,腳下冰晶粉碎。
右腳頓地,無數碎石結晶騰空飛起。
蘇大爲右手一揮,呼的一掌掃在這些碎石上。
但見去勢如流星,激射向飛退的雪女。
同一時間,蘇大爲身形騰空,後發先至,追上那百濟將領,橫刀順勢下劈。
天策八刀。
同樣的天策八刀,在蘇大爲手中,已經具有不可思議的威能。
元炁化雷,雷電四射。
橫刀在他手中,化作通體亮白的光刃,向着敵將斬去。
無數百濟兵卒湧了上來,用身體,用手裏的武器,喊着蘇大爲聽不懂的吼叫,奮不顧身的迎上雷電之刃。
轟!
電光橫掃,衝在最近的十幾名兵卒瞬間被劈得粉碎,身體被電蛇焚燬。
連聲音都不及喊出,便化作飛灰。
但,那百濟將領終究是逃了出去。
蘇大爲還想追趕,心中突地一動。
長嘆一聲,執刀在手,斜指地面。
戰機已失。
敵人的連弩已經布好,不及布好的也有大量的弩弓和神射手補位。
現在想的不是如何擊殺敵將,而是如何全身而退。
就在這一刻,耳中聽到聶蘇的一聲低呼。
這聲音在陣間雖然輕微,但聽在蘇大爲的耳中,卻如驚雷。
“小蘇!”
抬頭看去,一眼看聶蘇,從半空中筆直墜落。
方纔那妖僧,雙掌赤紅,正欲對聶蘇撲殺。
時間彷彿靜止。
安文生低喝一聲,雙掌合扣胸前,罩向妖僧。
陰陽二氣瓶。
一陰一陽謂之道。
此法取陰極陽生,否極泰來之意。
是安文生拿手底牌之一。
但見那妖僧頭也不抬,左手五指一揮。
至強至暗的元炁,在空氣中奔騰呼嘯,如汪洋大海,無邊無岸。
雙手合攏寶瓶印的安文生,頓時面色煞白。
他看到,整個夜空被赤色染紅,元炁化作血浪,連天接地,向自己湧來。
第一百零一章 必殺之人
之前雖然也跟那幾個倭國的異人和詭異交手,但蘇大爲這邊是佔優勢一方,可以輕鬆碾壓敵人。
眼前的僧人不同。
他所展露出來的實力,已經遠超過普通的異人,甚至還在道琛之上。
六品之上,便是五品。
地境。
蘇大爲緩緩站起身。
方纔他用鯨吸之術,猛地隔空將安文生和聶蘇都吸了過來。
又鼓起自己全部元炁,在虛空中形成一堵氣牆,勉強將那僧人的血氣擋住。
蘇大爲若有所思看向對方。
恰好那老僧也看過來。
雙方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似有火花迸濺。
“你也是五品異人?”
老僧的聲音,自虛空中傳過來。
帶着一種鏘鏗有力的金屬質感,直刺入耳膜。
蘇大爲並沒有理會,他拉起安文生,又拍了拍聶蘇的肩膀:“你們怎麼樣?”
“阿兄,我沒事,就是安大兄受了他一掌,這老禿子好凶,你替小蘇狠狠打他一頓。”
蘇大爲微微點頭,目光重新凝聚在前方。
此時,百濟軍的包圍已成。
半月形的軍陣,兩翼和正面皆以獨輪車和連弩坐鎮。
中間填以弩手和射手。
蘇大爲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如果單獨只是這軍陣,或單獨遇到敵方五品異人,自己都有把握能帶着安文生和聶蘇全身而退。
但現在是這兩者相加。
有些麻煩了。
軍旗搖動,一個聽起來平和,但卻堅持的聲音從大旗下傳來:“投降不殺。”
聲音傳遞,開始是親兵應喝,接着是整個軍陣前,數千人一齊大喝:“投降不殺!”
巨大的聲浪在曠野中轟鳴,驚得宿鳥亂飛。
軍中那黑甲將軍將手一抬,呼聲漸漸停下。
萬籟俱寂。
蘇大爲沒有回應,他還在計算。
抬頭看了看天色,耳朵微動,聽着兩邊林中,屬於都察寺的密探越來越遠,漸漸聲音消失。
蘇大爲知道,此次想將敵將斬首的行動,已經宣告失敗。
錯就錯在不知對方居然有實力如此強大的異人。
更沒料到,這百濟軍的將軍,用兵之道如此穩重,而且正奇相合,堪稱名將之姿。
以蘇大爲的手段,戰場上能坑到他的,除了如蘇定方這種上一代的名將外,年輕一輩餘子碌碌,皆不被他放在眼內。
今天,這場意外,倒是令他收起這份輕視。
這是大唐盛世,也是名將輩出的時代。
周邊如高句麗、百濟、新羅、吐蕃、突厥,全都是能打仗的。
好像整個東亞的武力值,在這個時間點上,集體點滿了。
就在這短短的數十年。
正因爲敵人強大,才更顯出大唐的強大。
但也絕不能小看了敵人。
蘇大爲在心中暗道。
寂靜中,那老僧忽然從軍陣中走出。
他雙手合十,灰撲撲的僧衣毫無任何出奇之處。
若不是他方纔出手驚天動地,一舉壓制聶蘇與安文生,蘇大爲也實在沒料到,此人居然是李大勇那個級數的高手。
百濟,原來不止是道琛和鬼室福信,還有這樣的大能。
“在下道慈。”
那僧人用帶着金屬質的聲音,自我介紹道。
他的聲音帶着奇異的穿透力。
即使隔着很遠,也聽得清清楚楚。
整個戰場,數千人,此時全將目光投在那道慈僧身上。
就連敵方大將,那位黑甲將軍,先前不把倭國異人的折損放在心上,但卻對這道慈,顯得有些恭敬。
在這樣的環境下,居然能按住全軍,聽憑道慈獨自出來,與蘇大爲一方談判。
“道琛是我師弟,我乃百濟護國國師。”
道慈一臉慈祥笑容:“我可以保證,幾位如果投降,會受到公正的待遇,我可以保證你們的平安。”
這位道慈,正如他自己所說,乃是道琛的師兄。
百濟國以佛教傳國,從上到下,都十分信重佛法。
而這道慈,一身修爲通玄,早就突破到了異人五品的境界。
這些年一直深居簡出,只想在修爲上更進一步。
所以在大唐裏,他的名聲不顯。
但是論實力,論影響力,比起道琛和鬼室福信,反倒是他這位護國國師,說的話更有份量一些。
蘇大爲心裏記起一份細小的信息,當時有份情報,稍微提起過一句這位道慈。
只是此人太過低調,從不露面,以致於情報方面,對此人也沒有太過關注。
現在,蘇大爲意識到了,任何國家,都有藏龍臥虎之底蘊。
有些人平時不顯山露水,一旦站出來,很可能會是個大麻煩。
“貧僧的話已經說清楚了,如果幾位冥頑不靈,那麼只有另一條路了。”
道慈不見蘇大爲這邊回答,仍是雙手合十自顧自的道:“那便由黑齒常之手下這些弩手,送幾位超度吧。”
黑齒常之??
蘇大爲的臉色,有一瞬間的錯愕。
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方纔指揮百濟軍的人,居然便是後來大唐鼎鼎大名的歸化名將,百濟人,黑齒常之。
來百濟之初,他便有意通過黑齒常平,結交黑齒常之,暗中留下伏筆。
哪裏知道,世事如此離奇。
兜兜轉轉,居然和黑齒常之成了敵人。
見蘇大爲仍不說話,道慈白眉微微一挑,雙手合十道:“我知幾位修行不易,或許自以爲憑藉自己的一身本事,有機會逃出去。
但是以貧僧看,幾位沒有機會了。
當日那位大唐國的將軍李大勇,也以爲自己有機會,錯過了最後投降的機會。
以致於貧僧不得不將其抹殺……
幾位,莫要自誤。”
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轉爲嚴厲,話語裏,已經明顯帶出了威脅之意。
出乎道慈意外的是,這一次,唐人的那幾位異人,立刻有了反應。
那個中了自己一掌的白臉胖子,擔心的看向中間那個一看就是首領的健壯唐將。
而另一邊的嬌美少女,則是抓起那唐將的手,顯得十分害怕。
怕?
那就對了。
這夥人如果只是殺了,未免太過浪費。
如果能留下活口,從中套取有用的情報,那便價值萬金。
所以不到不得已的情況,道慈仍不願下殺手。
上一次對付李大勇時,最後因爲李大勇反撲太過激烈,道慈作爲壓軸之人,不得不出手補刀。
將對方頭顱斬下。
現在想起來,他仍覺得可惜。
一個活着的異人,可比死去的異人有用得多。
若是能降服對方,爲己所用,善莫大焉。
“幾位,決定好了嗎?”
道慈聲音剛起。
蘇大爲喉結蠕動了一下,抬起了低垂的頭。
他的雙眼裏,血絲滿布,聲音沙啞的問:“你剛纔說什麼?李大勇是被你出手……”
喉嚨裏,乾澀得像是有一把鋼刀在刮擦。
蘇大爲甚至從自己咽喉裏,品出一抹鐵鏽般的血腥味。
他已經分不出,那是自己流的血,還是心裏的殺意太盛。
隔得很遠,道慈並沒發現蘇大爲的異常,還在苦口婆心的做最後規勸。
“這是最後的機會,放下手中刀,向本國師投降,否則,定斬不赦。”
沉默,詭異的沉默。
蘇大爲臉上神色變化。
似怒似狂,似有滔天殺意。
一股血腥氣息,從他的雙眼流露出來,狠狠的凝視着道慈。
這目光如此深刻,以致於道慈瞬間驚覺到,對方對自己的刻骨仇恨。
後面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大勇,他是我兄長。”
黑夜裏,蘇大爲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楚分明。
傳遍整個百濟軍中。
“我此來百濟,便是爲他報仇。”
蘇大爲的聲音如刀斧一般,帶着鐵血之意:“不管你是五品也好,國師也罷,都將死在我的手裏。”
“狂妄!”
道慈狠狠一拂袖,面容透出一絲猙獰:“冥頑不靈,黑齒常之,下令吧。”
“是。”
黑齒常之的目光,劃過戰場,投在數十米外那些唐人身上。
最後揮了揮手。
戰鼓聲響。
連弩弓弦絞動。
“走!”
蘇大爲猛一拉聶蘇和安文生,向後急退。
“阿兄?!”
“大勇的仇我會報,但不是現在。”
蘇大爲聲音沙啞的說着,他的雙眼血紅,眼眶幾欲裂開。
聶蘇從沒見過他如此表情。
額頭上的青筋都跳動起來。
“放心,我還沒失去理智,趁我還沒失去理智,我們走……”
三人身形暴退。
同一時間——
崩崩崩~
勢大力沉的連弩,巨箭射出。
空氣傳出刺耳的音嘯聲。
緊跟着連弩的是神射手的箭。
在這個距離裏,蘇大爲他們根本沒有機會能躲避。
眼看着夜幕被無數箭雨覆蓋。
蘇大爲振臂推開安文生和聶蘇,雙手猛拍地面。
鯨吸。
五品異人,可借天地元力。
地面陡然如巨浪起伏,伴隨着轟然巨響,無數泥石拔地而起,在蘇大爲身前,形成厚重的土牆。
“大膽!休想逃!”
