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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紫宸問對(下)

  李治在看蘇大爲,隔着紫宸殿中香料燃起的煙霧。   武媚孃的手握着李治一隻手,眼波溫柔。   殿內安靜到極點。   蘇大爲不能讓李治等待太久。   他不能只說些老生常談。   因爲這次入宮,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敘職報告”。   必須拿出點真東西來,才能讓李治滿意。   “回陛下,要想高句麗減少叛亂,乃至徹底融入大唐,臣倒是有些淺見。”   李治沒有說話,但腰身好像略微挺直了一些。   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蘇大爲繼續說下去:“首先一點,要將原本的勢力剷除,若有叛逆則,須斬草除根。   第二條,是扶持親唐之人,使高句麗之民不能凝聚一體,分而化之。   第三點,須用我大唐優勢的文化,技藝,不斷滲透,改造高句麗人的思想,令其慕我大唐文化,以加入大唐爲榮。”   蘇大爲說的這些話,其實並不算新鮮,無論是大唐,還是後世,對這種手段都十分熟練。   打掉頑抗者,扶持投降派代理人。   最後是文化滲透,教育改造。   蘇大爲說的這些,李治雖然沒出言反對,但明顯眼裏閃過一絲失望。   就在這時,蘇大爲又說出一番話。   “剷除叛逆,扶持親唐之人,這些我相信大總管他們都已經在做。   這些能解除一時,卻是治標不治本,真正有用的,還是文化滲透,雖然耗時較久,但卻是治本之法。   臣以爲,可以給高句麗及百濟之人,一個向上的梯子。”   “梯子?”   “就是晉身之階,我們打破了高句麗和百濟原有的階層,打亂了他們原本的秩序,有必要建立一個新的秩序。   只靠殺,是殺不出穩定局面的。   必須要有晉升的階梯,將高句麗和百濟中的精英吸納入我大唐。   以臣之見,可效仿大唐制度,以都督府在轄區設力選拔機構,以對大唐立功,或本地有才名,得推薦,可入都督府設立的機構,學習大唐先進文化制度,其中優秀者,可再送入大唐深造,甚至入國子監深入學習我們的文化。   通過考覈,其中優異者,賜其入大唐爲官的機會。   相信通過這些潛移默化的手段,可以令半島的人才,爲我大唐所用,同時扶立起親大唐的階層,穩固高句麗和百濟。”   李治一直認真聽着,直到蘇大爲說完,他細細思索了一番,點頭說了一個字:“善。”   這代表他對蘇大爲說的這番話認可了。   其實大唐作爲天下共主,一直有吸納各蕃國人才爲己用的習慣。   在唐廷一直有大量的蕃將,甚至是外國官員。   比如像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等,過去都是被大唐征服的部族,最後舉族內附歸降。   從此爲大唐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   但這種武力的吸納,畢竟與半島情況不同。   草原這些部落,對本民族和國家的概念還比較模糊,誰強大就跟誰,千百年來都習慣了。   反觀高句麗和百濟,都屬扶余別種。   這兩國都存在了數百年,其正統和民族觀念,對當地人來說,是深入人心的。   想要同化,殊爲不易。   但是蘇大爲所提的,確實給了李治一個系統性的解決方案。   從打擊頑抗的叛逆。   到扶持親唐的代理人。   到文化教育,緩慢滲透,這些之前都有人提過,不足爲奇。   但是蘇大爲最後將這些散招串了起來,提出建立新的秩序,培植和吸納當地人才,進入大唐的內循環,加入大唐官僚機構。   由此,雙方在精英層面,可以實現共融。   具體的執行,當然還需要無數的細節和章程,但至少聽起來,確實是可行的。   有蘇大爲提出的這個框架,李治對治理和消化高句麗及百濟,心裏的把握又多了幾分。   仔細咀嚼一番,他的臉上終於多了絲笑容:“阿彌你不錯,這幾年,熊津都督任上歷練得不錯。”   聽了李治的話,蘇大爲心裏稍稍鬆了口氣。   感覺自己的“敘職報告”算是通過了大半。   就在這時,李治突然開口道:“倭國那邊,是怎麼回事?”   咯噔!   蘇大爲心裏一震,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前面的部份,只是暖場。   李治真正在意的,只怕是蘇大爲徵倭之事。   