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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道琛之謀

  劉仁願雖是匈奴族,但歸化已經兩代人,對龍脈之事,自然也是聽說過的。   他粗短的眉頭皺在一起:“蘇大爲,此事非同小可,你可能確定嗎?”   自古,沾龍字的都犯忌諱,唯有九五至尊才能享有。   據說秦朝時,秦始皇出巡路過金陵,有人跟他說,金陵有王者都邑之氣。   於是秦始皇命人鑿穿山脈,以斬斷王氣。   因爲天無二日,帝王只能有一個。   這是最古老關於風水龍脈的說法。   李世民晚年甚至不惜藉故殺了李君羨,只因爲他的小名叫做五娘子,帶了個“五”字。   而袁天罡和李淳風通過推背圖算出:唐三代後,女主武王。   凡是沾到“龍脈”二字,那都是要有無數人頭落地的禍事。   除了天子,天下還有誰配享有龍脈?   小小的百濟,哪怕再有反意,對大唐來說,也不過芝麻綠豆點大的地方,這種地方,有龍脈?   對這種事,劉仁願是不盡信,但又不敢不信。   蘇大爲沉吟道:“也是最近,我手下抓到一個可疑之人,經過審訊,此人是泗沘城破時,趁亂逃出去的一位扶余王族,據他口供,道琛去了北境,在那邊,有百濟人的龍脈,似乎是想要做點什麼。   我覺得這種事,寧可信其由,不能聽之任之,所以接下來,準備重點查一下此事。   若是勢態緊急,說不準得去一趟北境。”   “那這些公務?”   劉仁願指了指桌上散亂的文書。   蘇大爲苦笑道:“這事我既然擔下了,就出不了亂子,不會誤事的,就是提前跟將軍說一聲,萬一事急,我隨卓時可能出去。”   劉仁願來回走了幾步,摸了摸下頷上的大鬍子:“你把營中軍備做好,防務交待好,還有這些公文祕信,務必要保密,不可讓其他人知道。   做好這些,如果龍脈之事真的需要你出去,你就放手去做吧,到時派人知會我一聲即可。   泗沘城有我和萬餘兵馬坐鎮,暫時應該無事。”   “是。”   蘇大爲向他抱拳道:“若無事,我先回去了。”   “等等。”   劉仁願打斷他,向桌上指了指:“這些,統統帶回去處理掉,明天我要見到結果。”   “是。”蘇大爲無奈的應下。   “這麼多文書我一雙手只怕……”   “我叫親兵給你一起送過去。”   劉仁願說着,向門外喊了一聲,立刻有兩名親兵走了進來。   他向着桌上那堆文書和卷宗等資料一指:“把這些都拿着,替蘇都尉送去他營帳裏。”   “諾。”   “末將就此告辭了。”   蘇大爲向他拱拱手,這纔跟着兩名抱着大疊文書資料的小兵,一起走出門去。   走到門邊時,突然聽到劉仁願又喊了一聲:“大爲。”   “何事?”   蘇大爲詫異回頭。   卻見橘黃色的屋中,劉仁願立在桌旁,一手負後,一手摸着鬍鬚,凝重道:“外面寒冷,多加小心。”   這是雙關之語。   提醒蘇大爲若真的爲龍脈之事去北境,要小心安全。   蘇大爲衝他點點頭,這才離開。   遼東半島的雪,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開始只是小小的雪粒,如鹽末般飄舞。   入夜後,變成鵝毛大雪,伴隨着呼嘯的狂風,颳了一整夜。   天明的時候,推開窗外,看到外面一片銀妝素裹,所有的一切,都化爲了白色。   一個光光的腦袋,佇立於窗前,看着外面雪景,輕嘆了一聲:“若是再早些就好了。”   若是大雪來得再早些,唐軍的兵馬一定沒那麼容易登陸。   若是天氣再酷寒一點,唐軍說不定會如當年攻安市城一樣,凍傷減員,失去戰力,甚至被百濟反推下海。   可惜沒有如果。   道琛站在窗前,雙目低垂,面上無悲無喜。   他的手裏,輕輕撥動着一串紅色的念珠。   念珠,原本應該是瓷白色的,非金非玉,乃是他的師兄道慈多年潤養之物。   但是數月前,道慈被大唐異人蘇大爲斬殺,一刀嫋首。   最後,逃散回來的人,只帶給道琛這麼一串念珠,說是道慈遺留之物。   這串珠子,沾了四品異人之血,原本只是普通珠子,但現在,已經有了一絲靈性。   也許再溫養些時,也能養成一件厲害的法器。   “道琛法師。”   屋外,有人輕輕敲了敲門扉。   “誰?”   “在下是宮中來的,替大莫離支傳話給法師。”   大莫離支,便是高句麗泉蓋蘇文。   自多年前,他弒君殺了高句麗榮留王,並扶上傀儡高藏爲王后,便自立爲攝政,稱“大莫離支”。   在高句麗,真正說話管用的,不是毫無存在感的高藏,而是泉蓋蘇文。   聽到宮人的話,道琛平靜的面容,終於有了一絲情緒變化。   那雙低垂的眼瞼,微微張開,一雙如古井般深邃的雙眼中,漸漸泛起波瀾。   “大莫離支可是要召見貧僧?”   “正是,請法師準備一下,半個時辰後,大莫離支可以見法師一面,不過只有盞茶時間。”   “阿彌陀佛。”   道琛低聲唸了一句佛號,手裏的念珠撥轉得更急了。   復國之事,已經推進了一半,但光靠百濟那些殘餘力量,恐不能真正復國。   