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不良人 558 / 1022

第六章 緊逼

  “大唐的熊津都督的死了?”   “千真萬確!”   “太好了!”   窗外的雪紛紛落下,寺廟正殿裏,一名老僧正盤膝而坐,面前生着一堆火。   身後的佛祖早已歪斜,桌案也癱塌了,桌角已經被人劈下來做柴燒。   四周幽暗,隱見蛛網。   只有殿中這團火,是唯一光亮。   老僧對面,跪着一箇中年漢子。   一身粗布麻衣,頭纏裹巾,面目愁苦,像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下老農。   此苦,這漢子正雙手合十向着老僧虔誠的道:“道琛大師,此事已在百濟故土傳開了,不知我們……”   “先別急,讓我思量思量。”   道琛額上的皺紋比之過去,又深刻了幾分。   他的臉上佈滿了風霜與憔悴。   顯然唐軍入主百濟這半年來,道琛的日子也極不好過。   他站起身,抖動僧袍,在篝火前來回走了幾步,終於,用力一甩袖,獰笑一聲道:“我意已決,沙吒相如,立刻盡起你手下義軍,即刻舉事,我去一趟北境,那裏,還有咱們許多同胞,還可以尋求高句麗的支援。”   “是。”   名爲沙吒相如的義軍領袖站起身,向着道琛深深一禮:“既然大師同意,我回去就舉事,後面的事拜託了。”   “放心吧,唐人縱兵劫掠,不得人心,百濟復國是復定了,而且……扶余忠信那邊,應該已經接到豐璋王子。”   “如此甚好!”   一直面色愁苦的沙吒相如聞言猛地抬頭,從雙眸中爆發出掀喜的精芒。   這是天大的好消息。   蛇無頭不行。   若是能將百濟留在倭國的王子接回,復國的把握,又多了數分。   倭國,九州。   雪花飄舞的時節,和式的挺院裏飛來了兩隻仙鶴,在熱氣騰騰的池水邊翩翩起舞。   鶴音嘹亮。   這讓坐在木榻上的扶余豐看了十分羨慕。   扶余豐,百濟義慈王第五子,百濟名扶名豐璋。   倭名藤原鐮足。   扶余豐幼年即被送往倭國爲質,直到現在,對於故國的記憶已經很淡了。   他的記憶裏,幾乎全是關於倭國的一切。   所以,這幾天那個鬼室福信跑到自己面前說百濟滅國了,說義慈王皆失陷於唐朝人的手裏。   對他這個年輕的貴公子來說,並沒有想像中的悲傷,相反,甚至有一些新奇。   就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一樣。   但是,這種故事他聽了,就不可能當沒發生過。   除了鬼室福信,那個中大兄,也在面前絮叨了兩次,意思是讓自己回百濟。   開什麼玩笑,倭國這麼舒服,自己在這裏什麼也不用做,除了學學詩詞,賞賞風月,就只用參加貴族的宴會。   這樣的日子不好麼?   幹嘛要回一個被滅掉的故國?   聽說那些唐人都很兇惡,殺百濟人跟斬草一樣。   自己若回百濟,豈不是很危險?   傻子纔會回去吧?   “王子。”   一名倭人女子邁着碎步走來,到扶余豐面前跪下行禮:“中大兄王子要見你。”   “知道了。”   扶余豐微微點頭,心裏嘆了口氣。   不論如何,中大兄是本地的主人,他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跟着侍女,沿着木製地板,一步步走向中大兄的宮殿。   這裏是仿中原魏晉的風格,庭院中的竹子特別茂盛。   好像是魏晉時,哪個大名士說過,什麼寧可不喫肉,也不能沒有竹子。   以此才能體現風雅。   對此,扶余豐是嗤之以鼻。   他雖然喜享受,喜音樂,喜歡貴族的一切,但他也是務實的。   假如能拿實在的東西來換,竹子什麼的,不要也罷。   踏入殿中。   一眼看到最裏面有一座佛龕,供着一尊佛象。   角落的香氛淡淡升起。   宮殿不大,但佈置的頗爲用心。   牆上還掛着一些唐國的字畫,顯出主人的品味。   中大兄,正背對着大門,雙手合十在佛前,似在默默祈禱。   扶余豐走近來,侍女小碎步走到中大兄王子身邊,耳語幾句。   中大兄終於停止了嘴裏碎碎的念辭,他緩緩轉身,目視扶余豐。   這一刻,扶余豐也看清了中大兄的樣貌。   比起數月前,中大兄現在憔悴了許多,一張臉上,寫滿了疲憊,臉頰也深深凹陷下去。   這是因爲,天皇在渡海出擊新羅前,不幸染病身亡。   中大兄作爲一力推動出兵者,所承受的內外壓力,相當大。   不過,儘管疲憊至極,但中大兄的一雙眼睛,依舊是精光閃爍。   這是一雙,寫滿慾望和過人精力的眼睛。   那裏面,藏着一種東西,叫做貪婪。   “藤原,你來了?”   “是的,王子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收拾一下,三日後,你隨鬼室福信回百濟。”   這句話,把扶余豐驚呆在當場,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中大兄此前一直商量的口吻,但此刻,居然是直接下令。   顯然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王子,我不明白……”   “我們剛收到道琛的消息,唐國的熊津都督王文度死了,這是個好機會。”   “可是……”   “沒有可是,天皇不在,我還在,好不容易聚齊了全國的水軍,若是不打一仗,你是要讓我成爲全天下人的笑柄嗎?”   說到最後幾個字,中大兄心中的戾氣終於掩藏不住,一下子爆發出來。   那種野性,粗魯的吼聲,很難讓人將他與王族身份聯繫在一起。   扶余豐呼吸一窒,微微低下頭,低聲道:“一切聽王子吩咐。”   “你放心,我會盡起水軍,護送你回百濟,正好,會一會那些唐國軍隊,看看他們究竟有何能耐。”   中大兄眼裏,湧出狂熱的自信。   對自己此行取得一場偉大的勝利,深信不疑。   倭國爲了此次偉大的渡海戰役,已經聚齊了全國之兵,共計十萬水軍。   要跨海與大唐一爭高下!   此戰,我大和國的子民,天神苗裔,必勝!   幾乎同一時間,新羅,金城。   新羅王金春秋,坐在自己的王座上,遙望宮殿外的風雨,眉頭皺在一起,顯得憂心仲仲。   金法敏從殿外走來,向金春秋行禮道:“父王,不知何事召兒臣來。”   “最近,百濟那邊情況如何?”   “大唐總管蘇定方走了以後,各地局勢開始不穩,有些隱隱躁動。”   “依你看,那個大唐的將軍,能穩住局面嗎?”   金法敏開口想說不能,但腦中莫名閃過蘇大爲的樣子,略一猶豫,搖頭道:“兒臣不知。”   “這事,麻煩啊。”   金春秋站起身,揹負雙手,在殿上緩緩踱步:“你是知道我的,我對大唐素來還算恭敬,但是此次大唐居然這麼容易就征服了百濟,我是擔心,一旦消化完百濟的土地,大唐會不會也想吞掉新羅……”   “父王!”   金法敏嚇了一跳。   他是在長安居住並且留學過的新羅王子,對唐文化十分了解。   “大唐應該不會如此,他們的皇帝比較重顏面。”   “呵,在國家面前,哪有那些東西,開疆拓土之功,誰不想要,若我們有實力,難道就不想?”   金春秋花白的雙眉下,眼神凌厲的掃了一眼兒子。   “在國事面前,不要存任何天真。”   “是,父王教訓得是。”   “我還擔心一事。”   金春秋緩緩走到窗邊,看了看窗外,猶豫了片刻,纔回頭向金法敏道:“駐守熊津的唐朝將軍,你見過,你覺得他們是怎樣的人?”   “這個……”金法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只聽金春秋聲音艱澀的道:“大唐的熊津都督最近暴斃,剛巧金庾信代表我前去勞軍,送了這位都督一份厚禮。”   他抬頭看了一眼金法敏:“你說,大唐會不會以爲是我們做的?”   金法敏沉默了。   金春秋說的這話,還有未盡之意。   雖然新羅無意現在與大唐翻臉,但是金庾信那裏,說不定會有自己的主張。   金庾信作爲新羅權臣,與金春秋即有親婿關係,又是並肩戰鬥的夥伴。   當初金春秋登王,若無金庾信的大力支持,絕對沒這麼順利。   但金庾信也會有自己的利益。   他最常說的話,就是大唐是主,新羅是屬,就有如大唐在半島上養的守戶之犬。   若這個主人,對犬恐嚇威逼,那麼犬也可以先咬主人一口,令主人知難而退。   此大逆不道之言,也只有少數人才知道。   但金庾信對大唐之牴觸,心中之狂妄,也可見一斑。   而且聽說上次在未谷城那邊,金庾信喫了大虧,曾對左右說過,懷疑是大唐那邊在暗中削弱他。   因此越發對大唐敵視。   所以,王文度暴斃之事,也許是百濟人下的手。   也有可能,是金諛信。   不論如何,新羅與大唐都督之死,都脫不了關係。   金法敏腦中反覆閃過蘇大爲的樣貌。   那張堅毅的臉龐,那雙深邃得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父王。”   金法敏咬牙向金春秋拱手道:“以兒臣之見,留守的唐軍將領甚爲狡猾,恐怕不可深信,萬一對方歸罪……我們必須未雨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