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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窗外日光彈指過

  見黑齒常之沉默不語。   蘇大爲又道:“百濟王族那些人,你也看到是什麼情況了,說句不客氣的話,他們就如當年三國時袁紹之子,又或者是蜀國的阿斗,只要能保全富貴,哪裏顧得上百姓的死活,爲這樣的人去盡忠,值得嗎?   我們中原有句老話,叫做君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之,君視我如仇寇……”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有點逾矩了。   黑齒常之方纔一直面無表情,現在突然笑起來:“這句我聽說過,是豫讓說的。”   說着,看了一眼蘇大爲:“太史公的《史記·刺客列傳》我讀過。”   他自幼熟讀兵法,因爲良好的家世,關於大唐來的諸多典籍都有涉獵,對漢文化絕不陌生。   蘇大爲一拍大腿:“所以只要是做有利於百姓的事,你怕被人說麼?千秋之後,自有史筆如鉤,以常之大才,若能加入大唐,日後你馳騁的,將不侷限於小小半島。   西至吐火羅,北至莽莽冰原,南至南洋,東至倭島,幅員百萬裏,這麼大的舞臺,難道你真的不想加入?”   蘇大爲的話,充滿着一種莫名的蠱惑力。   那是隻有武人才懂的誘惑。   功名!   大丈夫在世,立德、立功、立言。   誰不想留名青史?   正如蘇大爲所說,哪怕百濟沒有滅亡,黑齒常之守在小小的半島上,又能有多大作爲?   而且蘇大爲還給了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投奔大唐,將能庇佑更多百濟的子民。   黑齒常之目光微閃,顯然有些意動了。   蘇大爲正想趁熱打鐵,忽聽殿外階下有人拾級而上。   轉頭看去,剛好看到南九郎他們,抬着今天的獵物走進來,是已經烹好的蒸鹿肉,還有烤兔。   這裏不比大唐,許多調料一時難以湊齊,只能因陋就簡。   不過蘇大爲指點過以後,廚子的功力突飛猛進。   特別是一手烤肉,頗有幾分火候。   安文生對百濟的飲食皆不屑一顧,偏對這烤肉情有獨鍾。   他抽了抽鼻子,臉上現出垂誕欲滴之色:“今天烤的是野兔?有沒有牛羊肉?”   “安郎君,現在肉食都是配給的,能有這些野味開開葷就不錯了。”   南九郎笑道,和其他人將肉食擔子放下,將木幾從牆角搬出來,把食盒裝的食物擺上,本來每個人還能有一斛酒。   但是剛出了那件大事,雖然明面上不說,按住騷動。   唐軍內部卻早已戒嚴。   酒自然是不能喝了。   包括蘇大爲這裏,看着好像沒事一樣,還能找黑齒常之談天,實則也是暗自考量,看看黑齒常之有沒有異常。   此外,都察寺在這邊的情報網早已瘋狂運作了。   至於蘇大爲自己,目標太過明顯,反而不可輕動,只能坐鎮在衙門裏,示之以靜。   如此方能穩定軍心。   現在王文度死的消息,還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   這消息一旦傳播開,必將引發一系列的惡果。   等肉食擺好,蘇大爲指了指面前的烤肉,向其他人道:“先喫吧,邊喫邊聊,今天估計還有許多事。”   一語雙關,蘇慶節和安文生等人都心知肚明。   只有阿史那道真個沒心沒肺的貨,長嘆一聲:“真是多事之秋啊。”   “喫吧你,這麼多肉還堵不上你的嘴。”   蘇大爲一伸手,將一塊烤肉塞他嘴裏,噎得阿史那道真直翻白眼。   黑齒常之彷彿想起了什麼,若有所思。   他將手裏的食物放下,拿起一塊溼巾細細的擦乾淨手指:“蘇郎君,如今唐軍日子也不太好過吧?”   這句話一出,殿內的空氣瞬時凝結,所有人的動作像是定格了一瞬。   安文生、蘇慶節、阿史那道真等人的目光全都盯在黑齒常之的身上。   蘇大爲笑了笑,故作輕鬆道:“有什麼不好過的,無法是這邊先冷一點,苦寒一點,我們什麼樣的苦寒沒經歷過,再冷,又比得上漠北和吐蕃的冰雪嗎?”   “蘇郎君莫要瞞我。”   黑齒常之雙眸深沉,幽暗的黑瞳裏,像是亮起一簇小火苗,異常明亮。   “唐軍雖然將百濟滅國,將義慈王等王族都虜去大唐,但是百濟各地暗流蠢蠢欲動,各地的情況並沒有平息,相反,因爲蘇總管帶着義慈王回大唐,抽走了大量唐兵精銳。   以熊津一城而論,此爲百濟故都,城深廣大,這種大城,唐軍也只有一萬人。   眼下,除了幾個設下都督府的城鎮,在更多的地方,唐軍其實無力顧及。   現在,應該有不少義軍在反唐吧。”   黑齒常之話音剛落,阿史那道真便拍案而起,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氣急敗壞指着黑齒常之怒道:“你,胡說些什麼!”   “道真!”   蘇大爲開口喝令他穩住。   坐在阿史那道真身邊的蘇慶節,一伸手將他拉住,轉向黑齒常之時,蘇慶節的眉梢微挑,嘴角掛起一絲冷笑:“你知道些什麼?盡敢如此放肆。”   這話,令本來就不安份的氣氛,便得越發僵持。   黑齒常之雙眸一張,眼中精芒閃動,與蘇慶節的雙眼對上,寸步不讓。   “莫非我說的不是實話嗎?唐軍有能耐抓到義慈王,逼他們退位承認滅國,但有能耐收拾這糜爛的局勢嗎?”黑齒常之陡然變了一副模樣,變得鋒芒畢露,毫不客氣的瞪向蘇慶節,厲聲道:“百濟三十七州二百五十縣,數百萬人口,大唐,真吞得下嗎?”   “大膽!”   蘇慶節勃然大怒。   他是不怒則已,一怒起來,誰都的按不住。   比阿史那道真隨便就炸毛,獅子的脾氣可大多了。   鏘!   橫刀出鞘,狠狠一刀劈在黑齒常之的桌上。   將桌角劈落。   黑齒常之雙眸一瞬不移,毫無懼色。   這一下,蘇慶節有些不知所措,扭頭看了一眼蘇大爲。   蘇大爲噗哧一下笑了:“好了獅子,別演了,用力太猛了。”   他站起身,推着蘇慶節,把他推回位置上,給雙方一個臺階下。   此時圈中銅盆裏炭火漸熄。   蘇大爲彎腰夾起堆在一角的木炭,置於盆中,又用木棍輕輕撥弄了幾下,讓盆裏的火燒得均勻。   然後才起身,目光掃視一圈。   安文生和阿史那道真、蘇慶節、黑齒常平自不用多說。   大家都隱隱以他爲首。   至於黑齒常之,目光雖落在他身上,但那目光裏,並不帶有攻擊性,相反是平靜而溫潤。   蘇大爲向他點頭道:“常之說的不錯,確實遇到一些困難,而且,這困難只是開始。”   這一刻,他突然想通了,要說服黑齒常之這樣的人投效,只是說道理是沒有用的。   人家腦子很聰明。   除了道理,更需要待之以誠,乃至推心置腹。   正所謂曉之以理。   動之以情。   蘇大爲的目光,越過黑齒常之,投向敞開的窗外。   外面,細細的雪粒如鹽飛舞。   院中一枝梅花悄然探出一點。   蘇大爲一時心有感慨道:“窗外日光彈指過,席間花影坐前移。”   這句,乃是昔年他從書上看來。   大意是說,時間飛快,一頓飯沒喫完,花草的影子就移到座位前了。   他是忽有所感,一時情之所至。   但這番隨性話,在黑齒常之耳裏,卻又有了別樣的意味。   “沒想到蘇郎君還有詩才,原來是文武雙全的儒將。”   黑齒常之自己本身就熟讀詩書經義,聞言,對蘇大爲的親近之感,又添幾分。   一旁的阿史那道真得意吹噓道:“這算什麼,阿彌當日大破扶余忠信時,還曾吟詩一首,叫什麼……”   他搜腸刮肚的道:“魚什麼船,什麼浪聲。”   一旁的安文生抽了抽嘴角,忍不住道:“你這記的什麼狗屁,阿彌當日說的明明是: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魚船。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對對對,就是這首。”   “你們,都給我閉嘴。”   蘇大爲老臉微紅。   抄後世聖人的詩就算了,還被兩個二貨拿來反覆說,真不知害臊。   黑齒常之看蘇大爲的眼神,越發驚異。   “這詩……”   他實在不知如何評說。   轉念道:“蘇郎君,若是百濟各地義軍蜂起,大唐如何應對?”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點螢蟲,又怎能掩蓋日月的光芒。”   蘇大爲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這纔想起來,自己還沒喫飯。   隨手抓起蒸鹿肉,一邊送到嘴裏,一邊招呼大家都喫,別等食物涼了,暴殄天物。   安文生早就迫不及待,此時已經大快朵頤,一邊喫一邊道:“味道馬馬虎虎,比阿彌你做的差遠了,對了,今天廚子怎麼沒做烤肉?”   “你以爲韓國烤肉天天有啊,上火啊你。”   “什麼韓國?”安文生一愣,鼓起腮幫子呆呆看向蘇大爲,頗有幾分土撥鼠的即視感。   “不說這個了。”   蘇大爲向黑齒常之道:“常之以爲如何?”   “蘇郎君所言極是。”   黑齒常之嘆氣:“一盤散沙,自然爭不過如日方中的大唐,不過,大唐的敵人,又何止是各地異軍?”   “你的意思是……”   “道琛聽說逃去高句麗了,鬼室福信應該是逃去九州島,找倭國中大兄皇子了,至於高句麗還有新羅,恐怕都不願意大唐在百濟這裏紮根。”   黑齒常之慢條斯條的,將盆中的肉撕開,放到嘴裏細細咀嚼。   “大唐要面對的局面,比想像中更惡劣十倍,蘇郎君你到時又如何自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