道慈的聲音驟然炸響。
第一個聲音還在遠處,最後一個字,已經到了蘇大爲頭頂。
血色漫空。
一尊赤色佛祖幻影,自他背後浮現。
雙手合扣縛日獅子印,化作一輪血日,罩向蘇大爲。
他的速度,甚至超過了那片箭雨。
噗噗噗~
箭如流星,遍灑在土牆之上,勁道大失。
粗如兒臂的連弩長箭,貫穿土牆。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巨響。
土牆崩塌。
地面跌宕起伏,如濁浪滔天。
那些操控連弩的弩兵,還有軍中射手,紛紛站立不穩,僕伏倒地。
黑齒常之手扶大旗,勉強穩住身形,放眼看去。
一輪血光。
如同朝陽。
在光芒最盛處,蘇大爲雙手交疊向天,道慈人在半空,一拳下擊。
雙方拳掌相交,詭異的不見一絲聲息。
畫面彷彿定格。
第一百零二章 高明
整個戰場,數千人的目光情不自禁的被蘇大爲和道慈身影給吸引。
擁有遠超過凡人的力量,被稱之爲“異人”。
當異人的力量,達到一種可怕的級數,可通神明。
蘇大爲與道慈現在所展現出來的力量,無疑已經顛覆了普通士卒的想像。
無論是蘇大爲的“鯨吸”,吸動大地延綿起伏,仿若地龍翻身,土牆拔地而起。
還是道慈舉手投足間,展露佛陀幻影,血光如太陽般璀璨。
都是所有人生平僅見的奇景。
有些意志不堅的兵卒,甚至已經拋下武器,對着兩人方向行跪拜。
黑齒常之目視着這一切,心中卻是苦笑。
國師道慈身份特殊,代表着義慈王,他的面子不能不給。
但此人修爲雖高,性格卻變化無常,難以捉摸。
他這樣衝出去與唐人細作貼身肉搏是痛快了,可自己好不容易佈下的圈套,要將這夥唐人圍殲或者活擒,如今豈不是前功盡棄?
有道慈擋在前面,軍中連弩如何繼續發射?
傷了道慈,如何跟義慈王交代。
這些都是問題,令黑齒常之頭大無比。
現在只盼着道慈修爲高深,能順利將這幾個大唐的異人擒住。
就在他心念轉動間,蘇大爲與道慈相持的局面已經發生變化。
道慈臉上寶相莊嚴,但卻沐浴着血光。
如果他是佛,那也必是邪佛,魔佛。
血光大盛。
天空陣陣梵音禪唱。
隱約可見虛幻的赤色血佛,雙手持印,與道慈的雙手重疊,交融。
元炁的流動,彷彿剎那間陷入凝固。
下一刻,比方纔更兇猛暴戾無數倍的元炁血海,從道慈拳鋒綻放。
他雙手變幻,獅子印化作金剛輪印。
雙手如輪,帶起漫天血雨,向着蘇大爲一拳擊下。
咚~
一聲沉悶巨響。
所有人的心臟,好似隨着這一拳,突地一跳。
蘇大爲後退一步。
他天生力大。
後來經由騰根之瞳附體,引他修煉詭異體術煉體後,龍形九轉,身體力量進一步開發。
雙臂實有千斤之力。
但是在道慈這一拳下,他卻生出難以抵擋之感。
情不自禁後退。
道慈一拳得勢,更不饒人。
口唸佛音,乾瘦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
變成一個肌肉虯結的怒目金剛。
他的雙拳如輪,又是一拳向蘇大爲胸膛擊去。
紅光暴漲。
血色元炁如驚濤拍岸,奔騰不休。
咚!
蘇大爲再退第二步。
第三拳。
退兩步。
第四拳,退五步。
每退一步,蘇大爲臉色就變紅一分,直到眼睛和髮梢都像是染上了血色。
道慈足踩蓮花,僧袍捲動。
巨鉢般的拳頭從大袖中穿出,向着蘇大爲又是一拳擊出。
第六拳。
啪!
拳頭突兀的定住。
道慈瞪大雙眼,驚訝的發現,這一拳居然被蘇大爲手掌抓住,硬接下來。
如金剛羅漢,降龍伏虎般的暴力,順着道慈膨脹的肌肉、筋骨,挾着嗡嗡雷音,向着蘇大爲的身體瘋狂湧去。
“你若後退,還能多化幾分力,居然敢硬接本座金剛拳印,簡直不直死活。”
血光中,道慈背後隱見一尊血色如來。
如來座下,坐着一尊蓮座。
此時蓮瓣一片片張開,無窮無盡的元炁,彷彿錢塘大潮,狂湧而來。
蘇大爲臉上的血色更盛三分。
看他的膚色,赤紅一片,那種血紅色,幾乎要穿透皮膚滴出來。
妖異到極處。
也危險到極處。
但,這個時候,蘇大爲居然笑了。
他的右拳猛地一擰。
一口長長的氣息自鼻,自咽,自肺,自丹田,流轉一週,陡然化作一縷細線,順着他的掌指,向着道慈反衝而回。
鯨吸勁。
從夢境中,眼見那詭異巨鯨在沙海起舞的畫面,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中。
這些年,他並沒有開啓新的圖騰體術,但在龍形九轉,與鯨吸之上,越發融匯貫通。
鯨吸,不僅是鯨吸。
長鯨吸水,是爲了吐息。
鯨吸術的盡頭,是釋放。
吸,是容納百川,吞吐星海。
放,則如天崩地裂。
飛瀉千尺。
北冥有魚,其名爲鯤,鯤可化鵬,一飛九萬里。
一股可怕的,莫可名狀的大威能,從蘇大爲的掌指爆發。
這力量,如巨鯨吐水。
如烈日焚天。
水火既濟,陰陽齊備。
道慈金剛輪印瞬間崩解。
一股驚悸的感覺從心頭跳起。
他怒吼一聲,大袖一揮,足踏蓮花,飛也似的倒退。
就在此刻,安文生鬼魅般的自蘇大爲身後穿出,從道慈身前一掠而過。
輕輕一掌印在和尚胸口。
“送大師一程。”
安文生雖然待人和氣,但他卻是睚眥必報的性子。
有恩必還。
有仇必報。
噗~
道慈胸口往下凹陷,背後僧衣炸碎,現出一個清晰掌印。
聶蘇幾乎同時從蘇大爲身側飛出,雙手中指輕釦連彈。
嗤嗤有聲。
無數細密的水珠,自她指間彈出。
銀光璀璨。
“走!”
蘇大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制止她繼續追擊。
同時向安文生招呼一聲,返身向着河水狂奔,再不回頭。
直到這個時候,百濟軍中的黑齒常之才反應過來,忙大喝放箭。
崩崩崩~
亂箭穿空。
但都慢了一步。
蘇大爲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呼吸間奔至河邊,腳下一點,帶着聶蘇騰空而起。
雙腳在水面連點兩下,如蜻蜓點水。
輕鬆落在對岸。
這條河不算特別寬,可也有個六七丈寬。
蘇大爲帶着一人,毫不費力。
安文生卻是低喝一聲,似在求助。
蘇大爲轉身手臂一甩。
一條細窄長索從他袖中飛出,筆直射向安文生。
安文生人在半空,見狀伸手一撈。
繩索在手腕上轉了幾圈。
此時他剛好力量用盡,身體向着河水墜去。
蘇大爲手腕一抖。
長索猛地拉直,一股大力將安文生拉了回來。
三人躍過河水,這纔不慌不忙的轉身。
此時百濟軍中射出的箭雨大多勁力不足,在河岸邊紛紛墜落。
只有連弩射出的數十支大箭飛來。
不過多半也沒了準頭。
偶有一兩支,被聶蘇伸手一指,河水捲起巨浪,將弩箭不知拍到哪裏去了。
道慈剛剛穩住身形,雙眼盯着河對岸的蘇大爲,眼中閃過一抹陰霾。
他雙手合十,低念一聲佛號,揚聲道:“好手段。”
尖銳如刀劍般的音浪,劃過河水,迴響在蘇大爲耳邊。
道慈雙眼微眯,裏面戾氣閃過:“我們可以做一個交易,你若把方纔的祕術傳給貧僧,貧僧可向大王求情,饒你一命。”
蘇大爲怔了一下,沒想到這賊和尚居然惦記上自己的鯨吸術。
他大笑起來:“果然是不賊不禿,不禿不賊啊……”
笑音未落,蘇大爲臉色一變,變得森然:“和尚,你殺我兄長,此仇不共戴天,好好洗乾淨你的脖子,你這顆頭顱,我要定了。”
說完,衝身邊聶蘇和安文生打了聲招呼。
三人掉頭就走,投入茫茫夜色中。
百濟軍中,黑齒常之愣了愣,接着發出指令:“繼續追擊,先鋒先過,穩住陣腳再接應中軍,各部依次渡河。”
鄭冬信驚問:“達率,還要追?”
“追。”
黑齒常之目視着河對岸,以不容置疑的語氣道:“我們好不容易把他們逼到這種程度,如果此時放了,這幾個大唐來的異人,便如困龍得水,再也無人能制了。”
說着,他的目光有些古怪的掃了一眼道慈,向鄭冬信壓低聲道:“異人不可靠,還是得靠咱們自己人,憑着這數千大軍,我們便是磨,也能把那些異人逼到絕境……渡河吧。”
“是。”
鄭冬信忙去傳令。
黑齒常之再去交待親兵,清點損失,救治傷兵不提。
夜色依舊昏沉。
遠方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剛剛與南九郎匯合的蘇大爲,聽到聲音笑了笑,他將手指放在嘴邊,吹聲幾聲呼哨。
似乎暗含着某種訊號,哨音此起彼伏的在夜色中傳遞。
安文生咳嗽一聲,向蘇大爲好奇的問:“你還要做什麼?”
他方纔受了那賊禿一掌,受傷不輕。
“一會你就知道了。”
蘇大爲說了一句,卻並沒有解釋的意思。
衆人沿着山路繼續往前,走了大約兩盞茶的功夫,隱隱聽到好像有什麼聲音從遠處傳來。
初時細小,漸漸變大。
隆隆之音,如萬馬奔騰。
安文生和聶蘇,幾乎同時反應過來:“河水?”
