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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漢江之畔

  漢江水潺潺流淌,在夜裏,不知是什麼野獸,在江畔邊嗚鳴。   篝火邊,剛從行軍帳蓬裏鑽出的黑齒常之眯起眼睛,看到在江邊,佇立着一個熟悉的背影。   那個身影,這幾個月來,他已經極其熟悉。   是此次唐軍主將,剛剛被大唐皇帝封爲百濟熊津都督府代都督的蘇大爲。   他不會認錯。   白天軍馬好不容易尋到船過江,待過江以後,天色全黑下來。   大家商議後,索性在江邊紮營,讓士卒們充份休息,等到下半夜再行動。   所以,這是離開泗沘城三天以來,頭一次這般安靜。   聽着江水嗚鳴,聽着軍帳中傳來軍士熟睡的酣聲,黑齒常之一時有些茫然,忘記了自己在哪裏。   自己究竟是百濟的將軍,還是唐人的將軍。   莊公夢蝶?   他有些費解的搖搖頭。   從篝火一旁,傳來一個溫文爾雅的低沉男音:“阿彌在那裏已經站了大半夜了。”   黑齒常之側臉過去,這才注意到,在篝火照不到的陰影裏,還盤膝坐着一個白胖子。   此人是什麼時候來的,還是一直坐在這裏?   黑齒常之是戰場能將,對危機的嗅覺一向敏銳,但是在對方出聲前,他一點徵兆也沒發現。   這令他不禁重新審視起面前的白胖子。   對,他叫安文生。   似乎是蘇大爲的左膀右臂,爲人平時比較低調,看不出什麼來。   但他是一個異人。   身手很厲害。   除此之外,此人腹有詩書,見識頗爲不凡。   似乎是蘇大爲身邊智囊一般的存在。   黑齒常之就曾見到安文生替蘇大爲出謀劃策。   不過他有點搞不懂這兩人的關係。   明明蘇大爲的官職高,但安文生在蘇大爲面前,似乎也沒太多的忌諱,平時談笑無忌,就像是尋常的好友。   除了安文生,蘇大爲身邊還有阿史那道真那個突厥將,還有一個叫獅子蘇慶節的,也是如此。   大概,因爲他們的出身高貴?   安家好像是大唐的將軍。   阿史那道真的阿耶是阿史那社爾,是歸化大唐的突厥名將。   至於蘇慶節,就更厲害了,他的父親是大唐蘇定方。   赫赫有名的滅國軍神。   除了這幾員將領,蘇大爲身邊還有一些厲害人物,如那個婁師德、王孝傑還有崔器、南九郎等人。   不過他們對蘇大爲的態度就有下屬對上官的恭敬,不似安文生幾人這般隨意。   這些念頭在黑齒常之的腦中一閃而過。   他的爲人沉毅,話語不多。   心裏雖跟明鏡一樣,但卻不會輕易吐露心中想法。   正在思索間,就見安文生伸手招了招:“過來聊幾句。”   黑齒常之略一猶豫,還是走過去,在安文生身邊坐下。   篝火釋放出來的溫暖,將兩人的手掌烤得熱烘烘的,驅散了夜間的寒意。   安文生伸出雙掌,一邊烤着火,一邊向黑齒常之道:“阿彌這個人,雖然平時待人很隨意,但其實他的心裏很刻板的。”   “嗯?”   “一般人很難入他的法眼,但有時候他會莫名的對一個人很有好感,引爲兄弟。”   黑齒常之看着他,沒說話。   安文生似乎也不需要他說話,自顧自的道:“我不知阿彌爲何會對你另眼相待,不過,我相信他的眼光,這些年幾乎從未出錯過。”   說着,安文生向黑暗中守在一角的崗哨指了指:“看到那邊的人了嗎?王孝傑,他是阿彌從行伍中發掘出來的,確實有將才,爲人勇毅。”   黑齒常之點點頭。   “阿彌既然信任你,我也信你。”   說着,安文生轉過臉,狹長的雙眼中,神光熠熠的盯住黑齒常之:“接下來的敵人會很強,希望你我同心,共同輔助他,度過眼前難關。”   聽到安文生的說話,黑齒常之心中一動:“都督目前有什麼爲難處嗎?”   安文生看了看他:“你應該知道,前任都督王文度的事。”   黑齒常之點頭:“聽說是剛上任便暴斃了。”   “都督這個職務,牽涉到太多的利益,無論誰坐上那個位置,都會迎接來自四面八方的明槍暗箭。   對外有高句麗人、新羅人、百濟復國之人,還有倭人,各方面的威脅暗算。   對內,缺糧問題、缺兵問題,內部百濟歸順勢力的平衡,唐軍與本土力量的平衡。   這份職務不是榮耀,而是踩在懸崖邊上。”   安文生的臉沉浸在黑暗裏,說出的話,讓人覺得心中發涼。   “阿彌突然被架上這個位置,就是踩在刀鋒上舞蹈,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安文生的聲音,越發低沉下去。   但是話語裏的內容,卻依舊冰寒徹骨。   黑齒常之敏於軍事,但是政治權謀非其所長。   聞言,只覺得背後汗毛倒豎。   “真有這麼危險?”   “王文度暴斃,便是證明。”   