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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唐龍朔三年六月。   熊津江邊,燕鳴啾啾。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都督府諸事繁忙,各位請回吧。”   蘇大爲站在船頭,向一直追到船上來的劉仁軌等將道。   “蘇都督,借一步說話。”   劉仁軌看了看身邊,伸手示意。   在其餘將領詫異的目光下,他請蘇大爲和他一起走到大船一側,站在船舷邊,迎着凜冽的江風,壓低聲音道:“蘇都督,你這次,實在讓本將爲難了。”   “劉都督,何事爲難?”蘇大爲嘴角挑起若有若無的笑意,看向眼前的老將。   劉仁軌比之前,頭髮又花白得多了些,滿鬢風霜之色。   眉宇間深刻的皺紋,難掩他神情的疲憊與焦慮。   嘴角都起了一串撩泡。   可見心事頗重。   “代都督,我是代都督,蘇都督莫要這樣稱呼。”   “那我已卸任,你叫我蘇大爲即可,毋須再叫我都督。”   面對蘇大爲那張英氣勃勃的臉龐,劉仁軌一時無言,只得搖頭苦笑。   “蘇都督,咱們在百濟共事,時間已經不短,我知你做事極有章法,而且膽量奇大,可是依我看,有時候都督又過於膽大了。”   蘇大爲看向劉仁軌,這位大唐李治朝中允文允武的名將,此時一頭白髮隨着江風舞動着,眉宇間疑慮之色不似做僞。   “蘇都督,我不知你是出於何種理由,百濟的僞王扶余豐等貴族,你都將其押送回朝,但偏偏留下鬼室福信和道琛這兩人。   須知此二人都是榜上有名的,陛下此次急召,或許正與此事有關。   你能瞞一時,能瞞過一世嗎?”   說着,劉仁軌又在蘇大爲的隨行隊伍裏掃了一眼。   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這反而令他心裏越發不安起來。   他是忠直的直臣,在太宗朝時便以敢言直諫聞名。   甚至在太宗故去後,不惜與長孫無忌交惡,也要仗義執言。   好不容易熬到長孫無忌他們下臺,卻又惡了李義府。   若不是徵高句麗需要他這等將才,又有劉仁願和蘇定方、蘇大爲等人的護着,他都走不到現在。   正因爲經歷過許多險惡風浪,他更不願意看着蘇大爲這樣年輕的將星,因爲做事過於奔放大膽,而惹怒了帝王。   照理說,像道琛和鬼室福信這樣的反叛軍中的首腦人物,必然是要隨着扶余豐等人一起押回長安,以顯其功。   但奇就奇在,蘇大爲並沒有這樣做。   別的戰俘統統都押回去了,獨漏了此二人。   這一點,令劉仁軌一直大惑不解。   他已是知天命之年,做事比年輕時穩重許多,一直隱而不發,就是想弄清楚,蘇大爲究竟想做些什麼。   可是直到現在,到蘇大爲即將回大唐,也沒有見到道琛和鬼室福信兩人的蹤跡。   忍不住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兩個叛軍首腦,總不能憑空消失。   蘇大爲,蘇都督,你究竟要做什麼?   聽到劉仁軌語帶急切,看他臉上那抹關切,蘇大爲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向他鄭重抱拳道:“劉都督,我並非不知輕重之人,此事,我自有分寸。”   “若陛下問起來……”   “我自會給陛下交代。”   “罷罷。”   劉仁軌無語搖頭:“我並非關心那兩個百濟叛臣,而是擔心你,蘇都督前途遠大,不可爲了小事而惡了聖眷。”   “多謝劉都督提點。”   蘇大爲向劉仁軌再次鄭重抱拳:“此事我會向陛下說明,劉都督放心……”   停了停,他接着道:“百濟現在最緊要是民生和錢糧,只要民有所食,有所衣,就不會掀起大的亂子。”   聽蘇大爲提起百濟之事,身爲熊津代都督的劉仁軌嘆了口氣,向蘇大爲抱拳道:“蘇都督不光善於用兵,對民生政務,處理也極妥當,本將也是佩服。   只要百濟環境不變,我當蕭歸曹隨,令熊津都督府安撫四方,保住來之不易的基業。”   “至於倭國之事,我已單獨奏於陛下,暫且由熊津都督府遙控,安文生、黑齒常之這些人,都是能力出衆之將,倭國又隔着大海,應該出不了亂子。   若那邊局面安定,我意令倭國錢糧稅賦,抽調押解朝廷,其中再支取一部份,反哺熊津都督府。”   聽到蘇大爲如此說,劉仁軌不由動容。   “若真能如此,熊津都督府的兵卒就不會再爲錢糧所困,末將在此,替都督府衆將士先行謝過蘇都督。”   “此乃我份內之事。”   蘇大爲擺擺手道:“還得等陛下應允後,纔敢放手施爲,這段時間,若是倭國那邊有事,還望劉都督幫襯一二。”   “一定。”   “我走後,東面之事都託付給劉都督了,我那幾位故友,還望劉都督多多看顧。”   劉仁軌一撫長鬚,爽朗大笑道:“他們幾個都頗有才能,就算蘇都督不提,我也會善待,蘇都督放心。”   “好,時間不早,我這便啓程,希望它日能在長安,與劉都督共求一醉。”   “哈哈,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拜別了劉仁軌,又與蘇慶節、高大龍、周良、婁師德、王孝傑、薛仁貴等將領一一叮囑。   待諸事完畢,蘇大爲纔在船工的催促下,與衆人揮手作別。   船帆揚起,江風鼓盪。   數艘大船連成一線,順着熊津江,駛向出海口。   到了港口,將換上水師大船,跨過大洋,登陸萊州。   即後世山東蓬萊。   然後再走陸路,順利的話,四五個月後,就能回到長安。   船行一半,忽然見到岸邊旌旗招展。   號角聲起,隆隆的馬蹄聲,迅速由遠及近。   船上諸人放眼看去,只見一面大旗,隨着江風颯颯舞動。   遼東道大總管,李。   “是英國公!”   蘇大爲身邊的親兵們發出驚呼。   “大總管親自來送都督了!”   蘇大爲心中一動,站在船頭向着岸邊遠眺。   但見戰馬軍陣中,揮寫着李字大旗下,年過七旬的英國公李勣勒馬岸邊,向着這邊眺望。   距離遙遠,雙方誰也沒說話。   只是隔着江水,遙遙揮手。   蘇大爲遠望着李勣蒼老的容顏,心緒一時激盪,向着他抱拳拱手致謝。   雙方的目光劃過江面,雖無言,卻勝過千言萬語。   雖然李勣以謀身爲重,但毫無疑問,他是自太宗朝到李治朝,最重要的大唐名將之一。   若是少了他,大唐的武德,也會少上一抹色彩。   就算他是爲了身後之事,特別禮遇善待蘇大爲。   但這份用心,仍讓人無法不記在心裏。   蘇大爲也清楚,徵高句麗時,李勣特意徵召自己爲副大總管,其實是賣了個人情給自己。   令自己的從軍履歷上,再添上極光彩的一筆。   說句實話,用不用蘇大爲,對他李勣用兵並無影響。   但他起用蘇大爲做副大總管,這便是主動幫蘇大爲送梯子,幫蘇大爲鍍金。   有了這次的履歷,下次若朝廷中用兵,蘇大爲的起步,至少也得是個總管。   當然,因爲蘇大爲出色的送出助攻,也間接幫了李勣,在軍事生涯最後一仗中,畫上完美句號。   兩人可以說是互相成就。   這是一種默契。   “李勣這老頭,其實也挺可愛的,他狡猾,但卻不會令人討厭。”   “阿兄,你說什麼?”   聶蘇的聲音從一旁響起。   蘇大爲一伸手,輕輕在聶蘇的鬢髮間揉了揉:“沒什麼,我們要回長安了,要見阿孃了,你高興嗎?”   “高興……”   聶蘇的臉上突然湧起紅暈,不知想起了什麼,跺了跺腳,逃也似的跑開。   留下蘇大爲獨自在船舷邊,吹着江風,一時茫然。   ……   初晨的光芒,照在乾涸的土地上,霧氣升騰。   此時已是大唐龍朔三年深秋。   長安城外郊區,草木盡黃,秋風蕭蕭,卻也阻不住車馬轆轆。   作爲大唐帝國的中心,人口百萬的長安城。   儘管離城還有數十里遠,各種道路卻已擁堵不堪。   從南到北的商人,信使,來往的軍士,旅者,從塞外歸來的胡商。   還有各處趕着回京敘職的官員。   各國來朝見天子的使節。   其繁華忙碌景象,絲毫不亞於後世節假日的交通要道。   “敢問將軍,可是從遼東來的?”   騎在馬上的蘇大爲,處在人流隊伍中,正自苦笑。   突然聽到一旁有人向自己打着招呼。   轉頭看去,看到一駕馬車,正停在身側。   馬車的門簾掀開,露出一位中年官員的臉龐。   看着此人倒是有些面生,應該未曾見過。   不過在蘇大爲身邊的親兵,卻有人隱約發出驚呼聲。   “太原王家!”   蘇大爲向身旁掃了一眼:“王家?”   馬車內那人向蘇大爲正正衣冠,抱拳道:“在下太原王氏,王茂叔,現爲諫議大夫,因見將軍旗號,像是一位朋友提到過的熊津都督,故而發問,還請見諒。”   “原來是諫議大夫。”   蘇大爲忙向對方抱拳見禮。   腦子裏搜腸刮肚的思索着,這個太原王家,都有哪些名人。   好在親兵中有人小聲提醒:“太原王氏可追到秦國名將王翦,第四十九任家主王福畤歷任太常博士,雍州司功。第五十世家主王劭,拜博士官,即諫議大夫之父。”   “王福畤,王劭,王茂叔……”   蘇大爲仔細一想,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一人,忙向馬車中的王茂叔抱拳道:“諫議大夫說的朋友,可是太原王勃?”   太原王家,那不就是初唐四傑裏王勃的家族嗎?   初唐四傑裏,駱賓王、盧照鄰都和自己打過交道,現在就是楊炯和王勃還未曾見過。   不過這些文人都有自己的圈子,沒準就是駱賓王那個大嘴巴,說給王勃,王勃又在王茂叔那裏提起過自己。   就在蘇大爲如此想時,只見馬車中的王茂叔臉上露出古怪之色:“王勃是在下族叔,年方十三,敢問蘇都督從何處得知他的名字?”   啊?   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