“是。”
蘇大爲回頭看了一眼。
“你們不是好奇周良他們去哪了嗎?我在勘察地形時就留意到這條河,讓他們圍堰蓄水。”
安文生臉上先是駭異,接着又是失笑搖頭:“惡賊,你這手段恁地歹毒,不過……做得漂亮。”
蘇大爲手下早就在河水上游設堰攔水。
只待百濟追兵渡河,便開堰放水。
“我說怎麼這個季節,這邊的河水卻不甚深……”
從出熊津城開始,蘇大爲與黑齒常之率領的百濟兵鬥智鬥勇,多番試探。
直到方纔衝突暴發,看似百濟人佔了上風。
但終究是蘇大爲更爲高明。
第一百零三章 一生之敵
黎明的光芒從東邊投射下來,將眼前的一切,照得如夢境般不真實。
直到現在,黑齒常之仍不敢相信,昨夜發生的一切。
滾滾濁浪從上游衝下,猝不及防下,不知多少人被河水沖走。
整個隊伍的建制被打散。
這一夜,都忙着救人,試圖重新將人手組織起來。
腳下趟着齊膝深的河水,他站在水中,聽着四周傳來無意識的呢喃和呻,吟,頭腦一片空白。
聽到鄭冬信匆匆趕過來,向他低聲道:“達率。”
這纔將黑齒常之的魂給喚回來。
“情況如何?”
“折損了近千人……”
黑齒常之沉默不語。
但是從他臉頰旁浮起的咬肌可以看出,他的內心必然經受了極大的煎熬和痛苦。
千人,他一共也只帶了一千二百人出來,其他的是從熊津城徵召的,共兩千七百。
結果一夜過去,部隊整個被打殘了。
就不說自己親手訓練的精銳損失多少。
這份戰績,只怕無法向熊津城那邊交代。
折損的一千人裏,一小半是在蘇大爲他們衝陣時,擊殺或重傷的。
其餘大部份,都是在渡河時被從上游瀉下的河水,給衝跑了。
辛苦一夜,救回了一些,但還是有不少餵了魚蝦。
黑齒常之痛苦的閉上眼睛。
一直以來,他都是家族的驕傲,他還是兵癡。
癡迷於用兵之道,並且以此爲自負,相信自己用兵達到一流水準。
誰曾想到,這次居然敗得這麼慘。
“達率,我們也不是全無收穫。”鄭冬信跟着黑齒常之日久,一見他的神色,猜出心中所想,忙開口道:“昨晚我們還是抓到了幾個人。”
“什麼人?”
“就是唐人埋伏在兩翼靈中的疑兵,追擊的時候,抓到了三人。”
這幾乎是黑齒常之這一夜聽到最好的消息。
他的精神爲之一振。
“人在哪裏?帶我過去,我要親自審問。”
遭受人生第一次重大挫折,黑齒常之顯得沒有往日那樣自信。
當他跟着鄭冬信,涉水繞過傷兵,走向俘虜的方向時,忽然發現傷兵中有一個極不協調的人站在那裏。
是道慈。
他的神色平靜,站在那裏,就像是一座雕像一樣。
兩眼遠望着空氣,眼神沒有焦距。
“從昨夜,國師就一直是這副模樣。”
鄭冬信在黑齒常之耳邊小聲道。
黑齒常之兩道刀鋒般銳利的眉毛微微挑起。
難掩心中一絲嫌惡。
昨夜,若不是道慈擅做主張,去近身與唐人纏鬥,自己佈下的連弩陣本可以將對方射殺。
但是現在這一切全毀了。
折損那麼多兵卒,特別是自己一手訓練出來的那批精兵,這些都是短期內無法再補充的。
出於對道慈身份的顧忌,黑齒常之還無法向對方惡言相向。
不行,爲將者,不能被情緒所左右。
黑齒常之記起兵書所言,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走向道慈:“國師一直站在這裏?”
像是被黑齒常之的聲音所驚動。
道慈眸中那雙褐色的瞳子微動了一下,從晦暗,忽然浮現出一絲神彩。
這讓泥塑木偶,突然有了生機。
讓道慈彷彿一下子活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四周,再看向黑齒常之:“達率對昨天那夥唐人如何看?”
“如何看?”
黑齒常之聽不出對方的語氣,是否說的反話,還是在嘲諷?
他忍住心中情緒,儘量冷靜道:“爲首的那員唐將,堪稱勁敵。”
覆盤的工作,他在水中站了一夜,早已想明白了。
他以爲自己掌握了局勢,以爲自己故意示弱將對方引入軍陣中,以弩箭射殺。
以爲是自己掌控了這一切。
可是覆盤後回想,卻發現不是這麼回事。
昨晚對方看似莽撞的衝陣,何償不是一種故意“似弱”。
以致於黑齒常之以爲一切盡在掌握,最終被對方開堰放水,付出了慘重代價。
應該說,唐人本就是兩手準備。
要麼,在軍陣中,斬將奪旗,令百濟追兵崩盤。
要麼,便是藉着蓄積的河水,用自然之力,將百濟軍送葬。
這場無形的較量,黑齒常之以爲是雙方藏在幕後,隔空過招,實際上蘇大爲早就在棋局外埋伏了一手殺招。
無論黑齒常之昨晚怎麼應對,只要他沒想到河水這步棋,就依然無法改變結果。
“此人,一定是極擅用兵,智謀過人之輩,稱得上是本將一生之敵。”
想明白這些,黑齒常之忍不住又說了一句。
道慈微微點頭:“達率也不必妄自菲薄,此賊狡詐,縱是本國師,也差點中計,不過,昨夜我卻有一個不錯的發現。”
“是什麼?”
道慈蒼老的臉上,一下子煥發神彩,嘴角微微翹起:“本國師潛心研究天人之道,想在有生之年,再進一步,踏入異人四品。”
“以國師的天資,應該試着挑戰一下三品異人,達到天人化生之境。”
黑齒常之眉梢微揚,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略帶挖苦的話。
道慈彷彿沒聽出來,自顧自的道:“三品異人不敢想,若是能突破四品,餘願以足。”
他停了停,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詞:“佛門有一種神通感應,昨夜,我從那唐國異人身上,感到一種東西……”
“什麼?”
黑齒常之不禁訝然。
“本國師現在也不知道。”
道慈搖頭道:“但我能肯定,我突破的機緣,便在那人身上。所以,達率還要繼續追嗎?若追的話,本國師就同你一起。”
我謝謝你全家了。
黑齒常之眉梢跳了跳,有一種想要罵人的衝動。
他臉色略有些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先容本將清點戰損,重新組織人手,還要去最近的大城休整補充,才能繼續行動。”
道慈雙手合十,慈眉善目的道:“甚善。”
黑齒常之當然會繼續追下去。
不說付出如此大的損失,沒抓到蘇大爲一行,絕不甘心。
昨夜之前,他還有另外一手佈置,已經派人傳信給戎守邊境的達率階伯。
原本的想法是,兩軍一前一後,張網夾擊這夥唐人細作。
如今雖然有些折損,但是這計劃,大可以繼續執行下去。
到時有了階伯的生力軍,在兵力上就可不用擔心了。
在心裏,黑齒常之也不知爲何,有一種對危機的嗅覺,總覺得若是這夥唐人細作不除,百濟只怕會有更大的麻煩。
距離黑齒常之與道慈數十里外的山林間。
蘇大爲與南九郎、安文生、聶蘇、黑齒常平以及十幾名都察寺潛入百濟的人手,在松林下圍坐成一圈。
一株老松旁有一塊一人大的巨石。
表面甚是光滑,彷彿一處石牀。
被安文生和蘇大爲用祕法聯手製住的苩春彥五花大綁着躺在上面。
她已經醒了,但是對自己的未來,已經失去了信心,兩眼晦暗的看着天,腦子裏幾乎是空白的。
隱隱聽到蘇大爲和其他人細碎的話音,時隱時現的傳來。
她那雙白皙的耳梢本能的動了動。
“阿彌,昨晚你是怎麼想到的,居然會在上游圍堰蓄水?這招用得妙極。”
“你不知道嗎?我用兵一向是先爲不可敗,而後求勝,有了蓄水這一計,可保立於不敗之地。”
蘇大爲臉色有些蒼白,卻還是不忘吹了一句。
其實古之名將,不乏借水火之力,來消滅敵人的。
比如赤壁之戰的火燒連船。
還有關二哥的水淹七軍,都是其中的經典。
更久遠的甚至可以追到春秋時三家分晉,趙魏韓消滅智氏。
不過蘇大爲此次倒和這些無關。
純是當都察寺暗探將百濟地形查明,繪成地圖給他時,他稍微留意了一下熊津城附近的地勢。
那時候,已經有一個做撤退預案的想法。
而蓄水這招,則和當年萬年宮大水有關。
那是他的親身經歷,自然容易複製出來。
“接下來怎麼做?”
“繼續向東撤。”
蘇大爲拿起一根樹枝,又在地上畫起他自己纔看得懂的簡陋地圖。
“新羅與百濟的交界,這裏,這個地方地勢平坦,適合作戰。”
停了一停,抬頭看了一下左右的臉色,接着道:“若百濟還有人窮追不捨,咱們就在這裏,與之決戰。”
苩春彥躺在大石上,嬌軀微微一顫。
心中卻是發出不屑的冷笑:你們這幾個唐人潛入的纔能有多少人?居然敢大言說要與百濟決戰,簡直不知所謂。
奇怪的是,居然沒人對蘇大爲提出質疑,似乎大家都相信他的話。
他說能決戰,那就定然能決戰。
蘇大爲用樹枝在地上畫着,就在此時,聽到手下一名探子道:“蘇郎君,昨夜,我們這邊折了三個人。”
在地上划動的樹枝,瞬間凝固。
第一百零四章 初心
這一次突然的遭遇,兩邊都在不知對手的情況下,將自己的謀略和用兵特點展現淋漓盡致。
蘇大爲的用兵特點是,先爲不可敗,而後求勝。
永遠多想一步,多埋伏一手。
擅於跳出圈外,去制定策略。
至於黑齒常之,用兵則是堅韌、縝密,而且也會藏幾手底牌,在關鍵時刻才投入。
普通的將領,如果手裏有籌碼,會迫不及待的拿出來。
只有高明的將領,才懂得掌握節奏,在適當的時候,投入最恰當的力量。
這便是名將之所以爲名將。
此戰,黑齒常之雖然損失極大,但他原本定的戰略就是想要抓幾個活口來套取情報。
從這方面,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達率,這夥唐人皆猾虜,後面怎麼打?”
鄭冬信看着坐在大石上,耐心擦拭刀刃的黑齒常之。
這是他的習慣,每次戰後,無論用不用到,都會細心保養自己隨身武器。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
這個習慣可以保證武器永遠在最佳的狀態,不知什麼時候,或許就會救自己一命。
四周,散亂的百濟兵,漸漸有了些隊形的樣子,傷病被救治。
已經傳信了最近的城鎮,一會應該會有人手過來幫忙,運送糧草和乾淨的衣服。
“時間過了半天了,再不追,只怕追不上那些唐人了。”
鄭冬信見黑齒常之沒回答,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雖然他的年紀實際比黑齒常之還要大一些,但是在黑齒常之面前,他卻虛心的像個學生。
“不用急。”
黑齒常之用絹布細細最後擦拭一遍,雙手捧着刀刃對着日光照了照。
明亮的刀光照亮了他的臉龐。
刀刃如鏡,映出他那雙黝黑的,透着平靜與堅韌的雙眸。
“賊人最麻煩的是,他們形跡飄忽,我們很難抓到……”
說着,他將刀歸鞘,又將絹布細心的摺疊成方塊,收進懷裏。
“但是現在不同,昨天他們又多出了一批幫手,大概有數十人,這些人裏,在追擊時,被兩翼的郡兵射傷了不少,你覺得,賊人會怎麼做?”