安文生轉頭向蘇大爲道:“阿彌從不跟我們說,但我們知道他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多大的風險。”   “那何不辭去代都督之職?便是做折衝府都尉,或者以他的功勞,再升一級,做郎將都是可以的。”黑齒常之忍不住道。   他與蘇大爲現在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屬於“恩主與僕從”關係。   若蘇大爲不在,他的前途可想而知。   “我也這般勸過,但阿彌思慮再三,還是決定接下。”安文生幽幽嘆息:“他說,是危險,也是機遇,還說什麼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安文生轉向黑齒常之,臉上難得露出一抹苦笑:“雖然是兄弟,但我有時候弄不懂阿彌在想些什麼。”   黑齒常之不由沉默。   篝火閃動,照得人臉上明暗不定。   “總不致如此吧……”   “你以爲阿彌爲什麼要急匆匆帶人出來?”   “難道……”   “外部的敵人也就算了,最怕的是敵人不在外,而在內。”   安文生說到這裏,似乎覺得自己話有些多了。   搖了搖頭,就此打住。   但黑齒常之心中已是掀起滔天巨浪。   這一瞬間,他想到了許多。   蘇大爲是蘇定方的兵法傳人,而且看他與蘇慶節的親密關係,他自然是屬於蘇定方一黨。   但是現在百濟泗沘城另兩位將軍。   劉伯英肯定不屬於這一派。   蘇定方是行伍出身,沒有過人的家世,全靠一仗一仗打出來的。   他們屬於大唐新興的“寒門”。   劉伯英、劉仁願,則是另有根腳。   蘇大爲突然被拔爲代都督,只怕反而遭人嫉妒。   太年輕了,這個年紀實在太年輕了。   有蘇大爲在,別人的光芒註定要被掩蓋。   不,不對,此次出戰,蘇大爲又請劉伯英調拔了幾艘大船,若是那種關係,理應……   難道是劉仁願要打壓?   可劉仁願憑何如此?   對了,他們都說蘇大爲簡在帝心。   現在想想,代都督這個位置,簡直坐在刀口上,坐在火架上。   如果蘇大爲真是大唐皇帝的人,在死了一個王文度後,皇帝怎麼還會讓自己人去坐這個位置?   千頭萬緒,黑齒常之一時想不明白。   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泗沘城內唐軍的構成,比他想像得更加複雜。   裏面涉及到各個勢力的內部爭奪。   並非像表面上看得那樣一團和氣。   頭一次,黑齒常之對未來生出一種危險和不確定的感覺。   他的心裏一時茫然。   耳中聽到安文生道:“你要相信阿彌,無論有多困難,他一定能殺出一條路來。   咱們只要盡力輔佐就好。”   黑齒常之搖晃着站起來,向安文生點點頭。   他看着蘇大爲的背影,忍不住邁步走過去。   篝火旁的安文生搖了搖頭,心想自己會不會說得太重,把這位百濟降將給嚇到了?   不過,未來的壓力和風暴只會更大。   若是他連這點壓力都受不住,那此人不留也罷。   目送着黑齒常之向蘇大爲走去,兩人最終肩並肩,一齊面對着漢江。   安文生雙眼微眯,陷入回憶。   江水漴漴。   月光從雲層縫隙透下,江面上銀鱗閃動。   黑齒常之站在蘇大爲身邊,忍不住扭頭向他看去。   蘇大爲的身量很高。   黑齒常之一米八幾的個子,在他面前也只有仰視。   看了看他的眼睛,發現他的雙眼盯住漢江面,似是沒有焦點。   低頭看到蘇大爲手裏握着一個木雕人偶。   應該不是什麼名家手筆,因爲雕功普通。   但這人偶卻透着一種力量感。   一刀一刀,渾厚古僕,力道遒勁。   那是一個唐人裝束的男子,雙手握着橫刀做下劈狀。   雙臂肌肉虯結,雙眼刻畫有力,予人一種野性而專注之感。   就像隨時將要撲出劈斬敵人。   “這個木偶,是我兄長親手雕了送我的。”   “蘇大爲突然開口,令黑齒常之知道他沒有走神。   “您的兄長?”   黑齒常之記得聽人說過,蘇大爲的父親是蘇三郎,曾隨玄奘法師出使天竺,後來客死異鄉。   蘇三郎只有他一子。   “不是親兄弟,不過他待我極好,引我入異人修行之門,算是我傳藝解惑的恩人。”   蘇大爲轉頭向黑齒常之:“他叫李大勇。”   黑齒常之心往下一沉。   他當然知道李大勇。   那個在百濟和新羅之間活動的大唐官員。   名面上是唐人的使者,暗地裏,爲大唐維持屬國之間的平衡,兼收集半島情報。   後來百濟爲了除掉此人,花了大力氣。   而此人的悍勇,也令道琛爲首的夫餘臺,大失顏面。   最終,他們殺死了李大勇。   而且用了極其酷烈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