還須藉助高句麗之手。   大唐如此迅速佔領百濟,恐非泉蓋蘇文所願意見到的。   只要他願意助百濟一臂之力,百濟復國力量,將聯合高句麗,及倭國,集合這三者之力,唐軍必定無力招架。   到時要將那些唐兵,統統斬殺。   用他們的屍骨壘成京觀。   要用那蘇大爲的頭顱,放在京觀最上層,讓他親眼看着,大唐在半島是如何失敗的。   想到這裏,道琛的眼裏,閃過一抹血芒。   跟着宮人,走出驛館。   道琛抬頭看了看天。   他發現,今天的天氣異常惡劣。   天空中陰霾低垂。   湧動的黑雲,就在頭頂上方,彷彿觸手可及。   寒風呼嘯如刀。   在他堆疊滿深刻皺紋的臉龐上,深深的抓出痕跡。   比起永徽年入大唐的時候,這幾年來,他老得太多,老得太快了。   心中微嘆一聲,隨即又堅定起來。   在死之前,無論如何,要把百濟復國之事做成。   有此一件,便是死了也無憾了。   心裏各種念頭起落,他跟着宮人,一直走入高句王宮。   王宮的風格迥異於中原的唐文化。   也與百濟的伽耶風,和佛教文化有些不同。   高句麗的王宮,更多有古之巫風。   許多處立有巨大的雕像。   或猛獸,或神人。   或立或臥。   威嚴矗立。   每走一步,都彷彿感覺被無數石像的目光凝視,令人如芒在背。   穿過風格粗獷古拙的御道,終於踏入高句麗人的王宮內宮。   在一處偏殿前,他看到由高句麗最精銳的兵卒,守備森嚴的一座小殿。   說出奇怪,高句麗王宮中,大部份所見的建築都是磚石。   唯獨這處小院十分幽靜,而且是木製的。   細看,頗有幾分前隋的風骨。   宮人在站在殿小發出請求,稍等片刻,等到殿內人的回應,站在殿外道路兩排的武士,這才後退一步,讓出通道。   道琛看了一眼,這些武士身形高大,個個都是長臂善射之輩。   從他們面前走過的時候,有一種被獵人打量獵物的驚悚感。   穿過這條通道,有人從裏面拉開殿門。   硃紅斑駁的木門拉開時,發出吱呀一聲響。   彷彿跨過無窮的歲月,有一種混合着麝香般的冷幽香甜氣息,從內裏湧出。   道琛兩眼微微一眯,但見殿內光影斑駁,除了兩邊低伏的宮人宮女。   只見一個身穿華麗常服,腰懸五把華美戰刀的男子,正背對着大門,仰頭盯着面前的牆壁,似乎在看着什麼。   宮人輕聲細語道:“大莫離支,道琛法師到了。”   “唔。”   那個背影,發出一聲低沉而含混的聲音。   然後徐徐轉身。   道琛略微低首,以一種略爲放低自己,和尊敬的目光,向面前的男人看去。   這是應有的尊重。   他是高句麗的無冕之王,很可能是整個半島最有權勢的男人。   甚至憑一己之力,生生擋住唐軍東擴,居然熬死了李世民。   對這樣的強者,理當接受最無上的尊敬。   光影流轉,香氣暗浮。   在一片煙霧朦朧中,道琛終於看清了泉蓋蘇文的臉。   只是一眼,道琛的表情便凝固住。   眼睛緩緩張大,臉頰肌肉抽動,露出難以置信之色。   “大莫離支,你……”   旁邊隱隱有人低喝:“低頭,有敢妄言大莫離支形狀者,斬。”   道琛下意識低下頭,不敢再盯着泉蓋蘇文的臉去看。   但心中卻有一個聲音在狂喊:怎會如此?這人,真的是泉蓋蘇文?   十八年前,他曾短暫的停留高句麗平壤。   在那裏,他曾與這個男人有過驚鴻一瞥的交集。   但那時的他,絕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自己絕對沒有看錯,剛纔看到的泉蓋蘇文是……   “抬頭說話,無妨。”   泉蓋蘇文再次開口了。   他的聲音極有特點,依舊是含混不清的,像是帶着夢囈般的咕噥。   又像是喉嚨裏,有沒清乾淨的濃痰。   臉頰淌出冷汗的道琛,終於能抬頭,再好好確認一下眼前的人,是否是自己見過的泉蓋蘇文。   是否真的是高句麗的五把刀,大莫離支。   沒錯,是他。   可他如今這個樣子,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   行銷骨立。   道琛做夢也沒想到,全半島最有權勢,最強的那個男人,居然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的臉頰深陷,臉上全無二兩肉,瘦得好像個骷髏。   膚色是病態的臘黃。   兩個因瘦而深陷的眼眶裏,黑幽幽的,偶爾有光芒閃動,猶如鬼火。   因爲太瘦,他甚至支撐不起身上寬大的衣袍。   衣衫下的乾癟,使人懷疑,這具華麗衣袍裏,藏着的是否是一具枯骨。   是了……   再強大的男人,也敵不過時間。   他,老了。   時間,這纔是最強大的敵人。   古往今來,多少雄主,最終難逃老朽。   中原人的秦皇漢武,一心向求長生,最終還是變成了冢中枯骨。   強如天可汗李世民。   也早已崩塌。   現在,終於輪到大莫離支,高句麗的泉蓋蘇文了嗎?   道琛的心中,如同外面的天氣,籠上一層濃重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