“達率你是說……”
“身在敵國,我料他們不會拋下同伴,他現在身邊的同伴越多,對他們不是增加實力,而是增添負擔,那些傷員,會嚴重遲滯他們的行動。
況且這麼多人,無論怎麼做,都會留下更大的痕跡,他們跑不了。”
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鄭冬信,黑齒常之道:“這是我們的主場,我們隨時可以得到沿途城鎮的補給,補充人手、食物,休息,這些唐人一樣也做不到。
他們只能在荒野間風餐露宿,傷者需要休息,需要草藥,需要充足的食物。”
說到這裏,黑齒常之總結道:“我們無論死傷多少,都能在主場得到補充,他們不行,每多一個傷者,便多一分負擔,明白嗎?”
“末將明白!”
鄭冬信心悅誠服。
一般人以爲敵人人數越多,實力便越強,越難對付。
但是黑齒常之卻能反其道而行之,從另外的角度看透問題的本質。
“這夥唐賊沒有向西跑,也就沒有借道熊津江,逃出百濟的意圖,他們向東,是想逃往新羅方向,這與我之前的判斷一樣。
這些人來,可能就是受新羅邀請,爲他們刺探我百濟的虛實,所以事發後,只有向新羅方向逃走這一條路。
階伯如今就守在百濟與新羅邊境,我已經去信給他,到時他攔住去路,我們則在後方追堵,這些唐賊無論如何都逃不掉。”
“達率,還有一件事……”
鄭冬信黝黑的臉上,閃過猶豫之色:“昨晚那些倭人也死傷不少,還有他們的異人,這事我們要怎麼跟南臺主交代?”
“何需交代。”
黑齒常之站起身,整了整衣甲,狀甚威嚴道:“我們是軍人,只用立軍功,向王上負責便是。
至於南臺主,我與他又不是從屬關係,最多在朝中參我一本。
只要此次抓到唐人,便可功過相抵,不必多慮。”
黑齒常之對道琛和鬼室福信所說借倭國之力,一向是抱有懷疑的。
他認爲倭人不可信。
這些倭人現在如此好說話,可一旦在半島紮了根,後面會如何,誰能知曉?
倭人畏威而不懷德,真的站穩腳跟,或許就會向百濟拔刀相向了。
這些人,只能借用,而不可信任。
“這便是戰爭。”
安文生拍了拍蘇大爲的肩膀,安慰他道:“你也不用太過沉重。”
蘇大爲微微點頭:“這些我都知道,不過……這些人都是在長安經我一手選拔,如今卻不能帶他們回長安,我心中有愧。”
“替他們多殺幾個仇人吧。”
安文生不知說什麼安慰,只能再拍了拍蘇大爲的肩膀:“我想去審一下苩春彥。”
蘇大爲精神微微一振:“我和你同去。”
安文生擺手道:“呃,我有些問題想單獨問她。”
蘇大爲愣了一下:“神神祕祕的,那你自己去問吧,記住別被美色所迷。”
安文生衝他翻了記白眼,徑自向被困在大石上的苩春彥走去。
蘇大爲看着他的背影搖了搖頭:“文生他,真是個情種啊。”
當年本來只是想讓他施展美男計,從昔秀芳那裏套些話,誰知安文生居然動了真情。
這麼多年來,一直對昔秀芳的死念念不忘。
算了,感情畢竟是很私人的事,他不願人知道,蘇大爲也不去打聽。
“阿兄,什麼是情種?”
聶蘇不知從哪裏鑽出來,衝蘇大爲好奇的問。
“情種就是,咳咳……”
蘇大爲輕咳幾聲:“小孩子不要問這種問題。”
“哪種問題?”
聶蘇有些迷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喃喃道:“哪裏小了?人家明明已經長大了。”
一抬頭,見蘇大爲向常平走去,聶蘇忙追上去:“阿兄,你做什麼去?”
“有些話,想問問常平。”
他想問的,自然是關於黑齒常之的事。
原本想借黑齒常平去認識常之,豈料事情發展到如今這一步,兩人已經莫名結下了仇。
想要收服黑齒常之,只怕有些難度。
都察寺的人正圍在松樹下盤膝坐着,林中不敢生火,怕暴露位置,都是取出隨身的乾糧,冷硬的麪餅一類,慢慢的啃咬着。
見蘇大爲走過來,這些密探忙起身想要行禮。
蘇大爲伸手製止道:“不必多禮,好好休息,養好精神。”
說着,看了一眼靠在不遠處的常平:“我有些話要問他。”
“寺卿只管去,我們守住這裏。”
蘇大爲點點頭,帶着跟在身後,像是小尾巴一樣的聶蘇來到常平身邊。
居高臨下的看着他。
他的臉色蒼白,臉上有些青腫還沒消去。
那是昨天被黑齒常忠打的。
只是如今常忠也死了,他滿腔的仇恨卻不知要找誰去討回。
人在經歷重大變故時,除了少數人會極不正常的亢奮,大多數人,其實都是像現在常平一樣,呆滯的,大腦空白的,坐在地上,彷彿失去靈魂的木偶。
“常平。”
蘇大爲在他面前蹲下,喊了一聲。
黑齒常平聽到聲音,眼珠動了一下,彷彿剛剛回魂。
見是蘇大爲,他忙掙扎着想要起來,但是一動,臉上立刻抽搐起來。
肋骨斷折的疼痛仍在。
傷筋動骨一百天,他這傷,須得好好調養纔行。
不像是安文生。
雖然中了道慈一掌,但異人筋骨強壯,恢復力也遠超常人。
雖然短時間內,無法像平常那樣與人動手,但是對行動卻無大的影響。
“不用起來,就坐着吧,我想和你聊聊。”
蘇大爲說着,也學他的樣子,坐在草地上。
跟着他的聶蘇想了想,小心翼翼的盤膝坐在一旁,雙手託着腮,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從旁盯着蘇大爲的側臉。
如同後世的小迷妹。
“蘇帥想問什麼。”
“昨晚和我們作戰的是黑齒常之。”
蘇大爲看了看常平的反應:“我想聽你說說他的事。”
“常之?”
常平怔了怔,臉上閃過回憶之色,有些喫力的道:“常之,是黑齒家這一輩的當家之人,繼承家族達率官職,但他本人,對朝堂並不感興趣,他喜歡兵法,好武成癡。”
看了看蘇大爲,見他沒有打斷的意思,常平想了想繼續道:“小時候,家族裏一羣孩子玩耍,他便折下竹枝騎着對大家說:此爲竹馬,我爲大將軍,你們聽我的。
然後便會把孩子們編成兩隊,令其相互作戰。”
說到這裏,黑齒常平臉上不自覺浮起一抹笑容:“小時候只當是遊戲,哪想到,常之後來繼承達率,真的向大王求得一個郡將之位,對別的都不關心,一心只訓練士卒。
他跟小時候一樣,簡直沒變過。”
蘇大爲點點頭:“以小見大,也算是不忘初心。”
第一百零五章 意外
“你說,如果我招攬黑齒常之,他會向我投降嗎?”
蘇大爲說出這句話,就見黑齒常平的表情變了。
那是喫驚,還有皺起眉頭,是一種不認同的嫌棄。
“你覺得不可能?”
“常之忠於王事,百濟國尚在,如何,如何……”
他想說如何會舍義慈王而就賊。
但是當着蘇大爲的面,始終沒說出這句話。
“你看,你也是黑齒家的,你不是就投靠大勇和我了嗎?”
“這個……我不一樣。”
黑齒常平的臉色漲紅:“那是家族負我在先,我恨黑齒家,只要是能讓他們不痛快,我就願意去做。”
“既然這樣,那以後就安心跟着我吧。”
蘇大爲順着他的話,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嘉許:“我身邊,正缺一個熟知百濟情勢的人,好好做。”
“呃?”
黑齒常平一下子噎住。
自己說的好像不是這回事,怎麼就變成要投靠蘇大爲了。
“好了,說回剛纔的事。”
蘇大爲擺擺手,拉回常平的注意力:“假如百濟國沒了呢?假如義慈王不在了呢,你說黑齒常之,會不會向我這位大唐將軍投降?”
黑齒常平看着蘇大爲,只覺得自己眼睛要瞎掉。
這算是,自吹自擂嗎?
世上怎麼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此時的黑齒常平,自然打死也不相信,百濟會滅國。
別說他不信,整個半島都不會有人信。
百濟、高句麗、新羅三國已經存在了數百年。
中原人不是沒有徵討過,可就連高句麗都征服不了。
這種情況已經百年了。
大唐怎麼可能吞併百濟?
絕無可能!
蘇大爲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知道他不信,卻也不多解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吧,別的不用多想,總之你現在沒有別的退路,就安心跟着我,就這麼愉快的決定了。”
轉身走向安文生那邊時,聶蘇跟在蘇大爲身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松樹下,一臉懵逼狀的黑齒常平:“阿兄,我感覺常平好像被你欺負了暱。”
“哪有?你看他不是很高興很愉快嗎?”
“纔沒有,他都沒有笑。”
“大音希聲嘛,真正的快樂是說不出來的,你看我幫他把殺妻之仇都報了,大仇得報的快樂,你想像不到。”
蘇大爲一本正經的說着冷笑話。
聶蘇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阿兄說的是什麼,好像聽不太明白,不過也沒關係,只要阿兄高興就好。
“文生。”
蘇大爲看見安文生邁着沉重的腳步走過來,察覺他的面容有異,關心的問:“你沒事吧?問出什麼了?”
“沒有。”
安文生擺擺手,面色陰鬱。
迎着蘇大爲疑惑的目光,他微嘆了口氣:“這苩春彥,也是個苦命之人啊。”
“你腦子沒事吧?”
蘇大爲有些喫驚:“你不是找她尋仇的?怎麼反倒替她說話了?”
“你不懂,阿彌。”
安文生仰頭望天,喃喃道:“可恨之人,亦有可憐之處。”
“你好像說反了。”
蘇大爲衝他翻了記白眼:“你忘了昔秀芳?”
“我沒忘,只是……算了,我現在腦子有點亂,你讓我靜一會。”
安文生顯得有些煩躁,低着頭走過一旁,盤膝坐下。
蘇大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忍住。
聶蘇拉了拉他的衣袖,踮起腳尖小聲問:“安大兄他怎麼了?”
“他這是文青病犯了。”
“阿兄,什麼叫文青病?”