這事雖然後來給李治上過奏摺,但卻是先斬後奏。   以李治的精明,不可能不在意。   甚至他對大將掌兵上的風吹草動,異常敏感。   蘇大爲在入宮之前,就知道李治肯定會拿這個話來質問。   第一次李治召他入宮,他是藉着被刺之事給回了。   說是給李治緩衝時間,何嘗不是給自己一個緩衝時間,尋找最合適的時機。   深吸了一口氣,蘇大爲向李治抱拳道:“陛下,我爲熊津都督,首要職責,便是守住百濟。”   “守百濟,便要徵倭?這是何道理。”   李理的語氣,透出幾分冷意。   從他微眯起的眼睛裏,閃動着危險的光芒。   這是天可汗,在質疑領兵大將,是否有了不臣之心。   蘇大爲額頭上隱隱滲出冷汗。   他知道這是此次入宮,最關鍵的考驗。   李治用人有一個特點,就是如果他有懷疑,他便會棄而不用,甚至斬盡殺絕。   若是他能確定臣子的忠心,哪怕能力差一些,他還是會留任。   在李治這裏,忠心纔是第一位的。   他既非太宗李治民那樣的馬上皇帝,開國君主,自然不能憑藉軍功和威望統領天下。   李治駕馭大唐,憑的是他的眼光、智慧、隱忍,以及高明的帝王權術。   正如他廢掉王皇后和蕭貴妃,扶武媚娘爲皇后。   藉着廢后之事,同時打擊了關隴和山東門閥,打壓了長孫無忌。   再將武媚娘推到臺前,與那些老臣和門閥打對臺。   他則在幕後,平衡內外。   終李治一朝,軍事、財權、人事任免,這些最關鍵的東西,一直牢牢把握在皇帝手裏。   武媚娘手裏唯一親近一些的官員,一個李義府,一個許敬宗。   這兩人,一個因罪被流放,一個辭去相位。   幾乎沒有提供武媚娘任何可靠的助力。   至於孃家親人,至今引入宮的也只有其姐武順,其母楊氏。   武媚娘真正掌握大權,要在李治駕崩之後。   李治是一個非常擅常玩平衡之術、借力打力,隱身幕後,並且牢牢抓住權柄的“天可汗”。   大唐的疆域在他手裏,達到巔峯。   而這樣在一位雄主,後世居然會落個“懦弱”之名。   蘇大爲親眼見到李治的成長,自然不會有任何僥倖心理。   整個大唐,最信任武媚娘,最防備武媚娘之人,只有李治。   對於武媚娘,他既信且用。   但對武媚娘身邊之人,他非常警惕和防備。   蘇大爲被武媚娘視爲親弟,又是年輕一代將星,實在是武媚關係網中的“異類”。   其身份,位置,在李治眼中,萬分敏感。   蘇大爲心如明鏡一般。   他深吸了口氣,定了定神,拿出腹中已經想了無數次的答案,向李治抱拳道:“陛下,臣自跟邢國公習兵法以來,常記在心裏一句話,叫做不謀全局者不足以謀一域。   百濟雖已被我軍征服,但百濟王室與倭王乃血脈之親,世代交好。   否則倭國也不會以傾國之力,率師遠征白江。   若非有賴陛下神明,臣與劉仁軌適逢其會,在白江一舉擊破倭軍,若被數萬倭軍登陸,後果不堪設想。   當時我們在泗沘城只有一萬唐軍,再加上數千新羅僕從。   若倭軍與百濟叛軍相爲奧援,再加一個高句麗,百濟局勢必然翻天覆地!”   這番話,絕非危言悚聽,而是極有可能之事。   幾萬倭軍,在海面上受限於戰船和戰術不如唐軍,被蘇大爲和劉仁軌再加劉伯英,打得大敗。   但這幾萬倭軍若是登陸上百濟,那戰鬥必將是另一個局面。   前有倭軍,後有百濟叛軍。   再加上心懷鬼胎的新羅人。   還有高句麗在一旁虎視眈眈,這是必死之局。   全賴蘇大爲當時的反應快,而且連戰皆勝,在高句麗、新羅、百濟叛軍和倭軍沒有形成合圍之勢前,先襲取高句麗買召喚,劫去高句麗人的糧草。   再返身打崩了扶余豐這些百濟叛軍。   接着再在白江口大破倭軍。   最後挾着大勝,又用分化之策,裹挾了新羅世子金仁泰,使其與金法敏爭奪新羅王之位。   這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鎮守百濟泗沘城的唐軍,都將萬劫不復。   但蘇大爲硬是憑着強悍的智謀和執行力,在不可能中,打出一個時間差,打出一個大勝之局。   如今的百濟能有這樣有利的局面,那是蘇大爲帶着衆將士,拿命拚出來的。   這番話,即便是心有猶疑的李治也不能不爲之動容。   李治聲音放緩道:“以朕留在百濟的兵力,能有現在的局面,殊爲不易。”   停了一停,他接着道:“既在白江打破倭國,何須再跨海遠征?”   “陛下,倭國野心勃勃,陛下不在前線,不知倭人狂妄,若不重挫其野心,打掉他們的根基,只怕百濟永無寧日。”   見李治面上不以爲然,蘇大爲急道:“陛下,倭國看似遙遠,但其國對大唐野心一直不小,一直向長安派駐細作,刺探大唐和陛下的隱私,並且倭國中大兄揚言,大唐不過爾爾,要派兵打敗唐軍,馬踏中國。”