“就是……一看到有才華的女子,便愛心氾濫。”
“世上還有這樣的病?”聶蘇眨了眨眼睛,一臉懵。
“這世上怪病多着呢……好了,我們也休息一下,恢復一下精力,接下來幾天,還要趕路。”
“嗯。”
聶蘇乖巧的點頭,不再多問。
他們現在的位置,是在百濟國的東明州。
沿着就利山山脈移動,向東面的一牟山前進。
過了一牟山,繼續向前,是百濟與新羅的交界處。
兩邊有山脈隔絕。
於新羅一方是三年山郡。
百濟一方則是未谷城外的郊野。
未谷城之上,向高句麗方向移動,還有一座大城叫做西原城,爲百濟東境大城。
後世這裏還有一個名字,乃是韓國忠清北道清州市。
匆匆數日之後,蘇大爲一行終於翻山躍嶺,來到了未谷城外的郊野,用不了多久,便能越境入新羅。
不過到了這裏,則需加倍小心。
百濟與新羅現在是敵國,兩國還處在戰爭狀態,邊境有大軍守候,盤查十分嚴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蘇大爲這支隊伍裏,發生了一件大事。
苩春彥跑了。
清晨的浮光灑下。
當清點人數的南九郎,跑來向蘇大爲報告此事時,蘇大爲整個人都懵了。
他來回踱了幾步,陰沉着臉道:“她中了毒,身上還有禁制,被繩子綁着怎麼跑的?”
“我問了昨夜值守的,說是後半夜聞到一種香味就睡死過去,醒來只看到割斷的繩索。”
“她身上哪來的刀?”
蘇大爲說完,大步向事發現場走去,南九郎緊跟着他。
查過一圈,蘇大爲目光從手下一一掃去。
“誰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
黑齒常平張口欲言,卻又有些顧忌。
聶蘇站起來看了一眼蘇大爲的臉色,又乖乖閉嘴坐下去。
安文生坐在稍遠的地方,見蘇大爲朝自己看過來,揚聲道:“不用多問了,人是我放的。”
“你……文生,你瘋了?”
蘇大爲臉色變得鐵青:“你跟我過來,今天若不給我一個解釋,我跟你翻臉。”
“唉!”安文生搖頭苦笑着跟上蘇大爲。
聶蘇在後面有些擔心的道:“安大兄。”
“我沒事,莫要擔心,我會給阿彌一個交代。”
安文生頭也不回的擺擺手。
南九郎等人面面相覷,這件事太突然了,頗有些令人措手不及。
這一路上,確實見安文生會與苩春彥聊天什麼的。
有時也會有些笑容。
難道,這位安家郎君,真的會糊塗至此?
南九郎小心翼翼的向一旁的聶蘇問:“聶蘇小娘子,那個苩春彥跑了,不要緊吧?”
“我也不知道啊。”
聶蘇玉靨一紅:“不過阿兄好不容易纔抓到這個人,安大兄不說一聲就放跑了,也確實不對,只盼阿兄不要太生氣……哎,安大兄也真是。”
聶蘇心情複雜,既擔心蘇大爲生氣,又不想安文生受太重的責罰。
黑齒常平在一旁,忍不住開口道:“如果那個女人真的逃了,很可能向附近的未谷城求援,若是我們的位置消息走漏,會很危險。”
南九郎喫了一驚,瘦削的臉上,雙眼猛地爆發出銳利的光芒。
“你是說,百濟的官兵會來?”
“沒錯。”
常平肯定的道:“最近雖然沒有明顯的追兵,但你們有沒有覺得,總有種被人盯上的感覺?我懷疑,常之並沒有放棄,我瞭解他,他認真的目標,一定會做到。”
南九郎咬着下脣,伸手下意識握住刀柄,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吸汗纏繩。
這是他的習慣,每次思考手裏總要抓點什麼。
或是刀柄,或是弓臂。
這些年,身爲不良人的他歷練不少,性格比過去已經堅韌許多。
“常平,一會蘇帥回來,你把剛纔的話,再跟他說一遍。”
“什麼?”
“這裏已經不安全了,若果真如你所說,我們必須立刻轉移。”
就在南九郎和常平交待時,看到陰沉着臉的蘇大爲,和垂頭喪氣的安文生從前方走了回來。
蘇大爲看了一眼南九郎,又看了看黑齒常平,目光在其餘人臉上掃了一圈:“事情我已經問清楚了,不過暫時不便多說,我們先繼續向新羅前進,到了新羅,再說此事。”
“蘇帥。”
南九郎忍不住道:“剛纔常平說,如果苩春彥逃走,應該會去未谷城。”
“哦?”
蘇大爲眸光一閃:“常平,未谷城距離這裏多遠?”
“不遠,只有三四十里。”
蘇大爲喫了一驚:“這麼近?”
想了想道:“確實不能再休息了,大家收拾一下,立刻出發。”
安文生臉色微紅,湊上來低聲道:“阿彌,我……”
“這件事回頭再說吧,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未谷城有三四十里,以她目前的情況,來回得用兩天時間。”安文生顯得頗有信心:“我們有足夠的時間。”
“文生,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蘇大爲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若一件事情有可能變壞,它就一定會變得更壞。”
“呃,這是什麼道理?”
“是墨菲定律。”蘇大爲看了他一眼:“我說的。”
第一百零六章 蓄勢待發
未谷城。
黑齒常之端坐在城主府中,手邊放着茶,正冒着嫋嫋熱氣。
在他另一邊,對坐着百濟護國國師道慈。
黑齒常之是地道的軍人,坐在那裏,腰桿筆直,予人一種穩定沉凝之感。
他的眉鋒如刀,濃黑的雙眉下,一雙眼睛異常乾淨清澈。
顯得心無雜念。
坐在他身邊的道慈則是另外一種形像。
老和尚面容蒼老,額頭上皺紋密佈,溝壑縱橫。
他的眉眼低垂,手裏輕輕撥動着一串念珠。
念珠非金非石,不知是何種材質,早已被他摸得光可鑑人,油潤異常。
撥動間,碰撞出如瓷器般清越的聲響。
道慈坐得很放鬆,雙肩微塌。
不知道的人,怎麼也不會想到,此人居然會是一國的國師。
只有偶爾在他微闔的雙眼張開時,從中透出一縷精芒,纔會讓人覺得,這老僧似乎有些不凡。
一名城主府的侍者走到二人面前行禮道:“國師、達率,城主到了。”
隨着他的通傳,低眉垂首的道慈耳朵微微聳動,抬頭看向大門。
黑齒常之比他稍慢一些,聽到有平緩的腳步聲,這才轉頭。
一個穿着硃紅官服的人,邁步走來。
此人年紀四旬,皮膚白淨,面相富態,頷下留着三縷長鬚,嘴角上翹,給人一種未語先笑之感。
“是什麼風把國師和達率吹到我這裏來了?真是令在下蓬蓽生輝。”
“忠信城主。”
黑齒常之起身,向對方行禮。
道慈則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未谷城城主,扶余忠信。
乃是百濟扶余姓,也就是宗室成員。
與扶余福信,以及當今百濟義慈王,皆爲扶余姓中的門面人物。
不光血緣親近,而且深得扶余義慈的信任。
光看將此人放在與新羅交戰的前線,便可看出義慈王對此人的信重。
黑齒常之對此人恭敬也在情理之中。
他是堅定站在義慈王身邊的直臣。
三人見過禮,分賓主重新坐下,簡單寒喧過後,道慈徑直向扶余忠信提出自己以及黑齒常之此行的目地。
扶余忠信訝然道:“哦,沒想到這夥大唐細作如此厲害,居然累得國師親自跑一趟。”
說着,他的目光轉向黑齒常之:“達率爲了國事辛苦了。”
“這是我爲臣子的本份。”
黑齒常之被誇獎,也沒有改變平靜的面色,頗有一種“不驕不餒,胸中有激雷然面如平湖”的氣度。
他向扶余忠信微微欠身道:“爲了抓捕這夥大唐賊人,我已聯繫了階伯,準備與他四面張網,前後夾擊。”
“哦?”
扶余忠信細小的眼眸微微撩起,看了黑齒常之一眼。
他的膚色白皙得過份,簡直比一些女子保養得更好。
此時這樣一個眼神,給人一種特別的感覺,似乎有某種深意。
“達率,爲了區區幾個唐賊如此大動干戈,會否有勞師動衆之嫌呢?”
說着,他臉上堆滿笑紋,呵呵笑道:“我不是質疑達率,只是現在與新羅正在交戰,此時抽調前線階伯的人馬,會不會影響與新羅的作戰呢?”
“忠信城主所說,確實不可不防。”
黑齒常之平靜應對:“但是這些唐人太過厲害,如果放任不管,必將造成極大的破壞,而且,我擔心他們背後的大唐。”
提起大唐,扶余忠信的臉色立刻有些變了。
他細長的眉頭微微蹙起:“你是說,大唐國要對我們不利嗎?”
“這個,要將那些唐人細作抓起來才能知道。”
黑齒常之斟酌了一下道:“上次我雖抓了幾人,但那些人品級太低,只能問出唐人此次主使的情況,對於其它的事,一概不知,所以,我覺得哪怕再大的代價,也應該將那夥唐人抓到。”
蘇大爲對都察寺情報網做過機構革新。
所有的情報人員,都是單線。
意思是,不同的級別、位置,只能掌握單獨一條線裏,屬於自己那個層級和代號的信息,對於其它的事情一概不知。
這樣即使情報人員被抓到,也問不出太多有用的東西。
相反如果出了問題,可以憑着泄露的情報,反推出是哪個環節的情報節點出了問題。
殿內一時安靜。
桌上燃着香,似麝非麝。
香氣朦朧間,照壁上供的佛像隱約可見。
佛像的面容慈悲,在青白煙氣中,沉默不語。
扶余忠信緩緩道:“看來非得出手了?”
“獅子搏兔,務盡全力,還請忠信城主助我。”
道慈面容慈祥的看着黑齒常之和扶余忠信,沒有說話。
只是手裏念珠撥動得更急了。
“據說離東方更近一些,就會更早一些看到太陽昇起。”
蘇大爲回頭看向剛剛歸隊的蘇慶節:“獅子你覺得呢?”
“覺得個屁。”
蘇慶節這一路風餐露宿,情況不比蘇大爲他們這一隊好多少。
以前長安鮮衣怒馬的貴公子,這大半個月來風吹日曬雨淋,皮膚變得黝黑了許多。
而且顧不上梳理自身,臉上身上風塵僕僕,顯得有些狼狽。
“我只知道,這種事情以後再也不能幹了。”
蘇慶節用力的撓了撓頭:“我這頭髮都不知幾天沒洗了,頭皮養甚!”
“不急,咱們聊完了有的是時間給你梳洗。”
安文生不知從哪裏湊上來,好奇的看看蘇慶節,再看看蘇大爲:“這段時間,獅子去哪了?”
蘇慶節看了他一眼,嘿嘿不語。
安文生便知道,此事屬於機密,於是知趣的不再打探。
不過他眼睛卻沒停下。
眼珠靈活的轉了一圈:“沒看到周良,我要是猜得不錯,獅子應該是和周良一起被派去聯繫新羅人了吧?”
“就你聰明。”
蘇大爲看了他一眼,冷笑呵呵:“這麼聰明怎麼把人給放跑了?”
蘇慶節不知來龍去脈,在一旁看得一臉懵。
“什麼人?”
“就是那個苩春彥,我好不容易纔抓到,都是這貨提出來讓我抓的,結果人又被他自己給放跑了。”
“賊你媽,安大傻你瘋了不成,抓到的人放了做甚?”
蘇慶節叫了出來。
他和蘇大爲一樣,皆是不良帥。
這些年破過的案子,經手過的賊人,沒有上千,也有幾百。
最是嫉惡如仇。
抓到手的犯人,哪有放跑的道理。
第一時間站在蘇大爲這邊,一起向安文生怒目而視。
安文生搓了搓手掌,回頭看了一眼,南九郎和隊伍裏其他人,都在距離稍遠的地方休息,聶蘇不知去了哪兒。
“阿彌,我這也是爲了你的計劃,怎可怪我?”
“我都說了,不用如此,百濟人自會按我推演的一樣行事。”
看着安文生和蘇大爲一問一答,蘇慶節抹了把臉上的油汗,有些煩躁道:“你們二人,打什麼啞迷呢?聽得雲裏霧裏,煩。”
“簡單來說就是準備在這邊境上,和百濟人戰一場。”
蘇大爲向他微微一笑:“在這邊吸引百濟的注意力,算算時間,水師快到了。”
“道理我都懂,不過……”
蘇慶節微微閉上眼睛,再張開時,眼裏透出一絲凝重:“這裏畢竟不比大唐,我們沒有在本土作戰那麼方便,堅甲利器,稱手的兵器,後勤、大唐戰馬,要補給都困難。”
“是,確實很難,但我們難一點,可以讓你阿耶那邊容易些。”
“嗯,我知道。”
蘇慶節振作精神,衝蘇大爲感激的點點頭。
“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一件事。”
“什麼?”
“百濟有一種腰弩,十分霸道。”
又是弩?
蘇大爲微微一怔,想起之前與黑齒常之在河邊接戰,百濟軍中推出好似諸葛連弩一樣的武器。
若真是跨時代性的武器,就得重新評估和審視自己的作戰計劃了。
“是什麼樣的腰弩?威力如何?”
“這種腰弩,最早記於南北朝時期。”蘇慶節想了想道:“我也是聽我阿耶提起,才知道此事。”
“南北朝?”蘇大爲疑惑。
安文生在一旁接口道:“三國兩晉南北朝,獅子說的腰弩,我知道出自何處了……”
公元420年,劉裕在東晉末期的亂世中趁勢崛起,先後平定孫恩、桓玄、劉毅、盧循、譙縱、司馬休之等勢力,又滅南燕、後秦。
不僅統一了中國南方,同時也奪取了淮北、山東、河南、關中等地,最終代晉建宋,定都建康。
史稱南朝。
元嘉二十七年(450年),百濟從“南朝”引進“腰弩”。
第一百零七章 名將對決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辛棄疾
恍然間,蘇大爲想起自己當年曾讀過的一首詩,《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宋武帝劉裕,字德輿,小名寄奴。
彭城郡彭城縣綏輿里人,生於晉陵郡丹徒縣京口裏。
東晉至南北朝時期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南朝劉宋開國君主。
劉裕最爲人所熟知的是他的“卻月陣”。
此陣,曾以2000左右的精銳步兵大破北魏3萬左右的精銳騎兵。
佈陣時,需以戰船、戰車、盾牌來穩住陣腳。
以中軍凹,兩翼前展,擺出弧月陣型。
用杖、弩、錘、槊等兵器,來做殺傷力輸出。
其中,杖、錘、槊,是破鐵甲騎的重兵器,而弩,則是遠程壓制。
弩,即爲腰弩。
蘇大爲想起這些,不由訝然道:“這麼說來,那晚黑齒常之布的陣型,倒有些卻月陣的影子,不過他用的好像是連弩,腰弩又是怎樣的?”
“這個我也沒見過實物,不甚清楚。”
安文生搖了搖頭。
蘇慶節道:“如果此次百濟軍配了腰弩,那我們就麻煩了,這種弩的威力僅次於城弩,血肉之軀難以抵擋。”
這話,安文生與蘇大爲都深以爲然。
當日在河岸邊,黑齒常之的百濟軍所投放的弩箭,一瞬間,連蘇大爲這樣的五品異人,都無法正面衝破。
如果不是後來道慈被蘇大爲所吸引,狂妄到與蘇大爲近戰。
任由百濟軍的弩陣發揮威力的話,結果如何,還真難以預料。
蘇大爲手指在地上劃了幾筆:“讓我想想,若黑齒常之這次真攜了腰弩來,那我的計劃得重新修訂一下。”
料敵從寬。
當一件事有可能變壞,那它就一定會變得更壞。
黑齒常之,史載有名的名將。
後世稱他爲大唐名將裏,最擅長與吐蕃作戰的將軍。
在大唐大非川之敗後,歸降唐朝的他,曾數次與吐蕃軍作戰,並且力挽狂瀾。
他或許沒有薛仁貴之勇猛。
但此人的計算、謀略、韌性,當世少有敵手。
蘇大爲不得不提起十二分小心。
……
“苩春彥來了。”
一名城主府的人湊到扶余忠信的耳邊低語幾句後,他的臉上閃過一抹訝異。
“國師,達率,你們不是說,苩春彥被那唐人細作給劫去了?”
“是啊,她怎麼會來到未谷城?莫非……”
道慈眸中微閃:“逃出來的?不可能吧。”
黑齒常之道:“召她上來問問即知。”
苩春彥隸屬扶余臺,是向南臺主鬼室福信直接負責的。
雖然與黑齒常之互不統屬,但當日他親眼看到唐人蘇大爲將苩春彥擒住。
並且帶着苩春顏及黑齒常平一起逃走。
那夥唐賊抓走苩春彥他可以理解,但爲何要抓走常平?
爲了當年那樁事,常平與家族鬧翻,常年混跡在熊津城的市井中,屬於自我流放。
他又怎麼會和那唐人遇上?
這些問題,暫時黑齒常之都不知道答案,但他也不會過多糾結。
他是那種喜好兵法,極度專注之人。
此時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如何謀略,如何抓到那幾個強大的唐國異人,將這樁隱患解除。
在心底裏,他有着一份屬於自己的驕傲。
上次小河谷旁,被蘇大爲用設堰截河,大水衝去他苦心打造的精兵。
這筆賬,他還得跟蘇大爲好好算算。
折損了這麼多人馬,還有那些倭國的異人,要想跟義慈王有交待,就必須將這夥唐賊抓到,功過相抵。
除了功事,內心深處,他對自己兵法的信心,受到極大的衝擊。
也極度渴望與蘇大爲再戰一場,通過一場大勝,來破掉這層失敗的心魔。
至於道慈,在從蘇大爲身上感受到詭異傳下的鯨吸之術後,突然有所觸動,隱隱覺得自己停留許久的瓶頸,有了可能突破的方向。
道慈畢生追求修煉超脫。
與道琛那種在朝堂涉入甚深的入世派不同,他是出世派。
若不是爲了卡在瓶頸,尋求突破,等閒他都不會走出閉關的石室。
上一次出手對付李大勇,也是爲了嘗試在生死作戰間,尋找萬一的突破之機。
把李大勇視爲自己的“磨刀石”。
沒想到,在李大勇那裏沒能得到的東西,卻在前次與蘇大爲的交手中,觸摸到了一絲。
他現在,滿心都是找到蘇大爲,不惜一切代價,將其抓住,逼問那門修煉功法。
衆人心中各懷心思,在等待的時候,皆是沉吟不語。
過不多時,隨着腳步聲,面色蒼白,精神也有些憔悴的苩春彥,在城主府侍衛的引領下,走入房中。
一眼看到坐上的三個人,苩春彥先是一驚,接着一喜。
“原來國師大人也來了,這下便好辦了。”
“苩春彥,我聽說你失於敵手,怎麼回來的?”
道慈還沒開口,未谷城主扶余忠信先開口提問。
這裏有個緣故。
道慈身份雖然尊崇,但向來不問朝中事。
屬於身份崇高,但沒有實權的那種門面人物,代表着百濟在異人領域內的威懾力。
這些年,也全憑着道慈的存在,才能令新羅的金庚信有些顧忌。
至於黑齒常之,雖然是類比大唐兵部尚書的二品大員“達率”,但達率乃是貴族世襲的尊號,論實權,他一個郡將,與未谷城主的權力各不統屬。
一個是鎮守一郡,執掌兵權,一個是邊境大城,軍政一把抓。
不過此時在未谷城,扶余忠信即是城主,又是宗室身份,自然以他爲尊。
苩春彥之所以第一時間逃到未谷城,一是忠信宗室的身份,對百濟義慈王忠心耿耿,再則是相信未谷城有足夠的力量可以保護自己。
甚至,可以追殺蘇大爲一行人。
見到扶余忠信發問,苩春彥解釋道:“妾身當修隨鄭師修煉仙道,頗通媚惑之術,後又有際遇……那夥唐人裏,有個死胖子比較好說話,而且與昔秀芳有些淵源,所以……”
“昔秀芳?”
扶余忠信詫異的念起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一時又想不起來。
道慈此時道:“昔秀芳,是鄭希良的另一位弟子?”
“是。”
苩春彥頷首道:“鄭師有香、術、音律三大絕藝,我繼承了香,金庚信得了術,昔秀芳得了音律。”
“苩春彥到底和你說了什麼?”
說完了腰弩的事,蘇大爲並沒有急着向蘇慶節詢問別的,而是轉向安文生:“你之前跟我說的苦衷是什麼?”
蘇大爲這麼一問,蘇慶節的興趣也提了起來。
他那雙黑而銳利的眼睛,稍稍振作精神,盯在安文生身上:“安大傻,我看你不像是爲了感情衝昏頭腦的人。”
“你看得沒錯。”
安文生微微一笑,白淨的臉上,眼裏居然露出一絲狡黠。
他這人雖然和長安的貴族二代們不合羣,但還是有着貴族式的自我風骨,用蘇大爲的話來說,那就是裝逼。
所以平時裝是一臉忠厚長者,或者貴族風骨。
真要在他臉上見到這種類似於精明之色,倒是極少見的。
“我先說說苩春彥的身世,她本是鄭希良的弟子。”
“這個我們都知道了,說點沒聽過的。”
“雖然是鄭希良的弟子,但其實算不上親傳弟子。”安文生見蘇大爲和蘇慶節面露古怪,接着解釋道:“據苩春彥交代,鄭希良原爲百濟大族,但是後來出了一樁大事,你們聽過百濟的壬申之亂嗎?”
“壬申?”
“當時百濟王懷疑都城中幾大家族密謀勾結新羅,於是產生了追查的追頭,這件事,還關係到百濟國內的佛道之爭。
最終,以道琛這一派大獲全勝,而以鄭希良爲首的幾大姓氏,破家滅門。
鄭希良因爲本身修爲高深,破城而走,後來逃至新羅,並收下金庾信爲弟子。
至於百濟這邊,鄭希良原有一個僕人,跟在身邊日夜耳濡目染,得到不少真東西。
後來這僕人自稱鄭懷,將從鄭希良處得來的東西,傳給了兩家。”
“兩家?”
“一家是百濟苩氏,得者苩春彥,另一家是昔氏,便是昔秀芳家族。”
聽了安文生這番解釋,蘇慶節忍不住道:“那這昔秀芳怎麼又到長安了?”
“那是因爲後來百濟又發生政治動盪,昔家也被滅,昔秀芳被人救出,送去了新羅。後來昔秀芳在新羅見到鄭希良和金庾信,得到金庾信親自指點。
至於她爲何會去長安,則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說得挺好,不過,你還是沒說爲什麼要放了苩春彥。”
“這件事,我有許多理由,但我不想說給你聽。”安文生目光投向遠方,臉上露出一絲悵然。
“安大傻,你過份了啊,放跑了苩春彥,說不定會給咱們引來大麻煩。”
“那我就說一條不麻煩的。”
安文生雙手搓了搓自己的臉頰,搓得臉上微微發紅,精神好像也振作了一些。
他向蘇大爲道:“阿彌,我之前說我有苦衷,這苦衷是我的祕密我不想提,但是關於放苩春彥這件事,對你只有好處。”
蘇大爲看着他,表情極爲精彩。
那是一種想罵又忍住的表情。
“阿彌,你莫要瞞我,我看得出來,你在佈一個局,一個很大的局,苩春彥放跑了,其實正中你的下懷是不是?”
蘇慶節瞪向蘇大爲,眼裏透出狐疑:“阿彌,你究竟在搞什麼鬼?”
“呃……”
第一百零八章 無處可逃
“凡戰,以正合,以奇勝。”
黑齒常之回頭向身邊的鄭冬信道:“你管好客軍,前鋒由我親自指揮。”
“是。”
鄭冬信心頭一跳。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作爲黑齒常之的副手,替他統率前鋒,這次,黑齒常之居然把客軍的指揮交給他,自己親率主力,可以想到,接下來會有一番惡戰。
“傳令兵已經出發了有半日了,算算時間,明天黎明的時候,階伯的軍隊就應該到了。”
黑齒常之繼續說,似乎是爲了安鄭冬信之心,又或者是說給自己聽。
“階伯同我一樣,是世襲達率,而且常年駐守邊境,他的邊軍實力不俗,只是要防備新羅人,不可能盡數抽調,最多能抽三千人。
我們手裏還有一千多可戰之兵,再加上未谷城主借我們的一千五百人,這樣我手裏也有三千兵,我與階伯合兵就有六千,這樣的羅網,那夥唐人不可能再逃走了。”
鄭冬信深以爲然的點頭。
達率說的還是謙虛了,這次出擊,隊伍裏還有道慈這位異人。
另外還有一批倭人武士。
還有未谷城主扶余忠信推薦的一位異人。
據說階伯那邊,也有本領高強之士加入。
這樣豪華的陣容,只對付區區三名大唐來的異人,還有幾十名大唐細作,怎麼看,都有用牛刀殺雞之嫌。
以鄭冬信對黑齒常之多年以來的瞭解,絕不信他會做無用功。
達率一定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對了,把那些車看好了,都用黑布罩住,不許走漏了消息。”
黑齒常之的話傳來,鄭冬信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忙點頭道:“達率放心,我派人牢牢看住了,誰都不許接近。”
……
一天一夜過去。
當太陽從地平線升起,秋的蕭瑟之氣,也從山林中顯現出來。
金黃的樹葉,被陽光照過,遠望如起伏的戈壁,明黃、暗黃,層層疊疊。
起伏的山脈沿綿,如莽莽長蛇。
“就是這座山,翻過就是新羅,這山原本是在新羅手裏,現在實際在百濟手中。”
蘇大爲指了指眼前的山脈,向身邊的安文生、聶蘇、南九郎等人介紹。
跟在身後的,是他此次帶來百濟,還有原本暗中潛入百濟的都察寺暗探,現在還有十八人跟在身邊。
這是他在百濟開展情報的骨幹,也是基石,不能再有折損了。
雖然從熊津城逃至這裏,並沒有用太長時間,百濟畢竟不比大唐,國境狹小。
但這幾天大家風餐露宿,有時候連火都沒法生,當真是苦不堪言。
別說其他人,就蘇大爲自己,自從來到大唐後,這樣的體驗還是第一次。
當日在徵西突厥時,在唐軍營裏有取之不盡的糧草物資供應,甚至有時候還能喝到點酒。
至於在草原時,打破一個小部落,便能就食。
喫着那些胡人的牛羊,喝着馬奶酒,好不快活。
晚上睡的是帳蓬,中間生一堆篝火暖洋洋的,不用擔心毒蟲猛獸。
半島這邊,則完全不是如此。
蘇大爲感覺自己彷彿體驗了一次大唐版的荒野生存。
看了看天色,他向所有人道:“趕了一夜路,大家都辛苦了,在這裏休息一下,等攢足了力氣,我們再翻過山嶺,去到新羅那邊就能得到充足補給。”
這算是難得的好消息,令所有人精神一振。
安文生摸着肚皮坐下,臉色有些難看。
他感覺,幾個時辰前喫的什麼草葉子,野蘑菇和什麼籽一起煮的粥,那玩意的味道有些古怪。
甚至眼前會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顏色。
先不說有沒有毒的問題,就算是毒,都特麼幾個時辰過去了,早已餓得頭暈眼花。
他老安傢什麼時候喫過這樣的苦頭。
就算是去西域,都是大塊喫肉,大口喝酒,過得是富得流油的生活。
“上當了,這鬼地方,我是再不想來了。”
安文生苦笑。
“文生,再堅持幾天,馬上,等我們大軍到了,區區百濟何足掛齒,到那時,你想喫什麼就有什麼。”
蘇大爲給安文生畫着大餅。
安文看了他一眼:“先別等幾天了,再不進食我怕我都熬不下去,你看,我倒還好,還有些肉可以消耗,你家小蘇可憐,又瘦了。”
這話說的,蘇大爲有些心虛的看看自家妹子。
這些天幾乎沒有一次喫到過飽飯。
聶蘇也不可避免的瘦了一圈。
這樣顯得她的皮膚更加蒼白,臉也小了一圈,只有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顯得越發大了。
“阿兄,我沒事。”
聶蘇衝他笑了笑。
只是這笑容多少也有些有氣無力。
蘇大爲心下歉然。
“小蘇,等這次事情結束,我帶你去喫好喫的,你想喫什麼我就帶你喫什麼。”
“好啊!”聶蘇仰臉笑起來,兩眼眯成了月牙兒。
“對了阿彌,獅子又去哪了?好像他下半夜走的吧?我看你跟他嘀嘀咕咕的,說了些什麼?”
“這個嘛,你很快就知道了。”
蘇大爲微微一笑,卻賣了個關子。
安文生拍了拍腿,無奈的搖頭,心知蘇大爲認定的事,誰說也沒用。
就在衆人放鬆休息時,突然聽到前方林中隱隱傳來犬吠之聲。
安文生耳朵微動,一下子坐直身體,喫驚的問:“好像有狗?”
“是狗。”
“那我們豈不是有肉喫了?”
安文生有些激動起來。
老天作證,這幾天雖然是穿行在郊外,可連只野狗也沒瞧見,更別說別的大型動物。
最多也就逮到只兔子。
真的是餓啊。
他哪裏知道,百濟本來國土就不大,各城之間若有什麼大貨,也早被城裏的獵人和城主狩獵光了。
這個時候,想靠野外捕獵生存,實在有些難度。
就算真獵到什麼,百濟軍陰魂不散的跟在後面,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
沿路上衆人都十分小心,不到萬不得已都不願生火。
獵了獵物,總不能生喫吧。
等找到機會生火,都不知過去多久了。
“文生,醒醒,就算有肉了咱們現在也不方便生火,等去到新羅……”
“賊你媽,憋不住了就現烤了,就算百濟人來了又能怎地?”
“也不差這一會。”
安文生早已按捺不住,一下子跳起。
飢餓的感覺,令他兩眼陣陣發黑。
他感覺自己的腰圍都瘦了一圈。
但他並不想減肥。
賊你媽,誰愛減誰減去。
大唐以豐腴爲美。
似安文生這樣胖大的壯漢,纔是標準的唐朝美男子。
說話間,陡然聽到前方草木悉索作響。
數條黑色獵犬,從草中一躍而出。
安文生一見大喜:“好貨,抓到這幾隻,可以開開葷,喫頓狗肉也不錯!”
狗自古是六牲之一,頗受先民喜愛。
比如漢高祖身邊的樊噲,據說便是屠狗出身。
不光中原市井有“屠狗輩”這樣的職業。
半島的扶余人,也愛這一口。
經常在用狗祭禮祖先,儀式完了再分而食之。
這習俗一直影響到後世韓國的飲食文化。
此刻看着草叢裏躥出的狥,安文生大笑着撲上去。
蘇大爲卻喊了一聲:“慢着,這狗有問題。”
“有什麼問題?”
安文生衝在前面,早見一條狗犬撲了上來。
他飛起一腳將狗踢得慘叫飛起。
右手一揮,陰柔拂過另一隻衝上來的黑狗。
可憐他安文生一身修爲,沒想到來到百濟,居然也做了一回屠狗之輩。
區區幾條獵犬自然不是他堂堂異人的對手,幾個呼吸間,便被他屠了。
蘇大爲這纔有空把話說完:“這種是山東細犬,不是百濟本土的金刀。”
“山東?哪個山東。”
蘇大爲發覺自己口誤,剛想圓回來,陡然感覺地下微微震動。
散在四周休息的都察寺衆人一躍而起。
“有敵人接近!”
他們此時正在山腳下,大片的地皮震動,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暴露了。
在這個地方,能大量集結軍隊的,只有百濟軍。
瞬間,安文生的臉色變了。
他看向蘇大爲,似在問:怎麼辦?
蘇大爲衝他搖了搖頭。
也不知是讓人冷靜,還是別慌。
此時處於山腳下,前方是曠野,迎面是斜四十五度的山坡。
大量的敵人從山上傾瀉而下。
從遠處看去,青山上樹木搖動,煙塵滾滾。
南九郎帶着其餘人圍在蘇大爲身邊,緊張的道:“蘇帥,怎麼辦?我們趕緊逃吧?”
“逃不掉的。”
蘇大爲看了一眼山上。
“敵人有地利,從高向低俯衝而下,沒料錯的話,將會是百濟鎮守在此處的駐軍,而且……”
他回頭看了一眼另一方向。
西面,地面線掀起點點菸塵。
“九郎,你看見了嗎?”
“啊!”
“我們被包圍了啊。”
未谷城到邊境線,只有這塊地方最特別。
要想突破邊境,這裏是唯一能走的路。
但這個區域是四周高山,中間凹陷,乃是山腳下的唯一平原。
自古從未谷城翻過山脈去新羅,只有這麼一條路,這也就決定了,蘇大爲他們無法從別的方向撤離。
一邊從山脈衝下百濟邊境官兵。
一邊是從未谷城方向趕過來的百濟軍,兩邊,就猶如兩隻大手,將蘇大爲這二十餘人,牢牢的握在掌心。
天空陰雲密佈,透着一種沉重的壓力。
蘇大爲皺眉看了看天:“暴風雨來了。”
第一百零九章 賭上國運的戰爭
“此處平原,乃是邊境翻過山脈後,唯一適合騎兵的戰場。
真的盡數展開兵力,容納萬人都可以。”
黑齒常之指了指地圖,向身邊一羣將領做最後的安排。
“這即是我預設的戰場。”
鄭冬信看了他一眼:“達率,你早就準備……”
“我說過,這裏是最適合的戰場,從熊津城出來時,我就準備在這裏與階伯對他們伏擊。”
“那上次河岸邊?”
“那一次是唐人忍不住先出手,我只是被動應戰,而且也想試一試他們的斤兩,結果也讓我意識到,這夥唐人,絕不能當做一般的細作,等閒試之。”
黑齒常之合上地圖,騎在馬背上的腰桿挺得筆直,眼神中透着極強的自信,頗有些顧盼自雄之感。
“現在重新估量了對方,也修正了戰略,此次作戰,諸將按計行事,不容有失。”
“是!”
身邊連鄭冬信在內,衆將一齊抱拳應諾。
道慈騎着一匹白馬立在一側。
在一衆百濟將士之間,顯得猶如鶴立雞羣,頗有些格格不入之感。
他的身份崇高,一般將士在他面前都矮了一截,而且這老和尚跟大家也沒什麼話說,騎在馬上,一個人撥着念珠,兩眼微闔,跟睡着了一樣。
總之是不太好親近。
黑齒常之分派完各將士的任務,看了看道慈,猶豫了一下,拍馬過去。
在馬上向道慈微微欠身:“國師,一會如果作戰,還請你配合我軍,若要與那大唐異人動手,可以先問我一聲,合適的時機再出手。”
道慈不說話時,臉上皺紋堆疊,就像是一個瘦弱疲憊的老僧。
但是眼睛一張開,眼中閃過一縷精光,給人的感覺如同出鞘的利刃一般。
黑齒常之感受到一種危險,背脊微微一涼。
但他仍平靜的目視着道慈的雙眼,毫不退縮。
片刻之後,道慈眼中神光緩緩隱沒。
他那張膚色蠟黃,褶皺層疊的老臉上,仰天打了個哈哈。
“達率一心爲國,本座爲護國國師,自然不會讓達率難做。”
這話說得倒是很冠冕堂皇,但是聯繫到他那天的表現,實在很難讓黑齒常之放心。
但以道慈的身份,他也沒辦法要求更多。
只能點頭道:“多謝國師,請務必讓我軍佈置好,將那些唐人困住再出手,否則一旦走脫,只怕再也沒有下一次機會了。”
他在“下一次”上加重了語氣。
想讓道慈明白其中的利害。
道慈城府甚深,豈能不明白他的意思,聞言呵呵輕笑,手裏撥動念珠,發出清越的聲響:“達率放心吧,老僧知道如何做,不過……若達率這邊,困不住那個唐國的異人,老僧也就顧不上規矩,只能出手補救了,這一點還望達率明白。”
“國師說得是,如果我的佈置不起作用,任憑國師出手。”
“好。”
兩人對視一眼,心裏各懷心思。
此時天色已近辰時,也就是後世上午八九點的時間。
三千百濟士兵,以五百人爲一陣,次遞前進,緩緩逼向山下平原中的那一羣小黑點。
那便是從大唐來的細作。
這次的佈局,黑齒常之苦心準備了許久,只等收網的一刻。
料這些唐人插翅難飛。
從前方的山脈,階伯的數千軍馬,也終於展現了軍容。
那是一支看起來衣甲頗爲殘破,但氣勢極其旺盛的邊軍。
在百濟中,要說真正戰力拔羣的,還要屬階伯手下這支軍隊。
歷來邊軍最爲兇悍。
常年與新羅人交戰,百戰殘餘的兵卒,全都是以一當十的精銳。
兩邊百濟軍的陣型已經形成,緩緩的向平原中心推移。
那羣唐人不知是嚇傻了還是怎麼回事,居然一動不動。
此時,已經可以隱隱看到友軍軍陣中豎的大旗。
再近些,就可以通過軍中旗語傳遞訊息。
黑齒常之騎在馬上,前後看了一眼,前鋒步卒陣型嚴整,各箭、弩、盾、槍兵種配合得當。
中軍俱是騎兵,滾滾向前,軍容齊整。
再看後軍,是軍中輜重,推着各種車、騾馬,還有運送着那一批被黑布所覆的器具,那是黑齒常之此次準備的祕密武器。
一切看起來都很好,這讓他稍稍放心。
鄭冬信從前鋒迴轉過來,有些不安的向他請示:“達率,那些唐人一直不動,會不會有詐?”
“呵,到這個時候,我也不用瞞你了。”
黑齒常之微微一笑:“你不是覺得,咱們集合六千人馬,去對付這夥唐軍,有些大題小作嗎?”
“呃,屬下不敢。”
“這次我表面上是對付這夥唐人,實則另有目標。”
黑齒常之的話,令鄭冬信大喫一驚。
“達率,我們要對付的不是這夥唐賊?”
“這些唐人細作要收拾,但我們此次作戰,不能只盯着眼前。”
黑齒常之用馬鞭指了指前方越來越清晰的蘇大爲一行人:“我們的敵人,只有這些唐國細作嗎?”
“敵人……”鄭冬信結巴了一下,一道靈光閃過腦海,卻又不敢相信。
黑齒常之用收起的鞭梢在他的頭盔上輕輕敲了一下:“跟我這麼久了,兵法沒一點長進,唐國的威脅雖大,但這些唐人細作實力相比於百濟,又算得了什麼?我們要消滅幾個細作,一鼓作氣,聚兵殲之也就是了,用得着費這麼大的功夫?”
“達率你是說……”
鄭冬信看了一眼前方延綿的山脈,壯起膽子道:“新羅人?”
“算你還不笨。”
黑齒常之用鞭子指了指:“面對大唐的壓力,我們百濟若想保存自身,只有擴張一個選項,半島的空間就這麼大,咱們打不過高句麗人,也就只能向新羅這邊要土地。
這些年,與新羅前前後後百戰,雖然蠶食了不少新羅土地,但距離吞併新羅,還有不少距離。”
說到這裏,黑齒常之感慨道:“一個國家,若無內部政局動盪,想要滅國何其難也。”
“所以我們此次,是針對新羅設局?”
“階伯與新羅金庾信彼此爭奪,阻在這裏已經快兩年了,我們實在等不起了。”黑齒常之的陰裏閃過一抹陰霾:“想必新羅人也不想再等了。”
其實不是不想等,而是來自西方的那個龐然巨物,已經把目光從更西方抽離回來。
大唐。
這個東亞當之無愧的第一帝國,第一霸主,已經消滅了他的宿敵突厥人。
整合了西域和河西之地,設下都護府。
大唐名將蘇定方,聽說早已回到長安。
對於不聽大唐皇帝命令,還在不斷戰爭的百濟、高句麗,大唐皇帝的容忍,已經到極限了。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大唐從西域邊陲之地抽回了精力。
下一步,必然劍指遼東。
要消滅高句麗。
完成唐太宗未競的事業。
對於這一點,全天下人都知道。
百濟和高句麗也心知肚明。
爲何這幾年不論李治如何下詔令其罷兵,對高句麗和百濟進行申斥,兩國都充耳不聞?
難道高句麗和百濟瘋了?
並不是。
能成區域霸主,哪一方都不是傻子。
乖乖聽大唐的話,做其藩屬,等大唐從對突厥的戰爭泥沼裏抽身出來,一樣會發兵遼東。
這是大國戰略所決定的,沒有任何仁慈可言。
到那時,高句麗要麼就滅國,要麼就是失去政治自決,變成大唐附庸。
到了這一步,被大唐吸收同化,完全變成“唐人”,也只是時間問題。
作爲高句麗、百濟這兩個立國數百年的區域大國來說,這是絕不能忍受的。
國家上層的王族也絕不甘心放下手中權力。
他們唯一的機會,只有趁着大唐分心對付突厥人時,拚命擴張,增強自己的實力。
遼東苦寒,每年能作戰的時間窗口就那麼兩三個月。
只要能熬過去,以拖待變,就能維持獨立政權。
這個前提是,在那幾個月裏,能守住國門,不被大唐破門而入。
現在,戰略機遇期已經過去。
大唐帝國,已經完成了對突厥人的滅國之戰。
沒有時間了。
若再不能打破局面,衝入新羅腹心。
高句麗和百濟,迎來的只會是大唐鐵騎。
天可汗的威嚴,忍耐了這麼久,也該發泄怒火,出手懲戒這兩個不聽話的“小弟”了。
“這些唐人細作之所以出現,就代表大唐的觸角已經延伸過來了,我所擔心的,便是大唐這個怪獸,已經在做戰爭動員,更怕他們的大軍,已經在路上。
以我的方略,用這夥唐人引誘新羅邊軍出兵,最好是金庾信親自出來。
到那時,新羅防線必然鬆弛,階伯的大軍,可以長驅直入,攻入新羅腹心。”
黑齒常之將他的戰略合盤托出。
而鄭冬信,已經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原本以爲,只是對付區區幾十個大唐細作。
但是現在聽到黑齒常之的交心之言,才意識到,這並非是一次簡單的作戰。
而是賭上一切的軍事冒險。
一場賭上國運的戰爭!
以這數十唐人爲餌,釣出新羅金庾信,通過黑齒常之這邊,牢牢將其吸引在平原戰場。
而駐守在邊境線上的百濟軍,則要做與新羅開戰以來,最勇悍的決定——
衝破新羅人的防線,深入敵人後方。
這將是一支失去補給,轉戰千里的孤軍。
他們的目標是什麼,不問可知。
這樣的冒險行動,鄭冬信有記憶以來,百濟從未發生過。
而這樣軍事行動,所代表的意義,以及可能性,必將載入半島史冊。
若成,則新羅從此消失,百濟統一東南半島,從此就有了與大唐抗爭的本錢。
若敗,階伯這支軍隊失陷在新羅境內,將會引發連鎖反應,百濟邊境防線將整體崩潰,新羅人將戰火反推向百濟。
到那時,不但階伯回不來了,就連黑齒常之只怕也有滅族之禍。
“達……達率,這……會不會太冒險了?”鄭冬信艱難的道。
他的喉嚨不自覺得的蠕動了一下,卻覺得無比干澀。
“我說了,沒時間了。”
黑齒常之手握腰刀,神色平靜:“倭人不可信,大唐的兵鋒已經迫在眉睫,若不做出改變,百濟和高句麗必亡。”
“唐人,真有那麼可怕?”
“你不會明白的。”
黑齒常之緩緩搖頭:“那是一個英雄輩出的國度,當他凝聚時,將會釋放無與倫比的力量,任何擋在這個國家前進路上的石頭,都會被碾壓粉碎,若想百濟不被滅國……我們只能拚盡全力,賭上國運。”
隆隆隆~
天空中閃過一道電光。
隨之而來的是狂風大作。
黑齒常之微微皺眉。
他嗅到了一絲溼潤的土腥氣。
這絕不是什麼好現象。
希望一會作戰時,不要暴雨突至,那樣對他的戰略,會有極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